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義海恩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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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義海恩山（九）
對方頓住。
雲鵲意識到自己問得文縐縐，改口道：“我是問你今年幾歲？”
“你不用解釋，我聽得懂，我也是考過了秀才的人，只不過連年碰上倒楣事，之後再也無心覆習參加科考。我今年二十七，將近而立，但還家徒四壁一事無成，哎。不說了，先跟你講講我大哥的案子吧，這個要緊。”
“嗯，你說。”眼見對方豆漿喝光了，雲鵲又招呼小虎子，“去倒點茶水。”
在艾楓狼吞虎咽之餘的敘述中，雲鵲大致了解了事情原貌——艾楓的大哥名叫艾楊，去年輪到他當值“解戶”差役，所謂“解戶”，即收取百姓的糧食稅之後，還需要有百姓押送這些糧食到官府指定地點，解戶的職責就是押送糧食。因為二弟艾槭常年伸冤無望，艾楊對程鄉縣衙甚為不滿，因而沒有給安排差役的胥吏張主事奉上“孝敬錢”，導致被分配了最不合理的線路，幾乎把整個程鄉東南西北角跑了個遍，這就罷了，最過分的是，當艾楊將糧食押送完畢，張主事卻說艾楊押送的糧食少了三石。張主事咬定艾楊這三石糧食必定是被艾楊私吞，艾楊有口難辨，張主事便以“偷盜罪”之名，將艾楊下獄。是年歉歲，收成極差，作為三弟的艾楓焦頭爛額東拼西湊，才借到二石五升糧食，張主事自然緊咬缺口的五升糧食，艾楓跪地求饒，頭磕破了也沒用，直到保證明年上交二兩銀子孝敬錢，才終於打動張主事松口放人。然而，艾楓萬萬沒想到的是，當他百感交集去牢獄把大哥領出來，大哥艾楊卻絲毫不領情，大罵三弟今日妥協，往後依舊會遭人故技重施。張主事惱羞成怒，將兄弟倆雙雙關進監獄。
“我沒我大哥那氣性，我若不能回家，我那多病多災的二哥沒了人照顧，必定命不久矣。於是我逮著機會求張主事饒我一命，後來我挨了五十杖才被放了出來。我生性怯懦，想著忍一忍一輩子就過去了。但是我二哥這月突然暴病，看著二哥命懸一線，又想到大哥身陷囹圄，我當時真的很想一死了之……”說到這裏，艾楓哽噎不已，雲鵲抽出自己的手巾遞過去。
平覆片刻，艾楓才繼續說道：“我這一生太累了，當時我都準備上吊，一死了之，就差踢掉凳子了。這時我二哥突然喊住我，叫我千萬別……這次之後，我決定不再做鵪鶉，早晚是死，不如抗爭一次，不然太便宜他們了。恰好聽說新來了個知縣，於是我起了個大早，敲響了鳴冤鼓。”
雲鵲出身官宦世家，最清楚這類根深蒂固的風氣問題很難根除，不敢輕易畫大餅許諾，正猶豫如何應答，突然聽得小虎子顫巍巍的嗓音：“二公子，你、你還有多餘的手帕嗎，我的袖子不夠擦了……”
雲鵲看過去，只見小虎子涕淚糊了滿面。
“……不好意思，我手巾就一條，你回房去拿毛巾擦吧。”說罷，又轉向艾楓，躊躇片刻雲鵲終於表態，“我初來乍到，辦案也許不是很熟練，但我一定盡力。”
剛答應完，就聽門外一陣喧嘩，艾楓屏氣凝神，突然驚慌道：“不好！是張縣丞他們來了，我不好露面，得偷偷溜出去。”
雲鵲還沒來得及問，就見艾楓抱頭鼠竄，從側門溜出去了。
雲鵲：“……”
喧嘩聲漸漸接近，雲鵲放眼，卻見一膀圓腰肥的中年男人帶著一群胥吏衙役步入堂內。他見了雲鵲，抱拳哂笑道：“您該不會就是朝廷新派來的師知縣吧……”
雲鵲分明感受到對方言語舉止之間的輕慢，他想看看對方能囂張到何種地步，遂佯裝不以為意，只管道：“對，我就是師知縣，你是？”
“張縣丞。”中年男人捋著短須走向了知縣的位置，自然而然端坐其間。
雲鵲仍舊不以為意，走到他旁邊提醒道：“此前程鄉知縣位置一直空缺，有勞張縣丞代理知縣事務了。但而今我既然繼任了程鄉知縣，您是否該坐回你原本的位置去呢？”
程鄉知縣常年空缺，張縣丞是名副其實這麽多年來的一把手，而今突然遇到一個毛頭小子坐在比自己更高的位置，顯然不情願。
雲雀見他不挪位，保持禮貌，但不再客氣：“我可是朝廷欽定的程鄉知縣。如若沒能及時坐上知縣的交椅導致怠慢了政務，屆時朝廷追究起來，我如實上報張縣丞占著知縣的位置不讓，後果就麻煩了。”
張縣丞聞言色變，起身退回到縣丞辦公的旁側小桌。
雲雀終於坐上了知縣專屬的中央尊位。
按照師無涯交代的流程，雲鵲將驚堂木重重拍在桌面：“升堂議事！”
底下衙役手持水火棍幹站著，無動於衷。
雲鵲斥道：“你們怎麽了？”說罷看向張縣丞，卻見他滿臉肥肉堆疊出意味深長的笑。
“師知縣要你們升堂，你們配合下人家嘛。”
張縣丞這話一出，衙役們才紛紛拿水火棍叩響地面並齊聲唱道：“威——武——”
雲鵲看向張縣丞，只見對方笑容越發囂張，抱起了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樣。
