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與子同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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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與子同袍（四）
“對不起高枝，怪我年少輕狂，不谙世事時許下重諾，很抱歉我實現不了，你回去吧，回去屬於你的地方。”
“屬於我的地方？”高枝突然長嘆一氣，“從小我就被推著走，我母親告知我必須要去爭奪家主之位，要掌握權力。可當我真正實現這些……我並不快樂。直到那天你被阿金動了死刑，那幾天我寸步不離守著你，我才知道發自內心的平靜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那是一種別無他求的滿足，是立身於天地之間的心安理得。就在我以為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樂土，你卻告知我，要和我從此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高枝指著自己花白的頭發，直視雲鵲，問道：“你忍心讓我徹底白頭嗎？”
雲鵲瞳仁顫抖，他想過種種令高枝一夜白頭的可能，唯獨沒想過原因出在自己。
高枝不忍心看雲鵲難過，別開眼去：“你也別自責，歸根結底，問題在我。但凡我當初對你多一點信任，但凡我多一點寬容，也不至於害你到如此境地。”
雲鵲搖頭：“這不怪你，該我歷練的挫折，遲早會來的。你不必贖罪。”
“不全是贖罪，正如我方才所說，我只求天天能看見你，這就夠了。”高枝握著雲鵲的手，誠懇道，“請你不要有負擔，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如若你不願意像過去那樣，我也不勉強。但請你不要驅逐我，把我當成跟小虎子一樣的仆從，允許我服侍你、照顧你，好嗎？”
雲鵲想要抽手，這個念頭在心裏掙紮著，始終沒有外化為行動，雲鵲長嘆道，“行吧，回去了。”
“好。”高枝轉悲為喜，趕緊跟上，陪著雲鵲回到房中，鋪好床等雲鵲躺下，他也自然而然臥到一側。
雲鵲正色道：“這張床不大，兩個大男人睡著有些擠。”
高枝往外縮去，又被雲鵲拉住：“我不是說你擠著我了，回來。”
“是。”高枝又蠕動回來，緊挨著雲鵲。
躊躇片刻，雲鵲嘆氣：“改天去買多一張床吧，小虎子隔壁是空房，打掃打掃就能入住。”
高枝沒應答。
雲鵲側過臉去，見他眉目緊閉，雲鵲暗中嘆息，終究沒打擾，自己也閉上了眼。
五天之後，雲鵲始終沒見到吏房戶房主事的身影，高枝找來那挨打的兩衙役，他們也告知確實沒見到這二人。
雲鵲凝眉苦思：“會不會路上遇到什麽什麽意外？我看張縣丞不大願意我深入調查，該不會殺人滅口了？”
年輕的胖子衙役一口否決：“不可能的，因為戶房主事是張縣丞的侄子，吏房主事也是張縣丞認的幹兒子。”
雲鵲鄙夷道：“好家夥，張縣丞想要在程鄉發展家天下麽！”
高枝安慰地拍拍雲鵲肩膀：“有我們在，他就別想。當務之急是盡快打開新局面，艾楊的案子就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如果我們不靠張縣丞也能把案子破個水落石出，想必張縣丞之後就不敢這麽自以為是了。”
雲鵲很是認同，點頭道：“沒錯。”
高枝又道：“張縣丞估計是見正面抗不過，改而采用‘拖字訣’，拖到最後咱們都忘了，那就不用處理了。”
