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與子同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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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與子同袍（三）
本以為張縣丞只是個仗勢欺人的草包，哪料想他為難起人來竟能頭頭是道。
局面超出意料，雲鵲倍感棘手，一時沈默，極力思忖著應對之策，就在這時，雲鵲聽見有人嗤笑，輕蔑得清晰可聞。
循著笑聲回頭，雲鵲赫然發現發笑之人正是高枝。
張縣丞則狐疑地打量高枝，見他氣宇軒昂，斷不似尋常小民，謹慎問道：“你是誰？笑什麽？”
“笑你不自量力，憑這點理由就想摘知縣的烏紗帽。”
張縣丞這下惱羞成怒，大手一揮招呼底下衙役：“膽敢冒犯公堂，來人，拿下他！”
然而，底下人悄無動靜。
張縣丞奇怪地回頭，卻見臺階之下的衙役各個面露懼色，有幾個甚至持著水火棍哆嗦不止。張縣丞又驚又疑：“你們是死了？！還不快給我上！”
依舊無人敢動。
張縣丞莫名其妙，後退兩步看看雲鵲高枝，又沖底下衙役吼道：“再不給我上，我治你們的罪！”
前排一個衙役苦巴巴，指著高枝道：“縣丞大人，他就是昨天進牢獄暴揍了王牢頭的人。”
張縣丞驚嚇又惱火地看向高枝：“是你？”轉瞬張縣丞又平靜下來，“別以為這幫飯桶降不住你，我就拿你沒法了，來人，傳令鋪兵司火速前往縣衙，我倒要看看，全副武裝的軍隊面前，你還有什麽囂張的資本！”
雲鵲大驚，高枝再怎麽武藝高強，也不過肉體凡軀，怎可能敵得過銅頭鐵臂？再說，以一只軍隊拿一個人，高枝也不可能招架得住。
眼看傳令小吏向外跑去，雲鵲遽然吼道：“給我站住！！！”
傳令小吏像是被釘在原地，倏然止步。
大抵誰都沒聽過，如此明朗清亮的青年嗓音竟然可以爆發出這般歇斯底裏的憤怒，堂內眾人紛紛看向雲鵲。
雲鵲不驚不懼，站出來道：“沒有知縣的口令，膽敢調動鋪兵司，當屬謀逆！張縣丞，你真要這麽做？！”
“事急從權，而今有刁民膽敢擾亂公堂，打傷皂吏，我不得已用非常手段鎮壓！”張縣丞回頭問中衙役，“你們說是不是？”
靜默片刻之後，陸續有人迎合：
“……是！”
“抓住他！”
“為王牢頭報仇！”
……
眼見局面漸漸失控，同時感受到身側的高枝往前一步，雲鵲生怕他束手就擒，連忙攔住，將他護在自己身後，亮出底牌：“我是程鄉最高堂官，程鄉縣衙一概聽令於我，今日如有人膽敢僭越，抓我的人，我即刻就寫折子上報潮州府，嚴懲爾等不法之輩！”
話音已落，但雲鵲心如擂鼓，只因他清楚作為潮州知府的師無涯和自己一般，根基都還不穩，雲鵲即便有求於他，估計也收效甚微。
然而張縣丞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他雖說是程鄉一霸，但也終究忌憚高一倍層級的潮州府。
針鋒相對，滿堂闃靜之際，雲鵲突然感到肩膀上被人一拍，回頭看去，高枝一派輕松，公然湊到雲鵲耳畔：“謝謝大人相護小弟。小弟有殺招，請大人拭目以待。”
高枝靠太近，稱呼也太陌生，雲鵲本能地往後縮了些。
高枝朝後一記響指，隨即大堂後側進來二人，竟然是小虎子，以及被他推攘著前進的一個女子。這女子雙手被綁縛在身後，嘴裏也塞了布條，即便如此，仍不掩其風姿綽約、秀色可餐。
這女子看清臺上的人，霎時兩眼放光，嗚嗚啜泣，作勢要撲過來，然而卻被小虎子拉住，動彈不得。
高枝好整以暇地看向張縣丞：“張大人，認識不？”
張縣丞看看少女，又看看高枝，哆嗦道：“我昨晚還見著的人……怎麽現在會在這裏？！你對她做了什麽！”