雲鵲確實奈他不何。
整個議事過程，無論雲鵲問什麽，堂上諸人要麽一問三不知，要麽答非所問，以至於議事結束，雲鵲依舊不清楚程鄉當地具體境況。
一個外來知縣，連當地民情都絲毫不了解，談何施政？
這場升堂大會最終不了了之。更過分的是雲鵲堪堪步出大堂，大堂內肆無忌憚的議論聲就追尾而來：
“一個外地佬想來插手程鄉事務，做夢吧他。”
“雖說京城派來的，但我提前打聽到他是朝廷罪臣，螞蟻一樣的人，也敢在張縣丞面前耍威風？！”
“過幾天他發現喊破喉嚨也沒人鳥他，他就服氣了。程鄉一把手，我只認張縣丞！”
……
雲鵲大概是被氣昏頭了，連怎麽走回內堂的都不知道，以至於昨晚還抵觸不已的床榻現而今竟然徑直俯趴上去，還拿枕頭蓋住腦袋，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突而感覺脊背被人輕拍，雲鵲只當是小虎子，悶聲趕人：“別理我……”
這人兀自說起話來：“師知縣，你過去在京師很風光，可到了程鄉，張縣丞才是能呼風喚雨的人物。”
竟然不是小虎子，雲鵲錯愕地回頭，只見一個瓦藍粗布服、兩鬢斑白的皂隸。雲鵲警覺地翻身坐好：“昨天的死貓死老鼠，是張縣丞指派底下人放的嗎？”
皂隸老翁無奈搖頭：“我沒見張縣丞指使別人，也建議您不要追究。”
“為什麽特地跟我說這些？”
老翁道：“我掃這個院子這麽些年，看一個個知縣老爺來了又走。今天的情形我見著了，好心勸你一句，別折騰最好，熬過了任期開開心心升官去……”
雲鵲年輕氣盛，正是心高氣傲的年紀，豈會屈從，撂下一句‘謝謝忠告’，一甩衣擺負氣離去。
但是，現實不會因為雲鵲的傲骨有所改變，接下來數日升堂議事，縣衙上下視雲鵲為空氣，起初還能答非所問，往後置若罔聞。
這一日退堂，小虎子見雲鵲面色蒼白，連忙上前攙扶，然而才走兩步雲鵲就踉踉蹌蹌，幸好小虎子扶著才沒摔跌在地。
湊近了小虎子才看清雲鵲額頭密布虛汗：“你怎麽了？”
雲鵲在院裏的大枇杷樹下坐下，片刻才緩過來：“沒事，一時急火攻心。”
“那幫家夥欺人太甚，可惡！二公子要不你給老爺寫信吧，老爺好歹是潮州府的一把手，程鄉也在他的管轄之下，老爺一定能替你做主！”
雲鵲擺擺手，止住小虎子所說的話：“不，不能一遇到麻煩就想著找阿爹，他那邊事情也多，而且不見得比我輕松。我再想想辦法，盡力自己解決。”
小虎子見雲鵲起身，連忙趕上前攙扶：“你要去哪裏？”眼見雲鵲直直往外堂走去，“二公子你不會要跟他們硬碰硬吧？他們人這麽多……啊不管了，要真打架我奉陪到底絕不退後！”
“小虎子……”雲鵲強忍氣息不足導致的說話費勁，勉強解釋道，“比起計較他們如何待我，眼下我有更在意的事。”
“什麽？”
“我最在意的是艾楊艾槭的案子。比起蒙冤之人，我這點小風小浪，真的不算什麽。”
小虎子看見雲鵲眼中重新燃起的堅毅，很是不可思議：“何苦呢？先顧好自己啊……”見雲鵲走遠，小虎子不得不追上前去，“你打算怎麽調查這個案子？”
“上次還有好些疑點沒問清，我得找到他弄明白。”說時二人已走到街上。
小虎子靈光一現，指著一個賣燒臘的鋪子：“我這幾天買了好幾次他家燒鵝，算老主顧了，我去問問。”大概是結束了上午的生意，店家就要關門了，小虎子鉆到木門縫隙間卡住：“老板！”
裏頭是個中年男人，他認出了小虎子：“今天只烤了兩只鵝，都賣完了，明天再來吧……”
“不是不是，我這次不是來買燒鵝，是想向您打聽個事。”
“打聽什麽事？”
雲鵲見一個包著頭巾的男人走出小門，上前道：“煩問您知不知道艾楊艾槭艾楓三兄弟？”
老板原要跨出店門的腿瞬間收了回去：“晦氣！別問我……我什麽也不知道！”
小虎子不情願，又一次擠進門扇。老板這回沒客氣，一手將小虎子推出門外：“你找別家問去，我一個做小本生意的，經不起折騰！”
眼見門扇緊閉，雲鵲跟小虎子面面相覷，只得繼續前行探問，這條街快到盡頭了，仍舊一無所獲，好在街尾這戶人家關門之前指了一條路：“使點銀子去問那家同慶茶館。”
按照對方的指引，二人找了過去，卻見這爿茶館無一顧客，只有一個八字胡男人躺在櫃臺一側長椅，晃著二郎腿念念有詞。
“你是同慶茶館的掌櫃嗎？”
對方起身，坐得像是沒有骨架子：“是啊，怎麽？”
“我來找您打聽點事。”
聞言，這掌櫃毫不含糊伸出巴掌：“一串銅錢問答一次。”
小虎子炸毛：“太貴了吧！”
掌櫃摸摸鼻子，毫無愧色：“聽二位口音應該是外地人？實不相瞞，程鄉這塊地上，消息靈通之人，我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你們若不信，可以，盡管去耗時間吧，最終還是會找回我的。”
“你！……”
雲鵲一手拉住動怒的小虎子，另一手從小虎子口袋摸出一串錢，遞給掌櫃：“請問您知道艾楊艾槭艾楓三兄弟的案子嗎？”
“知道。”掌櫃說完這話就閉目養神，不發一語。
