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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義海恩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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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義海恩山(五)

明明是雲鵲上門拜訪遭拒,然而氣呼呼的卻是小虎子。

小虎子氣鼓鼓的模樣很著實喜感,像只河豚,雲鵲憋著笑安慰:“別氣了,既然鐵了心要跟二少爺道別,我還會再來,只要他還是高府的人,就一定會碰上的。”

“不是這個問題!”小虎子氣得一捶車軾,“我是氣那個賴皮狗,咱們招他惹他了?耍個屁的威風!不行,我回去揍他一頓!”

雲鵲趕緊拽住虎子:“別啊。你揍四少爺,最終為難的還不是我跟二少爺。我相信二少爺他,如果他真的對我有成見不想見我,他就不會公然救我了。”

小胡子半信半疑:“真的嗎?”

雲鵲點頭:“二少爺的脾氣我還是知道的,只要對我有氣,他一定會當著我的面表現出來,不至於假借四少爺之口轉達於我。”

“行吧,”待雲鵲登上馬車,小虎子又嘟囔道,“但你這個理由還是不能說服我,我就是氣不過那個賴皮狗囂張跋扈的模樣。”

雲鵲挑開車簾,岔開話題:“你知不知道紅玉已經嫁給高柏了?”

小虎子悚然一顫:“突然提起這個做什麽?”

“我瞧你跟高柏苦大仇深的,在想會不會是這方面原因?”

小虎子像是受了莫大冤屈:“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從一開始就跟那個癩皮狗不對付,才不是因為紅玉的緣故,再說了,紅玉選了高柏,比跟著我這種小廝要好多了,人家好歹是個少爺。”

這話大大出乎雲鵲的意料:“這五年你成長好多。記得最初二少爺在番禺救下我並帶我回驛所那時,你可愛招惹紅玉了。”

小虎子撓撓頭:“那是我不懂事,以為喜歡人家就可以胡作非為了。”

本來是岔開話題讓小虎子消消氣的,聊到這個份上,雲鵲愁雲暫消,感興趣地追問:“什麽時候突然懂事的?”

小虎子怔楞片刻才道:“說了怕你傷心。”

雲鵲感到不可思議,指著自己問:“怕我傷心?跟我有關系?”

“那時你被大夫人和李姨娘誣陷而驅逐出府,換我的話肯定記恨得不得了,可我去破屋子看你的時候,你只掛心二少爺有沒有受牽連,至於大夫人李姨娘,你不在意。”說到這裏,小虎子看向雲鵲,“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你對二少爺用心不良,但那次探望你,我看到了真正愛一個人的模樣。”

雲鵲驚愕,接下來小虎子的話更出乎雲鵲的意料。

“你跟師老爺師夫人吃西瓜時所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他們會覺得要你跟二少爺斷開是輕而易舉的事,大概是因為沒看見你在破屋子的模樣……你跟二少爺真的連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

雲鵲張口結舌,一直到馬車停住,雲鵲都沒能給出回答,擡眸時看到熟悉的門楣,尤其是大紅燈籠上的“師府”二字,雲鵲方才如夢初醒。“因為我太清楚情難自已,所以才會連普通朋友都不能做。”說罷雲鵲下車,徒留小虎子楞在原地。

穿過前院,雲鵲徑直前往三進院落的膳廳,師家二老和師從賢夫婦正在餐桌前等候。

師無涯顯然還未完全恢覆,他此刻所坐的太師椅墊著厚厚的軟墊。

“阿爹、阿娘、從賢哥,嫂子,一桌子飯菜都涼了,怎麽沒吃?……難不成都在等我?”

師從賢見父母面色沈重,怕冷場便代為答道:“沒聽到你的結果,阿爹阿娘沒胃口。”

師無涯拍拍身側的座位,招呼雲鵲過去並問:“你跟高枝那小子說得怎麽樣了?”