“我怎麽可能忘？”說著，雲鵲福至心靈，道，“高枝，你剛剛倒是啟發了我，我們不必非得等戶房吏房的主事回來才能行事，我找他們，不外乎是為了核對帳冊。他們不過是出差而已，不至於把去年的帳冊也帶走。咱們自己核算就可以了。”
高枝欣慰地看向雲鵲：“我剛剛就是這個意思。”
雲鵲吩咐兩衙役：“帶我們去戶房。”
戶房就在縣衙一進院落的右側，其中書架眾多，挨挨擠擠堆放著各種卷冊，雲鵲一時無從下手：“去年的糧稅記錄在哪裏？”
年老的瘦子衙役為難道：“我倆不識字，抱歉這個幫不了了。”
高枝拍拍雲鵲肩膀：“我們一起找。”說著率先走向挨著門的書架，雲鵲也開始翻找了，二人一目十行，瀏覽得極快，一個時辰之後就從浩如煙海的卷冊裏找到了對應的帳冊，高枝從抽屜裏找出算盤，雲鵲早已坐下，指尖如飛，撥弄算珠核對，一盞茶的功夫，雲鵲就核算出來了，卻是滿目疑惑。
高枝忙問：“怎麽？”
“沒有少，就是足額上繳。”
“怎麽會？”
雲鵲把算盤推給高枝，道：“可能我算數有誤，你也核對一遍吧。”
“好。”高枝飛快地撥動算珠，不一會兒也核對完畢：“確實是足額上繳，那艾楊缺的數額是怎麽回事？”
就在這時，張縣丞突然沖進來了：“兩位祖宗兩位爺，怎敢勞煩大駕，要你們親自核算！讓小的來吧！讓小的來！”
雲鵲冷冷道，將賬本推到張縣丞面前：“帳冊裏的數額我們核對了，跟當年上頭下派的任務一致，艾楊並沒有私吞三鬥，怎麽回事？”
高枝警告道：“老實交代其中貓膩！”
張縣丞一臉不可置信：“這怎麽可能，戶房五六個人算了又算的數目怎麽會錯，我算算。”說這張縣丞還真的拿起算盤核對，這讓雲鵲更為疑惑，如若張縣丞死不認賬，那麽大概率是張縣丞在背後做手腳，可現在張縣丞也參與到核對之中，參與到揭示真相的行動之中，那麽他的立場就模糊了。
張縣丞算的同時又問：“您二人都算了？”
“是。”高枝應道。
末了，張縣丞遲疑地擡手離開算盤：“數額真的錯了？！……”
高枝一把揪住張縣丞的衣襟：“你還敢裝糊塗！”
張縣丞嗷嗷叫：“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清楚啊，平常這些事兒都是由吏房戶房的人去做的，我自己的事情也多得不得了，哪可能在這些瑣事上事必躬親。”
雲鵲拍拍高枝，高枝這才放手。
雲鵲冷冷道：“聽說戶房的張主事和吏房的王主事都是你親戚，你盡快找到他們，讓他們來見我。”
張縣丞很濕為難：“我盡力，我盡力。”
“這不是商量，限你明日就帶人過來！否則就別怪我把你‘休妻納妾’的好事捅出去！”
“好好好！我知道了！”張縣丞落荒而逃。
高枝沈聲道：“張縣丞幾十年滑頭，絕非幾句恐嚇就能鎮住。”
雲鵲讚同道：“我的想法跟你一樣。在等戶房主事回來之前，我們還是可以再做一些事的。”
“什麽？”
“問問艾楊，和他同一批次運輸糧稅的解戶名單，我們找來這些人逐一核對。”
“走。”
挨了高枝的整頓之後，牢獄中人一見雲鵲就畢恭畢敬，此起彼伏的“見過師知縣”，然而看到高枝，眾人面露懼色，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雲鵲很是滿意，起碼這次前來沒有見到眾人飲酒打牌醉生夢死的糜爛樣了。
王牢頭親自上前接待，擦桌抹椅好不殷勤：“師大人有何貴幹？”
“我要見見艾楊。”
“好嘞，我這就帶他出來見您。”
這時高枝對雲鵲耳語道：“我出去一趟回來。”
雲鵲見王牢頭帶著艾楊出來，不暇多問，一口答應下了。
高枝隨手抄起一根直徑兩寸木棍，眨眼之間，那棍棒“哢嚓”一聲竟然斷成兩截：“我不在時，你敢耍滑頭，下場就如此棍。”
王牢頭瑟瑟發抖：“明白！明白！”
雲鵲掩口一笑，轉而打量艾楊。這次艾楊的面上總算有了些血色，看來高枝威嚇真的管用，獄卒們沒再敢虧待他。
艾楊也一改從前毫不信任的敵對態度，朝雲鵲鞠躬問候，王牢頭指引艾楊走到座位前，自己退到邊上站著。