高枝拽著姑娘的領子上前：“早有耳聞張縣丞坐擁如花美眷，天下誰人不好色，我便接來瞧瞧。”
這話讓雲鵲眉頭一皺。
“你！……”張縣丞氣得吹胡子瞪眼睛，“你這是強搶民女！”
“哦？我聽聞張大人常年出入風月之地，以狎妓為樂，而今將妓女娶回家就算了，還休掉發妻扶正妾室。你發妻何其無辜！”說到這裏，高枝壓低嗓音，只有高臺上的幾人聽得見，“我記得在大曌有個定例，媳婦沒犯‘七出’之罪，男子不得休妻。師知縣，張縣丞知法犯法，該如何論處？”
雲鵲深谙律法，可惜張縣丞足夠狡猾，他違法逆規之處凈是些拿不住把柄的行跡。對比之下，高枝這一招實在漂亮，精準掐住張縣丞命脈，雲鵲毫不掩飾眼中的欣賞，看著高枝道：“知縣大人，我不懂法，還請您定奪。”高枝對雲鵲抱拳道。
雲鵲被高枝的故作正經逗笑，笑吟吟看向張縣丞，脫口而出：“張大人此舉有違《曌律疏議》第四章《戶婚律》，依律該罰杖責一百，流二千裏。可惜我只是個知縣，只有杖刑的權力，流放之罪還需稟明潮州府執行。”
張縣丞一聽，腿都軟了，連連抱拳作揖：“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我知道錯了，還請知縣大人開恩，我保證以後不唱反調，您指東我就絕不往西！”
雲鵲不是得理不饒人的性子，就要開口翻篇，卻被高枝拉住。
“即便師知縣大人有大量，我也難以解開一處心結，如若張大人能幫著解決，我保證，休妻之事我就不捅出去。”
張縣丞畢恭畢敬抱拳：“你說。”
雲鵲本以為高枝會提及艾楊的案子，哪料高枝繞到雲鵲面前，卻道：“師知縣初來程鄉那一日，內堂正房大廳掛了死貓，臥房更是血淋淋的死耗子橫屍遍布，我至今心有餘悸，還請張大人徹查此案。”
雲鵲了然了，高枝這是在給自己立威，讓縣丞諸人明白師知縣欺負不得。
張縣丞本以為是什麽天大的難題，一聽這事長舒一氣，眼珠子一轉，主意就來了：“這事我也聽人說餓了，我現在就問，”說著沖臺下衙役吼道，“你們誰動的手？給我出來！”
兩個面露懼色的衙役顫巍巍跪下，竟然朝並排而立的雲鵲高枝叩頭道：“大人饒命！饒命啊！”
“我、我也是有苦衷的……”
高枝雲鵲對視一眼，雲鵲問：“你有什麽苦衷？”
沒等衙役回答，張縣丞率先喝斥道：“什麽苦衷！膽敢拉人下水罪加一等！”
方才喊冤的衙役欲言又止。
雲鵲還要追問，冷不丁感到掌心被人捏了捏，這次不消回頭，雲鵲也知道是高枝，於是咽下要說的話，靜靜等待高枝開口。
“還請張縣丞當機立斷，將這兩大膽狂徒繩之以法。”
張縣丞生怕再有後患，急忙下令：“來人，把這忤逆縣尊的孽畜拉下去！杖二十大板！”
人拉下去，不一會兒，堂外傳來聲聲哀嚎。高枝這才吩咐小虎子：“給縣丞夫人松綁，送她回府。”
張縣丞連連道謝，又畢恭畢敬請雲鵲坐到知縣的寶座，自己則坐回知縣左側的長條桌。
那兩個衙役挨完板子被拉回來，嗷嗷叫的同時，哀怨的眼神控制不住地投向張縣丞。
雲鵲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高枝逼迫張縣丞追究投放死貓死耗子，不只是為了維護自己作為知縣的官威，更是為了離間張縣丞和他手下的衙役。而後者的用心更深遠，關乎衙役們能否為己所用。
雲鵲向高枝投去感激的一眼。高枝突然收到雲鵲特意瞥來的一眼，不問緣由就勾起唇角。
然而在張縣丞眼裏，這兩個相視而笑的東西堪比瘟神，只恨不能逃之後快：“二位爺，我今早肚子就很不舒服，您二位繼續升堂議事，我先行回家好嗎？”
雲鵲斂起笑容，然而還沒等他說出“不行”，高枝先一步禁止：“不行，今日有要事。”
張縣丞哀怨地看了高枝一眼，下瞥的嘴角帶動左右兩撇小胡子也往下跌。
張縣丞的吃癟，雲鵲看在眼裏，心裏直樂，但面上還是一本正經，指向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道：“這些年程鄉積了這麽多案子，今天開始，一件一件解決。”