雲鵲追問：“然後呢？”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掌櫃慢悠悠睜。
“你個騙錢的混賬！”小虎子掄拳就要上去，雲鵲死死拽住了。
“我騙錢？我事先說得再明白不過，一個問題一串銅錢，你們給錢就是默認了這個規則，如不服氣，大可讓官家來評評理。”
雲鵲捏了捏小虎子手背，小虎子不情不願又遞過去一串銅錢：“請問艾楊住哪裏？”
掌櫃一楞，報了一串地址，雲鵲想了想，又道：“請您寫下來。”
掌櫃顯然不情願。
雲鵲又道：“你寫下來我才問下一個問題。”
掌櫃不情不願從櫃臺裏扯出一張紙，蘸墨寫好。雲鵲接過來，拉著小虎子往門外走去：“咱們走。”
掌櫃目瞪口呆：“餵，你方才不是說還有問題要問嗎？”
“我直接去問艾楊，他那邊問不出個所以然我再找你。”
“你！……”這回換茶館老板急火攻心了。
小虎子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二公子好智慧！”
雲鵲無奈嘆氣：“這人明擺著坑錢的，我要全部問題都找他問，把盤纏花光了也不一定問得到結果，幹脆要到艾楓的住址，當面問個清楚。還有啊，我們在這人生地不熟，你可千萬別沖動行事，屆時被人誣告，即便我是知縣，也很難保你平安無事。”
“知道啦公子，我看你被欺負，氣不過。”
“謝謝你的好意，現在派上你用場的時候到了。”雲鵲將茶館掌櫃寫的那張紙條展開，“我不會找路，你替我找這個地兒。”
小虎子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找路方面，小虎子絕對是翹楚，不出一炷香就找到了掌櫃寫下的地址，這是一座平房，應該算是整條街最破最舊的一處居所了。
雲鵲三次敲門，前兩次無人應答，第三次叩響門扉，裏面才傳出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誰啊？！”熟悉是因為雲鵲一耳朵就確認對方是一旬之前見過的艾楓，陌生則在於艾楓的嗓音，不耐煩之中夾雜著分明的痛苦。
“我是師知縣，你開門，我有話問你。”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小虎子按捺不住想要第四次敲門的時候，門打開了。
雲鵲打量來人，明白了為何對方行動如此遲緩——艾楓的右腿裹著厚厚的紗布，懸空不能落地，靠拄著拐杖他才能走到門前。
“師知縣。”
“我能進去嗎？”
艾楓頓了頓，才開口：“還是別了，我收回之前的話，這冤我不伸了，好死不如賴活著。”
“什麽話，你怎麽可以這麽講？！知不知道我家公子為了你耗費多大心力！”雲鵲拉住氣勢洶洶的小虎子，輕輕推開艾楓，兀自步入室內。被大夫人等人趕出高府那時，雲鵲也蝸居過陋室，但比起這裏，自己所待過的陋室雖然老舊，好歹紅玉錦繡幫著整理，尚且幹凈，不像這裏，活脫脫的垃圾堆，惡臭沖天，床上還躺著一人，破爛的被子蓋在其上，露出的面孔雙眼緊閉，毫無血色。
簡直人間煉獄。
“就在我擊鼓鳴冤的次日，有人闖進我家，把家裏裏裏外外打砸個遍，還把我也打了一頓，手受傷不重，現在差不多好了，腿腳就沒那麽幸運了，哎……”
“怎麽能這樣，太過分了！”雲鵲雙拳緊握，暴出了青筋。
“算了，我認命了，料想是前世造了孽，今生才會這麽多磨難，他們說，我若再折騰，屆時就先送我奄奄一息的二哥上西天，……”說到此處，艾楓哽咽，再說不下去。
雲鵲握住艾楓的肩膀：“你這樣做不正中他們下懷了嗎！不能就這樣屈服，請你相信我！接下來我問的問題，你必須回答！”
……
這一問，從室外天光明亮，問到燃燈點燭，出來已是星鬥深夜。
小虎子見雲鵲憂心忡忡，問：“他大哥還好辦一點，但他二哥的案子，牽涉的勢力太多了，恐怕……”
雲鵲愁眉不展，但語氣鎮定：“不急於一時。”
“那咱們現在是？”
“先回衙門，明天清早提審艾楊。”
“遵命！”小虎子畢恭畢敬，有模有樣行了個大禮，即刻又話鋒一轉，“但是二公子，現在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唔？什麽問題？”
“回衙門的路您走反了，您這是出城。”
雲鵲：“……”
*
次日，雲鵲早早起身，小虎子服侍雲鵲更衣洗漱用過餐之後小虎子本想跟雲鵲一同前往牢獄。被雲鵲攔住。大堂上以張縣丞為首的皂吏對自己視若空氣，牢獄裏的差役對待自己應該也好不到哪去。雲鵲就怕小虎子一時沖動跟人起沖突，屆時寡不敵眾，後果不堪設想。
好在小虎子最終沒跟來，雲鵲放心好些，徑自前往牢獄。比起北鎮撫司的鴉雀無聲、肅殺死寂，此處牢獄呈現出來的是另一副模樣，獄卒們慵懶閑散，或打牌或嘮嗑，即便行走巡視，也蔫頭耷腦毫無精氣神。
雲鵲走到一個牢頭打扮的獄卒跟前，吩咐道：“提審艾楊。”
那叼著狗尾巴草打牌的獄卒回頭，看見雲鵲行頭，放下骨牌笑道：“喲，縣太爺來啦。”
