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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義海恩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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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義海恩山(六)

轉眼間,到了七月流火的日子,閣試的結果在翰林院入口張榜了。師從賢申繼業這兩位向來考核優異的舉子竟然雙雙落榜。好在徐閣老這一回沒有姑息,盡力從中斡旋,將庶吉士的散館考核從“只看第三年閣試成績”的一槌定音,改為“綜合往年考核成績”的長期評定,師從賢和申繼業最終還是過關了,反倒是梅文華差點。

這一番有驚無險,師家上下無不長籲一口氣,好歹保住了一處星星之火。

彼時也到了師無涯和師清塵即將南下前往潮州府赴任的日子。

臨行前兩日的清晨,也是雲鵲最後一段時日待在這處京城院落,推窗看出去,庭院中的那棵柿子樹綴了滿樹的果,金燦燦沈甸甸,物換星移,又是一年秋。

樹經歷一年好歹結了實實在在的果,雲鵲卻不知道在京城的這三年換回了什麽,如若以功業來衡量,那麽雲鵲毫無疑問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一事無成。

這時,師夫人從前院進來,依舊一手拄著拐杖,另一手被師從賢攙扶著。雲鵲連忙迎出去:“阿娘,從賢哥。”

師夫人從袖中摸出一方信封,遞給雲鵲:“我又往裏面添了一些,總共六千兩銀子,你帶給高枝,跟他做個道別。”

雲鵲驚訝:“阿娘你哪來這麽多銀子?”

師從賢見母親不答,便代為答道:“阿娘把她當年的嫁妝還有以往的金銀首飾都當了,換的這些錢。”

雲鵲不可置信:“為什麽?”

“我打算跟你們父子倆一同南下,這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當了正好,我落得個清凈,也給你還了人情。”

師夫人輕描淡寫,雲鵲聽了如遭五雷轟頂:“阿娘你也南下?!被貶的是我跟阿爹,您何苦跟著我們南下受累?!”

“我主意已定,誰勸都沒用!”說著將從裝有銀票的信封塞到雲鵲手裏,“除開贖身的五千兩,高枝收留你一年,應該犯不著花一千兩銀子,你跟他從此別過,兩不相欠。”

雲鵲聽了這話還是免不了難過,但也清楚師夫人是要自己長痛不如短痛,盡快了結,便道:“阿娘放心,我知道的。”

步出師府門口,小虎子已經在馬車旁等著了,他看著雲鵲欲言又止,倒是雲鵲率先開了口:“我下定決心了的,這次無論如何一定也要見高枝,跟他做個訣別。”

小虎子難得不聒噪,全程沈默著駕車。

雲鵲則在車上閉幕休憩。

這三四個月光景,雲鵲歷經千萬波折,其間一二讓雲鵲好受一點消息,其一是師從賢順利散館並留在翰林院任職編修,其二則是從小虎子口中聽得高枝並沒有因為保下師氏父子而失勢,稍有波折但最終官覆原職,相當於有驚無險,皇上對高枝的器重可見一斑,連閻閣老閻大人都奈他不何。

只閉了一會兒眼,雲鵲就感到車速放緩直至停駐,挑開車簾,入眼的是熟悉的門楣。

雲鵲下車,叩門片刻之後一小廝開門並入內通報,小廝很快出來,沒好氣道:“我家主人讓你走,不用費功夫。”

小虎子就要沖上前,雲鵲怕他硬碰硬連忙拉住,轉而對小廝溫聲道:“我有非見二少爺不可的理由,那我在外面等候,一直等到二少爺願意見我為止。”

雲鵲這一等,就等到日上三竿。即便秋風颯爽,小虎子還是被曬得滿額頭汗涔涔,他跺腳相勸:“雲鵲你大病剛好,禁不起這麽折騰。”

見雲鵲不動,小虎子退而求其次,問:“要不你去車上坐著,我替你在這兒等,一有人我就喊你。”

雲鵲搖頭。

小虎子見雲鵲面色漸漸蒼白,豈肯死心:“飯總要吃的吧?!我去給你買吃的!你必須給我吃!”

