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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義海恩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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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義海恩山(七)

南下的前一晚,雲鵲徹夜難眠,遂披衣起身,室內一扇鏤空紫檀月洞門將空間分隔兩半,此間是雲鵲居所,對面則是師從賢的故舊住處。雲鵲看過去,一切擺設依舊,但師從賢自打成婚後就搬去別院了,平時不覺有他,今日臨別,傷感陡增。

走至窗邊,天上星光寂寂,地上燭火微微。雲鵲臨窗枯坐片刻,倏然見對側的耳房燭光盈窗,雲鵲便踱步過去,將門推開一縫,只見小虎子站在桌前,一手抓筆一手撓頭,模樣甚是茫然。

“你在做什麽?”

瞧見雲鵲進來,小虎子顯然慌張了,欲要擋在桌前,但雲鵲早已看得一清二楚:“這不是從賢哥常用的硯臺嗎,怎麽在你這裏了?”

“我不是偷。我只是……只是想學寫字。”末了怯怯看向雲鵲,“你能教教我嗎?”

雲鵲聽了倍覺奇怪:“你學寫字?為什麽?”

小虎子支支吾吾不願答。

雲鵲起了逗樂的心思:“你不說,我就不教咯。”說著佯裝要走。

小虎子趕緊扯住雲鵲:“我說!我說行了吧!昨日你從高府出來,剛好撞見我在看一張紙。”

雲鵲點頭:“但你立刻收了起來。那上面寫了什麽?要你好好練字?”

“那張紙是紅玉給我的高府地址。”

“什麽?!”雲鵲剛和高府割袍斷義,小虎子回頭就跟人家要了地址,“你知不知道紅玉結婚了?!她已經嫁給高柏了!”

“我知道!這次南下之後,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回來,我只是想跟紅玉偶爾報個平安,問候一句,沒別的心思。”

雲鵲看著小虎子,一時心軟下來,紅玉應該是唯一能讓小虎子柔軟下來的人了。雲鵲答應道:“行,我教你寫字。”

因為有了小虎子請求的這件差事,雲鵲總算有了打發漫漫長夜的辦法。

不過,從研墨、洗筆、潤筆,再到運筆謄寫……這些對雲鵲而言最簡單的功夫,小虎子學了徹夜也還沒入門道,單單一個“永”字的筆畫,小虎子就屢寫屢錯。

當天際泛出雲獨白,小虎子率先洩氣了:“我天生不是這一塊的料,算了,還是不學了。”

“萬事開頭難,寫字本就是日積月累的功夫,別急。”說罷,雲鵲又將潤好的筆遞給小虎子,“慢慢來。”

自己主動向雲鵲求教,而今又是自己率先想要放棄,小虎子很是不好意思,認認真真學了一炷香。

“看,有進步啦,這一捺都有筆鋒了。”

小虎子笑笑,看向雲鵲:“二少爺……高枝教你寫字的時候也是這麽耐心的嗎?”

雲鵲一怔。

小虎子又問:“我是想著應該是別人教你寫字的時候很耐心,所以等你去教別人的時候,才會也這麽耐心。”

雲鵲突然一改平和柔軟,面色出現冷然:“往事休提。”正因為沿用了高枝的字體,雲鵲才被高枝抓住把柄偽造了罪證文書,後患無窮。小虎子此番正好提醒雲鵲,要寫回自己的字體去了。

用過早飯,雲鵲和師無涯、師夫人、小虎子、雅樂五人一行出發,師從賢攜夫人送行。

馬車堪堪駛出城門,就聽到身後有人呼喚:“師先生,請等等,”

雲鵲挑起車簾,看見策馬本來的人,趕緊回頭道:“是申繼業!”

