第154章 與子同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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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與子同袍（七）
從張縣丞那兒得知，程鄉的山賊集中在雲鼓嶂。雲鵲記得，那是一座比縣衙所在山巒更高的山峰。
雲鵲派了一名防夫前去提人，三天後無功而返。雲鵲再次遣人前往，依舊徒勞，而這一次更過分的是，防夫的右臉挨了對方耳刮子，腫得老高。
防夫捂著臉哀嚎：“對方換了一撥守門山匪，一聽我是奉知縣的命來提人，他們就上來一頓猛揍，把我給打成了這樣。”
這哪是打防夫的臉，分明是打在下令之人的臉上！雲鵲慍怒，驚堂木一砸：“豈有此理！”
正值升堂議事，張縣丞聽聞此訊也搖頭嘆息：“所以啊師知縣，早先我真不是潑您冷水，而是此前知縣縣丞都試過了，艾槭的案子根本無從下手，那幫山賊豈是會聽人講理的人？再說了，程鄉那麽多事可以處理，何必非得咬定那幫盤踞幾十年的山賊呢？您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燒錯柴了！”
雲鵲搖頭：“不是新官舊官的問題，而是我在這個位置上必須要為民分憂的問題。”
高枝經歷過官場，明白太多事情無法強求，原本也想勸雲鵲暫放此案，但聽了雲鵲的話，高枝把幾欲出口的勸慰生生咽回去。
防夫支支吾吾：“師知縣，那小的……”
雲鵲看向身側之人：“高枝，有沒有治療外傷的藥？”
“有。”高枝出去一趟很快又折返，帶回一個拳頭大的瓶子，交給防夫：“回去早中晚擦藥，不出三天能好。”
未完成任務尚能有如此待遇，防夫受寵若驚：“謝謝師知縣！謝謝高師爺！”
“下去吧。”打發走防夫，雲鵲收斂心緒，照舊處理今日民事。
高枝悄悄繞了出去，叫住防夫並問：“山賊窩點的入口你找到了嗎？”
防夫搖頭：“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入口，那裏沒有牌坊更沒有大門，但是我看有幾個年輕人從中出入，就問他們知不知道這一帶有山賊出沒，他們沒回答，反倒問我來這做什麽，我一交代，他們就掌摑了我。”
高枝又問：“他們著裝如何？以及這處入口具體在哪個方位？”
“著裝與外人無異，入口的話……”防夫想了想，猶豫著說道，“那一帶林木茂密，方向難辨，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西北角，竹林比較茂密的一帶。”
高枝點頭：“行，下去吧。”
回到大堂，雲鵲也差不多處理完今日公務。退堂後，高枝尾隨雲鵲出門，看雲鵲連背影都心事重重，高枝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處理？”
雲鵲停住腳步，遲疑道：“剛剛從縣丞到衙役沒有一個不勸我別做沒用功。可是就此放棄，我也很不甘心，我想做的事，我不希望連試都沒試就說一定不行……”雲鵲越說越覺得自己異想天開，嗓音越小。
高枝輕笑著拍拍雲鵲肩膀：“那就去唄，我陪你。”
雲鵲訝然擡頭。
“剛剛我出去就是去問明雲鼓嶂的情況。”
“你好周到！”雲鵲旋即跟張縣丞打了招呼，交托他料理接下來幾日的官府事務。在張縣丞的目瞪口呆之中，雲鵲說走就走，要不是高枝拉著吃了個囫圇飯，雲鵲連午餐都顧不上。
雲鼓嶂距離縣衙一個時辰的車距，抵達附近，高枝喊住小虎子：“停車，你在這裏等著，我倆前去打探情況。”高枝跳下馬車，領著雲鵲步行前往。
二人都換了一身打扮，腳踩草繩鞋，下著犢鼻裈，這是程鄉百姓特有的著裝，因嶺南夏季暑熱難捱，為方便散熱，當地人將長褲裁剪成及膝短褲。至於上身，則通常不著寸縷。原本高枝按照這一地道民風去打扮雲鵲，結果……
別說雲鵲羞於這副袒胸露乳的打扮，就連高枝看一眼都遏制不住往歪處想，遑論讓別人看了雲鵲。高枝麻溜找了件短褐給雲鵲和自己分別穿上。
雖說是農夫打扮，但雲鵲一身細皮嫩肉實在書生氣太濃。高枝掃了一眼著急前行的雲鵲，如是感慨。