牢房裏其餘的獄卒恍若未聞，出牌打牌照舊。
這牢頭嘻嘻諂笑：“縣太爺您看，沒人理咱們，再加上提審犯人不是我的職責，您問問別人看？”話畢，竟然不管雲鵲，自顧自回到是桌前鬥牌去了。
雲鵲急火攻心，閉眼深呼吸數次，才勉強平覆，他一把揪起那牢頭的衣領：“既然知道我是縣太爺，就別管我要求的事屬不屬於你的職責，給我把人提出來，立刻！馬上！”雲鵲一氣之下推搡對方，哪知這牢頭還挺結實，雲鵲雙拳搡過去，他竟然紋絲不動。
“行。”牢竟然沒再推諉，起身往牢獄深處走去。
雲鵲剛在坐在提審犯人的長桌前，牢頭拖著一蓬頭垢面的男人過來，等男人在審訊椅落座，雲鵲問：“你就是艾楊？”
聽到自己名字，這個軟爛如泥的男人微微擡頭，雲鵲心下一驚——對方臉面滿是新傷。
如此傷勢，雲鵲即刻聯想到破屋子裏同樣渾身新傷的艾槭艾楓兩兄弟。雲鵲低斥：“為什麽打他？！”
無人應答。
“都給我正經點！”雲鵲大怒，起身猛一拍桌，終於讓沈浸娛樂的眾人望了過來，雲鵲又問，“為什麽打他？”
“他朝張縣丞吐口水，對堂官不敬，犯了大忌。”
“什麽時候打他的？”
“前日。”
總算抓住把柄，雲鵲幾不可見地勾唇：“大曌審訊有定規，知縣在任的情況下，縣丞動刑必須經過知縣簽字批準，否則便是僭越。”
本以為對方會有所忌憚，然而牢頭的吊兒郎當樣紋絲未變：“哦。那您治罪吧。”
連治罪都不怕，未免太過囂張！雲鵲氣急，擲出行刑簽怒道：“敢頂撞堂官，我首先治你的罪！來人，給我捆起來，按照《曌律疏議》，頂撞堂官者，杖責二十，給我狠狠打！”
與雲鵲的氣沖鬥牛截然相反，審訊室諸人個個靜默，無動於衷。
“都想造反是吧？！”
仍舊無人回應。
雲鵲幾乎感到胸腔快要被氣炸，但比起憤怒，此刻更要緊的是審案，雲鵲幾乎把牙咬碎：“行！都唯張縣丞馬首是瞻，不聽我的。那我就親自審！回頭再治你們的罪！”
雲鵲走到艾楊面前：“他們為何打你，請你如實告知我。”
雲鵲感受到艾楊透過發絲乜了自己一眼，接下來艾楊的話讓雲鵲始料未及：“又來一個妄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蠢貨……想借我的案子做出一番成績來？呵……沒用的，別白費力氣了，我也懶得說，不如放我回去睡大覺……”
艾楊氣若游絲，但吐字無比清晰，一字一句像錐子，刺著雲鵲千瘡百孔的心。此前雲鵲還有硬撐的理由，但到而今，艾楊也好艾楓也罷，無不透著對官府的絕望，這與師無涯過去教導自己的可謂是南轅北轍。
艾氏兄弟的態度，是壓垮雲鵲的最後一根稻草。
雲鵲不知道自己是這麽出去的，牢獄大門門檻又細又高，雲鵲沒留心腳下，一個踉蹌，就在即將撲跌在地時，突然被人從後拉住。
“二公子！”
明明叮囑了小虎子，可而今還是在牢獄裏見著了他，雲鵲本該斥責，但此刻他內心被麻木填滿，因而毫不在意方才的情形是否被小虎子撞見。
“二公子，外面下了暴雨，等一會兒再走吧。”
雲鵲恍若未聞，照舊步入雨中，小虎子左看右看，終究沒找到一件可供擋雨的物件，咬咬牙沖到雲鵲身後攙扶：“二公子，剛才的事我都看見了，咱們別犟了好嗎，你快寫信給老爺，老爺一定有手段懲治這些囂張小人的！”
要寫嗎？
雲鵲生性不愛求助於人，一切能扛的事都自己扛下並解決了，阿爹對自己寄予厚望，但而今上任不到兩旬，自己就開口求助暴露無能……
最讓雲鵲絕望的，是步入仕途短短幾日，就讓自己意識到“海晏河清”是天真至極、可笑至極的幻想。這一刻，梅文華的嗓音在雲鵲耳畔回旋——老奸巨猾大行其道，實心用事淪落成泥。
種種絕望化成深淵巨口，吞噬了雲鵲的神志。
程鄉的這場雨，一下就是四五日，據說是每年慣例的回南天。
小虎子走進院子，摸了摸掛在竹竿上的衣服：“怎麽還不幹？！帶來的衣服都不夠換了！”小虎子焦頭爛額地撓撓頭，回到房內，一見房內的人物，他焦心得眉頭緊皺——二公子雲鵲昏睡多日，粒米未進，面頰凹陷，身上更是消瘦得幾乎只剩骨架。
“二公子，我去給你買涼拌素菜好嗎？”
“或者你有什麽想吃的，告訴我一聲？”
“要不這樣，我報菜名，你不喜歡的就搖頭，喜歡的就點頭，好嗎？”
……
雲鵲呆若木雞，雙目空洞得說是被抽魂去魄，估計也有人信。
“二公子，我把你照顧成這樣，我怎麽向老爺夫人交代？”眨眼之間小虎子就否定了一閃而過的懦弱，“不行，只要你還有一口氣，我就不能放棄！既然你不寫信，那就讓我去給老爺寫信！用你教的字，救你的命！”
然而剛一轉身小虎子就楞住了：“老爺的地址是什麽？寫‘潮州府府衙’能寄到嗎？等等！‘潮州府府衙’這幾個字怎麽寫？二公子沒教嗷！”
想要求教，然而回頭看去，雲鵲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小虎子欲哭無淚。
喪氣只在片刻，小虎子猛然想起紅玉交給自己的那張紙條，其上寫了高府地址。