張縣丞仿佛看見曙光：“既然這麽多案子，也就不急於一時了，再說，剛剛一陣鬧騰，大家都乏了，明天再開始吧。”
高枝瞪向張縣丞：“師知縣抱病上堂都還沒喊累，你有什麽資格？再推阻一句，我要你好看。”
張縣丞嚇得瞬間變回鵪鶉：“師知縣，這麽多案子您打算從哪一本開始呢？”
“就從艾楊的案子下手吧。近日我分別提審了艾楊艾楓兩兄弟，他們都咬定足額押送到庫，並無戶房記錄的短缺三石糧食。”
張縣丞眼珠子一轉，即刻來了主意：“既然這個案子，不過就是欠了三石的米，也不算太多，我願意從本當月的俸祿裏面扣除補上，您看這樣行嗎？”
“胡鬧。”雲鵲一拍驚堂木，“艾楊艾楓兄弟的訴求是伸冤，豈容含糊帶過，既然查了就要查個水落石出！”
張縣丞思忖片刻，走出來湊近雲鵲：掩著嘴道：“艾楊是您遠房親戚嗎？官場講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保證以後不再為難他就是了哎喲餵！疼疼疼！……”
原來是高枝上前，拎著張縣丞的耳朵扯離雲鵲：“離他遠點就不能說話了嗎？！”
雲鵲為張縣丞方才的話感到詫異又惡心，正色道：“他是我治下的百姓，父母官為百姓做主是天經地義的事，無關親緣！既然是解送數額出了問題，那就讓統計糧稅的戶房主事、安排人事的吏房主事都來見我，立刻！”
這次沒人敢怠慢，雲鵲甫一下令，最外邊的衙役就跑出去傳令。片刻後他回來道：“回稟知縣，戶房吏房的主事都不在。”
張縣丞眼珠子一轉，有了主意：“而今仲秋，恰逢秋收，他們去驗收糧稅了。”
雲鵲不假思索：“讓他明天來見我。”
張縣丞為難道：“前天人才走，估計五日內才能回來。”
“讓他倆回來立刻見我。”
問得雲鵲此言，張縣丞松了一口氣，之後雲鵲又議了一些其他事，了斷了幾個相對容易的陳年老案。
彼時已是午時，張縣丞苦著一張臉說道：“那個……師知縣，今早沒來得及吃早飯，我就急匆匆過來議事了，你看底下衙役們個個也都餓極了吧，要不放我們回去吃個飯，明天再議？”
雲鵲掃了一眼底下人，不為所動，直到餘光掃見如松柏玉立的高枝，聯想他今早顧著服侍自己吃喝，本身沒吃多少，想必早已饑腸轆轆，雲鵲這才軟下心腸：“行，今兒個就暫時先到這裏。”略一思忖，雲鵲轉而吩咐那兩個挨了板子的衙役，“你們兩個留下。”
張縣丞生怕這倆衙役賣了自己，猶豫這不願意走開。
高枝嚴厲逐客：“你還不走？”
張縣丞這才不得不離開。
雲鵲走下高臺。
眼見師知縣步步逼近，兩衙役直打哆嗦，猛地跪下連連求饒：“師知縣饒命，我們是受張縣丞唆使才會幹那些事的！”
另一個年輕胖子也辯解道：“是啊是啊，師知縣是程鄉的天，我們升鬥小民怎敢得罪！”
雲鵲無意糾纏此事，吩咐小虎子：“去準備兩份飯食。”
小虎子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出去照辦。
高枝走到雲鵲身側：“你們先起來，我有些話要問你們。”
兩衙役為難地看向師知縣。
雲鵲不假思索：“聽他的，站起來。”
高枝意味深長地看了雲鵲一眼，轉而問衙役：“張縣丞為什麽指使你們恐嚇師知縣？”
年輕胖子道：“當然是怕師知縣擋了他的官路啊。”
年老瘦子又補充：“原本師知縣不來，明年他大概率可以晉升為知縣了，真正成為程鄉一把手，但師知縣一來，他就……”
雲鵲與高枝對視一眼，高枝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雲鵲搖搖頭：“我想不到什麽要問的，你比我懂官場，你替我問吧。”
高枝又問了程鄉以及縣衙的情況，期間小虎子回來了，他將帶回的兩份飯菜擺開在衙役桌前。
高枝又從袖中掏出兩個小瓶子：“這個藥膏治療跌打損傷很有效，帶回去塗吧。”
兩衙役感謝不疊：“謝謝好漢！謝謝英雄！”
