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與子同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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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與子同袍（一）
高枝甫一回到臥房，就見雲鵲掙紮著站起，但顯然腿腳乏力，才走一步，第二步就往前倒去。
“小心！”高枝眼疾手快，穩穩扶住雲鵲，順帶抄起雲鵲膝彎，“我帶你去洗澡。”
雲鵲驚魂甫定，又被高枝這一句話嚇得蒙圈：“什麽？”
高枝一本正經答道：“給你洗澡。”說著抱高雲鵲在他脖頸間嗅了嗅，“小虎子把你漚出味道了。”
二人來到三楹正房之外的右側第一間耳房，高枝提前關緊了門窗，室內充盈著自木桶溢出的氤氳水汽。高枝將雲鵲安放在圈椅上，轉身脫掉上衣。
雲鵲嚇得驀然睜大了眼：肩背寬闊，肌理豐健，往下寬度皺縮，至腰部最窄。原以為高枝只是發色變了，而今才發覺衣物之下的肉身也有巨大變化，雲鵲感到臉面一陣燥熱，慌忙別開眼去。
高枝一回頭，恰恰撞見雲鵲的慌張躲避，高枝低頭打量自己一眼，笑道：“這幾天顧著趕路，沒怎麽鍛煉？以前更結實。”
雲鵲不接話，只道：“是我洗澡，又不是你洗，你幹嘛脫衣服呢？”
“我服侍你啊！剛剛穿的那一身寬袍大袖，不方便。”高枝走回雲鵲面前，率先解開了雲鵲的上衣系帶，退至褲子時，雲鵲顯然抗拒，抵住高枝的手，剛要說“我來”就被高枝拽了回去。
“你那裏的傷我看看如何了。”
雲鵲只給高枝看了一眼，就想扭身離開，然而腰身被他五指扣住，也沒見手背青筋暴突或者指頭發白的使力跡象，但自己就是動彈不得。
好在高枝沒太為難雲鵲，翻看片刻問了雲鵲一句“還疼嗎”，就抱雲鵲入水了。
浸泡在熱水中，渾身濁氣隨著翕張的毛孔排出，雲鵲挨著浴桶邊緣，舒服得長嘆一氣，然而接下來當高枝撫上脊背，雲鵲一個機靈驚起，回頭看去，只見高枝手持胰子。
“給你搓背，很舒服的。”解釋之後，高枝擦洗片刻，察覺雲卻仍舊僵硬不自在，高枝便說道，“你的近況我聽小虎子說了個大概，聽說你手下的縣丞狐假虎威，為難你？”
高枝一擊就中了雲鵲要害，雲鵲嘆道：“為難我還是小事兒。主要是有百姓托我伸冤，作為一縣長官，我施展不開拳腳，對於受苦受難的百姓愛莫能助，我很難不難過。”
“具體說說？”
接下來，雲鵲便把艾楊三兄弟的冤情跟高枝說了一遍，訴說期間雲鵲果然放松多了，任由高枝悉心搓洗，直到高枝的手試探到下腹，雲鵲還是就本能地躲開：“我自己來。”說時轉身背對著高枝，又不放心似的回頭看了高枝一眼，見對方直勾勾盯著自己，雲鵲說道：“不雅觀，你轉過頭去。”
高枝無奈一笑：“行。”
雲鵲這時已經沒看高枝，但是仍舊從他的發語裏聽出了口幹舌燥導致的發音沙啞，像一只輕柔的羽毛撓得雲鵲也跟著不自在起來：“我有力氣了，接下來穿衣我自己能行。”
“我不放心。”高枝前所未有的堅決，“我就要在這守著。”
高枝穿衣的動作細心又熟稔，雲鵲想起從前服侍高枝那會兒自己笨手笨腳，連個衣服系帶都系不好，對比眼下，每一處衣帶都被高枝打出工整漂亮的結。一個念頭在雲鵲胸腔陡然升起：有高枝在，確實安心很多。
