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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義海恩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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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義海恩山(八)

正廳,“修身養德”的牌匾之前,赫然懸掛了一只大貓屍體,小生靈慘遭開膛破肚,腸子掛在敞開的腹腔外面,搖搖欲墜,蚊蠅亂飛,進門之前的隱約臭味正是來源此處。

雲鵲轉過頭就是一陣幹嘔。小虎子趕緊跳上四方桌,割斷繩索,拾起地上的破布蓋住大貓屍體放到院裏花池:“一只死貓而已,收走就好了,你別怕。”

雲鵲這才睜開眼往裏走去。正廳左邊的房間該是書房,歪歪斜斜三座博古架,可惜其上除了灰塵空無一物,雲鵲拐入正廳右邊的房間,那是一間臥室,室內一張架子床,一塊褪了色的紅布披蓋其上,旁邊還有一張紅木圓凳,簡陋至極。

“二公子,你那邊有沒有問題?我看了大廳跟書房,除了剛剛那只死貓,就沒有別的恐怖玩意了。應該是惡作劇,你別想太多。”

小虎子的安慰讓給雲鵲心神更定,於是雲鵲應道:“嗯,打掃一下通通風就沒事了。”說時,雲鵲隨手掀開蓋在架子床上的紅布:“啊!!!”

小虎子聞言即刻沖到雲鵲身邊,只見床面橫七豎八躺著老鼠屍體,個個首尾異處,其中一只鼠頭齜牙咧嘴沖著雲鵲,小虎子趕緊拉著雲鵲退出房間。

“沒事沒事二公子,老鼠而已,我收拾掉就好,你等等。”

雲鵲雖然經歷波折,但卻從沒有見過如此開膛破肚、身首異處的慘狀,尤其是那幫老鼠血染床板的場面,沖擊力實在太大,以至於傍晚看見小虎子擺上桌的飯菜都是些肉食,雲鵲難以自制地連連作嘔。

小虎子幹了一天的活,餓得前胸貼後背,埋頭狼吞虎咽,可一見雲鵲不適,小虎子慌忙丟開飯碗:“怎麽了?”

雲鵲欲哭無淚:“看了那些血淋淋的東西,你還有胃口吃東西?”

小虎子看看桌上飯菜,再看看雲鵲,滿面不解:“那些肉又不是我們吃的這些肉,怎麽就吃不下了?”

“對不起,我忘不了,是我的問題,你好好吃。”

臨行前師夫人的殷殷囑托猶在耳畔,不過一旬,雲鵲就已經狼狽不堪,小虎子實在不是滋味,他想了想,眼前一亮:“我有辦法了,二公子你等等。”說罷沖了出去,等回來時帶回幾個包裹,“這次全是素菜,嶺南之地燥熱,青菜都涼拌了吃,二公子你嘗嘗。”

菜色不錯,花花綠綠的都是些涼拌菜,然而雲鵲仍舊苦笑著搖搖頭:“不是你置辦的菜色有問題,是我自己過不去心裏的坎。”

“都怪我,早知道我先進去檢查,沒問題了再讓你進屋的。”

雲鵲輕拍小虎子:“你做的已經很好了。快吃,多吃,你倒下了我可就真的沒指望了。”

“我能為你做的也就是些氣力活,我要多吃點,這樣才能多幹活。”

“對嘛,你肯吃,我也心安一點。”

一想到雲鵲新官上任被欺負成這樣,還不忘安慰自己,小虎子拿手背擦擦淚,無聲狼吞。

至夜,架子床已經被小虎子擦洗幹凈,又鋪上新買的床品,小虎子見雲鵲深夜仍在翻閱帶來的書冊,毫無躺下的意思,便提議:“暫時沒有更好的床,二公子如果還是害怕的話,我跟你一起睡?”

“好。”雲鵲知道小虎子累一天了,想要他早些休息,便答應下了。

人雖躺下,但只要一閉上眼,這張架子床橫七豎八躺滿老鼠鮮血淋漓屍體的畫面就浮現眼前,兼之小虎子睡熟之後的呼嚕聲漸響,雲鵲輾轉反側,最終披衣起身,悄聲步入庭院。

雲鵲一直往前,穿過內院,走進辦公的公堂,擦了火折子點亮燈盞之後,雲鵲看清平日知縣辦公的場所,四面書架塞滿卷軸,桌案上也摞起高高的公文,雲鵲順勢坐在桌前,拾起最上一折公文,抖落其上灰塵,看了起來。

沒能通過官員交接了解到的政事,在今夜通宵的閱卷當中雲鵲大概知悉了。

雲鵲一邊看,一邊對卷宗進行分類,待到桌面未閱的折子還剩最後一份的時候,雲鵲打量已經分好的門類,其中一摞高峰兀立,這之中全是涉及百姓控訴松山山賊的搶掠惡行。可見松山山賊之猖狂,但通過折子雲鵲也了解到,程鄉官民始終拿松山山賊不奈何。

既然是世代知縣都無法解決的事,那麽即便雲鵲有勤政的心,也不可能朝夕之間畢其功於一役。雲鵲拾起最後一份折子,堪堪展開,就聽身後一聲呼喚:“二公子?”

雲鵲連忙回頭,只見小虎子掌著燈走過來。

“嚇死我了!出門也不告訴我,害我半夜突然發現你不見了,嚇得半死!”

“我睡不著,就想著四處看看熟悉環境。看你睡得熟,就沒忍心叫你。”

“看什麽看!白天的威脅還不可怕嗎?!要是萬一你出了意外怎麽辦!我怎麽跟老爺夫人交代?!”