高枝淡淡道：“感謝師知縣吧，我只是奉他的令行事而已。”
兩衙役轉而又對雲鵲叩謝不止。
“替我盯著戶房吏房的那兩主事，他們一回來就告訴我。”轉而又對高枝道，“我們在這他們拘束得很，讓他們安心吃飯吧。”
“謝謝師知縣的大恩大德！”
離開衙府，高枝著手做午飯，雲鵲跟進了庖廚，小虎子也恰好劈完了柴火，一捆一捆搬進來。
高枝察覺雲鵲的到來，柔聲相勸：“這裏油煙大，出去等著，我很快就好。”
雲鵲沒走，反而走到高枝身側：“你怎麽會想到把張縣丞的小妾抓過來？”
“昨天艾楊不是說了嗎，休妻納妾是家常便飯，那張縣丞必然不能幸免。”
“那你什麽時候去的？”
高枝想了想，道：“凡事講究出其不意，我在你睡熟之後去的。”
“？”雲鵲回想昨晚聽到熟悉的平穩呼吸，那是高枝熟睡時特有的氣息，他不會記錯，雲鵲嗔怪，“你裝睡騙我？”
高枝停下手上動作，含笑調侃：“你怎麽知道我裝睡？我睡熟了的模樣你知道？”
雲鵲臉一紅，高枝就知曉答案了：“你還記得我，那就好。”
雲鵲一惱，想要出去，卻被高枝拉住：“我手腳麻利，半個時辰之內能做好，有你在旁邊看著，我很開心。”
見雲鵲有抽回手的趨勢，高枝祈求道：“我確實很累，但只要看見你我就有力氣，陪陪我，好不好？”或者還搬來一張條凳，扶著雲鵲坐下。
雲鵲五味雜陳，但高枝都如此低聲下氣了，再拒絕未免太辜負，只得落座。
小虎子進進出出，越聽越惱火，終於爆發：“二少爺你真是！對待二公子和對待我，簡直像是人和畜生的區別，我在廚房裏嘮叨兩句你就嫌煩，二公子你就趕著求他留下來陪你。”
跟高枝的關系本來就敏感，雲鵲既想問清楚關系，又怕戳破那層紙，小虎子這話讓雲鵲再無容身的理由，連忙起身出去。
小虎子：“我錯了。”
高枝：“……”
哪想雲鵲又折返，沖高枝沒好氣道：“你快一點，吃完飯趕緊休息！”
高枝喜不自勝：“遵命！”
等到吃過了飯，雲鵲起身進臥房，又被高枝拉住：“剛吃完飯先別睡，小心積食，去院子裏走走吧。”說罷高枝拉著雲鵲去了院子。
來到程鄉半個月，這還是雲鵲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座小院：院內花草了了，僅有一左一右兩棵大樹，一棵是細葉榕，另一株已然枯死多年，幹巴巴的，有些詭異。
雲鵲若有所思：“等哪天有空了，把這顆樹移除出去吧。”
高枝一口答應：“好啊。移除之後你想種什麽呢？”
“旁邊這棵是榕樹，無花無果，旁邊種棵能賞花結果的樹就好了，”雲鵲想了想，又道，“程鄉這邊我看柚子樹挺多，前幾天翻書，我才知道柚子花好看且很香，柚子還是清熱降火的佳果。”
高枝欣然應允：“行，改天咱們一起去挑一顆柚子樹種上。話說回來，你還真博覽群書，連寫柚子的書你都看？”
雲鵲赧然：“非也。只是前幾日身體抱恙，連下床行走都吃力，就讓小虎子把能找來的書都放床頭，我無意間翻書看到的。”
高枝回頭看了一眼雲鵲：“跟當年在高府一個樣。”
觸及敏感話題，雲鵲即刻有些不自在，抽開被高枝牽著的手。
高枝察覺雲鵲的抽離，難免傷心，但還是自嘲道：“對不起，在高府時凈是些不愉快的回憶，以後我不提便是了。”
“不是因為這個，”雲鵲搖頭道，“我是在想，你放下高高在上的身份，來到程鄉，來到我這個什麽都沒有的小鎮……為什麽？”
“自然是為了你。我知道你會抗拒，會說不值得，但這是我心之所向，我自願的，至於出路是何？我不在乎，我唯一在意的是能不能天天看到你。”察覺到雲鵲停住腳步，高枝也止步，回頭看去。
“你知道的我阿爹阿娘絕不允許我們這樣。”
高枝不以為意，反倒笑道：“所以，你不願與我重修舊好，是因為舅祖父他們的嚴令禁止？”
雲鵲被問住，片刻才道：“也是我的意志。”
高枝的心難得抽疼了一下。