雲鵲主動問道：“你什麽時候走？”
高枝疑惑：“怎麽？”
“你此行要南下辦差，你什麽時候動身？”
原來是為自己隨口扯的謊，高枝略一思忖，覺得謊言遲早被戳穿，於是坦誠道：“對不起，我當時不想讓你操心，隨口扯了個慌，我此行就是為你而來的，我……我擔心你。”說完這話，高枝擡眼看向雲鵲，細細打量雲鵲眼角眉梢的神情，沒在他眼裏察覺有任何抵觸，高枝才稍稍放心。
雲鵲擔憂道：“可你有要職在身，怎能說走就走？”
“我遞上的是病休請辭，於情於理朝廷都不好駁回。”
“病休？”雲鵲心下一驚，“你病了？病哪裏了？嚴重嗎？”
高枝見雲鵲面露擔心，笑著指向自己頭發：“我這樣子算不算病重嗎？”
“對啊，你怎麽突然白頭，上次見你還不是這樣的。能讓你旦夕之間白頭的，想必是滅頂之災了……”雲鵲略作躊躇，問，“發生什麽事了，方便告知我嗎？”
雲鵲憂心忡忡，高枝卻笑得自嘲：“沒什麽！先不告訴你。”
雲鵲再問，高枝仍舊賣關子不說。見雲鵲急了，高枝揶揄道：“這是我的秘密，關系一般的人我不跟他說。”
雲鵲指著自己，一臉莫名其妙：“我跟你關系一般？”
“你過去是這麽說的啊，‘以後別再有往來’。”
見高枝藏不住的嬉皮笑臉，雲鵲知道自己被耍了：“你……”雲鵲掄拳要砸，然而氣力不足，一個沒站穩就向後倒去，高枝連忙攬住求饒道：“我錯了別嚇我了。”
二人稍稍正型，高枝擺好褲腿蹲在雲鵲身前：“腿擡起來，給你穿褲子。”見雲鵲恢覆以往的拘謹，高枝輕嘆，“剛剛我說跟你關系一般，你惱火，但而今呢？你要還認我這個朋友，那就別總想著把我往外推，連生病時讓我照顧一下的機會都不給，天下有哪對好友見對方生病能袖手旁觀？”
雲鵲啞然，一垂眸又察覺異樣：“這不是我的衣服？！”
“是我的。小虎子不靠譜，不懂得生火烤幹你衣服，導致你衣服一直在外頭濕淋淋掛著，先穿我的吧。”見雲鵲雖無話語，但眉眼之間難掩抵觸，高枝按捺住自己的不快，溫言寬慰，“放心吧，我已經吩咐了小虎子，讓他立刻把你衣服重新洗一遍並且烤幹，到時候你再穿自己的。”
二人剛走出耳房，就問道一股刺鼻的煙味，放眼，就見對面屋檐底下冒出滾滾濃煙。
雲鵲驚呼：“走水了？”
“你別動，我去看看。”然而還沒等高枝拔步，就見濃煙滾滾中闖出一人，冒冒失失沖過來。
高枝退回原地，護在雲鵲跟前。
“二少爺二公子……不好了！”
這人竟是小虎子？！雲鵲跟高枝面面相覷。
“快去找人滅火！”雲鵲著急地看向高枝。
“沒事，不用了，火被我撲滅了，萬幸……”小虎子頭身漆黑，甚是喜感，雲鵲忍不住掩口，別過臉卻見高枝板著臉，雲鵲才收斂笑容。
“有燒了什麽嗎？”
“回稟二少爺，我烤衣服的時候不小心踢翻了你搭的支架，二公子的衣服……全都燒了。”
雲鵲&高枝：“……”
雲鵲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憂從中來：“我自己的衣服全沒了？”
高枝不著痕跡地勾唇暗笑：“沒事兒，就穿我的吧，你我差不多高，就是體格比我小些，穿我的完全可以。”
“可你也沒帶多少衣服吧。”
“放心，我走之前讓高柏把我的衣服收拾了郵遞過來。你看，你省了錢，我的衣服也物盡其用，兩全其美，豈不妙哉？”說時，高枝已牽雲鵲回到三楹正房的中央花廳坐下。