師無涯師清塵都是被閹黨所打壓的失利人物,申繼業非但不避嫌,反倒主動前來恭送,肺腑真情可見一斑。

下馬之後,申繼業就在城門口的人來人往之中,師無涯跟前雙膝跪下:“今日別國,不知何時再見,請師先生受晚輩一拜。”

待他拜完,師無涯攙起申繼業,好言相勸:“你的心意我領了。今後你在刑部任職,要多看多學,我拭目以待。”

申繼業抱拳“師先生放心,我一定要做個有所裨益的人,不讓師先生的苦心白費。”

師無涯點頭:“別待太久,你快回去吧。”

“除了拜別師先生,此番前來還有一事。”申繼業說時,轉而看向雲鵲:“你之前不是好奇淩雲志如何了嗎?”

雲鵲一怔。確實,此前申繼業前來師府探望的時候,雲鵲提起過自己跟師無涯能化險為夷,全賴高枝的保命符庇護,而同樣身陷囹圄的淩雲志,他是梅文華作弊的證人,梅閣老及其所屬的閹黨勢必不會保他。按理,雲鵲應該不聞不問少惹是非,可見證了淩雲志對梅文華寧可玉碎的一腔癡情,雲鵲很難不過問這位至情至性公子的下場,於是便向申繼業打探了幾句,哪想他真的帶來了消息。

“沒人保他,所以還關在詔獄裏。”

雲鵲一聽,凝眉道:“他的腿傷成那樣,一直沒有醫治的話……哎,估計是兇多吉少了,”

申繼業寬慰道:“也算他咎由自取吧。如果他不幫梅文華舞弊,也不至於被人抓住把柄鋃鐺入獄。”

“也對,謝謝你替我打聽,你快回去吧。”目送申繼業回去,又與師從賢夫婦別過,雲鵲一行人南行赴任。

由於師氏夫婦年邁,並且師無涯跟雲鵲均受過重傷,所以車速刻意放慢。即便如此,隨著越發往南,濕熱加重,車上諸人無一不難受,待抵達潮州府府衙,大家都病倒了。

師無涯見雲鵲上吐下瀉,連下車都費力,甚是心疼:“你現在此歇一歇,等狀態好轉了再去程鄉。”

師夫人也附和著勸慰,雲鵲點頭答應,跟著兩位長輩一同進了府衙,一行人在大堂院眺望片刻,空落落的庭院竟然空無一人。穿過大堂院進入二堂,總算見著兩個皂吏,師無涯攔住其中一個,問:“我是即來此赴任的潮州知府,我們一行人水土不服,你知道這兒厲害的郎中嗎?可否告知?”

官大一級壓死人的公門,一個知府對一介皂吏如此以禮相待,按理說皂吏應該殷勤回應才對,然而這皂吏抱拳撂下一句“我不清楚”就離開了,另一個皂吏也尾隨而去。

雲鵲心下納悶,但還是安慰師無涯:“阿爹,我們再往裏走走看。”說時率先穿過二堂,進入一座與之相通的四合院,從楹聯牌匾來看,雲鵲推算此處是知府內宅,供知府及其家眷居宿,

雲鵲徑直往裏走,迎面是五楹正房,推門進去,中間及相鄰的左右兩側均為會客室,家具有些老舊,落了些許灰塵,該有一段時間沒有打掃了。

雅樂率先看不過去:“新的官府老爺要到了,怎麽沒個人打掃呢!老爺夫人你們稍等,我把桌椅擦幹凈你們再坐下休息。”

雅樂很快擦拭好兩張椅子。

“你們跟了一路也累了,都歇歇吧。”

聽聞師夫人這話,小虎子一掃頹然,騰地從地上站起:“我去外面找找郎中!”

雲鵲也硬撐著站起來:“我同你一起去。”

小虎子推拒:“你都病成這樣就別逞強了,安心歇著吧!”