“有救了！！！”小虎子欣喜若狂，奔出去翻箱倒櫃找出那張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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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頓住。
雲鵲意識到自己問得文縐縐，改口道：“我是問你今年幾歲？”
“你不用解釋，我聽得懂，我也是考過了秀才的人，只不過連年碰上倒楣事，之後再也無心覆習參加科考。我今年二十七，將近而立，但還家徒四壁一事無成，哎。不說了，先跟你講講我大哥的案子吧，這個要緊。”
“嗯，你說。”眼見對方豆漿喝光了，雲鵲又招呼小虎子，“去倒點茶水。”
在艾楓狼吞虎咽之餘的敘述中，雲鵲大致了解了事情原貌——艾楓的大哥名叫艾楊，去年輪到他當值“解戶”差役，所謂“解戶”，即收取百姓的糧食稅之後，還需要有百姓押送這些糧食到官府指定地點，解戶的職責就是押送糧食。因為二弟艾槭常年伸冤無望，艾楊對程鄉縣衙甚為不滿，因而沒有給安排差役的胥吏張主事奉上“孝敬錢”，導致被分配了最不合理的線路，幾乎把整個程鄉東南西北角跑了個遍，這就罷了，最過分的是，當艾楊將糧食押送完畢，張主事卻說艾楊押送的糧食少了三石。張主事咬定艾楊這三石糧食必定是被艾楊私吞，艾楊有口難辨，張主事便以“偷盜罪”之名，將艾楊下獄。是年歉歲，收成極差，作為三弟的艾楓焦頭爛額東拼西湊，才借到二石五升糧食，張主事自然緊咬缺口的五升糧食，艾楓跪地求饒，頭磕破了也沒用，直到保證明年上交二兩銀子孝敬錢，才終於打動張主事松口放人。然而，艾楓萬萬沒想到的是，當他百感交集去牢獄把大哥領出來，大哥艾楊卻絲毫不領情，大罵三弟今日妥協，往後依舊會遭人故技重施。張主事惱羞成怒，將兄弟倆雙雙關進監獄。
“我沒我大哥那氣性，我若不能回家，我那多病多災的二哥沒了人照顧，必定命不久矣。於是我逮著機會求張主事饒我一命，後來我挨了五十杖才被放了出來。我生性怯懦，想著忍一忍一輩子就過去了。但是我二哥這月突然暴病，看著二哥命懸一線，又想到大哥身陷囹圄，我當時真的很想一死了之……”說到這裏，艾楓哽噎不已，雲鵲抽出自己的手巾遞過去。
平覆片刻，艾楓才繼續說道：“我這一生太累了，當時我都準備上吊，一死了之，就差踢掉凳子了。這時我二哥突然喊住我，叫我千萬別……這次之後，我決定不再做鵪鶉，早晚是死，不如抗爭一次，不然太便宜他們了。恰好聽說新來了個知縣，於是我起了個大早，敲響了鳴冤鼓。”
雲鵲出身官宦世家，最清楚這類根深蒂固的風氣問題很難根除，不敢輕易畫大餅許諾，正猶豫如何應答，突然聽得小虎子顫巍巍的嗓音：“二公子，你、你還有多餘的手帕嗎，我的袖子不夠擦了……”
雲鵲看過去，只見小虎子涕淚糊了滿面。
“……不好意思，我手巾就一條，你回房去拿毛巾擦吧。”說罷，又轉向艾楓，躊躇片刻雲鵲終於表態，“我初來乍到，辦案也許不是很熟練，但我一定盡力。”
剛答應完，就聽門外一陣喧嘩，艾楓屏氣凝神，突然驚慌道：“不好！是張縣丞他們來了，我不好露面，得偷偷溜出去。”
雲鵲還沒來得及問，就見艾楓抱頭鼠竄，從側門溜出去了。
雲鵲：“……”
喧嘩聲漸漸接近，雲鵲放眼，卻見一膀圓腰肥的中年男人帶著一群胥吏衙役步入堂內。他見了雲鵲，抱拳哂笑道：“您該不會就是朝廷新派來的師知縣吧……”
雲鵲分明感受到對方言語舉止之間的輕慢，他想看看對方能囂張到何種地步，遂佯裝不以為意，只管道：“對，我就是師知縣，你是？”
“張縣丞。”中年男人捋著短須走向了知縣的位置，自然而然端坐其間。
雲鵲仍舊不以為意，走到他旁邊提醒道：“此前程鄉知縣位置一直空缺，有勞張縣丞代理知縣事務了。但而今我既然繼任了程鄉知縣，您是否該坐回你原本的位置去呢？”
程鄉知縣常年空缺，張縣丞是名副其實這麽多年來的一把手，而今突然遇到一個毛頭小子坐在比自己更高的位置，顯然不情願。
雲雀見他不挪位，保持禮貌，但不再客氣：“我可是朝廷欽定的程鄉知縣。如若沒能及時坐上知縣的交椅導致怠慢了政務，屆時朝廷追究起來，我如實上報張縣丞占著知縣的位置不讓，後果就麻煩了。”
張縣丞聞言色變，起身退回到縣丞辦公的旁側小桌。
雲雀終於坐上了知縣專屬的中央尊位。
按照師無涯交代的流程，雲鵲將驚堂木重重拍在桌面：“升堂議事！”
底下衙役手持水火棍幹站著，無動於衷。
雲鵲斥道：“你們怎麽了？”說罷看向張縣丞，卻見他滿臉肥肉堆疊出意味深長的笑。
“師知縣要你們升堂，你們配合下人家嘛。”
張縣丞這話一出，衙役們才紛紛拿水火棍叩響地面並齊聲唱道：“威——武——”
雲鵲看向張縣丞，只見對方笑容越發囂張，抱起了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樣。
雲鵲確實奈他不何。
整個議事過程，無論雲鵲問什麽，堂上諸人要麽一問三不知，要麽答非所問，以至於議事結束，雲鵲依舊不清楚程鄉當地具體境況。