雲鵲還想再爭辯，然而高枝轉身離開。
出了花廳，高枝再忍不住，嘴角綻放笑意——假的，他走得那麽急，怎會有功夫叮囑高柏收拾衣服的事兒？不過待會立刻修書讓高柏投遞過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待高枝回來時，端了一個小缽，揭開缽蓋，裏頭的香氣迫不及待似的四散飄逸。
小虎子湊過去一看，驚呼道：“我還以為二少爺是要煮一鍋白粥配個雞湯呢，沒想到熬雞湯是用來燉粥。”
高枝沒理會小虎子，舀起一勺送到雲鵲唇邊，溫聲道：“你試試看。”
雲鵲難為情地看了一眼小虎子，怎好在他人面前接受高枝的投餵，正要對高枝說一句“我自己吃”，高枝先一步橫小虎子一眼。
小虎子天性遲鈍，美食面前更是如此，此刻他眼巴巴盯著送到雲鵲唇邊的那一勺子粥，敦促道：“二公子你快嘗嘗，讓我也知道二少爺熬出的是什麽味道。”
雲鵲笑得無奈：“……”
高枝眉頭抽動，低斥道：“廚房裏還有，自己舀了吃！”
“好咧，早就聞到香味了，可饞死我了！”說罷一溜煙竄出門去。
雲鵲松了一口氣，就著高枝的手抿下一口，雞湯香甜，米粥軟糯，無不恰到好處。或許是米粥確實美味，或許是饑腸多日，又或者泡澡之後連胃口也舒展開來……總而言之，雲鵲一勺接著一勺，不到半炷香的時間竟然喝下了整晚米粥。
小虎子大快朵頤回來，看見高枝手中的空碗，眼睛都直了：“二公子，平常你吃兩勺飯都嫌多，今天怎麽……”
雲鵲看向高枝，恰好對上高枝直勾勾的視線，雲鵲有些許羞赧，別開眼去。
高枝低斥道：“你之前準備的那是給豬吃的泔水，雲鵲沒斥責你過分，你還真以為不用反省了。”
小虎子難得醒目，撓撓頭對雲鵲道歉：“對不起二公子，之前讓你受苦了。以後我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你當面跟我講，我會努力去改的。”
雲鵲笑笑：“我從未往心裏去，你不必道歉。”
喝下一碗粥，雲鵲很快生起倦意，高枝便安排他進裏屋安睡，待雲鵲睡熟了，高枝才去燒水，將南下幾千裏的風塵仆仆洗了個幹凈，吃了五碗剩下的雞粥。
雲鵲再次醒來，看到的就是高枝坐在床前，手持書卷一目十行。
雲鵲的動靜甚小，但高枝還是即刻察覺，放下書本摸摸雲鵲腦袋：“醒了？”
“幾時了”
“申時已過。”
雲鵲有些驚訝：“我竟然睡了這麽久。”
高枝聽出話裏有話，便問：“你之前幾日不也一直在睡嗎？”
雲鵲搖頭苦笑：“不一樣，之前幾日睡覺，中間都斷斷續續老做噩夢，可能是這張床的緣故。”
“這張床怎麽了？”高枝打量一周也沒看出個究竟。
雲鵲簡單交代了抵達程鄉的首日，花廳跟臥室遭人投放死貓死耗子的事。
盡管雲鵲輕描淡寫，但高枝仍舊義憤填膺：“這幫犢子！……”
“算了，這事還是小的，況且我剛剛一覺到底睡得噴香，說明已經沒問題了。”雲鵲不想在無益之事上過多糾纏，轉而扯動高枝攤在大髀上的書卷，“你剛剛在看什麽？……《程鄉縣志》？！你看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剛好看到它被放在床頭，就想看看你最近在看什麽書？”
雲鵲撐起身子，高枝見狀往裏坐一些，等雲鵲坐起時恰好能枕著自己，察覺到雲鵲細微的僵硬，高枝柔聲寬慰：“枕著我省力一些。”仍感覺到對方並不適意，高枝幹脆轉移話題，翻了翻手上的縣志，“我看著上面你圈點勾畫了好些，看來你真的有下功夫。”