等小虎子買東西回來,高府大門幾不可見地咪開一縫,小虎子眼疾手快,沖上去抵住門扉並揪出背後之人的衣衫一角。

那被揪住的人尖聲嚷嚷:“看門狗你做什麽?!”

“我做什麽,我在抓一只鬼鬼祟祟不幹人事的癩皮狗,還不給我出來!!”

論力氣,小虎子常幹粗活,高柏這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怎會是他的對手?雲鵲都還沒來得及上前阻攔,高柏就被小虎子拖拽出門,踉踉蹌蹌地站好。

雲鵲:“……”

小虎子質問:“明知我倆就等候在門口,為什麽不開門迎客!”

“迎客?”高柏冷笑,“你們兩個叛徒,也配做高府上賓?”

“叛徒?”小虎子指著雲鵲,“你二哥能有後,還得感謝他!”

“什、什麽?!我二嫂一直到死都沒能給二哥誕下一兒半女,我二哥至今也沒續弦,哪來後人!說什麽混帳話呢?!”

小虎子冷笑:“看來二少爺什麽都沒跟你說。你二嫂沒死,連同他肚子裏的小孩,都被雲鵲偷偷保下來了,”

高柏不可置信:“你、你胡說!”

小虎子:“你去問問你二哥不就一切都清楚了。現在要緊的事把你家的救命恩人接進去好生招待!”

高柏沒有接話,因為他看向了門口的來人:“二、二哥……”

雲鵲猛然回頭,只見來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身緇衣勁裝,鬢發蜷曲,高鼻深目,有些風塵仆仆。

正是高枝。

*

交班結束,高枝牽著馬匹穿過高墻,步出承天門,前方豁然開朗,高枝擡頭,驚覺日上三竿。

高枝翻身上馬,揚鞭飛馳,他等不住了,不想再等了,既然那人遲遲不來道別,那麽自己親自送他一程。做出這個決定,高枝已真切感受到緊繃已久的心頭倏然一松,而今策馬揚鞭更是體會到難得的肆意。

趁著興頭上,高枝冒出了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如若舍棄現今擁有的一切,隨他一同南下,如何?

那是一種空前絕後的知足,一種天遂人願的感恩,一種此生無憾的圓滿……

原來這才是自己的心之所向。

高枝只恨察覺得太晚,只恨馬兒跑得太慢,終於奔到了師府門前,高枝顧不上禮數儀態,他用力叩響門環。

師從賢才咪開一條門縫,高枝就迫不及待擠進去:“雲鵲呢?”

師從賢錯愕:“他去找你了啊。”

師從賢這話堪比定身咒語,高枝不可思議地指向自己:“找我?”

“是,今天清早出發去你府上了……”師從賢一語未完,高枝已轉身上馬,狂奔出去。

原來他最終還是來了,親自來找自己了。

隔得還有一條街的距離,即便那人換了一身陌生的衣裳,高枝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雲鵲!”

高枝這一聲呼喚雀躍得近乎狂喜。雲鵲一時錯愕,但很快恢覆了冷靜,抱拳行禮:“二少爺。”

“咱們進屋說話。”高枝下馬,忽略了欲要接走馬韁的門童,拉著韁繩徑自登臺進屋,直到門童提醒“二爺,馬交給我吧”,高枝這才如夢初醒,把韁繩遞了出去。

這是雲鵲第一次踏足新高府,繞過照壁便是假山池沼,精巧風雅,穿過小橋流水步入二進院落。雲鵲以為會止步於此,便放慢了腳步,高枝順手就牽起雲鵲手腕,拉他同行:“還沒到,你隨我來。”

雲鵲連忙掙脫:“你走前面,我會跟著。”

高枝有些失望,但笑笑就沒計較了,進入第三進院落,高枝孩子氣地四周指了一圈:“這裏才是我住的地方。”

高柏想跟進去,被小虎子攔住:“我家二少爺跟高枝有話要說,你別進去叨擾。”

高柏氣不打一處來:“這裏是我家還是你家,要你對我指指點點?還有,你叫誰二少爺呢?忘本了你?!”

小虎子反唇相譏:“高枝早就不是我主子了,我繼續叫他二少爺這才是有病吧?”

高柏見小虎子毫不相讓,想要硬闖進去跟著二哥,被小虎子擋住了。二人幾乎要動手。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呵斥:“高柏!小虎子!”