“對不起高枝，怪我年少輕狂，不谙世事時許下重諾，很抱歉，我實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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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張縣丞只是個仗勢欺人的草包，哪料想他為難起人來竟能頭頭是道。
局面超出意料，雲鵲倍感棘手，一時沈默，極力思忖著應對之策，就在這時，雲鵲聽見有人嗤笑，輕蔑得清晰可聞。
循著笑聲回頭，雲鵲赫然發現發笑之人正是高枝。
張縣丞則狐疑地打量高枝，見他氣宇軒昂，斷不似尋常小民，謹慎問道：“你是誰？笑什麽？”
“笑你不自量力，憑這點理由就想摘知縣的烏紗帽。”
張縣丞這下惱羞成怒，大手一揮招呼底下衙役：“膽敢冒犯公堂，來人，拿下他！”
然而，底下人悄無動靜。
張縣丞奇怪地回頭，卻見臺階之下的衙役各個面露懼色，有幾個甚至持著水火棍哆嗦不止。張縣丞又驚又疑：“你們是死了？！還不快給我上！”
依舊無人敢動。
張縣丞莫名其妙，後退兩步看看雲鵲高枝，又沖底下衙役吼道：“再不給我上，我治你們的罪！”
前排一個衙役苦巴巴，指著高枝道：“縣丞大人，他就是昨天進牢獄暴揍了王牢頭的人。”
張縣丞驚嚇又惱火地看向高枝：“是你？”轉瞬張縣丞又平靜下來，“別以為這幫飯桶降不住你，我就拿你沒法了，來人，傳令鋪兵司火速前往縣衙，我倒要看看，全副武裝的軍隊面前，你還有什麽囂張的資本！”
雲鵲大驚，高枝再怎麽武藝高強，也不過肉體凡軀，怎可能敵得過銅頭鐵臂？再說，以一只軍隊拿一個人，高枝也不可能招架得住。
眼看傳令小吏向外跑去，雲鵲遽然吼道：“給我站住！！！”
傳令小吏像是被釘在原地，倏然止步。
大抵誰都沒聽過，如此明朗清亮的青年嗓音竟然可以爆發出這般歇斯底裏的憤怒，堂內眾人紛紛看向雲鵲。
雲鵲不驚不懼，站出來道：“沒有知縣的口令，膽敢調動鋪兵司，當屬謀逆！張縣丞，你真要這麽做？！”
“事急從權，而今有刁民膽敢擾亂公堂，打傷皂吏，我不得已用非常手段鎮壓！”張縣丞回頭問中衙役，“你們說是不是？”
靜默片刻之後，陸續有人迎合：
“……是！”
“抓住他！”
“為王牢頭報仇！”
……
眼見局面漸漸失控，同時感受到身側的高枝往前一步，雲鵲生怕他束手就擒，連忙攔住，將他護在自己身後，亮出底牌：“我是程鄉最高堂官，程鄉縣衙一概聽令於我，今日如有人膽敢僭越，抓我的人，我即刻就寫折子上報潮州府，嚴懲爾等不法之輩！”
話音已落，但雲鵲心如擂鼓，只因他清楚作為潮州知府的師無涯和自己一般，根基都還不穩，雲鵲即便有求於他，估計也收效甚微。
然而張縣丞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他雖說是程鄉一霸，但也終究忌憚高一倍層級的潮州府。
針鋒相對，滿堂闃靜之際，雲鵲突然感到肩膀上被人一拍，回頭看去，高枝一派輕松，公然湊到雲鵲耳畔：“謝謝大人相護小弟。小弟有殺招，請大人拭目以待。”
高枝靠太近，稱呼也太陌生，雲鵲本能地往後縮了些。
高枝朝後一記響指，隨即大堂後側進來二人，竟然是小虎子，以及被他推攘著前進的一個女子。這女子雙手被綁縛在身後，嘴裏也塞了布條，即便如此，仍不掩其風姿綽約、秀色可餐。
這女子看清臺上的人，霎時兩眼放光，嗚嗚啜泣，作勢要撲過來，然而卻被小虎子拉住，動彈不得。
高枝好整以暇地看向張縣丞：“張大人，認識不？”
張縣丞看看少女，又看看高枝，哆嗦道：“我昨晚還見著的人……怎麽現在會在這裏？！你對她做了什麽！”
高枝拽著姑娘的領子上前：“早有耳聞張縣丞坐擁如花美眷，天下誰人不好色，我便接來瞧瞧。”
這話讓雲鵲眉頭一皺。
“你！……”張縣丞氣得吹胡子瞪眼睛，“你這是強搶民女！”