行走片刻，突然聽得前方樹叢翕動，高枝拉著雲鵲躲進垂藤裏，透過枝葉縫隙只見迎面走來五人，各個都和高枝雲鵲此時的打扮一致，只是他們均未著上衣，裸露著黝黑油亮的上身，各自左肩挎著一包裹。接著就見他們鉆入一條人為踏出的山間細道。雲鵲想跟上，被高枝拉住：“等他們走遠點再追。”
高枝屏息凝神靜聽動靜，片刻之後才對雲鵲道：“現在安全了，跟上。”高枝一面耳聽人聲，一面追尋足跡，前進的同時不忘踩低荊棘拔除雜枝，以免劃傷雲鵲。
可即便是被高枝呵護著前行，雲鵲還是很快就氣喘籲籲，高枝聽聞呼吸聲不對，連忙回頭，只見雲鵲額頭上虛汗淋漓。
雲鵲很是愧疚：“我想努力跟上……但好累，不行……抱歉……”
高枝執起衣衫一角把雲鵲額上汗珠抹凈，安慰道：“不怪你，畢竟是大病初愈的身體，來，”高枝說著轉身背對雲鵲，“到我背上來，早就想說了，我背著你可能還更快。”
雲鵲看向越發陡峭的山坡，猶疑道：“自己走都費勁，還背著人？……”
高枝冷哼一聲，往後一頂，霸王硬上弓地將雲鵲拱到自己背上：“小瞧我？我這四五年可不是白練的。”
接下來雲鵲仿若乘龍駕鳳，在高枝的托舉之下輕盈攀至頂峰，此時放眼山下，雲鵲恍然大悟——書上說的沒錯，所謂雲鼓嶂，是一圈山巒圍起來的群峰總稱，這一圈山峰形似圓鼓，且頂峰之間山霧繚繞，是以“雲鼓”著稱。
但雲鵲無心欣賞，因為他看見那一行五人下山去了：“快追。”
高枝“嗯”了一聲就下山。
雲鵲察覺高枝稍稍加重的呼吸，一打量發現高枝額頭早已汗涔涔，雲鵲替他擦了擦，提議道：“下山不費力，我下來走吧。”
“不，”高枝笑道，“難得背你，我恨不得背久一點。”
雲鵲無語又好笑：“深入虎穴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高枝正色倒：“不是玩笑，是真心話。”
雲鵲沈默，別開眼環視周遭。隨著海拔降低，二人穿出雲繚霧繞的高峰，山下的情形漸漸明朗——竟然是大片大片的梯田，夏稻青青，雀啼鶯歌，跟雲鵲預期山賊窩點會有的烏煙瘴氣全然不同。
二人下到了山腰，土地平曠，屋舍儼然，好一座世外桃源。此情此景讓雲鵲卸下緊張警惕，輕拍高枝：“放我下來，你歇歇。”
高枝放眼四野，漢子耕作田間，婦女院中紡織，處處人煙，確實沒有跟蹤前面五人的必要，於是不再耍性子，屈膝躬身讓雲鵲兩腳沾地。
高枝指著前方的一口池塘說道：“我去那裏喝兩口水。”
雲鵲還未答應，身後冷不丁傳來一聲詢問：“你們是誰？”
別說雲鵲，就連高枝都嚇了一跳。
二人回頭，就看柚子樹下、草叢堆裏，一個雙髻小女孩探頭張望。
小女孩撥開草叢，脆生生追問：“你們是誰呀？我沒見過你們。”
雲鵲蹲下來，溫和笑問：“你們這兒的頭領是誰呀？”
高枝哭笑不得：“雲鵲你交底能不能別這麽直接？”
“小孩子用不著太過提防吧。”雲鵲蹲下身，替小女孩揀去粘在頭上的雜草。
小女孩兒被雲鵲的親昵舉動收服，開始認真思索雲鵲的問話：“頭領？頭領是饅頭嗎？你是說田哥哥？”
“甜哥哥？”雲鵲回溯打聽來的消息，印象中程鄉的山賊頭領叫張大力，不叫什麽“甜哥哥”，況且傳說裏他早就年過半百了，哪是一個幼女會叫哥哥的人。雲鵲意識到自己可能問得不合適，於是改口降低提問難度：“頭領就是頭頭，就是連你的阿爹阿娘都要聽他話的人，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小女孩轉動黑溜溜的眼珠子思索一陣，正要開口，這時傳來一串由遠而近的童音：“游戲結束啦！香香你在哪裏？”
這位名叫香香的女孩回頭大喊：“我在這兒呢！這兒！”高枝警惕地將雲鵲護在身後。
樹下走出五六個小孩，離得最近的是一個約莫齔齒之齡的男孩，他全不似香香這般天真，一見高枝雲鵲二人，他就警覺地沖香香喊道：“快過來！”
高枝反應迅速，立刻抱起小女孩親了親：“你真可愛，讓叔叔抱抱。”
雲鵲莫名其妙：“高枝你怎麽了？”
高枝低聲道：“人質。”
雲鵲警覺起來。
齔齒男孩更是警惕：“放下我妹妹！”
高枝解釋道：“我們是誤闖進來的，沒有惡意。”
沒想到小女孩突然嚷嚷並掙紮：“我不要你抱！”
高枝雲鵲一時慌神，接下來小女孩卻朝雲鵲張開雙臂：“我要哥哥抱！不要爺爺抱！”
高枝：“？！……”
雲鵲看向高枝的滿頭華發，忍不住噗呲笑出聲，但在接過小女孩的同時替高枝開解：“他不是老爺爺，你瞧他臉多俊吶，他只是頭發白了些而已。”
