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義海恩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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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義海恩山（十）
蒼穹暗淡，僅在天地交界泛著一線魚肚白。
程鄉縣衙的內堂，三楹正房的左側書房燭火明亮，博古架上歪斜著零星書本，室內中央一方小桌，小虎子站在桌前，一手撓頭一手提筆，腳邊是散落一地的紙團。
經過反覆比對、反覆挑選，小虎子終於遴選出四張比較滿意的手稿，折好塞入信箋。天知道他為了向高府準確傳達信息，花了整個通宵寫寫畫畫，這是他出生以來提筆最久的一次了。封口之後，他立刻沖向郵驛，將信交給給入京使後，仍不放心，又踅回去摸出幾塊碎銀塞過去，懇求對方盡快送達。
惴惴不安之中，小虎子等了四五日，沒有哪日不去郵驛詢問回信，可惜全都失望而歸。這幾日雲鵲舊疾心傷纏身，以至於水漿不入，連日不曾出門。請了郎中開了些藥也只是起效慎微。眼見雲鵲越發萎靡困頓，小虎子肺腑焦灼，決定明日如若高府再無回音，他就動身去找潮州府找老爺求助。
又是一日，郵驛大門甫一敞開，小虎子就急不可耐地沖進去找到驛丞。
驛丞一擡眼皮，見來人是小虎子，轉身在手邊放置信箋的籃子裏翻了翻：“沒你的信，回去吧。”
“真的沒有嗎？”小虎子親自在收信籃裏翻找一通，他師資不多，翻不出個所以然。
驛丞勸道：“我在此任職多年，還不至於看錯。人家不想回你信你就別勉強了。”
“不可能啊，紅玉那麽熱心，她不可能不想辦法幫忙的。”
“那可能是你寫的信狗屁不通，人家看了，沒明白你的意思。”
小虎子：“……”仔細一想，又不得不承認還真有這個可能。小虎子最終灰頭土臉走出驛站，琢磨著既然雲鵲不肯向師老爺求救，那麽自己去一趟潮州府，說動老爺派人或者親自過來救場。
“小虎子？”一聲呼喚從小虎子身後傳來。
這個嗓音……
小虎子一回頭，錯愕地睜大了眼，眼前這個騎著高頭大馬的男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在於他就是許久未見的高枝，陌生在於眼前這人滿面塵霜、壯年銀發。
“二少爺！！”小虎子太過激動，忘了他當初信誓旦旦“再也不叫高枝二少爺”的事，也顧不上街上眾人的目光，撲到高枝的馬前，一抱住高枝的腿淚眼朦朧：“二少爺你總算來了，再不來我覺得二公子要死了！”
高枝一驚：“你是說雲鵲？”
小虎子連連點頭：“對。二公子被人欺負慘了。”
“他在哪兒？”
小虎子指向前方：“往前走完這條街，向右拐就是程鄉縣衙，二公子在最裏面的屋子。”
小虎子話音一落，就聽“啪”一聲，高枝揚鞭策馬疾馳而去。
按照小虎子的指示，高枝找到了縣衙，穿過前堂，進入內堂，直入三楹正房，高枝往右看去，就見床榻上躺著一人。
“雲鵲！”高枝沖過去，終於看清床榻上的人——是雲鵲。只是連日消耗，雲鵲早已不覆往日神采，哪怕是被阿金動刑的那一陣子，狀態也要比現在更好。高枝難以自持，坐在雲鵲床前，俯身抱緊雲鵲。
彼時雲鵲昏昏沈沈，朦朧中聽到有人喊自己，只當是小虎子回來了，未加理會，但等對方紮紮實實抱緊自己，雲鵲再頭昏腦脹也得睜眼了，只見一頭略微蓬亂的霜發：“你是？”
隨著對方的緩緩擡頭，震驚在雲鵲眼眸裏層層蔓延：“高枝？！你怎麽會在這兒？！……”由於久未發語，雲鵲嗓音滯澀，突然吐這麽多字，一時氣不順。
高枝幹脆坐到床頭，托著雲鵲起身，讓他枕著自己並在背後輕拍：“不著急，你慢慢問，我一個一個回答。我來這是收到了小虎子的信，他說你身體不適，我擔心得不得了就趕過來了。”
“你身居要職，怎麽能？”
“你都病成這樣了，再大的職務也不緊要了。”眼見雲鵲一聽這話又要急，高枝眼珠一轉就來了主意，“你別擔心，我告假一段時日，待你恢覆，我放心了就走。”