雲鵲單刀直入：“艾楊，這次找你來是想問問和你一同擔任解戶的有幾人？”
“四人。”
“還記得他們名姓嗎？”
艾楊想了想，道：“張金陵、王家輝、曾慶生、李陽。”
“等等，我記下來，”
王牢頭很有眼力見，趕忙端來紙筆捧到雲鵲面前，雲鵲揮筆寫下人名，拈起紙張面對艾楊：“是這四人嗎？”
艾楊皺眉：“我不大認字，打小務農供兩個弟弟念書。”
“這……”雲鵲陷入為難，人名容易出現重音，屆時如若找錯人，白添一道波折，好在雲鵲眨眼間就有了縮小誤差的主意，問道：“你知道他們各自的具體住址嗎？”
艾楊點頭：“當然，都是同村或者臨近村子的人。”
就在這時，高枝的嗓音從外頭傳來：“雲鵲，我找到了。”他將手裏的一冊簿子第給雲鵲。
雲鵲有些不解地接過，發現有一頁被夾了紙條，翻開查看，雲鵲眼中閃現光芒：“是他們，是這四人。”雲鵲即刻提筆，更改了人名中的錯處，又對高枝讚道，“原來你是回戶房去找解戶名單了，你考慮得好周全！”
高枝垂眸一笑，柔聲道：“快問明他們地址，我立刻替你把人帶過來。要盡快，以免他們串通口供。”
艾楊報了四個地址。
高枝看雲鵲振筆如飛，疑惑道：“你初來乍到，怎麽記得這麽詳細的地名？”
雲鵲憨笑：“跟知道柚子樹一樣，生病間隙做不了別的，只能翻書，《程鄉地志》我看了兩遍，基本記住了。”對上高枝毫不保留的欣賞目光，雲鵲有些赧然，別開眼並將紙張遞給高枝，“有勞你了，替我將他們尋來。”
*
與此同時，程鄉縣衙西北角的方向，這一帶盡是些零零散散的民居，襯得中央那座圍龍大院格外奢華。
這座奢華的圍龍大院之內，正傳出一聲聲婦人嬌滴滴的啼哭：“老爺，我就這麽被男人擄了去，您可要可要為我做主呀。”
這位老爺氣得倒吹唇角兩撇小胡子，手肘搡開婦人：“臭女人滾一邊去！還不是因為你！害我有把柄！不然我怎麽至於被他們拿捏？”
婦人被推得跌倒在地，她又哭著爬回來，抱住老爺的小腿，哀痛道：“他們欺負賤妾倒沒什麽，只是這分明沒有把老爺您放在眼裏啊！”眼見老爺眉目間有了些許動容，這婦人趕緊推波助瀾，“身為縣丞卻連出口惡氣都使不得，這叫老爺您今後如何在程鄉立足呢？！”
“嘭”地一聲，張縣丞終於按捺不住，一張抨在桌面，震得茶盞騰起歪道，茶水撒了一桌。
就在這時，門外一個嗓音道：“叔叔莫急，有的是辦法對付那些家夥。”進來的是一個約摸而立之年的男人，尖下巴小眼睛，嘻嘻一笑還真有幾分老鼠模樣。
張縣丞沒好氣：“你有什麽辦法？那個師知縣不知哪裏挖出這麽個人，要手段有手段，要武功有武功，你說！你能拿他怎麽辦！”
“這個嘛……”老鼠男踱步兩周，就換上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只見他將手手掌橫放在脖頸中央，做個抹脖子的動作，“他就是再能耐，夜裏總要睡覺的。”
張縣丞眼珠子一轉，立刻了然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說道，“死了之後呢？他們可是朝廷派來的人，要有個明確交代的。”
“大伯多慮了，等他們一死，到時候程鄉不就回歸大伯的掌控之下了嗎？到時候怎麽編排全看大伯，上面那些人只是要個說法，只要緣由合適，沒人會過問。”見張縣丞仍在猶疑，張縣丞又道，“大伯還記不記得，早些年番禺那邊就有一起縣丞領人殺了知縣的事兒？這案子最後不了了之。他們在直接光天化日之下尚且動手，而我們選在半夜，足夠隱秘，別人想找破綻都難！”
張縣丞沈默片刻，道：“那你行事小心些，別露了馬腳。”
*
高枝出門前，堅持安排雲鵲回房休息，等雲鵲醒來，一出門，嚇了一跳，四個陌生男人分別坐在院子裏，這四人正緊危坐，旁邊站著羅剎一般肅殺的高枝。
一見雲鵲，高枝面上才露出暖意，柔聲道：“人我都帶來了，就在這裏問話吧，省得你來回跑。”說著指向安放好的一張長條木桌。
雲鵲哭笑不得，在桌前落座了，指向最左邊的男人：“從你開始吧，什麽名字。”