“我一個外地來的官員，人生地不熟，兼之初出茅廬，多做些功課是理所當然的。”
“這些都是舅祖父教你的？”
雲鵲一怔，才反應過來“舅祖父”指的是師無涯：“阿爹有提過，但更多的是我自己想做好。”
“你都喊他阿爹了？”
“對啊，一起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期間相濡以沫，承蒙他們不棄，願意讓我認他們做爹娘。”話音剛落，雲鵲又響起師無涯跟師夫人對自己與高枝往來的決絕態度，一時黯然，便悄然續上前話，“作為一方父母官，我真的太想幫助有求於我的百姓了，但實際上……我連艾楊這麽個不算覆雜的案子都無能為力，這讓我真的很難受。”
在雲鵲的這幾句傾訴之中，高枝意識到，原來雲鵲沐浴時所說“不在意張縣丞擠兌，只在意自己能否為百姓排憂解難”，真的是肺腑之言。這一點單純澄澈的初衷，對於長久浸染官場爾虞我詐、家族勾心鬥角的高枝而言，難得到幾近陌生。
如若是以往，如若換做旁人，高枝定會毫不掩飾地嘲笑，但這一刻面對滿面向往的雲鵲，高枝莫名也有了天真一把的沖動，想了想，高枝低頭對雲鵲道：“有力氣嗎？”
“怎麽？”
“你就告訴我，走得動嗎？”
雲鵲緩緩起身，來回踱了幾步：“尚可。”
高枝點點頭：“既然你今天跟我提起了那三兄弟的案子，我們現在就去審吧？”
“去幹嘛？”
“提審艾楊。”
“啊？！”雲鵲萬萬沒料到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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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甫一回到臥房，就見雲鵲掙紮著站起，但顯然腿腳乏力，才走一步，第二步就往前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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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驚魂甫定，又被高枝這一句話嚇得蒙圈：“什麽？”
高枝一本正經答道：“給你洗澡。”說著抱高雲鵲在他脖頸間嗅了嗅，“小虎子把你漚出味道了。”
二人來到三楹正房之外的右側第一間耳房，高枝提前關緊了門窗，室內充盈著自木桶溢出的氤氳水汽。高枝將雲鵲安放在圈椅上，轉身脫掉上衣。
雲鵲嚇得驀然睜大了眼：肩背寬闊，肌理豐健，往下寬度皺縮，至腰部最窄。原以為高枝只是發色變了，而今才發覺衣物之下的肉身也有巨大變化，雲鵲感到臉面一陣燥熱，慌忙別開眼去。
高枝一回頭，恰恰撞見雲鵲的慌張躲避，高枝低頭打量自己一眼，笑道：“這幾天顧著趕路，沒怎麽鍛煉？以前更結實。”
雲鵲不接話，只道：“是我洗澡，又不是你洗，你幹嘛脫衣服呢？”
“我服侍你啊！剛剛穿的那一身寬袍大袖，不方便。”高枝走回雲鵲面前，率先解開了雲鵲的上衣系帶，退至褲子時，雲鵲顯然抗拒，抵住高枝的手，剛要說“我來”就被高枝拽了回去。