高枝摸了摸自己的臉，看了雲鵲意味深長的一眼。
齔齒男孩見雲鵲仍不放下他妹妹，著急嚷嚷：“來人啊！來人啊！”
這一串喊叫把田裏耕作的男人、院裏紡織的女人……種種目光全都吸引過來。
“糟了！”眼見不少人提著鐵鍬湊近，雲鵲不由自主地揪住高枝衣襟。
“反正遲早要跟他們交涉，別慌。我來應付，你配合。”高枝安慰道。
“好。”
高枝雲鵲面前很快圍了一圈男女老少，但礙於香香在雲鵲手裏，他們沒敢妄動，只是對這兩名入侵者指指點點：
“你們是誰？！”
“來這裏做什麽？！”
“最近知縣派了幾次人過來說要辦案，都被我們揍回去了，這兩個不會是新派來的吧？”
“那個新來的什麽狗知縣這麽囂張？！膽敢派人過來？！”
……
高枝聽到這幾句即刻有了眉目，朗聲回應：“我們是師知縣派來的，但我們也知道師知縣這是強人所難，比起回去挨罰，我們請求各位收留！”說著高枝朝四周抱拳作懇請狀。
雲鵲：“？？？……”
沒想到高枝這話還真奏效，前排劍拔弩張的幾個男人紛紛放下鋤頭鐵鍬。
雲鵲領會到了高枝的用意，想了想，學著高枝朗聲相問：“我們清早趕路，又渴又累，可不可以討碗水喝？”
無人應答。
雲鵲靈機一動，將懷裏的小女孩安放到地面：“香香，帶哥哥去你家喝一口水好嗎？”
“可以啊。”小女孩牽著雲鵲的手往人潮裏走，並朝打頭的一持斧男人喊道，“阿爹，給他水喝。”
小女孩的帶領下，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高枝雲鵲就這麽進了離得最近一座籬笆小院。
香香的哥哥警惕心重，一見妹妹牽著高雲二人往屋裏走，他沖上去攔在門前：“不能進去！”
雲鵲好脾氣地笑笑，作揖認錯：“抱歉，冒犯了。”
小男孩沒想到雲鵲如此有禮，一時理虧，訕訕指著院裏地木桌木椅說道：“坐那邊去。”
高雲二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落座，一位面善的婦人在雲鵲高枝面前擺了兩只海碗，各自倒滿清水，高枝口渴至極，捧起海碗仰頭喝盡。
婦人又往高枝碗裏填滿水，高枝這次喝得慢了許多，至於雲鵲，上下山他都沒太費力，不渴，只淺淺啜了一口便道謝。
“你說，你們是被新來的狗知縣派來打探消息的？”
原來方才帶頭喊“狗知縣”的竟然正是香香的爸爸，雲鵲哭笑不得。
“是啊，叫我們來這裏探查什麽艾槭他老婆被山賊搶了的事，期間恰好看見幾個人上山，我們趕忙跟上，可惜跟丟了，誤打誤撞闖進這裏，一看你們這兒男耕女作哪像有山賊的樣子，哎，要是就這麽回去稟報，估計又會挨打。”
高枝說出這番鬼話的時候竟然眼睛眨都不眨，要不是雲鵲就是“狗知縣”本人，真的也要被他騙了去。
接下來高枝突然神情一變，一派天真地打聽：“話說回來，剛剛你們提起師知縣，個個都咬牙切齒，但據我了解他上任不到兩個月，事兒還沒做幾件，怎麽你們就這麽恨他？”
“不是恨他，”一位挨著籬笆站在院外的中年男子擺擺手辯解，“而是恨所有當官的。有他們在，我們就沒法過安生日子。”
“是啊，”這時一位老奶奶激動地踱進院子，掰著手指頭數道，“交了糧稅還不夠，我們就這麽兩塊地，還要交田稅，地是薄田，結不了幾個果子，就這樣還要把我種的果子也算進稅裏，總而言之一年到頭白忙活，全都交稅去了。這麽重的稅收還不夠，同時還得服各種徭役，我大兒子被調去當纖夫、二兒子被調去當馬夫，小兒子最可憐，瘦得不行還被押著去修官府，不巧碰上打雷，被雷劈死了……”
一個眉目和老太太相近的女孩上前，攙扶老婦人的同時啐道：“狗知縣，害死我小叔叔！”
其他人一聽也紛紛義憤填膺：“程鄉的官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對，程鄉各個都是狗官！”
“狗官不得好死！”
……
聽著聽著，高枝竟然也握拳裝出一副怒發沖冠的氣憤模樣：“這些狗官真是太過分了！”
雲鵲：“……”
等大家消停一些，雲鵲才問：“所以你們躲到這裏，是為了逃避稅收徭役？”
老奶奶擦擦眼角：“起碼對我來說，躲進這山裏就像是天堂一樣，從沒這麽自在過。”
高枝問：“既然躲雲鼓嶂裏的都是不堪官府騷擾的可憐人，那怎麽傳聞中的雲鼓嶂卻是山賊聚居之地？”