“哦？我聽聞張大人常年出入風月之地，以狎妓為樂，而今將妓女娶回家就算了，還休掉發妻扶正妾室。你發妻何其無辜！”說到這裏，高枝壓低嗓音，只有高臺上的幾人聽得見，“我記得在大曌有個定例，媳婦沒犯‘七出’之罪，男子不得休妻。師知縣，張縣丞知法犯法，該如何論處？”
雲鵲深谙律法，可惜張縣丞足夠狡猾，他違法逆規之處凈是些拿不住把柄的行跡。對比之下，高枝這一招實在漂亮，精準掐住張縣丞命脈，雲鵲毫不掩飾眼中的欣賞，看著高枝道：“知縣大人，我不懂法，還請您定奪。”高枝對雲鵲抱拳道。
雲鵲被高枝的故作正經逗笑，笑吟吟看向張縣丞，脫口而出：“張大人此舉有違《曌律疏議》第四章《戶婚律》，依律該罰杖責一百，流二千裏。可惜我只是個知縣，只有杖刑的權力，流放之罪還需稟明潮州府執行。”
張縣丞一聽，腿都軟了，連連抱拳作揖：“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我知道錯了，還請知縣大人開恩，我保證以後不唱反調，您指東我就絕不往西！”
雲鵲不是得理不饒人的性子，就要開口翻篇，卻被高枝拉住。
“即便師知縣大人有大量，我也難以解開一處心結，如若張大人能幫著解決，我保證，休妻之事我就不捅出去。”
張縣丞畢恭畢敬抱拳：“你說。”
雲鵲本以為高枝會提及艾楊的案子，哪料高枝繞到雲鵲面前，卻道：“師知縣初來程鄉那一日，內堂正房大廳掛了死貓，臥房更是血淋淋的死耗子橫屍遍布，我至今心有餘悸，還請張大人徹查此案。”
雲鵲了然了，高枝這是在給自己立威，讓縣丞諸人明白師知縣欺負不得。
張縣丞本以為是什麽天大的難題，一聽這事長舒一氣，眼珠子一轉，主意就來了：“這事我也聽人說餓了，我現在就問，”說著沖臺下衙役吼道，“你們誰動的手？給我出來！”
兩個面露懼色的衙役顫巍巍跪下，竟然朝並排而立的雲鵲高枝叩頭道：“大人饒命！饒命啊！”
“我、我也是有苦衷的……”
高枝雲鵲對視一眼，雲鵲問：“你有什麽苦衷？”
沒等衙役回答，張縣丞率先喝斥道：“什麽苦衷！膽敢拉人下水罪加一等！”
方才喊冤的衙役欲言又止。
雲鵲還要追問，冷不丁感到掌心被人捏了捏，這次不消回頭，雲鵲也知道是高枝，於是咽下要說的話，靜靜等待高枝開口。
“還請張縣丞當機立斷，將這兩大膽狂徒繩之以法。”
張縣丞生怕再有後患，急忙下令：“來人，把這忤逆縣尊的孽畜拉下去！杖二十大板！”
人拉下去，不一會兒，堂外傳來聲聲哀嚎。高枝這才吩咐小虎子：“給縣丞夫人松綁，送她回府。”
張縣丞連連道謝，又畢恭畢敬請雲鵲坐到知縣的寶座，自己則坐回知縣左側的長條桌。
那兩個衙役挨完板子被拉回來，嗷嗷叫的同時，哀怨的眼神控制不住地投向張縣丞。
雲鵲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高枝逼迫張縣丞追究投放死貓死耗子，不只是為了維護自己作為知縣的官威，更是為了離間張縣丞和他手下的衙役。而後者的用心更深遠，關乎衙役們能否為己所用。
雲鵲向高枝投去感激的一眼。高枝突然收到雲鵲特意瞥來的一眼，不問緣由就勾起唇角。
然而在張縣丞眼裏，這兩個相視而笑的東西堪比瘟神，只恨不能逃之後快：“二位爺，我今早肚子就很不舒服，您二位繼續升堂議事，我先行回家好嗎？”
雲鵲斂起笑容，然而還沒等他說出“不行”，高枝先一步禁止：“不行，今日有要事。”
張縣丞哀怨地看了高枝一眼，下瞥的嘴角帶動左右兩撇小胡子也往下跌。
張縣丞的吃癟，雲鵲看在眼裏，心裏直樂，但面上還是一本正經，指向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道：“這些年程鄉積了這麽多案子，今天開始，一件一件解決。”
張縣丞仿佛看見曙光：“既然這麽多案子，也就不急於一時了，再說，剛剛一陣鬧騰，大家都乏了，明天再開始吧。”