“你那裏的傷我看看如何了。”
雲鵲只給高枝看了一眼，就想扭身離開，然而腰身被他五指扣住，也沒見手背青筋暴突或者指頭發白的使力跡象，但自己就是動彈不得。
好在高枝沒太為難雲鵲，翻看片刻問了雲鵲一句“還疼嗎”，就抱雲鵲入水了。
浸泡在熱水中，渾身濁氣隨著翕張的毛孔排出，雲鵲挨著浴桶邊緣，舒服得長嘆一氣，然而接下來當高枝撫上脊背，雲鵲一個機靈驚起，回頭看去，只見高枝手持胰子。
“給你搓背，很舒服的。”解釋之後，高枝擦洗片刻，察覺雲卻仍舊僵硬不自在，高枝便說道，“你的近況我聽小虎子說了個大概，聽說你手下的縣丞狐假虎威，為難你？”
高枝一擊就中了雲鵲要害，雲鵲嘆道：“為難我還是小事兒。主要是有百姓托我伸冤，作為一縣長官，我施展不開拳腳，對於受苦受難的百姓愛莫能助，我很難不難過。”
“具體說說？”
接下來，雲鵲便把艾楊三兄弟的冤情跟高枝說了一遍，訴說期間雲鵲果然放松多了，任由高枝悉心搓洗，直到高枝的手試探到下腹，雲鵲還是就本能地躲開：“我自己來。”說時轉身背對著高枝，又不放心似的回頭看了高枝一眼，見對方直勾勾盯著自己，雲鵲說道：“不雅觀，你轉過頭去。”
高枝無奈一笑：“行。”
雲鵲這時已經沒看高枝，但是仍舊從他的發語裏聽出了口幹舌燥導致的發音沙啞，像一只輕柔的羽毛撓得雲鵲也跟著不自在起來：“我有力氣了，接下來穿衣我自己能行。”
“我不放心。”高枝前所未有的堅決，“我就要在這守著。”
高枝穿衣的動作細心又熟稔，雲鵲想起從前服侍高枝那會兒自己笨手笨腳，連個衣服系帶都系不好，對比眼下，每一處衣帶都被高枝打出工整漂亮的結。一個念頭在雲鵲胸腔陡然升起：有高枝在，確實安心很多。
雲鵲主動問道：“你什麽時候走？”
高枝疑惑：“怎麽？”
“你此行要南下辦差，你什麽時候動身？”
原來是為自己隨口扯的謊，高枝略一思忖，覺得謊言遲早被戳穿，於是坦誠道：“對不起，我當時不想讓你操心，隨口扯了個慌，我此行就是為你而來的，我……我擔心你。”說完這話，高枝擡眼看向雲鵲，細細打量雲鵲眼角眉梢的神情，沒在他眼裏察覺有任何抵觸，高枝才稍稍放心。
雲鵲擔憂道：“可你有要職在身，怎能說走就走？”
“我遞上的是病休請辭，於情於理朝廷都不好駁回。”
“病休？”雲鵲心下一驚，“你病了？病哪裏了？嚴重嗎？”
高枝見雲鵲面露擔心，笑著指向自己頭發：“我這樣子算不算病重嗎？”
“對啊，你怎麽突然白頭，上次見你還不是這樣的。能讓你旦夕之間白頭的，想必是滅頂之災了……”雲鵲略作躊躇，問，“發生什麽事了，方便告知我嗎？”
雲鵲憂心忡忡，高枝卻笑得自嘲：“沒什麽！先不告訴你。”
雲鵲再問，高枝仍舊賣關子不說。見雲鵲急了，高枝揶揄道：“這是我的秘密，關系一般的人我不跟他說。”
雲鵲指著自己，一臉莫名其妙：“我跟你關系一般？”
“你過去是這麽說的啊，‘以後別再有往來’。”
見高枝藏不住的嬉皮笑臉，雲鵲知道自己被耍了：“你……”雲鵲掄拳要砸，然而氣力不足，一個沒站穩就向後倒去，高枝連忙攬住求饒道：“我錯了別嚇我了。”
二人稍稍正型，高枝擺好褲腿蹲在雲鵲身前：“腿擡起來，給你穿褲子。”見雲鵲恢覆以往的拘謹，高枝輕嘆，“剛剛我說跟你關系一般，你惱火，但而今呢？你要還認我這個朋友，那就別總想著把我往外推，連生病時讓我照顧一下的機會都不給，天下有哪對好友見對方生病能袖手旁觀？”