無人回答。
高枝收斂鋒芒，換了個柔和些的法子追問：“雖然我們算是官府中人，但也是底層老百姓，你們的難堪處境我很理解，既然知縣派我們前來捉拿山賊，如果這裏真有山賊讓你們不得安寧，我倆會盡力將其拿下。”
“就你們倆？也敢說來這捉山賊？”香香阿爹說著指一圈周遭，笑道，“這裏年輕力壯的猛漢這麽多，還愁降伏不了山賊？”
高枝雲鵲對視一眼，雲鵲問：“那麽坊間流傳‘雲鼓嶂是山賊聚居之地’是謠傳嗎？”
香香阿爹搖頭，沈聲道：“不是謠傳。因為我們既是農夫，同時也是山賊。”
雲鵲大跌眼界，沒想到對方這麽爽快承認，不過想想也對，自己跟高枝就兩個人，勢單力薄，他們自然毫無忌憚。
“山裏能吃的能用的終究有限，不夠吃了不夠用了，勢必要出去搶。”
雲鵲即刻聯想到上山前看到的那五個男人，人手挎一個包袱，該不會就是剛搶劫回來吧。那麽問題來了，山賊當面交底，豈會輕易放過闖進山林的二人？難道事情沒打聽成，卻要把小命交代在這裏？雲鵲惴惴不安起來。
正擔心之中，雲鵲突然感到掌心遭人輕捏，是高枝在無聲安慰。緊接著就聽高枝說道：“這裏大家能安心種地，哪怕吃少點用少點，起碼一顆心是安寧的。對比之下，外面的日子越發不好過，就拿這次來說，我倆沒抓到山賊，回去難以交差，少不了一頓毒打責罰。”
小女孩香香皺眉驚恐狀：“會挨打嗎？那很痛的呢！”
高枝點頭附和道：“是會很痛。”
香香上前扳住雲鵲胳膊，天真道：“要不你留下來吧，別回去挨打了。”
雲鵲正要感慨小女孩讓絕境峰回路轉，哪知小女孩突然手指一揚，指著高枝道，“讓這個老爺爺回去挨打。”
高枝：“……”
雲鵲：“……”
高枝抱拳懇求：“懇請各位山民收留我們，我們在此自食其力，不會給你們造成負擔，但如若各位有什麽需要幫助的，我們非常樂意效勞。”
香香冷笑一聲：“呵，自食其力？在這裏自食其力可不止耕田鋤地這麽簡單。”
雲鵲追問：“留下來還需要什麽條件？”
香香阿爹手一揚，指向雲鵲高枝的來時路：“搶劫。”
雲鵲：“？？！！”
高枝：“……”
“若想留下，今天天黑之前，你們二人就給我搶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要不是高枝拉住，雲鵲差點拍案而起，緩了片刻，雲鵲才回覆心平氣和，“我看過《程鄉縣志》，這裏的平民百姓一家一戶一年到頭的家用也不過二十兩銀子，你一次性就要我們去搶五十兩？！天方夜譚嗎？！”
香香阿爹也毫不留情：“搶不到就沒資格留下，滾回去讓狗知縣治你們的罪！”
雲鵲明裏暗裏被罵了無數次，而今可謂青筋暴起，高枝死死摁住雲鵲，連連答應：“好說好說，我們先試試看！”
雲鵲由憤懣轉為震驚，看向高枝的眼神裏寫滿了疑問——高師爺您吃錯藥了吧。
臨行前，香香阿爹還格外好心，讓高枝雲鵲挑選下山武器，高枝揀了根木棍，雲鵲挑了把鐮刀。這兩位程鄉一把手本著抓山賊的目的進山，中午出山時已經倒戈山賊同黨。
小虎子在山下等候良久，仲夏酷熱，即便躲進車裏還是蒸了個大汗淋漓，突然聽聞車後傳出腳步聲，小虎子滿懷期待地挑開車簾，卻看到了詭異的一幕——二少爺高枝手持木棍朝馬車拔足狂奔，二公子雲鵲手持鐮刀緊隨其後，來勢洶洶。
小虎子剛要開口呼喚，卻見高枝將食指放在唇前，小虎子想高聲尖叫，但看見高枝的示意又不得不噤聲。
高枝率先沖過來扯開車簾，將木棍惡狠狠地指向小虎子：“打劫！把錢財都交出來！”
隨即雲鵲趕上了，趁著高枝大聲嚷嚷的間隙，雲鵲鄭重道：“沒時間解釋，你照我說的做，第一，把帶的銀子全部給我。另外高枝的包裹裏拿六十兩出來，換一輛馬車再換個人經過這裏，屆時我們再打劫！第二告訴張縣丞，接下來幾天縣衙事務交給他定奪。”
小虎子見兩個主子一個比一個瘋，不明所以又不得不配合，顫顫巍巍翻出所有盤纏交了出去。
高枝扯走包袱又道：“趕緊喊‘好漢饒命，以錢換命’！”
小虎子也算是個系機靈人，雖然不明白兩主子為什麽突然瘋了，但相信他們一定有合理的發瘋理由，於是點頭道：“好！好漢饒命，我把錢全部上交，求您別殺我饒我一命！”
