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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與子同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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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與子同袍(六)

喧鬧的小院恢覆靜謐。

昨晚遭人行刺,雲鵲仍對臥房心有餘悸,高枝鋪好床後,雲鵲遲遲沒有躺上去。

大概料到了雲鵲的想法,高枝淡淡安慰:“放心睡,我會留意你的動靜。”

一起躺著留意什麽動靜,雲鵲莫名其妙。

高枝讀出雲鵲眼中的疑惑,淡淡解釋:“你此前不是希望我去睡小虎子隔壁嘛,我今晚就睡那邊。”

“今晚?”雲鵲驚訝地跟上,“床鋪什麽的都還沒有,你怎麽睡?”

“天氣熱,打地鋪或許涼快些。累了一天,你快歇下吧,油燈我放你床頭,想睡了你就吹燈。”

雲鵲豈能安心,追著高枝出去:“我讓你搬進去也不是現在啊,裏面連床都沒有,你手臂受傷,躺軟床才舒服一些啊。”

高枝已經進入空無一物雪洞似的房間,他拿起擱在角落的涼席,單手抖開,竟然面朝墻壁背對雲鵲,席地而臥:“我以地為床,以天為被,尊享得很。再說你不是要我滾嗎,這不正合了你的心意?”

果然還在計較,雲鵲誠懇道歉:“是我錯了,我昨天不該說那些重話,你別生氣了好嗎?”雲鵲嘗試著扯扯高枝衣袖,見高枝沒再躲避,便更進一步,試著摸向高枝的領口,“白天問你,你說外面找了郎中包紮傷口,我至今不知道你傷口如何。讓我看看好嗎?不然我會坐立難安的。”

一天到晚礙於他人在場,高枝強忍著不發作,而今總算單獨相對,高枝轉身沖雲鵲道:“脫了給你看了又能怎樣?身上的傷容易好,心裏的傷難好!”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口吻莽撞,補救無措,高枝訕訕躺回去。

然而接下來身後始終沒動靜,高枝豎起耳朵,不放過一絲動靜,結果卻令他大跌眼界——雲鵲的腳步竟然朝門口走去。等高枝撐起身子向外望去,只看見雲鵲走出門口的最後剪影。

高枝:“!!……”

氣悶地躺了片刻,地上打了兩個滾,也不見雲鵲回來,高枝站起,撣撣身上灰塵出去了。甫一出門就辨出雲鵲在小虎子房裏的嗓音,高枝耳尖,即便雲鵲刻意壓低聲調,他還是聽得清楚。

“……我實在不知該怎麽回應他。我清楚高枝的心願是長留,但這正是我無法保證的。你說我要不要狠狠心,讓他徹底失望,讓他盡早離去,他本該有大好前程……”

高枝咬牙切齒,暗道:“去你的大好前程!”

接著又聽雲鵲繼續道:“所以啊小虎子,我想我還是避嫌吧,你去替我看看他傷口如何,回來告知我情況,如若傷得不重,我也好安心。”

高枝幾乎恨得牙癢癢,轉身回房:“我偏不叫你安心!”

小虎子走到高枝房裏,看到高枝已經脫了上衣,傷處纏了紗布,隱隱透出血色。

“二少爺,您的傷……”

不等小虎子說完,高枝沈聲道:“你希望我走還是留下?”

小虎子一時為難。

高枝死死盯著小虎子質問:“要不是我在,昨晚雲鵲就沒命了,你能保證我走之後能像我這般護他周全?”

小虎子認命地搖頭:“其實我也不想二少爺走的。二公子這次能夠振作全是仰賴二少爺,衣食住行各方面照顧得太周到,官府事務也幫了大忙,換哪個仆人都做不到這樣。”

高枝松一口氣,轉而又沒好氣道:“那就對了!接下來你就回去告訴他,我受傷可重了,必須回他那張床上躺著才會好!”

“啊?”小虎子正覺得莫名其妙,突然瞪大了眼——高枝竟然從懷裏抽出一把匕首,胳膊傷口處一劃拉,頓時血流如註。

高枝低低聲道:“還不快去!”

小虎子連連點頭,不一會兒就把滿面恐慌的雲鵲帶來了。

“高枝你怎麽了?!”雲鵲看見地上點點血跡,嚇得汗毛倒豎,撲到高枝面前。

此時的高枝已蓋好衣物,照舊面壁,他順著雲鵲的力道歪進雲鵲懷裏,任憑雲鵲解開高枝虛掩的紗布。

“怎麽流了這麽多血!……”

雲鵲全神貫註於豁開的傷口,絲毫沒有留意到小虎子跟高枝之間的眉目傳信。

只聽小虎子建議道:“這地面太涼太硬了,得趕快扶二少爺回房躺著。”

雲鵲連連點頭:“好!好!高枝,你回我房裏躺著吧。”