聽了高枝這話，雲鵲才總算安心，就在此時，小虎子的吆喝由遠而近：
“二少爺——二公子——我給你們都帶了早餐——”
小虎子一進門，看見疊在一起的二人，遲鈍如小虎子，這時也紅了臉：“我來的是不是不是時候……”
雲鵲生怕坐實了小虎子的猜想，急著喊住人，然而出口的都是氣聲，怎麽留得住小虎子。
高枝縱然不想有人打擾，但更不忍心看雲鵲著急，便把小虎子喊了回來：“既然買了早餐，還不送來？”
小虎子打開油紙包裹，裏頭全是燒鴨燒鵝之類的葷物。
高枝不可思議地打量小虎子：“你給病人吃這個？”
“對啊，二公子身子這麽弱，那些菜葉子根本不夠補的，就要吃些肉才有力氣。”
高枝按下揍人的沖動，耐著性子問：“就沒有清淡一點的飯食？！”
“有！”小虎子展開另一個油紙包裹，“肉包子，這個夠素吧！”
“你想吃嗎？”高枝看向懷裏的雲鵲。
雲鵲很想給小虎子遞個臺階，奈何腸胃不答應，雲鵲只好忍著反胃搖了搖頭。
說話間，高枝瞧見雲鵲後頸衣領泛黃，顯然出汗頗多且沒有及時清洗所致：“怎麽不給他換一身幹凈的衣服？”
“衣服都在外面晾著呢，二少爺有所不知，程鄉每年這個時候就到了‘回南天’，跟揚城的梅雨天很像，都是一連幾個月雨下個不停，濕氣很重，你剛剛進來時有沒有看見晾出去的衣服，每次洗了都晾不幹，掛出去這麽多，像開染坊了。”
高枝詰問：“衣服晾不幹，你就不會生火烤幹？”
小虎子擊掌：“好主意，我怎麽沒想到！”
高枝眉頭抽搐：“……就沒有別的靠譜的下人了嗎？”
小虎子一臉無辜：“我怎麽不靠譜了？老爺夫人這趟南下就只帶了雅樂跟我兩個下人，是我主動申請前來照顧二公子的。”
“行，你靠譜。”高枝顯然不想陷入口舌之爭，他安放好雲鵲起身，“你等一會兒，我出去一趟。”
縱使雲鵲有諸多疑問，此刻已無多餘氣力追問，只得點頭閉眼。
小虎子追出門去：“二少爺你去哪裏？”
“廚房在哪？”
小虎子指向三楹正房的左側耳房，高枝進去，正面就是竈臺，鍋殘碗舊，最要害的是——不見任何食物的影蹤。
高枝問：“米放在哪了？”
如若高枝責備，小虎子或許還會犟兩句嘴，但高枝一反常態沈默隱忍，小虎子反倒內疚，縮了縮腦袋道：“沒買。”
“柴米油鹽，這個廚房裏哪些是有的？”
“……都沒有。”
“所以自打來到程鄉，你倆靠吃什麽度日？”
“外面賣啥我就買啥，二公子隨我。”
“……”高枝額頭青筋暴起，“再多照料幾日，雲鵲估計會折在你手裏！”
“二少爺別說了，我知道錯了。”
高枝懶得計較，只管吩咐：“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立刻去買一車柴、一鬥米、一升油、二兩鹽。”說罷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擲過去。
小虎子這次雷厲風行，高枝剛打回一缸水，小虎子就把上述物資拉進院子裏了。
“二少爺我回來啦！”眼見高枝熟稔地添置柴火並引燃，小虎子想起他還在高府那時，高枝雖說是庶出，但好歹也是少爺身份，一切起居都有仆人打理，而今幹活這麽熟練，小虎子驚奇道，“二少爺你啥時候學會做飯了？”
“抄家之後。”高枝言簡意賅，顯然不想耗時閑聊，他吩咐小虎子道：“再去買一只雞，黨參、紅棗、黃芪各五錢。”
小虎子再次回來的時候，高枝已經燒開了一缸熱水：“把木桶搬進房間，熱水加到一般，再加冷井水到七分滿。”
小虎子見高枝麻利下米燉粥，轉身又在斬切雞塊，便問：“我就買了一只雞，夠煮一桶湯嗎？”
“那一桶水是給雲鵲泡澡的，他快被你放餿了。”
“啊？！”小虎子撓撓頭，繼續打水。
小虎子準備妥當後，高枝這邊的湯料也悉數下鍋了。高枝交代道：“待會我照顧雲鵲沐浴，你看著柴火。”
小虎子自告奮勇：“我順帶把前幾日的衣服都烤幹……”
高枝忍無可忍，插話道：“濕答答的放了那麽多天，衣服早就臭了，重新洗吧。”
“那二公子洗完澡穿啥？”