雲鵲提筆，突然發現為難之處——這也算是半個提審，但是書手不在，審問人和記錄人都是自己，實在有些力不暇供。
“我來吧，”高枝從雲鵲手中的拿走毛筆，坐在條凳的另一側，蘸墨並道，“你問，我記。”
雲鵲眸光軟了幾分。
四人提問下來，雲鵲基本將這個案子摸了個水落石出：四人的證詞都提及過秤時艾楊確實解送了足額糧稅，並無私吞情況。同時還提及了艾楊堅持不上交賄銀給張主事的事，至於張主事是否記恨在心，四人未有親眼所見，無法作為證詞。
但雲鵲順藤摸瓜，大致了解了這位主事的情況——張主事是張縣丞的侄子，早年是個無賴，但借著伯父這張跳板，順利獲得縣衙戶房主事的差事，常年狐假虎威，借著公務索取賄賂好處，在程鄉屬於人人側目的人物。
至於張主事冤枉艾楊是否與張縣丞有關，或者說張縣丞是否知道此事卻實行包庇則不得而知。
小虎子送這四人出門，雲鵲看著高枝記錄的一頁頁證詞，心滿意足溢於言表：“艾楊有救了，咱們這就叫張縣丞過來對證。”
高枝卻壓下雲鵲的手腕，搖頭道：“你忙了一天，該休息了。”
“是呀，”送人回來的小虎子說道，“半個月前還病得起身都難，這幾天連軸轉，調理的藥也經常忘了喝。”
“大夫不是說了嗎，我這純屬心病，而今艾楊的案子水落石出，我總算是沒辜負艾楓的期待，了卻一樁心結，比吃靈丹妙藥都管用。”
高枝難得在雲鵲面前強勢：“我不管，今晚不能再延時了，聽我的，吃飯，睡覺。”
雲鵲難掩失落，但也知道高枝一片心為了自己好，只得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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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高枝，怪我年少輕狂，不谙世事時許下重諾，很抱歉我實現不了，你回去吧，回去屬於你的地方。”
“屬於我的地方？”高枝突然長嘆一氣，“從小我就被推著走，我母親告知我必須要去爭奪家主之位，要掌握權力。可當我真正實現這些……我並不快樂。直到那天你被阿金動了死刑，那幾天我寸步不離守著你，我才知道發自內心的平靜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那是一種別無他求的滿足，是立身於天地之間的心安理得。就在我以為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樂土，你卻告知我，要和我從此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高枝指著自己花白的頭發，直視雲鵲，問道：“你忍心讓我徹底白頭嗎？”
雲鵲瞳仁顫抖，他想過種種令高枝一夜白頭的可能，唯獨沒想過原因出在自己。
高枝不忍心看雲鵲難過，別開眼去：“你也別自責，歸根結底，問題在我。但凡我當初對你多一點信任，但凡我多一點寬容，也不至於害你到如此境地。”
雲鵲搖頭：“這不怪你，該我歷練的挫折，遲早會來的。你不必贖罪。”
“不全是贖罪，正如我方才所說，我只求天天能看見你，這就夠了。”高枝握著雲鵲的手，誠懇道，“請你不要有負擔，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如若你不願意像過去那樣，我也不勉強。但請你不要驅逐我，把我當成跟小虎子一樣的仆從，允許我服侍你、照顧你，好嗎？”
雲鵲想要抽手，這個念頭在心裏掙紮著，始終沒有外化為行動，雲鵲長嘆道，“行吧，回去了。”
“好。”高枝轉悲為喜，趕緊跟上，陪著雲鵲回到房中，鋪好床等雲鵲躺下，他也自然而然臥到一側。
雲鵲正色道：“這張床不大，兩個大男人睡著有些擠。”