高枝鬧別扭,轉身背對雲鵲:“不去!我既然滾出來了,哪還有滾回去的理。”

“行行行,是我錯了,我收回昨夜的話,不讓你滾了。”

高枝唇角暗暗勾起:“你說話算數哦,以後我就睡你房裏,再不能讓我出去。”

“這……”雲鵲為難。

高枝二話不說從雲鵲懷裏滑下去,又躺回草席上。

這次任憑雲鵲怎麽推拉說勸,高枝一概不理。

雲鵲無奈,咬牙答應:“行!我答應你,快跟我回房吧。”

高枝終於回頭,和雲鵲四目相對,眉目裏藏不住得意笑意。

雲鵲:“……”

高枝生怕再出變故,趕緊偎進雲鵲懷裏:“頭好暈,扶我回你那裏吧。”

雲鵲心下狐疑,但高枝手臂上的傷口血色滲透,雲鵲無暇計較,趕緊攙扶高枝出門。

回房之後,雲鵲打來熱水,學著高枝平日照顧自己的流程,替他凈臉凈手。

雲鵲鮮少服侍人,擦洗手法生疏,好在力道輕柔。

高枝感受著臉面上好似小獸舔舐的摩挲,二人近在咫尺,高枝眼角餘光不由自主停落在雲鵲腰肢上。雲鵲骨架纖薄,和高枝身高相仿,卻讓高枝品出別樣趣味。每當高枝替雲鵲更衣,他最用心的一定是系衣帶,打下最規整的繩結,纏縛出幾近妖嬈的腰肢曲線。而今一天過去,衣帶依舊牢牢纏住雲鵲,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側腰。

看著看著,高枝漸漸覺得口幹舌燥,堪堪冷卻的某些念頭又有了升溫之勢。心念已動,硬來不得,高枝決定退而求其次:“昨天半夜打了一場架,今天又一直奔忙,渾身汗涔涔的,我洗個澡再睡可以嗎……”

甫一回頭,雲鵲就看見高枝小心翼翼的眼神,拒絕話語生生咽了下去:“好吧,我去吩咐小虎子打水。”

待一切準備就緒,高枝走向水桶邊。雲鵲背對著他,猶豫著是否幫忙,恍惚間聽到哐啷一聲,回頭看去,只見銀壺倒地,高枝有些手足無措:“我單手脫褻褲不大利索,不小心打翻了東西。”說著就要去撿,動作顯然吃力。

雲鵲看不下去,上前替高枝撿起瓶子,又幫他把剩餘的衣物脫去,攙扶他入水。

別說雲鵲,連高枝都顯然緊張了。

沈默片刻,高枝才故作輕松地調侃:“你還是跟當初一樣,一點兒也不會照顧人。”

雲鵲:“?”

高枝溫聲提醒: “澡巾拿反了,挨著你掌心的那一面才是用來搓澡的。”

“啊?”雲鵲錯愕之中,高枝轉身握住雲鵲的手,替雲鵲翻轉澡巾,順勢握著雲鵲的手在自己背上搓洗。

“就這個力道,你繼續。”

原本被高枝捉住手雲鵲很是不自在,見高枝別無它意,雲鵲收起多餘的猜想,專心擦拭。脊背擦完,而後高枝轉了個身,仰面靠在浴桶邊緣:“胸口也擦一擦。”話音已落下片刻,雲鵲仍沒有動靜,高枝睜眼看過去,卻見雲鵲兩頰緋紅,甫一對上視線,雲鵲就躲了開去。

高枝垂眸註意到自己身下的變化,輕笑道:“心上人近在咫尺,我藏得住心動,但藏不住身動。”

雲鵲腦袋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回話。

“所以昨晚我不是耍流氓,我是真的失控了。自打來到你身邊,白天還好,一到了晚上就很難捱。我正當壯年,要想泯滅那些沖動不可能。”眼見雲鵲要起身,高枝趕緊撲上前穩住,“我們以前有很多誤會,多是因為沒能對彼此坦誠,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了,所以我不會說什麽‘保證對你毫無念想’的鬼話,我唯一能承諾的就是我會盡力克制,你不樂意,我就不做到那一步……”

雲鵲抽開手:“我不會樂意的。你盡早打消這些念頭。”

“心動豈是我說控制就能控制的。”便宜已經占了,高枝見好就收,留待來日方長,“既然這裏你不自在,那就先回去吧,我再泡一會兒就起身。”

雲鵲出去之後,高枝沒待太久就拾掇好自己,回去臥房,只見雲鵲面朝墻壁躺在裏側,高枝吹熄了燈,小心躺下。

深夜寧謐,靜得彼此得呼吸聲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高枝仍沒睡意,看向雲鵲那側:“睡了嗎?”