小虎子這聲嚎叫破空而出，音色之淒厲，情感之憋屈，統統表露無遺，以至於在附近草叢監視的山賊紛紛面露肯定，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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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張縣丞那兒得知，程鄉的山賊集中在雲鼓嶂。雲鵲記得，那是一座比縣衙所在山巒更高的山峰。
雲鵲派了一名防夫前去提人，三天後無功而返。雲鵲再次遣人前往，依舊徒勞，而這一次更過分的是，防夫的右臉挨了對方耳刮子，腫得老高。
防夫捂著臉哀嚎：“對方換了一撥守門山匪，一聽我是奉知縣的命來提人，他們就上來一頓猛揍，把我給打成了這樣。”
這哪是打防夫的臉，分明是打在下令之人的臉上！雲鵲慍怒，驚堂木一砸：“豈有此理！”
正值升堂議事，張縣丞聽聞此訊也搖頭嘆息：“所以啊師知縣，早先我真不是潑您冷水，而是此前知縣縣丞都試過了，艾槭的案子根本無從下手，那幫山賊豈是會聽人講理的人？再說了，程鄉那麽多事可以處理，何必非得咬定那幫盤踞幾十年的山賊呢？您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燒錯柴了！”
雲鵲搖頭：“不是新官舊官的問題，而是我在這個位置上必須要為民分憂的問題。”
高枝經歷過官場，明白太多事情無法強求，原本也想勸雲鵲暫放此案，但聽了雲鵲的話，高枝把幾欲出口的勸慰生生咽回去。
防夫支支吾吾：“師知縣，那小的……”
雲鵲看向身側之人：“高枝，有沒有治療外傷的藥？”
“有。”高枝出去一趟很快又折返，帶回一個拳頭大的瓶子，交給防夫：“回去早中晚擦藥，不出三天能好。”
未完成任務尚能有如此待遇，防夫受寵若驚：“謝謝師知縣！謝謝高師爺！”
“下去吧。”打發走防夫，雲鵲收斂心緒，照舊處理今日民事。
高枝悄悄繞了出去，叫住防夫並問：“山賊窩點的入口你找到了嗎？”
防夫搖頭：“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入口，那裏沒有牌坊更沒有大門，但是我看有幾個年輕人從中出入，就問他們知不知道這一帶有山賊出沒，他們沒回答，反倒問我來這做什麽，我一交代，他們就掌摑了我。”
高枝又問：“他們著裝如何？以及這處入口具體在哪個方位？”
“著裝與外人無異，入口的話……”防夫想了想，猶豫著說道，“那一帶林木茂密，方向難辨，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西北角，竹林比較茂密的一帶。”
高枝點頭：“行，下去吧。”
回到大堂，雲鵲也差不多處理完今日公務。退堂後，高枝尾隨雲鵲出門，看雲鵲連背影都心事重重，高枝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處理？”
雲鵲停住腳步，遲疑道：“剛剛從縣丞到衙役沒有一個不勸我別做沒用功。可是就此放棄，我也很不甘心，我想做的事，我不希望連試都沒試就說一定不行……”雲鵲越說越覺得自己異想天開，嗓音越小。
高枝輕笑著拍拍雲鵲肩膀：“那就去唄，我陪你。”
雲鵲訝然擡頭。
“剛剛我出去就是去問明雲鼓嶂的情況。”
“你好周到！”雲鵲旋即跟張縣丞打了招呼，交托他料理接下來幾日的官府事務。在張縣丞的目瞪口呆之中，雲鵲說走就走，要不是高枝拉著吃了個囫圇飯，雲鵲連午餐都顧不上。
雲鼓嶂距離縣衙一個時辰的車距，抵達附近，高枝喊住小虎子：“停車，你在這裏等著，我倆前去打探情況。”高枝跳下馬車，領著雲鵲步行前往。
二人都換了一身打扮，腳踩草繩鞋，下著犢鼻裈，這是程鄉百姓特有的著裝，因嶺南夏季暑熱難捱，為方便散熱，當地人將長褲裁剪成及膝短褲。至於上身，則通常不著寸縷。原本高枝按照這一地道民風去打扮雲鵲，結果……
別說雲鵲羞於這副袒胸露乳的打扮，就連高枝看一眼都遏制不住往歪處想，遑論讓別人看了雲鵲。高枝麻溜找了件短褐給雲鵲和自己分別穿上。
雖說是農夫打扮，但雲鵲一身細皮嫩肉實在書生氣太濃。高枝掃了一眼著急前行的雲鵲，如是感慨。
行走片刻，突然聽得前方樹叢翕動，高枝拉著雲鵲躲進垂藤裏，透過枝葉縫隙只見迎面走來五人，各個都和高枝雲鵲此時的打扮一致，只是他們均未著上衣，裸露著黝黑油亮的上身，各自左肩挎著一包裹。接著就見他們鉆入一條人為踏出的山間細道。雲鵲想跟上，被高枝拉住：“等他們走遠點再追。”