雲鵲:“不單單請郎中,還要買些食物回來,你一人只怕難兼顧。”

“小瞧我!這些我都能搞定!”小虎子拿汗巾系在頭上,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他還真帶回一郎中,同時抱了滿懷的肉菜糕點,甚至還背了兩株墨蘭。

雲鵲延請大夫往郎中五楹最左邊的房間走去,師無涯跟夫人在那裏休息:“大夫,連日舟車勞頓,我阿爹阿娘有些受不住,另外,我阿爹三個月前挨過板子,煩請您看看有無舊傷覆發。”

交代完畢,雲鵲退到門邊等候,見小虎子已經把那兩株墨蘭種好在花盆,安放在月洞門兩側的花架上。

“怎麽會買兩株蘭花回來,這不像是你的作風。”

“因為老爺喜歡啊。”小虎子不假思索地說著,同時把每一細長葉片擦拭光潔。

聯想他這一路的表現,雲鵲甚是欣慰:“小虎子,你真的長大好多,成熟好多。”

小虎子投來疑惑的目光:“我以前就不成熟,沒長大?”

雲鵲輕嘆:“我並非跟你鬥嘴,這些都是真心話,你把人照顧得很周到,學會了真心實意關心別人。”

小虎子神情一軟:“以前我也很關心人也很真心實意啊,只不過到頭來還不是被李姨娘利用,被二少爺嫌棄……”

“可你終究沒有太壞。”雲鵲想起了王初心武步文的無法感化的冥頑不靈。

“老爺當初收留了我,我才有今日的滋潤日子過。至於夫人,剛剛她自己都快暈倒了,還不忘叮囑下人好好休息,這樣的主子誰不信服?不說這個了,”小虎子拉著雲鵲走到正廳,壓低聲道,“我懷疑這裏被人事先打招呼了,故意針對老爺夫人。”

雲鵲眉頭一緊:“什麽意思?”

“其實對面那條街就有幾家醫館,但是裏頭的郎中一聽我是信任知府派來的,都不願出診,後面我跑了老遠才請到這個郎中。而且我們剛到府衙那時,一直沒有碰到人,不對,在二堂碰到了兩個下人,但他們也都對老爺不聞不問。知府應該算是一地的父母長官了,按理說,知府上任,底下人應該敲鑼打鼓歡迎才對,怎麽都還當我們空氣似的冷冰冰,太蹊蹺了。你說會不會是跟你有仇的那個梅文華的意思?又或者是閻閣老那邊?”

雲鵲點點頭:“其實方才我也有懷疑,只是事情沒確定之前,就先不說出來徒增煩惱,讓阿爹阿娘好好休息吧。”

雲鵲這一猜疑次日就得到了證實,因為當小虎子再次去請那郎中,發現昨日還對外營業的藥館,今日竟然閉門謝客,問問左鄰右舍,他們三緘其口似乎多有顧忌。

這郎中雖然只出診了一次,但藥方還算得力,一行五人按時服藥兼之好生休息,第三日就基本恢覆了常態。

雲鵲又耽誤了兩日,必須出發赴任了,於是第四日清晨,請早安禮的同時告別師無涯夫婦。

師無涯難得目露擔憂神色,道:“你也看到我這兩日倍受冷遇,但我照常上堂處理公務。程鄉那邊,想必也有人提前打了招呼不讓你好過,但比起記恨這些人給你使絆子,不如像我這樣,把心思和精力放在政務上,無論有任何困難,都不要改變你造福百姓的心。”

這幾日親眼目睹師無涯的遭遇,一介忠良竟被陷害至此,若說雲鵲不齒冷那是假的。但既然師無涯出口問了,雲鵲就不想徒增師無涯跟夫人的擔心,於是打了個模糊眼回應:“阿爹阿娘放心,我會保重好自己的。”

師無涯敏銳地察覺到雲鵲在避重就輕,語重心長道:“不單單保重自己,獨善其身是不夠的。仕途路漫漫,若你心胸不夠博大,幾粒風沙也能打迷了眼,區區土丘也會像泰山一般難以跨越。要往遠處看,往大了看,不可局限於一己私利一時得失。”

“謹遵教誨,孩兒會盡力達到阿爹的要求……”

雲鵲的話被師夫人打斷:“別了別了,要是碰上個迫不得已的情況,你還是保重自身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千萬別硬碰硬。”

雲鵲動容,跪地一拜:“阿娘的叮囑,我銘記在心。”

“你答應得再好,我還是難以放心,小虎子,”師夫人招呼小虎子過來:“你陪著他一同前往程鄉吧。”

小虎子面露擔心:“我走了之後,誰替老爺夫人跑腿?”