雲鵲沒答。

高枝自顧自說了起來:“很小的時候,我娘為了拴住我爹,總是教我勸阿爹留在她房裏一起過夜,可大夫人哪允許。我娘便退而求其次,讓我去阿爹房裏粘著他。我爹不喜歡帶小孩,便把我推給大夫人,大夫人視我為姨娘肚子裏生出來的野種,自然不待見我,她讓我睡在寢房外的羅漢床上。我依稀記得你提過你阿爹阿娘,你父母待你肯定比我優厚許多,你在他們面前肯定也很自在。而我,雖然名義上是高府的二少爺,但卻連至親身畔睡個安心覺都無法實現。我將你視作比骨肉血親更親近的存在,所以我會纏著你。過去十來個夜晚有你在枕畔,我真的睡得很好。”

一個平日颯颯威風的男人對暴露最柔軟的一面,誰不心軟?更何況他是高枝,起了雲鵲惻隱之心,翻身輕拍高枝,柔聲安慰道:“睡吧。”

高枝順勢挨近了一些,一直挨到雲鵲能接受的親近極限,他才停止靠近,將手搭在雲鵲腰側,含笑安睡。

次日,張縣丞揉著惺忪睡眼走進丞相縣衙,一進大堂,就見衙役們手執水火棍左右開立,“正大光明”牌匾之下,師知縣正端坐案前批閱公文。

張縣丞正嘀咕大清早的怎麽調動得了這幫懶鬼衙役,一挪眼,就見高枝羅剎似的抱臂佇立在師知縣身側一角。

張縣丞也被嚇得一個激靈,叫苦不疊:“我的祖宗,昨天才搞定一個積年舊案,魂還沒緩過來呢,這大清早的又有什麽急事?”

雲鵲指向案頭兩摞高高堆疊的公文,平靜道:“這兩件百姓反映最多的民生大患,今兒開始開始著手處理。”

張縣丞上前翻閱,臉色嚇得發白:“祖宗,您還真是專挑硬骨頭啃吶,這個艾槭奪妻案雖說是私人恩怨,但奪妻之人是山賊,碰不得啊。這一摞更絕了,全是控訴山賊的,祖宗您想想,此前歷任知縣為啥都攢著不處理”

雲鵲不假思索接話:“因為知縣都被你擠兌走了啊?”

張縣丞:“……誰傳的謠!我是擠兌過人家,但也沒您說的那麽過分!”

雲鵲點頭:“行,為啥不處理?”

“燙手山芋誰敢碰呢!別說歷任知縣,就連我這個本地縣丞都不敢碰吶。師知縣,我雖然履歷不如您,但好歹在程鄉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程鄉哪些問題碰得了哪些問題碰不了我一清二楚。您在這兒只是一介流官,三年期滿,只要無過即可升遷。”

雲鵲不假思索地打斷:“我說過,我不計較升遷與否,我只管在其位謀其政。”

張縣丞恨鐵不成鋼地跺腳:“拿那些聖賢書上的大道理為官?天真至極啊!您想想,若招惹了那幫山賊,激起民變,屆時別說升遷,朝廷不降罪就萬幸了,況且將來還會落人口實留下把柄。昨天艾槭在場我不便多言,今兒他不在我就啰嗦兩句坦白相勸,別去硬碰硬,你不為自己打算,”張縣丞看了高枝一眼,“也要為身邊人想想啊。”

雲鵲原本心意堅定,卻被張縣丞的最後一句話輕易動搖——確實,自己的生死得失可以置之度外,但是高枝呢?小虎子呢?

雲鵲不願意任何人因為自己的抉擇而受到牽連。

進退維谷之時,雲鵲突然感到肩上一暖,回頭,是高枝。

“我知道你想試,去吧,我陪你。”

“可萬一……”

高枝不以為意:“別聽他誇大其詞。掌握好度,不至於激起變故。”

雲鵲還是猶豫再三:“可我初涉官場,只怕把握不好你說的度……”

高枝含笑調侃:“鄙人好歹曾忝列三品大員,師知縣欠缺的火候,小的應該能補上。”

雲鵲眼中眼兒一亮。

“但是呢……”

隨著高枝的話鋒一轉,雲鵲一顆心被拎起:“但是什麽?”

“我師出無名啊。”高枝突然湊近雲鵲,“師知縣,你至今連個名分都不給我。”

雲鵲嗔怒,暗罵道:“大庭廣眾給我正經點!”

張縣丞後知後覺,驚呼道:“高師爺竟然曾是三品大員?!這樣的師爺八擡大轎也不一定請的來啊!師知縣,您可要準備一筆豐厚酬勞啊!”

是自己想歪了,雲鵲松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窘迫,轉而問張縣丞:“聘請師爺一般怎麽計算酬勞?”

高枝擺擺手:“用不著八擡大轎,也用不著豐厚酬勞,只要師知縣一紙聘書,我就願效犬馬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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