高枝屏息凝神靜聽動靜，片刻之後才對雲鵲道：“現在安全了，跟上。”高枝一面耳聽人聲，一面追尋足跡，前進的同時不忘踩低荊棘拔除雜枝，以免劃傷雲鵲。
可即便是被高枝呵護著前行，雲鵲還是很快就氣喘籲籲，高枝聽聞呼吸聲不對，連忙回頭，只見雲鵲額頭上虛汗淋漓。
雲鵲很是愧疚：“我想努力跟上……但好累，不行……抱歉……”
高枝執起衣衫一角把雲鵲額上汗珠抹凈，安慰道：“不怪你，畢竟是大病初愈的身體，來，”高枝說著轉身背對雲鵲，“到我背上來，早就想說了，我背著你可能還更快。”
雲鵲看向越發陡峭的山坡，猶疑道：“自己走都費勁，還背著人？……”
高枝冷哼一聲，往後一頂，霸王硬上弓地將雲鵲拱到自己背上：“小瞧我？我這四五年可不是白練的。”
接下來雲鵲仿若乘龍駕鳳，在高枝的托舉之下輕盈攀至頂峰，此時放眼山下，雲鵲恍然大悟——書上說的沒錯，所謂雲鼓嶂，是一圈山巒圍起來的群峰總稱，這一圈山峰形似圓鼓，且頂峰之間山霧繚繞，是以“雲鼓”著稱。
但雲鵲無心欣賞，因為他看見那一行五人下山去了：“快追。”
高枝“嗯”了一聲就下山。
雲鵲察覺高枝稍稍加重的呼吸，一打量發現高枝額頭早已汗涔涔，雲鵲替他擦了擦，提議道：“下山不費力，我下來走吧。”
“不，”高枝笑道，“難得背你，我恨不得背久一點。”
雲鵲無語又好笑：“深入虎穴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高枝正色倒：“不是玩笑，是真心話。”
雲鵲沈默，別開眼環視周遭。隨著海拔降低，二人穿出雲繚霧繞的高峰，山下的情形漸漸明朗——竟然是大片大片的梯田，夏稻青青，雀啼鶯歌，跟雲鵲預期山賊窩點會有的烏煙瘴氣全然不同。
二人下到了山腰，土地平曠，屋舍儼然，好一座世外桃源。此情此景讓雲鵲卸下緊張警惕，輕拍高枝：“放我下來，你歇歇。”
高枝放眼四野，漢子耕作田間，婦女院中紡織，處處人煙，確實沒有跟蹤前面五人的必要，於是不再耍性子，屈膝躬身讓雲鵲兩腳沾地。
高枝指著前方的一口池塘說道：“我去那裏喝兩口水。”
雲鵲還未答應，身後冷不丁傳來一聲詢問：“你們是誰？”
別說雲鵲，就連高枝都嚇了一跳。
二人回頭，就看柚子樹下、草叢堆裏，一個雙髻小女孩探頭張望。
小女孩撥開草叢，脆生生追問：“你們是誰呀？我沒見過你們。”
雲鵲蹲下來，溫和笑問：“你們這兒的頭領是誰呀？”
高枝哭笑不得：“雲鵲你交底能不能別這麽直接？”
“小孩子用不著太過提防吧。”雲鵲蹲下身，替小女孩揀去粘在頭上的雜草。
小女孩兒被雲鵲的親昵舉動收服，開始認真思索雲鵲的問話：“頭領？頭領是饅頭嗎？你是說田哥哥？”
“甜哥哥？”雲鵲回溯打聽來的消息，印象中程鄉的山賊頭領叫張大力，不叫什麽“甜哥哥”，況且傳說裏他早就年過半百了，哪是一個幼女會叫哥哥的人。雲鵲意識到自己可能問得不合適，於是改口降低提問難度：“頭領就是頭頭，就是連你的阿爹阿娘都要聽他話的人，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小女孩轉動黑溜溜的眼珠子思索一陣，正要開口，這時傳來一串由遠而近的童音：“游戲結束啦！香香你在哪裏？”
這位名叫香香的女孩回頭大喊：“我在這兒呢！這兒！”高枝警惕地將雲鵲護在身後。
樹下走出五六個小孩，離得最近的是一個約莫齔齒之齡的男孩，他全不似香香這般天真，一見高枝雲鵲二人，他就警覺地沖香香喊道：“快過來！”
高枝反應迅速，立刻抱起小女孩親了親：“你真可愛，讓叔叔抱抱。”
雲鵲莫名其妙：“高枝你怎麽了？”
高枝低聲道：“人質。”
雲鵲警覺起來。
齔齒男孩更是警惕：“放下我妹妹！”
高枝解釋道：“我們是誤闖進來的，沒有惡意。”
沒想到小女孩突然嚷嚷並掙紮：“我不要你抱！”
高枝雲鵲一時慌神，接下來小女孩卻朝雲鵲張開雙臂：“我要哥哥抱！不要爺爺抱！”
高枝：“？！……”
雲鵲看向高枝的滿頭華發，忍不住噗呲笑出聲，但在接過小女孩的同時替高枝開解：“他不是老爺爺，你瞧他臉多俊吶，他只是頭發白了些而已。”
高枝摸了摸自己的臉，看了雲鵲意味深長的一眼。