一個外來知縣，連當地民情都絲毫不了解，談何施政？
這場升堂大會最終不了了之。更過分的是雲鵲堪堪步出大堂，大堂內肆無忌憚的議論聲就追尾而來：
“一個外地佬想來插手程鄉事務，做夢吧他。”
“雖說京城派來的，但我提前打聽到他是朝廷罪臣，螞蟻一樣的人，也敢在張縣丞面前耍威風？！”
“過幾天他發現喊破喉嚨也沒人鳥他，他就服氣了。程鄉一把手，我只認張縣丞！”
……
雲鵲大概是被氣昏頭了，連怎麽走回內堂的都不知道，以至於昨晚還抵觸不已的床榻現而今竟然徑直俯趴上去，還拿枕頭蓋住腦袋，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突而感覺脊背被人輕拍，雲鵲只當是小虎子，悶聲趕人：“別理我……”
這人兀自說起話來：“師知縣，你過去在京師很風光，可到了程鄉，張縣丞才是能呼風喚雨的人物。”
竟然不是小虎子，雲鵲錯愕地回頭，只見一個瓦藍粗布服、兩鬢斑白的皂隸。雲鵲警覺地翻身坐好：“昨天的死貓死老鼠，是張縣丞指派底下人放的嗎？”
皂隸老翁無奈搖頭：“我沒見張縣丞指使別人，也建議您不要追究。”
“為什麽特地跟我說這些？”
老翁道：“我掃這個院子這麽些年，看一個個知縣老爺來了又走。今天的情形我見著了，好心勸你一句，別折騰最好，熬過了任期開開心心升官去……”
雲鵲年輕氣盛，正是心高氣傲的年紀，豈會屈從，撂下一句‘謝謝忠告’，一甩衣擺負氣離去。
但是，現實不會因為雲鵲的傲骨有所改變，接下來數日升堂議事，縣衙上下視雲鵲為空氣，起初還能答非所問，往後置若罔聞。
這一日退堂，小虎子見雲鵲面色蒼白，連忙上前攙扶，然而才走兩步雲鵲就踉踉蹌蹌，幸好小虎子扶著才沒摔跌在地。
湊近了小虎子才看清雲鵲額頭密布虛汗：“你怎麽了？”
雲鵲在院裏的大枇杷樹下坐下，片刻才緩過來：“沒事，一時急火攻心。”
“那幫家夥欺人太甚，可惡！二公子要不你給老爺寫信吧，老爺好歹是潮州府的一把手，程鄉也在他的管轄之下，老爺一定能替你做主！”
雲鵲擺擺手，止住小虎子所說的話：“不，不能一遇到麻煩就想著找阿爹，他那邊事情也多，而且不見得比我輕松。我再想想辦法，盡力自己解決。”
小虎子見雲鵲起身，連忙趕上前攙扶：“你要去哪裏？”眼見雲鵲直直往外堂走去，“二公子你不會要跟他們硬碰硬吧？他們人這麽多……啊不管了，要真打架我奉陪到底絕不退後！”
“小虎子……”雲鵲強忍氣息不足導致的說話費勁，勉強解釋道，“比起計較他們如何待我，眼下我有更在意的事。”
“什麽？”
“我最在意的是艾楊艾槭的案子。比起蒙冤之人，我這點小風小浪，真的不算什麽。”
小虎子看見雲鵲眼中重新燃起的堅毅，很是不可思議：“何苦呢？先顧好自己啊……”見雲鵲走遠，小虎子不得不追上前去，“你打算怎麽調查這個案子？”
“上次還有好些疑點沒問清，我得找到他弄明白。”說時二人已走到街上。
小虎子靈光一現，指著一個賣燒臘的鋪子：“我這幾天買了好幾次他家燒鵝，算老主顧了，我去問問。”大概是結束了上午的生意，店家就要關門了，小虎子鉆到木門縫隙間卡住：“老板！”
裏頭是個中年男人，他認出了小虎子：“今天只烤了兩只鵝，都賣完了，明天再來吧……”
“不是不是，我這次不是來買燒鵝，是想向您打聽個事。”
“打聽什麽事？”
雲鵲見一個包著頭巾的男人走出小門，上前道：“煩問您知不知道艾楊艾槭艾楓三兄弟？”
老板原要跨出店門的腿瞬間收了回去：“晦氣！別問我……我什麽也不知道！”
小虎子不情願，又一次擠進門扇。老板這回沒客氣，一手將小虎子推出門外：“你找別家問去，我一個做小本生意的，經不起折騰！”
眼見門扇緊閉，雲鵲跟小虎子面面相覷，只得繼續前行探問，這條街快到盡頭了，仍舊一無所獲，好在街尾這戶人家關門之前指了一條路：“使點銀子去問那家同慶茶館。”
按照對方的指引，二人找了過去，卻見這爿茶館無一顧客，只有一個八字胡男人躺在櫃臺一側長椅，晃著二郎腿念念有詞。
“你是同慶茶館的掌櫃嗎？”
對方起身，坐得像是沒有骨架子：“是啊，怎麽？”
“我來找您打聽點事。”
聞言，這掌櫃毫不含糊伸出巴掌：“一串銅錢問答一次。”
小虎子炸毛：“太貴了吧！”
掌櫃摸摸鼻子，毫無愧色：“聽二位口音應該是外地人？實不相瞞，程鄉這塊地上，消息靈通之人，我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你們若不信，可以，盡管去耗時間吧，最終還是會找回我的。”
“你！……”
雲鵲一手拉住動怒的小虎子，另一手從小虎子口袋摸出一串錢，遞給掌櫃：“請問您知道艾楊艾槭艾楓三兄弟的案子嗎？”
“知道。”掌櫃說完這話就閉目養神，不發一語。
雲鵲追問：“然後呢？”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掌櫃慢悠悠睜。
“你個騙錢的混賬！”小虎子掄拳就要上去，雲鵲死死拽住了。