二人一回頭,就看到大腹便便叉腰站著的紅玉,雙雙噤若寒蟬。

院內,雲鵲與高枝隔著小圓桌相對而坐,丫鬟早已沏好茶端上來。

高枝絲毫不掩飾眸中的期盼,問:“你總算來了。”

雲鵲克制自己去忽略高枝話語間的熱絡:“我後天就要走了,走之前跟你道個別。我這一次前往南越之地……”

高枝搶白:“你去程鄉擔任知縣,舅祖父擔任潮州知府,這些我都知道。”

“你已經知道了啊。”

“我有打聽的,今天還想著在你走之前去見你,哪想你親自上門了。師從賢說你今早就出發了,怎麽我來的時候你還在門口,是高柏他沒讓你進來?”

雲鵲不想多事,找了個由頭搪塞:“去別的地方辦了點事。”

高枝點點頭,又問:“此去兇險。你打算怎麽辦?”

雲鵲簡而概之:“既來之則安之。”

雲疏離得太過分明,高枝決意不再繞圈子,主動試探:“我經常外派出差,說不定哪天去了程鄉那邊,屆時你作為東道主要招呼我啊。”

“不、不行!”話一出口,雲鵲才意識到自己拒絕得有多直白,但決心既定,那就不能有任何動搖,雲鵲暗暗咬咬牙,繼續道:“今日別過之後。你我不要再有私人往來,這樣才比較好。”

高枝楞住,雲鵲這話顯然令他始料未及,他手足無措,連目光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末了看見雲鵲手上拿著的油紙包裹的包子,高枝自己找了個下去的臺階,故作輕松地邀請:“你也還沒吃午餐啊?一起吃頓飯吧。”說罷就招呼小丫鬟準備餐飯,“素菜多一些。”

“不用了,”雲鵲起身阻止丫鬟,轉而又對高枝道,“我不餓,不用準備我的份,我說完話就走。”

高枝不敢與雲鵲對視,生怕他眼中神情會像他此刻的語氣一般決絕,高枝近乎堵氣地負隅頑抗,堅持吩咐丫鬟:“就按我剛才的吩咐去做。”

等丫鬟走開,雲鵲勸道:“二少爺,就像我剛剛說的,今後咱們不要再有任何往來了。閻黨不容我,你對我的照拂,只怕有朝一日成為他們拿捏你的把柄……”

高枝搶白:“若我不在意呢?”

雲鵲:“我在意。我不想任何人因我受了牽連,所以今後要避免同樣的情況出現,最好的辦法就是割斷過往。”

高枝:“割斷?當初你向我訴說傾慕之情還歷歷在目,我們當初那麽要好,現在把誤會說開了,回到當初不可以嗎?”在照顧雲鵲的那幾天,高枝就徹底明了自己的心意——即便飛蛾撲火,也想要與其在一起。

“不可以,也不可能。”雲鵲語氣空前決絕。

“為什麽?假話不可能這麽情真意切。”

“對不起,是我當時少不更事,一時情迷就亂說胡話。而今我理清自己的心意了,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害二少爺困擾了。”

高枝豈肯輕易死心,又道:“行,即便如此。我當初贖了你,之後你救了小夫人和孩子,再往後我又救了你跟舅祖父……情誼本就是你來我往的,豈能說斷就斷?”

“那就終止在這一刻,今後我再有為難的,還請二少爺不要再涉險相救。”雲鵲從袖中掏出準備好的銀票推向高枝,“我湊到了一些錢,勉強抵上初見時二少爺贖我的情,還請二少爺收下。”

高枝剛剛盤算著跟雲鵲迄今的人情來往,目前算是雲鵲欠了自己一份情,高枝不要求雲鵲償還,甚至還不上更好,今後好歹有跟雲鵲往來的由頭。可而今雲鵲把最初那筆人情債補上了,那麽他們這算是兩清?高枝不假思索推拒那張銀票:“帶回去。”

察覺自己的語氣有些強硬,高枝按捺住急脾氣,決定退而求其次:“你還清了,可我還欠著你呢。是我偽造了汙蔑你的信才害你入獄,受了重傷……”說到這裏,高枝瞟了一眼雲鵲腰腹,“你那個傷,我一輩子也還不上。”