高枝不假思索：“當然是穿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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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暗淡，僅在天地交界泛著一線魚肚白。
程鄉縣衙的內堂，三楹正房的左側書房燭火明亮，博古架上歪斜著零星書本，室內中央一方小桌，小虎子站在桌前，一手撓頭一手提筆，腳邊是散落一地的紙團。
經過反覆比對、反覆挑選，小虎子終於遴選出四張比較滿意的手稿，折好塞入信箋。天知道他為了向高府準確傳達信息，花了整個通宵寫寫畫畫，這是他出生以來提筆最久的一次了。封口之後，他立刻沖向郵驛，將信交給給入京使後，仍不放心，又踅回去摸出幾塊碎銀塞過去，懇求對方盡快送達。
惴惴不安之中，小虎子等了四五日，沒有哪日不去郵驛詢問回信，可惜全都失望而歸。這幾日雲鵲舊疾心傷纏身，以至於水漿不入，連日不曾出門。請了郎中開了些藥也只是起效慎微。眼見雲鵲越發萎靡困頓，小虎子肺腑焦灼，決定明日如若高府再無回音，他就動身去找潮州府找老爺求助。
又是一日，郵驛大門甫一敞開，小虎子就急不可耐地沖進去找到驛丞。
驛丞一擡眼皮，見來人是小虎子，轉身在手邊放置信箋的籃子裏翻了翻：“沒你的信，回去吧。”
“真的沒有嗎？”小虎子親自在收信籃裏翻找一通，他師資不多，翻不出個所以然。
驛丞勸道：“我在此任職多年，還不至於看錯。人家不想回你信你就別勉強了。”
“不可能啊，紅玉那麽熱心，她不可能不想辦法幫忙的。”
“那可能是你寫的信狗屁不通，人家看了，沒明白你的意思。”
小虎子：“……”仔細一想，又不得不承認還真有這個可能。小虎子最終灰頭土臉走出驛站，琢磨著既然雲鵲不肯向師老爺求救，那麽自己去一趟潮州府，說動老爺派人或者親自過來救場。
“小虎子？”一聲呼喚從小虎子身後傳來。
這個嗓音……
小虎子一回頭，錯愕地睜大了眼，眼前這個騎著高頭大馬的男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在於他就是許久未見的高枝，陌生在於眼前這人滿面塵霜、壯年銀發。
“二少爺！！”小虎子太過激動，忘了他當初信誓旦旦“再也不叫高枝二少爺”的事，也顧不上街上眾人的目光，撲到高枝的馬前，一抱住高枝的腿淚眼朦朧：“二少爺你總算來了，再不來我覺得二公子要死了！”
高枝一驚：“你是說雲鵲？”
小虎子連連點頭：“對。二公子被人欺負慘了。”
“他在哪兒？”
小虎子指向前方：“往前走完這條街，向右拐就是程鄉縣衙，二公子在最裏面的屋子。”
小虎子話音一落，就聽“啪”一聲，高枝揚鞭策馬疾馳而去。
按照小虎子的指示，高枝找到了縣衙，穿過前堂，進入內堂，直入三楹正房，高枝往右看去，就見床榻上躺著一人。
“雲鵲！”高枝沖過去，終於看清床榻上的人——是雲鵲。只是連日消耗，雲鵲早已不覆往日神采，哪怕是被阿金動刑的那一陣子，狀態也要比現在更好。高枝難以自持，坐在雲鵲床前，俯身抱緊雲鵲。
彼時雲鵲昏昏沈沈，朦朧中聽到有人喊自己，只當是小虎子回來了，未加理會，但等對方紮紮實實抱緊自己，雲鵲再頭昏腦脹也得睜眼了，只見一頭略微蓬亂的霜發：“你是？”
隨著對方的緩緩擡頭，震驚在雲鵲眼眸裏層層蔓延：“高枝？！你怎麽會在這兒？！……”由於久未發語，雲鵲嗓音滯澀，突然吐這麽多字，一時氣不順。
高枝幹脆坐到床頭，托著雲鵲起身，讓他枕著自己並在背後輕拍：“不著急，你慢慢問，我一個一個回答。我來這是收到了小虎子的信，他說你身體不適，我擔心得不得了就趕過來了。”
“你身居要職，怎麽能？”
“你都病成這樣了，再大的職務也不緊要了。”眼見雲鵲一聽這話又要急，高枝眼珠一轉就來了主意，“你別擔心，我告假一段時日，待你恢覆，我放心了就走。”
聽了高枝這話，雲鵲才總算安心，就在此時，小虎子的吆喝由遠而近：
“二少爺——二公子——我給你們都帶了早餐——”