高枝往外縮去，又被雲鵲拉住：“我不是說你擠著我了，回來。”
“是。”高枝又蠕動回來，緊挨著雲鵲。
躊躇片刻，雲鵲嘆氣：“改天去買多一張床吧，小虎子隔壁是空房，打掃打掃就能入住。”
高枝沒應答。
雲鵲側過臉去，見他眉目緊閉，雲鵲暗中嘆息，終究沒打擾，自己也閉上了眼。
五天之後，雲鵲始終沒見到吏房戶房主事的身影，高枝找來那挨打的兩衙役，他們也告知確實沒見到這二人。
雲鵲凝眉苦思：“會不會路上遇到什麽什麽意外？我看張縣丞不大願意我深入調查，該不會殺人滅口了？”
年輕的胖子衙役一口否決：“不可能的，因為戶房主事是張縣丞的侄子，吏房主事也是張縣丞認的幹兒子。”
雲鵲鄙夷道：“好家夥，張縣丞想要在程鄉發展家天下麽！”
高枝安慰地拍拍雲鵲肩膀：“有我們在，他就別想。當務之急是盡快打開新局面，艾楊的案子就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如果我們不靠張縣丞也能把案子破個水落石出，想必張縣丞之後就不敢這麽自以為是了。”
雲鵲很是認同，點頭道：“沒錯。”
高枝又道：“張縣丞估計是見正面抗不過，改而采用‘拖字訣’，拖到最後咱們都忘了，那就不用處理了。”
“我怎麽可能忘？”說著，雲鵲福至心靈，道，“高枝，你剛剛倒是啟發了我，我們不必非得等戶房吏房的主事回來才能行事，我找他們，不外乎是為了核對帳冊。他們不過是出差而已，不至於把去年的帳冊也帶走。咱們自己核算就可以了。”
高枝欣慰地看向雲鵲：“我剛剛就是這個意思。”
雲鵲吩咐兩衙役：“帶我們去戶房。”
戶房就在縣衙一進院落的右側，其中書架眾多，挨挨擠擠堆放著各種卷冊，雲鵲一時無從下手：“去年的糧稅記錄在哪裏？”
年老的瘦子衙役為難道：“我倆不識字，抱歉這個幫不了了。”
高枝拍拍雲鵲肩膀：“我們一起找。”說著率先走向挨著門的書架，雲鵲也開始翻找了，二人一目十行，瀏覽得極快，一個時辰之後就從浩如煙海的卷冊裏找到了對應的帳冊，高枝從抽屜裏找出算盤，雲鵲早已坐下，指尖如飛，撥弄算珠核對，一盞茶的功夫，雲鵲就核算出來了，卻是滿目疑惑。
高枝忙問：“怎麽？”
“沒有少，就是足額上繳。”
“怎麽會？”
雲鵲把算盤推給高枝，道：“可能我算數有誤，你也核對一遍吧。”
“好。”高枝飛快地撥動算珠，不一會兒也核對完畢：“確實是足額上繳，那艾楊缺的數額是怎麽回事？”
就在這時，張縣丞突然沖進來了：“兩位祖宗兩位爺，怎敢勞煩大駕，要你們親自核算！讓小的來吧！讓小的來！”
雲鵲冷冷道，將賬本推到張縣丞面前：“帳冊裏的數額我們核對了，跟當年上頭下派的任務一致，艾楊並沒有私吞三鬥，怎麽回事？”
高枝警告道：“老實交代其中貓膩！”
張縣丞一臉不可置信：“這怎麽可能，戶房五六個人算了又算的數目怎麽會錯，我算算。”說這張縣丞還真的拿起算盤核對，這讓雲鵲更為疑惑，如若張縣丞死不認賬，那麽大概率是張縣丞在背後做手腳，可現在張縣丞也參與到核對之中，參與到揭示真相的行動之中，那麽他的立場就模糊了。
張縣丞算的同時又問：“您二人都算了？”
“是。”高枝應道。
末了，張縣丞遲疑地擡手離開算盤：“數額真的錯了？！……”
高枝一把揪住張縣丞的衣襟：“你還敢裝糊塗！”
張縣丞嗷嗷叫：“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清楚啊，平常這些事兒都是由吏房戶房的人去做的，我自己的事情也多得不得了，哪可能在這些瑣事上事必躬親。”
雲鵲拍拍高枝，高枝這才放手。
雲鵲冷冷道：“聽說戶房的張主事和吏房的王主事都是你親戚，你盡快找到他們，讓他們來見我。”
張縣丞很濕為難：“我盡力，我盡力。”
“這不是商量，限你明日就帶人過來！否則就別怪我把你‘休妻納妾’的好事捅出去！”
“好好好！我知道了！”張縣丞落荒而逃。