“抱歉,我沒想這麽多。”

主子都認錯了,小虎子不好再責備,於是好言勸道:“現在都已經五更天了,再過一會兒天都天亮了,你這幾天飯不怎麽吃,覺也不怎麽睡,就算鐵打的金身也扛不住啊。”

“五更了?”雲鵲訝異,透過咪開的窗戶縫隙,確實看到泛著泛藍的天際,失笑道,“我看見桌上的折子,想著既然沒人和我交接,那就自己翻翻案子了解程鄉民情,不知覺中一個晚上就這麽打發了。”

小虎子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開了口:“雲鵲,我知道你牢牢記著老爺對你的叮囑,要一心想要做個好官,但是程鄉的情形你應該差不多有個判斷了,昨天那些死貓死耗子都是威脅你的,警告你別插手程鄉公務。換做是我,我只求保命,不會再多管閑事。”

“怎麽會是多管閑事呢?我拿著國家的俸祿,怎麽能在其位卻不謀其政。”雲鵲突然想到小虎子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話,改口道,“國家把我安插在這裏,就是讓我處理好此地事務,安撫好此地百姓,你看這桌上,這麽多的案子沒有批文,這麽多百姓的沈冤無法昭雪,摸摸良心,我實在是吃不下也睡不著。”

小虎子看了一眼堆得比雲鵲頭頂還高的那一摞公文:“這麽多案子,應該是好幾任知府都沒有解決的,難道在我們手裏就能解決?”

“不指望能一兩天解決,也不指望能全部解決,我盡人事,其餘的就聽天命。我現在唯一擔心的是調查這些舊案會連累了你,所以如果你想走,盡管提,我一定不怪你,阿爹阿娘那邊我也會替你找好說辭……”

沒等雲鵲說完,小虎子強硬打斷:“胡說八道!誰說我要走了?我只不過是擔心你安危才勸你的,而不是怕你連累了我!我像是會怕事的人?!”

雲鵲心頭一暖:“好啦好啦,不生氣嘛。”

“我哪有生氣!哼!我去買早餐了!”小虎子就這麽氣呼呼地走了。

雲鵲看向方才展開的最後一份折子,閱畢,雲鵲眉頭不知覺中皺起,在這一桌公文當中,這個案子他已經看見十幾回了,案子關乎一個名叫艾槭的男人為妻子伸冤。細數下來,平均每一季度艾槭就會來官府伸冤。數年始終無果,但艾槭鍥而不舍。

思忖之時,外頭突然鼓聲大作,是鳴冤鼓被敲響。雲鵲趕緊出去,打開儀門,見一胡子拉碴的落魄男人正全力敲響門口大鼓。

“你是來伸冤的?”見對方毫無回應,雲鵲上前招呼。

男人方才全力擊鼓無暇他顧,感到肩上遭人輕拍,他才停止敲擊。

雲鵲重覆一遍:“你是來伸冤的?”

大概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人接待,男人顯然訝異:“對,我來伸冤。我聽說新任縣太爺昨天到了,你是他手下吧?我有冤情找你家老爺稟報。”

雲鵲抱拳:“在下就是新任程鄉知縣。”

“你?!”男人上下打量雲鵲,“嫩得豆芽菜似的,竟然是程鄉的縣太爺?你這是靠了哪座山頭啊,提拔這麽快?”

雲鵲哭笑不得:“晚輩是玄英二十一年的進士。”

“捐貢換的進士?哪方的豪門貴子啊?”

雲鵲平淡道:“自己考的。”

男人震驚得無以覆加:“你不會就是那個大曌開國以來最年輕的進士吧。”

“正是在下。”

“那你怎麽到這個山旮旯地兒來了,應該在朝堂平步青雲才對啊。被人擠兌了?”

雲鵲苦笑:“差不多吧。此事說來話長,多聊無益。剛剛你說自己要伸冤,伸什麽冤?”

男子神情陡轉為悲苦:“我姓艾,我是來給我家人伸冤。”

雲鵲心頭一跳,想起桌上反覆看見的那個案宗:“你就是艾槭?”

對方訝然:“你知道艾槭?他是我二哥,我二哥的案子太覆雜了,先不說他。我這次是為我大哥伸冤的。”

雲鵲心下一驚,怎麽冤案全都聚到同一門戶去了:“你大哥怎麽了?”

就在這時小虎子回來了,隔著老遠就高舉手中包裹嚷嚷道:“二公子我給你買了好多好吃的!”等走近了,小虎子打量站在雲鵲身邊的落魄男人,“你是?”

“他是找我伸冤的百姓。對了還沒問你名姓呢?”

“我大哥艾楊,我二哥艾槭,我是三弟艾楓。我大哥的案子牽涉眾多,要不縣太爺您進去一邊用膳我一邊說?”

雲鵲年紀輕輕,被人以“縣太爺”相稱,一時難以適從:“你喊我師知縣就好,‘太爺’之名我不敢當。”說時,雲鵲延請艾楓進了大堂院,讓小虎子把買回的早餐擺開,又對艾楓做了個“請”的姿勢,“邊吃邊說。”

艾楓受寵若驚,連連推辭,再雲鵲再三堅持下才動筷子狼吞虎咽。雲鵲仍舊沒什麽胃口,坐得近了便打量對方。方才離得遠些,粗看之下只當對方是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而今卻見對方皮膚緊致,烏發濃密,雲鵲便問:“您今年貴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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