齔齒男孩見雲鵲仍不放下他妹妹，著急嚷嚷：“來人啊！來人啊！”
這一串喊叫把田裏耕作的男人、院裏紡織的女人……種種目光全都吸引過來。
“糟了！”眼見不少人提著鐵鍬湊近，雲鵲不由自主地揪住高枝衣襟。
“反正遲早要跟他們交涉，別慌。我來應付，你配合。”高枝安慰道。
“好。”
高枝雲鵲面前很快圍了一圈男女老少，但礙於香香在雲鵲手裏，他們沒敢妄動，只是對這兩名入侵者指指點點：
“你們是誰？！”
“來這裏做什麽？！”
“最近知縣派了幾次人過來說要辦案，都被我們揍回去了，這兩個不會是新派來的吧？”
“那個新來的什麽狗知縣這麽囂張？！膽敢派人過來？！”
……
高枝聽到這幾句即刻有了眉目，朗聲回應：“我們是師知縣派來的，但我們也知道師知縣這是強人所難，比起回去挨罰，我們請求各位收留！”說著高枝朝四周抱拳作懇請狀。
雲鵲：“？？？……”
沒想到高枝這話還真奏效，前排劍拔弩張的幾個男人紛紛放下鋤頭鐵鍬。
雲鵲領會到了高枝的用意，想了想，學著高枝朗聲相問：“我們清早趕路，又渴又累，可不可以討碗水喝？”
無人應答。
雲鵲靈機一動，將懷裏的小女孩安放到地面：“香香，帶哥哥去你家喝一口水好嗎？”
“可以啊。”小女孩牽著雲鵲的手往人潮裏走，並朝打頭的一持斧男人喊道，“阿爹，給他水喝。”
小女孩的帶領下，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高枝雲鵲就這麽進了離得最近一座籬笆小院。
香香的哥哥警惕心重，一見妹妹牽著高雲二人往屋裏走，他沖上去攔在門前：“不能進去！”
雲鵲好脾氣地笑笑，作揖認錯：“抱歉，冒犯了。”
小男孩沒想到雲鵲如此有禮，一時理虧，訕訕指著院裏地木桌木椅說道：“坐那邊去。”
高雲二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落座，一位面善的婦人在雲鵲高枝面前擺了兩只海碗，各自倒滿清水，高枝口渴至極，捧起海碗仰頭喝盡。
婦人又往高枝碗裏填滿水，高枝這次喝得慢了許多，至於雲鵲，上下山他都沒太費力，不渴，只淺淺啜了一口便道謝。
“你說，你們是被新來的狗知縣派來打探消息的？”
原來方才帶頭喊“狗知縣”的竟然正是香香的爸爸，雲鵲哭笑不得。
“是啊，叫我們來這裏探查什麽艾槭他老婆被山賊搶了的事，期間恰好看見幾個人上山，我們趕忙跟上，可惜跟丟了，誤打誤撞闖進這裏，一看你們這兒男耕女作哪像有山賊的樣子，哎，要是就這麽回去稟報，估計又會挨打。”
高枝說出這番鬼話的時候竟然眼睛眨都不眨，要不是雲鵲就是“狗知縣”本人，真的也要被他騙了去。
接下來高枝突然神情一變，一派天真地打聽：“話說回來，剛剛你們提起師知縣，個個都咬牙切齒，但據我了解他上任不到兩個月，事兒還沒做幾件，怎麽你們就這麽恨他？”
“不是恨他，”一位挨著籬笆站在院外的中年男子擺擺手辯解，“而是恨所有當官的。有他們在，我們就沒法過安生日子。”
“是啊，”這時一位老奶奶激動地踱進院子，掰著手指頭數道，“交了糧稅還不夠，我們就這麽兩塊地，還要交田稅，地是薄田，結不了幾個果子，就這樣還要把我種的果子也算進稅裏，總而言之一年到頭白忙活，全都交稅去了。這麽重的稅收還不夠，同時還得服各種徭役，我大兒子被調去當纖夫、二兒子被調去當馬夫，小兒子最可憐，瘦得不行還被押著去修官府，不巧碰上打雷，被雷劈死了……”
一個眉目和老太太相近的女孩上前，攙扶老婦人的同時啐道：“狗知縣，害死我小叔叔！”
其他人一聽也紛紛義憤填膺：“程鄉的官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對，程鄉各個都是狗官！”
“狗官不得好死！”
……
聽著聽著，高枝竟然也握拳裝出一副怒發沖冠的氣憤模樣：“這些狗官真是太過分了！”
雲鵲：“……”
等大家消停一些，雲鵲才問：“所以你們躲到這裏，是為了逃避稅收徭役？”
老奶奶擦擦眼角：“起碼對我來說，躲進這山裏就像是天堂一樣，從沒這麽自在過。”
高枝問：“既然躲雲鼓嶂裏的都是不堪官府騷擾的可憐人，那怎麽傳聞中的雲鼓嶂卻是山賊聚居之地？”
無人回答。
高枝收斂鋒芒，換了個柔和些的法子追問：“雖然我們算是官府中人，但也是底層老百姓，你們的難堪處境我很理解，既然知縣派我們前來捉拿山賊，如果這裏真有山賊讓你們不得安寧，我倆會盡力將其拿下。”