“我腿沒斷,你能辦的事我就不能做了?”恰逢雅樂端著湯藥出來,聞言嗤笑道。

“你放心,我也只是前幾日舟車勞頓加上水土不服,才導致身體不適,而今恢覆過來,哪怕沒有你們,我也能料理好自己跟老頭子,用不著把你倆都拴在身邊。”師夫人說時看向雲鵲,“倒是清塵,如果放他一人前去程鄉,那我恐怕會擔心出病來了。”

小虎子只好服膺:“那好吧,我聽夫人的安排。”

如若說潮州水系發達,是個濱海大城,那麽位於潮州府西北的程鄉就是重巒疊嶂的山城了。行程途中雲鵲頻頻挑起車簾張望,越發確信此前的聽聞不假——此地山巒眾多,地勢錯綜,確實是適合山賊藏匿的所在。

走了一日,雲鵲就已甚為擔憂。二人在一處山腳下的茶館暫作停歇,就在路邊小桌坐下,要了些飯菜,雲鵲見店夥計走遠了,才湊到小虎子耳邊說出隱憂:“這一路幾乎不見來往行人,要萬一發生什麽意外,恐怕死了都沒人知道。”

小虎子眼珠子一轉當即來了主意,欲要招呼前來送茶的夥計:“茶博士,我是外地來探親的。聽說這一帶山賊不少,你們本地人走過路過,有什麽辦法避開嗎?”

這話好似問到了茶博士的心坎上,他將毛巾甩上肩故作老成:“那你們可算是問對人了!”

待出得茶館,小虎子按照茶博士的建議,雇了一個南粵車夫,接下來一反常態,日出而息日落而作,專挑曠無人煙之時趕路,總算平安抵達程鄉。

程鄉縣衙建在山頭,站在門口眺望,程鄉風貌盡收眼底。此地建築很有特色,黑瓦白墻的屋宇前後銜接,圍成一個大圈,從高處眺望,這些黑頂白身的圈圈散布在青山翠微之中。

“二公子,裏面沒人……”小虎子見雲鵲不理,又喊了一句,“二公子!”

雲鵲這才恍然驚覺:“你喊我?”

小虎子點點頭:“不然呢?”

“怎麽突然換了個稱呼,我一時沒適應。”

小虎子領著雲鵲進屋,同時說道:“我總不能繼續‘雲鵲雲鵲’地喊你吧,之前叫你‘二少爺’,高枝過去也是這個稱謂,我因此還被高柏那小子嘲笑了,幹脆改過來。我剛剛想了想,決定以後喊你‘二公子’,跟高枝的‘二少爺’徹底斷幹凈。”

一提起高枝,雲鵲神色些微黯然,但這份黯然很快被訝異所取代。

跟此地圈圈圓圓的民居不同,程鄉縣衙是按照大曌常規的方正院落設計。但跟潮州府又有所不同,潮州府府衙有三進院落,程鄉縣衙只有二進。衙門規模縮小,只因程鄉是作為潮州府的一個分支區劃,這不奇怪。

第一進院落是辦公大堂,雲鵲徑直穿過,來到第二進的內宅,才剛跨國門檻,就見碎裂一地的花盆,迎面三楹正房,外表看來無甚二樣,但雲鵲總有一股不好的預感,待他推開門扉看清室內場景,即便做好心理準備,還是嚇得腿一軟跌坐在門檻上。

小虎子環視周遭,憤恨得跺腳怒斥:“太欺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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