高枝沈聲道：“張縣丞幾十年滑頭，絕非幾句恐嚇就能鎮住。”
雲鵲讚同道：“我的想法跟你一樣。在等戶房主事回來之前，我們還是可以再做一些事的。”
“什麽？”
“問問艾楊，和他同一批次運輸糧稅的解戶名單，我們找來這些人逐一核對。”
“走。”
挨了高枝的整頓之後，牢獄中人一見雲鵲就畢恭畢敬，此起彼伏的“見過師知縣”，然而看到高枝，眾人面露懼色，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雲鵲很是滿意，起碼這次前來沒有見到眾人飲酒打牌醉生夢死的糜爛樣了。
王牢頭親自上前接待，擦桌抹椅好不殷勤：“師大人有何貴幹？”
“我要見見艾楊。”
“好嘞，我這就帶他出來見您。”
這時高枝對雲鵲耳語道：“我出去一趟回來。”
雲鵲見王牢頭帶著艾楊出來，不暇多問，一口答應下了。
高枝隨手抄起一根直徑兩寸木棍，眨眼之間，那棍棒“哢嚓”一聲竟然斷成兩截：“我不在時，你敢耍滑頭，下場就如此棍。”
王牢頭瑟瑟發抖：“明白！明白！”
雲鵲掩口一笑，轉而打量艾楊。這次艾楊的面上總算有了些血色，看來高枝威嚇真的管用，獄卒們沒再敢虧待他。
艾楊也一改從前毫不信任的敵對態度，朝雲鵲鞠躬問候，王牢頭指引艾楊走到座位前，自己退到邊上站著。
雲鵲單刀直入：“艾楊，這次找你來是想問問和你一同擔任解戶的有幾人？”
“四人。”
“還記得他們名姓嗎？”
艾楊想了想，道：“張金陵、王家輝、曾慶生、李陽。”
“等等，我記下來，”
王牢頭很有眼力見，趕忙端來紙筆捧到雲鵲面前，雲鵲揮筆寫下人名，拈起紙張面對艾楊：“是這四人嗎？”
艾楊皺眉：“我不大認字，打小務農供兩個弟弟念書。”
“這……”雲鵲陷入為難，人名容易出現重音，屆時如若找錯人，白添一道波折，好在雲鵲眨眼間就有了縮小誤差的主意，問道：“你知道他們各自的具體住址嗎？”
艾楊點頭：“當然，都是同村或者臨近村子的人。”
就在這時，高枝的嗓音從外頭傳來：“雲鵲，我找到了。”他將手裏的一冊簿子第給雲鵲。
雲鵲有些不解地接過，發現有一頁被夾了紙條，翻開查看，雲鵲眼中閃現光芒：“是他們，是這四人。”雲鵲即刻提筆，更改了人名中的錯處，又對高枝讚道，“原來你是回戶房去找解戶名單了，你考慮得好周全！”
高枝垂眸一笑，柔聲道：“快問明他們地址，我立刻替你把人帶過來。要盡快，以免他們串通口供。”
艾楊報了四個地址。
高枝看雲鵲振筆如飛，疑惑道：“你初來乍到，怎麽記得這麽詳細的地名？”
雲鵲憨笑：“跟知道柚子樹一樣，生病間隙做不了別的，只能翻書，《程鄉地志》我看了兩遍，基本記住了。”對上高枝毫不保留的欣賞目光，雲鵲有些赧然，別開眼並將紙張遞給高枝，“有勞你了，替我將他們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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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程鄉縣衙西北角的方向，這一帶盡是些零零散散的民居，襯得中央那座圍龍大院格外奢華。
這座奢華的圍龍大院之內，正傳出一聲聲婦人嬌滴滴的啼哭：“老爺，我就這麽被男人擄了去，您可要可要為我做主呀。”
這位老爺氣得倒吹唇角兩撇小胡子，手肘搡開婦人：“臭女人滾一邊去！還不是因為你！害我有把柄！不然我怎麽至於被他們拿捏？”
婦人被推得跌倒在地，她又哭著爬回來，抱住老爺的小腿，哀痛道：“他們欺負賤妾倒沒什麽，只是這分明沒有把老爺您放在眼裏啊！”眼見老爺眉目間有了些許動容，這婦人趕緊推波助瀾，“身為縣丞卻連出口惡氣都使不得，這叫老爺您今後如何在程鄉立足呢？！”
“嘭”地一聲，張縣丞終於按捺不住，一張抨在桌面，震得茶盞騰起歪道，茶水撒了一桌。