高枝瞪向張縣丞：“師知縣抱病上堂都還沒喊累，你有什麽資格？再推阻一句，我要你好看。”
張縣丞嚇得瞬間變回鵪鶉：“師知縣，這麽多案子您打算從哪一本開始呢？”
“就從艾楊的案子下手吧。近日我分別提審了艾楊艾楓兩兄弟，他們都咬定足額押送到庫，並無戶房記錄的短缺三石糧食。”
張縣丞眼珠子一轉，即刻來了主意：“既然這個案子，不過就是欠了三石的米，也不算太多，我願意從本當月的俸祿裏面扣除補上，您看這樣行嗎？”
“胡鬧。”雲鵲一拍驚堂木，“艾楊艾楓兄弟的訴求是伸冤，豈容含糊帶過，既然查了就要查個水落石出！”
張縣丞思忖片刻，走出來湊近雲鵲：掩著嘴道：“艾楊是您遠房親戚嗎？官場講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保證以後不再為難他就是了哎喲餵！疼疼疼！……”
原來是高枝上前，拎著張縣丞的耳朵扯離雲鵲：“離他遠點就不能說話了嗎？！”
雲鵲為張縣丞方才的話感到詫異又惡心，正色道：“他是我治下的百姓，父母官為百姓做主是天經地義的事，無關親緣！既然是解送數額出了問題，那就讓統計糧稅的戶房主事、安排人事的吏房主事都來見我，立刻！”
這次沒人敢怠慢，雲鵲甫一下令，最外邊的衙役就跑出去傳令。片刻後他回來道：“回稟知縣，戶房吏房的主事都不在。”
張縣丞眼珠子一轉，有了主意：“而今仲秋，恰逢秋收，他們去驗收糧稅了。”
雲鵲不假思索：“讓他明天來見我。”
張縣丞為難道：“前天人才走，估計五日內才能回來。”
“讓他倆回來立刻見我。”
問得雲鵲此言，張縣丞松了一口氣，之後雲鵲又議了一些其他事，了斷了幾個相對容易的陳年老案。
彼時已是午時，張縣丞苦著一張臉說道：“那個……師知縣，今早沒來得及吃早飯，我就急匆匆過來議事了，你看底下衙役們個個也都餓極了吧，要不放我們回去吃個飯，明天再議？”
雲鵲掃了一眼底下人，不為所動，直到餘光掃見如松柏玉立的高枝，聯想他今早顧著服侍自己吃喝，本身沒吃多少，想必早已饑腸轆轆，雲鵲這才軟下心腸：“行，今兒個就暫時先到這裏。”略一思忖，雲鵲轉而吩咐那兩個挨了板子的衙役，“你們兩個留下。”
張縣丞生怕這倆衙役賣了自己，猶豫這不願意走開。
高枝嚴厲逐客：“你還不走？”
張縣丞這才不得不離開。
雲鵲走下高臺。
眼見師知縣步步逼近，兩衙役直打哆嗦，猛地跪下連連求饒：“師知縣饒命，我們是受張縣丞唆使才會幹那些事的！”
另一個年輕胖子也辯解道：“是啊是啊，師知縣是程鄉的天，我們升鬥小民怎敢得罪！”
雲鵲無意糾纏此事，吩咐小虎子：“去準備兩份飯食。”
小虎子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出去照辦。
高枝走到雲鵲身側：“你們先起來，我有些話要問你們。”
兩衙役為難地看向師知縣。
雲鵲不假思索：“聽他的，站起來。”
高枝意味深長地看了雲鵲一眼，轉而問衙役：“張縣丞為什麽指使你們恐嚇師知縣？”
年輕胖子道：“當然是怕師知縣擋了他的官路啊。”
年老瘦子又補充：“原本師知縣不來，明年他大概率可以晉升為知縣了，真正成為程鄉一把手，但師知縣一來，他就……”
雲鵲與高枝對視一眼，高枝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雲鵲搖搖頭：“我想不到什麽要問的，你比我懂官場，你替我問吧。”
高枝又問了程鄉以及縣衙的情況，期間小虎子回來了，他將帶回的兩份飯菜擺開在衙役桌前。
高枝又從袖中掏出兩個小瓶子：“這個藥膏治療跌打損傷很有效，帶回去塗吧。”
兩衙役感謝不疊：“謝謝好漢！謝謝英雄！”
高枝淡淡道：“感謝師知縣吧，我只是奉他的令行事而已。”
兩衙役轉而又對雲鵲叩謝不止。
“替我盯著戶房吏房的那兩主事，他們一回來就告訴我。”轉而又對高枝道，“我們在這他們拘束得很，讓他們安心吃飯吧。”