小虎子一進門，看見疊在一起的二人，遲鈍如小虎子，這時也紅了臉：“我來的是不是不是時候……”
雲鵲生怕坐實了小虎子的猜想，急著喊住人，然而出口的都是氣聲，怎麽留得住小虎子。
高枝縱然不想有人打擾，但更不忍心看雲鵲著急，便把小虎子喊了回來：“既然買了早餐，還不送來？”
小虎子打開油紙包裹，裏頭全是燒鴨燒鵝之類的葷物。
高枝不可思議地打量小虎子：“你給病人吃這個？”
“對啊，二公子身子這麽弱，那些菜葉子根本不夠補的，就要吃些肉才有力氣。”
高枝按下揍人的沖動，耐著性子問：“就沒有清淡一點的飯食？！”
“有！”小虎子展開另一個油紙包裹，“肉包子，這個夠素吧！”
“你想吃嗎？”高枝看向懷裏的雲鵲。
雲鵲很想給小虎子遞個臺階，奈何腸胃不答應，雲鵲只好忍著反胃搖了搖頭。
說話間，高枝瞧見雲鵲後頸衣領泛黃，顯然出汗頗多且沒有及時清洗所致：“怎麽不給他換一身幹凈的衣服？”
“衣服都在外面晾著呢，二少爺有所不知，程鄉每年這個時候就到了‘回南天’，跟揚城的梅雨天很像，都是一連幾個月雨下個不停，濕氣很重，你剛剛進來時有沒有看見晾出去的衣服，每次洗了都晾不幹，掛出去這麽多，像開染坊了。”
高枝詰問：“衣服晾不幹，你就不會生火烤幹？”
小虎子擊掌：“好主意，我怎麽沒想到！”
高枝眉頭抽搐：“……就沒有別的靠譜的下人了嗎？”
小虎子一臉無辜：“我怎麽不靠譜了？老爺夫人這趟南下就只帶了雅樂跟我兩個下人，是我主動申請前來照顧二公子的。”
“行，你靠譜。”高枝顯然不想陷入口舌之爭，他安放好雲鵲起身，“你等一會兒，我出去一趟。”
縱使雲鵲有諸多疑問，此刻已無多餘氣力追問，只得點頭閉眼。
小虎子追出門去：“二少爺你去哪裏？”
“廚房在哪？”
小虎子指向三楹正房的左側耳房，高枝進去，正面就是竈臺，鍋殘碗舊，最要害的是——不見任何食物的影蹤。
高枝問：“米放在哪了？”
如若高枝責備，小虎子或許還會犟兩句嘴，但高枝一反常態沈默隱忍，小虎子反倒內疚，縮了縮腦袋道：“沒買。”
“柴米油鹽，這個廚房裏哪些是有的？”
“……都沒有。”
“所以自打來到程鄉，你倆靠吃什麽度日？”
“外面賣啥我就買啥，二公子隨我。”
“……”高枝額頭青筋暴起，“再多照料幾日，雲鵲估計會折在你手裏！”
“二少爺別說了，我知道錯了。”
高枝懶得計較，只管吩咐：“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立刻去買一車柴、一鬥米、一升油、二兩鹽。”說罷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擲過去。
小虎子這次雷厲風行，高枝剛打回一缸水，小虎子就把上述物資拉進院子裏了。
“二少爺我回來啦！”眼見高枝熟稔地添置柴火並引燃，小虎子想起他還在高府那時，高枝雖說是庶出，但好歹也是少爺身份，一切起居都有仆人打理，而今幹活這麽熟練，小虎子驚奇道，“二少爺你啥時候學會做飯了？”
“抄家之後。”高枝言簡意賅，顯然不想耗時閑聊，他吩咐小虎子道：“再去買一只雞，黨參、紅棗、黃芪各五錢。”
小虎子再次回來的時候，高枝已經燒開了一缸熱水：“把木桶搬進房間，熱水加到一般，再加冷井水到七分滿。”
小虎子見高枝麻利下米燉粥，轉身又在斬切雞塊，便問：“我就買了一只雞，夠煮一桶湯嗎？”
“那一桶水是給雲鵲泡澡的，他快被你放餿了。”
“啊？！”小虎子撓撓頭，繼續打水。
小虎子準備妥當後，高枝這邊的湯料也悉數下鍋了。高枝交代道：“待會我照顧雲鵲沐浴，你看著柴火。”
小虎子自告奮勇：“我順帶把前幾日的衣服都烤幹……”
高枝忍無可忍，插話道：“濕答答的放了那麽多天，衣服早就臭了，重新洗吧。”
“那二公子洗完澡穿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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