雲鵲啞然，一垂眸又察覺異樣：“這不是我的衣服？！”
“是我的。小虎子不靠譜，不懂得生火烤幹你衣服，導致你衣服一直在外頭濕淋淋掛著，先穿我的吧。”見雲鵲雖無話語，但眉眼之間難掩抵觸，高枝按捺住自己的不快，溫言寬慰，“放心吧，我已經吩咐了小虎子，讓他立刻把你衣服重新洗一遍並且烤幹，到時候你再穿自己的。”
二人剛走出耳房，就問道一股刺鼻的煙味，放眼，就見對面屋檐底下冒出滾滾濃煙。
雲鵲驚呼：“走水了？”
“你別動，我去看看。”然而還沒等高枝拔步，就見濃煙滾滾中闖出一人，冒冒失失沖過來。
高枝退回原地，護在雲鵲跟前。
“二少爺二公子……不好了！”
這人竟是小虎子？！雲鵲跟高枝面面相覷。
“快去找人滅火！”雲鵲著急地看向高枝。
“沒事，不用了，火被我撲滅了，萬幸……”小虎子頭身漆黑，甚是喜感，雲鵲忍不住掩口，別過臉卻見高枝板著臉，雲鵲才收斂笑容。
“有燒了什麽嗎？”
“回稟二少爺，我烤衣服的時候不小心踢翻了你搭的支架，二公子的衣服……全都燒了。”
雲鵲&高枝：“……”
雲鵲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憂從中來：“我自己的衣服全沒了？”
高枝不著痕跡地勾唇暗笑：“沒事兒，就穿我的吧，你我差不多高，就是體格比我小些，穿我的完全可以。”
“可你也沒帶多少衣服吧。”
“放心，我走之前讓高柏把我的衣服收拾了郵遞過來。你看，你省了錢，我的衣服也物盡其用，兩全其美，豈不妙哉？”說時，高枝已牽雲鵲回到三楹正房的中央花廳坐下。
雲鵲還想再爭辯，然而高枝轉身離開。
出了花廳，高枝再忍不住，嘴角綻放笑意——假的，他走得那麽急，怎會有功夫叮囑高柏收拾衣服的事兒？不過待會立刻修書讓高柏投遞過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待高枝回來時，端了一個小缽，揭開缽蓋，裏頭的香氣迫不及待似的四散飄逸。
小虎子湊過去一看，驚呼道：“我還以為二少爺是要煮一鍋白粥配個雞湯呢，沒想到熬雞湯是用來燉粥。”
高枝沒理會小虎子，舀起一勺送到雲鵲唇邊，溫聲道：“你試試看。”
雲鵲難為情地看了一眼小虎子，怎好在他人面前接受高枝的投餵，正要對高枝說一句“我自己吃”，高枝先一步橫小虎子一眼。
小虎子天性遲鈍，美食面前更是如此，此刻他眼巴巴盯著送到雲鵲唇邊的那一勺子粥，敦促道：“二公子你快嘗嘗，讓我也知道二少爺熬出的是什麽味道。”
雲鵲笑得無奈：“……”
高枝眉頭抽動，低斥道：“廚房裏還有，自己舀了吃！”
“好咧，早就聞到香味了，可饞死我了！”說罷一溜煙竄出門去。
雲鵲松了一口氣，就著高枝的手抿下一口，雞湯香甜，米粥軟糯，無不恰到好處。或許是米粥確實美味，或許是饑腸多日，又或者泡澡之後連胃口也舒展開來……總而言之，雲鵲一勺接著一勺，不到半炷香的時間竟然喝下了整晚米粥。
小虎子大快朵頤回來，看見高枝手中的空碗，眼睛都直了：“二公子，平常你吃兩勺飯都嫌多，今天怎麽……”
雲鵲看向高枝，恰好對上高枝直勾勾的視線，雲鵲有些許羞赧，別開眼去。
高枝低斥道：“你之前準備的那是給豬吃的泔水，雲鵲沒斥責你過分，你還真以為不用反省了。”