“就你們倆？也敢說來這捉山賊？”香香阿爹說著指一圈周遭，笑道，“這裏年輕力壯的猛漢這麽多，還愁降伏不了山賊？”
高枝雲鵲對視一眼，雲鵲問：“那麽坊間流傳‘雲鼓嶂是山賊聚居之地’是謠傳嗎？”
香香阿爹搖頭，沈聲道：“不是謠傳。因為我們既是農夫，同時也是山賊。”
雲鵲大跌眼界，沒想到對方這麽爽快承認，不過想想也對，自己跟高枝就兩個人，勢單力薄，他們自然毫無忌憚。
“山裏能吃的能用的終究有限，不夠吃了不夠用了，勢必要出去搶。”
雲鵲即刻聯想到上山前看到的那五個男人，人手挎一個包袱，該不會就是剛搶劫回來吧。那麽問題來了，山賊當面交底，豈會輕易放過闖進山林的二人？難道事情沒打聽成，卻要把小命交代在這裏？雲鵲惴惴不安起來。
正擔心之中，雲鵲突然感到掌心遭人輕捏，是高枝在無聲安慰。緊接著就聽高枝說道：“這裏大家能安心種地，哪怕吃少點用少點，起碼一顆心是安寧的。對比之下，外面的日子越發不好過，就拿這次來說，我倆沒抓到山賊，回去難以交差，少不了一頓毒打責罰。”
小女孩香香皺眉驚恐狀：“會挨打嗎？那很痛的呢！”
高枝點頭附和道：“是會很痛。”
香香上前扳住雲鵲胳膊，天真道：“要不你留下來吧，別回去挨打了。”
雲鵲正要感慨小女孩讓絕境峰回路轉，哪知小女孩突然手指一揚，指著高枝道，“讓這個老爺爺回去挨打。”
高枝：“……”
雲鵲：“……”
高枝抱拳懇求：“懇請各位山民收留我們，我們在此自食其力，不會給你們造成負擔，但如若各位有什麽需要幫助的，我們非常樂意效勞。”
香香冷笑一聲：“呵，自食其力？在這裏自食其力可不止耕田鋤地這麽簡單。”
雲鵲追問：“留下來還需要什麽條件？”
香香阿爹手一揚，指向雲鵲高枝的來時路：“搶劫。”
雲鵲：“？？！！”
高枝：“……”
“若想留下，今天天黑之前，你們二人就給我搶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要不是高枝拉住，雲鵲差點拍案而起，緩了片刻，雲鵲才回覆心平氣和，“我看過《程鄉縣志》，這裏的平民百姓一家一戶一年到頭的家用也不過二十兩銀子，你一次性就要我們去搶五十兩？！天方夜譚嗎？！”
香香阿爹也毫不留情：“搶不到就沒資格留下，滾回去讓狗知縣治你們的罪！”
雲鵲明裏暗裏被罵了無數次，而今可謂青筋暴起，高枝死死摁住雲鵲，連連答應：“好說好說，我們先試試看！”
雲鵲由憤懣轉為震驚，看向高枝的眼神裏寫滿了疑問——高師爺您吃錯藥了吧。
臨行前，香香阿爹還格外好心，讓高枝雲鵲挑選下山武器，高枝揀了根木棍，雲鵲挑了把鐮刀。這兩位程鄉一把手本著抓山賊的目的進山，中午出山時已經倒戈山賊同黨。
小虎子在山下等候良久，仲夏酷熱，即便躲進車裏還是蒸了個大汗淋漓，突然聽聞車後傳出腳步聲，小虎子滿懷期待地挑開車簾，卻看到了詭異的一幕——二少爺高枝手持木棍朝馬車拔足狂奔，二公子雲鵲手持鐮刀緊隨其後，來勢洶洶。
小虎子剛要開口呼喚，卻見高枝將食指放在唇前，小虎子想高聲尖叫，但看見高枝的示意又不得不噤聲。
高枝率先沖過來扯開車簾，將木棍惡狠狠地指向小虎子：“打劫！把錢財都交出來！”
隨即雲鵲趕上了，趁著高枝大聲嚷嚷的間隙，雲鵲鄭重道：“沒時間解釋，你照我說的做，第一，把帶的銀子全部給我。另外高枝的包裹裏拿六十兩出來，換一輛馬車再換個人經過這裏，屆時我們再打劫！第二告訴張縣丞，接下來幾天縣衙事務交給他定奪。”
小虎子見兩個主子一個比一個瘋，不明所以又不得不配合，顫顫巍巍翻出所有盤纏交了出去。
高枝扯走包袱又道：“趕緊喊‘好漢饒命，以錢換命’！”
小虎子也算是個系機靈人，雖然不明白兩主子為什麽突然瘋了，但相信他們一定有合理的發瘋理由，於是點頭道：“好！好漢饒命，我把錢全部上交，求您別殺我饒我一命！”
小虎子這聲嚎叫破空而出，音色之淒厲，情感之憋屈，統統表露無遺，以至於在附近草叢監視的山賊紛紛面露肯定，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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