雲鵲搖頭:“沒關系,二少爺不必掛心,我明白二少爺做這些事的身不由己。我能茍活至今,全賴二少爺,當初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早死在番禺的亂拳之中了。對比之下這點小傷算什麽。”

“對嘛。”高枝順著話鋒往下說,“你我的羈絆太深,豈是說斷就能斷幹凈的。回到當初不可能,但做一對普通朋友還是可以的。”

雲鵲仍舊搖頭:“不能夠了。”

高枝剛要說話,這時丫鬟們奉上飯食,高枝順勢岔開話題:“一起吃吧。”

如若高枝強硬,雲鵲可能還會更堅定決裂之心,但眼下的高枝示弱又退讓,雲鵲幾乎招架不住,再待下去,只怕是會丟盔棄甲前功盡棄。雲鵲決心逃離,慌忙起身。

高枝本能地拉住雲鵲的手腕,近乎哀求:“陪我吃一頓好不好?”

雲鵲別開臉抽走手腕:“謝謝二少爺的好意,該說的我說完了,我要走了。”

*

二進院落主要是高柏和紅玉的居所,此時高柏正在陪紅玉吃點心,聽小丫鬟來報雲鵲跟小虎子離開,高柏問:“他們有沒有爭吵?”

小丫鬟搖頭。高柏這才放下心來,吃完糕點,安頓好紅玉午睡,高柏來到二哥獨居的三進院落,在書房看見端坐在花廳圓桌之前的高枝。

高柏喚了幾聲“二哥”,高枝才如夢初醒地接上一句:“他走了。”

循著兄長的視線,高柏看到的是空落落的門庭:“你是說雲鵲?他走半個時辰啦。”

他知道二哥和跟這個雲鵲有過一腿,但從大哥高椿那裏耳聞目睹的艷情來看,男人之間的這種關系一定是逢場作戲,很快就膩味。膩味也就算了,麻煩的是善後,高柏數次目睹大哥高椿被男倌糾纏,菊香那一段就是最慘痛的例子,大哥高椿被小倌害死。是以高柏對同樣是小倌出身的雲鵲從沒有過好印象,每次雲鵲找上門,高柏都草木皆兵地提防著。

而今見二哥風平浪靜,高柏稍稍放心:“二哥,你吃過午餐沒?沒的話我差人給你安排。”

高枝點點頭,卻答得牛頭不對馬嘴:“不當朋友也挺好。”說罷起身,平靜地往書房裏走去,徒留高柏在原地瞠目結舌。

要知道,此前縱使風浪再大,高枝也從未出現過這副神魂被抽幹、只剩下皮肉空殼的模樣。

高柏放不下心,整個下午晚上反覆溜進二哥的院落窺探動靜。然而並未發現二哥的任何異樣——批覆了一些公文,之後開始看會書,一切如常。唯一異常的是二哥忘了吃飯,甚至連一口水都沒喝。

高柏差小丫鬟準備了飯食茶水,但端到高枝跟前,高枝不搭理,高柏奪走餐盤親自上前:“二哥吃飯了!二哥?二哥……”

高柏呼喚數次,高枝才從擡頭,看了一眼飯菜又埋首書頁之間了:“不用。”

之後,紅玉也憂心忡忡地來了,但無論夫妻二人如何相勸,高枝都不再理會。

高柏放不下心,次日早早又來到花廳,一侍婢奉茶出來。高柏忙問:“二哥他怎麽樣?早餐吃了嗎?吃了多少?”

丫鬟也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高柏急得跺腳:“快回話啊!支支吾吾做什麽?!”

“今早我送飯給二少爺,他說不餓先放著,剛剛我送消食茶過去,那些飯菜仍舊一點兒沒動。但這不是最緊要的……”

“那最緊要的是什麽?!”高柏瞪著小丫鬟,然而這丫鬟咬唇指向室內,“四爺您親自去看看吧。”

高柏奔入花廳直入書房,室內擺設依舊,高枝閱卷依舊,唯一不同的是是高枝的頭發,竟然一片斑白,幾乎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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