“我騙錢？我事先說得再明白不過，一個問題一串銅錢，你們給錢就是默認了這個規則，如不服氣，大可讓官家來評評理。”
雲鵲捏了捏小虎子手背，小虎子不情不願又遞過去一串銅錢：“請問艾楊住哪裏？”
掌櫃一楞，報了一串地址，雲鵲想了想，又道：“請您寫下來。”
掌櫃顯然不情願。
雲鵲又道：“你寫下來我才問下一個問題。”
掌櫃不情不願從櫃臺裏扯出一張紙，蘸墨寫好。雲鵲接過來，拉著小虎子往門外走去：“咱們走。”
掌櫃目瞪口呆：“餵，你方才不是說還有問題要問嗎？”
“我直接去問艾楊，他那邊問不出個所以然我再找你。”
“你！……”這回換茶館老板急火攻心了。
小虎子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二公子好智慧！”
雲鵲無奈嘆氣：“這人明擺著坑錢的，我要全部問題都找他問，把盤纏花光了也不一定問得到結果，幹脆要到艾楓的住址，當面問個清楚。還有啊，我們在這人生地不熟，你可千萬別沖動行事，屆時被人誣告，即便我是知縣，也很難保你平安無事。”
“知道啦公子，我看你被欺負，氣不過。”
“謝謝你的好意，現在派上你用場的時候到了。”雲鵲將茶館掌櫃寫的那張紙條展開，“我不會找路，你替我找這個地兒。”
小虎子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找路方面，小虎子絕對是翹楚，不出一炷香就找到了掌櫃寫下的地址，這是一座平房，應該算是整條街最破最舊的一處居所了。
雲鵲三次敲門，前兩次無人應答，第三次叩響門扉，裏面才傳出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誰啊？！”熟悉是因為雲鵲一耳朵就確認對方是一旬之前見過的艾楓，陌生則在於艾楓的嗓音，不耐煩之中夾雜著分明的痛苦。
“我是師知縣，你開門，我有話問你。”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小虎子按捺不住想要第四次敲門的時候，門打開了。
雲鵲打量來人，明白了為何對方行動如此遲緩——艾楓的右腿裹著厚厚的紗布，懸空不能落地，靠拄著拐杖他才能走到門前。
“師知縣。”
“我能進去嗎？”
艾楓頓了頓，才開口：“還是別了，我收回之前的話，這冤我不伸了，好死不如賴活著。”
“什麽話，你怎麽可以這麽講？！知不知道我家公子為了你耗費多大心力！”雲鵲拉住氣勢洶洶的小虎子，輕輕推開艾楓，兀自步入室內。被大夫人等人趕出高府那時，雲鵲也蝸居過陋室，但比起這裏，自己所待過的陋室雖然老舊，好歹紅玉錦繡幫著整理，尚且幹凈，不像這裏，活脫脫的垃圾堆，惡臭沖天，床上還躺著一人，破爛的被子蓋在其上，露出的面孔雙眼緊閉，毫無血色。
簡直人間煉獄。
“就在我擊鼓鳴冤的次日，有人闖進我家，把家裏裏裏外外打砸個遍，還把我也打了一頓，手受傷不重，現在差不多好了，腿腳就沒那麽幸運了，哎……”
“怎麽能這樣，太過分了！”雲鵲雙拳緊握，暴出了青筋。
“算了，我認命了，料想是前世造了孽，今生才會這麽多磨難，他們說，我若再折騰，屆時就先送我奄奄一息的二哥上西天，……”說到此處，艾楓哽咽，再說不下去。
雲鵲握住艾楓的肩膀：“你這樣做不正中他們下懷了嗎！不能就這樣屈服，請你相信我！接下來我問的問題，你必須回答！”
……
這一問，從室外天光明亮，問到燃燈點燭，出來已是星鬥深夜。
小虎子見雲鵲憂心忡忡，問：“他大哥還好辦一點，但他二哥的案子，牽涉的勢力太多了，恐怕……”
雲鵲愁眉不展，但語氣鎮定：“不急於一時。”
“那咱們現在是？”
“先回衙門，明天清早提審艾楊。”
“遵命！”小虎子畢恭畢敬，有模有樣行了個大禮，即刻又話鋒一轉，“但是二公子，現在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唔？什麽問題？”
“回衙門的路您走反了，您這是出城。”
雲鵲：“……”
*
次日，雲鵲早早起身，小虎子服侍雲鵲更衣洗漱用過餐之後小虎子本想跟雲鵲一同前往牢獄。被雲鵲攔住。大堂上以張縣丞為首的皂吏對自己視若空氣，牢獄裏的差役對待自己應該也好不到哪去。雲鵲就怕小虎子一時沖動跟人起沖突，屆時寡不敵眾，後果不堪設想。
好在小虎子最終沒跟來，雲鵲放心好些，徑自前往牢獄。比起北鎮撫司的鴉雀無聲、肅殺死寂，此處牢獄呈現出來的是另一副模樣，獄卒們慵懶閑散，或打牌或嘮嗑，即便行走巡視，也蔫頭耷腦毫無精氣神。
雲鵲走到一個牢頭打扮的獄卒跟前，吩咐道：“提審艾楊。”
那叼著狗尾巴草打牌的獄卒回頭，看見雲鵲行頭，放下骨牌笑道：“喲，縣太爺來啦。”
牢房裏其餘的獄卒恍若未聞，出牌打牌照舊。
這牢頭嘻嘻諂笑：“縣太爺您看，沒人理咱們，再加上提審犯人不是我的職責，您問問別人看？”話畢，竟然不管雲鵲，自顧自回到是桌前鬥牌去了。