“謝謝師知縣的大恩大德！”
離開衙府，高枝著手做午飯，雲鵲跟進了庖廚，小虎子也恰好劈完了柴火，一捆一捆搬進來。
高枝察覺雲鵲的到來，柔聲相勸：“這裏油煙大，出去等著，我很快就好。”
雲鵲沒走，反而走到高枝身側：“你怎麽會想到把張縣丞的小妾抓過來？”
“昨天艾楊不是說了嗎，休妻納妾是家常便飯，那張縣丞必然不能幸免。”
“那你什麽時候去的？”
高枝想了想，道：“凡事講究出其不意，我在你睡熟之後去的。”
“？”雲鵲回想昨晚聽到熟悉的平穩呼吸，那是高枝熟睡時特有的氣息，他不會記錯，雲鵲嗔怪，“你裝睡騙我？”
高枝停下手上動作，含笑調侃：“你怎麽知道我裝睡？我睡熟了的模樣你知道？”
雲鵲臉一紅，高枝就知曉答案了：“你還記得我，那就好。”
雲鵲一惱，想要出去，卻被高枝拉住：“我手腳麻利，半個時辰之內能做好，有你在旁邊看著，我很開心。”
見雲鵲有抽回手的趨勢，高枝祈求道：“我確實很累，但只要看見你我就有力氣，陪陪我，好不好？”或者還搬來一張條凳，扶著雲鵲坐下。
雲鵲五味雜陳，但高枝都如此低聲下氣了，再拒絕未免太辜負，只得落座。
小虎子進進出出，越聽越惱火，終於爆發：“二少爺你真是！對待二公子和對待我，簡直像是人和畜生的區別，我在廚房裏嘮叨兩句你就嫌煩，二公子你就趕著求他留下來陪你。”
跟高枝的關系本來就敏感，雲鵲既想問清楚關系，又怕戳破那層紙，小虎子這話讓雲鵲再無容身的理由，連忙起身出去。
小虎子：“我錯了。”
高枝：“……”
哪想雲鵲又折返，沖高枝沒好氣道：“你快一點，吃完飯趕緊休息！”
高枝喜不自勝：“遵命！”
等到吃過了飯，雲鵲起身進臥房，又被高枝拉住：“剛吃完飯先別睡，小心積食，去院子裏走走吧。”說罷高枝拉著雲鵲去了院子。
來到程鄉半個月，這還是雲鵲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座小院：院內花草了了，僅有一左一右兩棵大樹，一棵是細葉榕，另一株已然枯死多年，幹巴巴的，有些詭異。
雲鵲若有所思：“等哪天有空了，把這顆樹移除出去吧。”
高枝一口答應：“好啊。移除之後你想種什麽呢？”
“旁邊這棵是榕樹，無花無果，旁邊種棵能賞花結果的樹就好了，”雲鵲想了想，又道，“程鄉這邊我看柚子樹挺多，前幾天翻書，我才知道柚子花好看且很香，柚子還是清熱降火的佳果。”
高枝欣然應允：“行，改天咱們一起去挑一顆柚子樹種上。話說回來，你還真博覽群書，連寫柚子的書你都看？”
雲鵲赧然：“非也。只是前幾日身體抱恙，連下床行走都吃力，就讓小虎子把能找來的書都放床頭，我無意間翻書看到的。”
高枝回頭看了一眼雲鵲：“跟當年在高府一個樣。”
觸及敏感話題，雲鵲即刻有些不自在，抽開被高枝牽著的手。
高枝察覺雲鵲的抽離，難免傷心，但還是自嘲道：“對不起，在高府時凈是些不愉快的回憶，以後我不提便是了。”
“不是因為這個，”雲鵲搖頭道，“我是在想，你放下高高在上的身份，來到程鄉，來到我這個什麽都沒有的小鎮……為什麽？”
“自然是為了你。我知道你會抗拒，會說不值得，但這是我心之所向，我自願的，至於出路是何？我不在乎，我唯一在意的是能不能天天看到你。”察覺到雲鵲停住腳步，高枝也止步，回頭看去。
“你知道的我阿爹阿娘絕不允許我們這樣。”
高枝不以為意，反倒笑道：“所以，你不願與我重修舊好，是因為舅祖父他們的嚴令禁止？”
雲鵲被問住，片刻才道：“也是我的意志。”
高枝的心難得抽疼了一下。
“對不起高枝，怪我年少輕狂，不谙世事時許下重諾，很抱歉，我實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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