小虎子難得醒目，撓撓頭對雲鵲道歉：“對不起二公子，之前讓你受苦了。以後我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你當面跟我講，我會努力去改的。”
雲鵲笑笑：“我從未往心裏去，你不必道歉。”
喝下一碗粥，雲鵲很快生起倦意，高枝便安排他進裏屋安睡，待雲鵲睡熟了，高枝才去燒水，將南下幾千裏的風塵仆仆洗了個幹凈，吃了五碗剩下的雞粥。
雲鵲再次醒來，看到的就是高枝坐在床前，手持書卷一目十行。
雲鵲的動靜甚小，但高枝還是即刻察覺，放下書本摸摸雲鵲腦袋：“醒了？”
“幾時了”
“申時已過。”
雲鵲有些驚訝：“我竟然睡了這麽久。”
高枝聽出話裏有話，便問：“你之前幾日不也一直在睡嗎？”
雲鵲搖頭苦笑：“不一樣，之前幾日睡覺，中間都斷斷續續老做噩夢，可能是這張床的緣故。”
“這張床怎麽了？”高枝打量一周也沒看出個究竟。
雲鵲簡單交代了抵達程鄉的首日，花廳跟臥室遭人投放死貓死耗子的事。
盡管雲鵲輕描淡寫，但高枝仍舊義憤填膺：“這幫犢子！……”
“算了，這事還是小的，況且我剛剛一覺到底睡得噴香，說明已經沒問題了。”雲鵲不想在無益之事上過多糾纏，轉而扯動高枝攤在大髀上的書卷，“你剛剛在看什麽？……《程鄉縣志》？！你看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剛好看到它被放在床頭，就想看看你最近在看什麽書？”
雲鵲撐起身子，高枝見狀往裏坐一些，等雲鵲坐起時恰好能枕著自己，察覺到雲鵲細微的僵硬，高枝柔聲寬慰：“枕著我省力一些。”仍感覺到對方並不適意，高枝幹脆轉移話題，翻了翻手上的縣志，“我看著上面你圈點勾畫了好些，看來你真的有下功夫。”
“我一個外地來的官員，人生地不熟，兼之初出茅廬，多做些功課是理所當然的。”
“這些都是舅祖父教你的？”
雲鵲一怔，才反應過來“舅祖父”指的是師無涯：“阿爹有提過，但更多的是我自己想做好。”
“你都喊他阿爹了？”
“對啊，一起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期間相濡以沫，承蒙他們不棄，願意讓我認他們做爹娘。”話音剛落，雲鵲又響起師無涯跟師夫人對自己與高枝往來的決絕態度，一時黯然，便悄然續上前話，“作為一方父母官，我真的太想幫助有求於我的百姓了，但實際上……我連艾楊這麽個不算覆雜的案子都無能為力，這讓我真的很難受。”
在雲鵲的這幾句傾訴之中，高枝意識到，原來雲鵲沐浴時所說“不在意張縣丞擠兌，只在意自己能否為百姓排憂解難”，真的是肺腑之言。這一點單純澄澈的初衷，對於長久浸染官場爾虞我詐、家族勾心鬥角的高枝而言，難得到幾近陌生。
如若是以往，如若換做旁人，高枝定會毫不掩飾地嘲笑，但這一刻面對滿面向往的雲鵲，高枝莫名也有了天真一把的沖動，想了想，高枝低頭對雲鵲道：“有力氣嗎？”
“怎麽？”
“你就告訴我，走得動嗎？”
雲鵲緩緩起身，來回踱了幾步：“尚可。”
高枝點點頭：“既然你今天跟我提起了那三兄弟的案子，我們現在就去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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