雲鵲急火攻心，閉眼深呼吸數次，才勉強平覆，他一把揪起那牢頭的衣領：“既然知道我是縣太爺，就別管我要求的事屬不屬於你的職責，給我把人提出來，立刻！馬上！”雲鵲一氣之下推搡對方，哪知這牢頭還挺結實，雲鵲雙拳搡過去，他竟然紋絲不動。
“行。”牢竟然沒再推諉，起身往牢獄深處走去。
雲鵲剛在坐在提審犯人的長桌前，牢頭拖著一蓬頭垢面的男人過來，等男人在審訊椅落座，雲鵲問：“你就是艾楊？”
聽到自己名字，這個軟爛如泥的男人微微擡頭，雲鵲心下一驚——對方臉面滿是新傷。
如此傷勢，雲鵲即刻聯想到破屋子裏同樣渾身新傷的艾槭艾楓兩兄弟。雲鵲低斥：“為什麽打他？！”
無人應答。
“都給我正經點！”雲鵲大怒，起身猛一拍桌，終於讓沈浸娛樂的眾人望了過來，雲鵲又問，“為什麽打他？”
“他朝張縣丞吐口水，對堂官不敬，犯了大忌。”
“什麽時候打他的？”
“前日。”
總算抓住把柄，雲鵲幾不可見地勾唇：“大曌審訊有定規，知縣在任的情況下，縣丞動刑必須經過知縣簽字批準，否則便是僭越。”
本以為對方會有所忌憚，然而牢頭的吊兒郎當樣紋絲未變：“哦。那您治罪吧。”
連治罪都不怕，未免太過囂張！雲鵲氣急，擲出行刑簽怒道：“敢頂撞堂官，我首先治你的罪！來人，給我捆起來，按照《曌律疏議》，頂撞堂官者，杖責二十，給我狠狠打！”
與雲鵲的氣沖鬥牛截然相反，審訊室諸人個個靜默，無動於衷。
“都想造反是吧？！”
仍舊無人回應。
雲鵲幾乎感到胸腔快要被氣炸，但比起憤怒，此刻更要緊的是審案，雲鵲幾乎把牙咬碎：“行！都唯張縣丞馬首是瞻，不聽我的。那我就親自審！回頭再治你們的罪！”
雲鵲走到艾楊面前：“他們為何打你，請你如實告知我。”
雲鵲感受到艾楊透過發絲乜了自己一眼，接下來艾楊的話讓雲鵲始料未及：“又來一個妄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蠢貨……想借我的案子做出一番成績來？呵……沒用的，別白費力氣了，我也懶得說，不如放我回去睡大覺……”
艾楊氣若游絲，但吐字無比清晰，一字一句像錐子，刺著雲鵲千瘡百孔的心。此前雲鵲還有硬撐的理由，但到而今，艾楊也好艾楓也罷，無不透著對官府的絕望，這與師無涯過去教導自己的可謂是南轅北轍。
艾氏兄弟的態度，是壓垮雲鵲的最後一根稻草。
雲鵲不知道自己是這麽出去的，牢獄大門門檻又細又高，雲鵲沒留心腳下，一個踉蹌，就在即將撲跌在地時，突然被人從後拉住。
“二公子！”
明明叮囑了小虎子，可而今還是在牢獄裏見著了他，雲鵲本該斥責，但此刻他內心被麻木填滿，因而毫不在意方才的情形是否被小虎子撞見。
“二公子，外面下了暴雨，等一會兒再走吧。”
雲鵲恍若未聞，照舊步入雨中，小虎子左看右看，終究沒找到一件可供擋雨的物件，咬咬牙沖到雲鵲身後攙扶：“二公子，剛才的事我都看見了，咱們別犟了好嗎，你快寫信給老爺，老爺一定有手段懲治這些囂張小人的！”
要寫嗎？
雲鵲生性不愛求助於人，一切能扛的事都自己扛下並解決了，阿爹對自己寄予厚望，但而今上任不到兩旬，自己就開口求助暴露無能……
最讓雲鵲絕望的，是步入仕途短短幾日，就讓自己意識到“海晏河清”是天真至極、可笑至極的幻想。這一刻，梅文華的嗓音在雲鵲耳畔回旋——老奸巨猾大行其道，實心用事淪落成泥。
種種絕望化成深淵巨口，吞噬了雲鵲的神志。
程鄉的這場雨，一下就是四五日，據說是每年慣例的回南天。
小虎子走進院子，摸了摸掛在竹竿上的衣服：“怎麽還不幹？！帶來的衣服都不夠換了！”小虎子焦頭爛額地撓撓頭，回到房內，一見房內的人物，他焦心得眉頭緊皺——二公子雲鵲昏睡多日，粒米未進，面頰凹陷，身上更是消瘦得幾乎只剩骨架。
“二公子，我去給你買涼拌素菜好嗎？”
“或者你有什麽想吃的，告訴我一聲？”
“要不這樣，我報菜名，你不喜歡的就搖頭，喜歡的就點頭，好嗎？”
……
雲鵲呆若木雞，雙目空洞得說是被抽魂去魄，估計也有人信。
“二公子，我把你照顧成這樣，我怎麽向老爺夫人交代？”眨眼之間小虎子就否定了一閃而過的懦弱，“不行，只要你還有一口氣，我就不能放棄！既然你不寫信，那就讓我去給老爺寫信！用你教的字，救你的命！”
然而剛一轉身小虎子就楞住了：“老爺的地址是什麽？寫‘潮州府府衙’能寄到嗎？等等！‘潮州府府衙’這幾個字怎麽寫？二公子沒教嗷！”
想要求教，然而回頭看去，雲鵲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小虎子欲哭無淚。
喪氣只在片刻，小虎子猛然想起紅玉交給自己的那張紙條，其上寫了高府地址。
“有救了！！！”小虎子欣喜若狂，奔出去翻箱倒櫃找出那張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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