就在這時，門外一個嗓音道：“叔叔莫急，有的是辦法對付那些家夥。”進來的是一個約摸而立之年的男人，尖下巴小眼睛，嘻嘻一笑還真有幾分老鼠模樣。
張縣丞沒好氣：“你有什麽辦法？那個師知縣不知哪裏挖出這麽個人，要手段有手段，要武功有武功，你說！你能拿他怎麽辦！”
“這個嘛……”老鼠男踱步兩周，就換上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只見他將手手掌橫放在脖頸中央，做個抹脖子的動作，“他就是再能耐，夜裏總要睡覺的。”
張縣丞眼珠子一轉，立刻了然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說道，“死了之後呢？他們可是朝廷派來的人，要有個明確交代的。”
“大伯多慮了，等他們一死，到時候程鄉不就回歸大伯的掌控之下了嗎？到時候怎麽編排全看大伯，上面那些人只是要個說法，只要緣由合適，沒人會過問。”見張縣丞仍在猶疑，張縣丞又道，“大伯還記不記得，早些年番禺那邊就有一起縣丞領人殺了知縣的事兒？這案子最後不了了之。他們在直接光天化日之下尚且動手，而我們選在半夜，足夠隱秘，別人想找破綻都難！”
張縣丞沈默片刻，道：“那你行事小心些，別露了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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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出門前，堅持安排雲鵲回房休息，等雲鵲醒來，一出門，嚇了一跳，四個陌生男人分別坐在院子裏，這四人正緊危坐，旁邊站著羅剎一般肅殺的高枝。
一見雲鵲，高枝面上才露出暖意，柔聲道：“人我都帶來了，就在這裏問話吧，省得你來回跑。”說著指向安放好的一張長條木桌。
雲鵲哭笑不得，在桌前落座了，指向最左邊的男人：“從你開始吧，什麽名字。”
雲鵲提筆，突然發現為難之處——這也算是半個提審，但是書手不在，審問人和記錄人都是自己，實在有些力不暇供。
“我來吧，”高枝從雲鵲手中的拿走毛筆，坐在條凳的另一側，蘸墨並道，“你問，我記。”
雲鵲眸光軟了幾分。
四人提問下來，雲鵲基本將這個案子摸了個水落石出：四人的證詞都提及過秤時艾楊確實解送了足額糧稅，並無私吞情況。同時還提及了艾楊堅持不上交賄銀給張主事的事，至於張主事是否記恨在心，四人未有親眼所見，無法作為證詞。
但雲鵲順藤摸瓜，大致了解了這位主事的情況——張主事是張縣丞的侄子，早年是個無賴，但借著伯父這張跳板，順利獲得縣衙戶房主事的差事，常年狐假虎威，借著公務索取賄賂好處，在程鄉屬於人人側目的人物。
至於張主事冤枉艾楊是否與張縣丞有關，或者說張縣丞是否知道此事卻實行包庇則不得而知。
小虎子送這四人出門，雲鵲看著高枝記錄的一頁頁證詞，心滿意足溢於言表：“艾楊有救了，咱們這就叫張縣丞過來對證。”
高枝卻壓下雲鵲的手腕，搖頭道：“你忙了一天，該休息了。”
“是呀，”送人回來的小虎子說道，“半個月前還病得起身都難，這幾天連軸轉，調理的藥也經常忘了喝。”
“大夫不是說了嗎，我這純屬心病，而今艾楊的案子水落石出，我總算是沒辜負艾楓的期待，了卻一樁心結，比吃靈丹妙藥都管用。”
高枝難得在雲鵲面前強勢：“我不管，今晚不能再延時了，聽我的，吃飯，睡覺。”
雲鵲難掩失落，但也知道高枝一片心為了自己好，只得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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