雲鵲不假思索搬出準備好的措辭:“剛好高枝不在,沒能見著,讓阿爹阿娘失望了,我改天再找他。”

師氏夫婦顯然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師從賢連忙打圓場岔開話題:“我說一件更要緊的事,閣試提前了,據說在今年七月舉行。”

大家夥都被這一消息給震懾住了。

雲鵲最著急,搶白道:“你聽誰說的?”

師從賢:“申繼業。”

“可我迄今還未收到返回翰林院的消息,他們是把我忘了?還是……”一語未完,就聽小虎子自外而內的嚷嚷:“大人夫人大公子雲鵲!朝廷裏派人來傳話了!”

“快、快請!”師無涯撐著桌子顫巍巍站起,師夫人更是擲開筷子,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攙著丈夫站穩。

等傳旨太監進入花廳時,師氏夫婦已更衣凈面,師從賢夫婦和雲鵲則一左一右恭立在師氏夫婦身後。

“參見聖使。”

紅衣太監掃視一眼,尖聲問道:“師清塵在場否?”

雲鵲連忙出列:“卑職在。”

紅衣太監展開鎏金卷軸:“師清塵接旨。”

花廳眾人整齊跪下。

“奉天承運,朕有敕曰:師氏無涯、清塵者,恣意妄行,悖逆綱紀。無涯以私心擅改朝章,清塵甫出茅廬而妄議鼎祚,罪跡昭然,國法難宥。今朕雖免爾等死罪,然儆效群僚,不可不懲。著褫無涯禮部侍郎、翰林院教授之職,謫潮州府知府;清塵奪翰林院庶吉士銜,貶潮州府程鄉知縣。彼處海寇猖獗於外,山匪橫行於內,宜殫精竭慮,綏靖邊鄙,以微功抵前愆。欽此!”

雲鵲如遭五雷轟頂,這道旨令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雲鵲沒有資格參加庶吉士的結業考核,意味著辛苦遭逢起一經博來的進士頭銜轉眼成空,更意味著雲鵲成了大曌王朝開國二百年來,第一位進士及第卻沒能通過庶吉士考核的舉子……一旦沒能獲得在翰林院結業的庶吉士頭銜,那麽今後在官場中便少了一項頂有用的資格加持,在論資排輩的官場,這相當於喪失了平步青雲的可能!

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最嚴重者,在於雲鵲之後將前往的任職之地“程鄉”,那是出了名的山賊作亂之鄉、悍匪橫行之地,派雲鵲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前去赴任,不啻於將他送上黃泉路!

師無涯究竟官場,練就一手“不因外物喜悲”的功夫,老道地跪謝聖恩。

雲鵲幾乎亡魂失魄,要不是師無涯暗中拉拽雲鵲衣袖,雲鵲幾乎忘了叩頭領旨。

待宣旨太監離開,師府上下陷入死寂。

雲鵲此刻如遭萬箭穿心,可一看到師無涯師夫人滿臉擔憂地看著自己,雲鵲硬生生扯出一個笑容:“沒有牽連從賢哥,我最擔心的事沒有發生,不幸中的萬幸!”

“你別安慰我了,我知道你很難過。想哭就哭出來吧。”師從賢抱住雲鵲。

“難過什麽?再怎麽說我的命保住了,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沒柴燒……”話雖這麽說,但眼淚卻不爭氣地從雲鵲眼裏簌簌落下,剩餘的話也轉變為泣不成聲。

*

與此同時,同樣接到聖旨的還有高枝。而這一道聖旨並非由傳旨太監頒布,而是一身緇衣勁裝的閻勤禮和阿金。

旨意頒布完畢,高枝依舊不見悲喜,中規中矩叩首謝恩,高柏則毫不掩飾地長籲一口氣。

閻勤禮閡上聖旨,又道:“聖上終歸是眷顧你的,沒有從重發落。”

高柏掩飾不住的喜形於色,插話道:“是呀是呀,謝謝兩位大人!”

高枝吩咐:“高柏你先出去,我跟閻大人有話要說。”

沒等高柏走開,閻勤禮就冷然道:“我跟你能有什麽好說的?”

閻勤禮說走就走,高枝起身,快步繞到閻勤禮跟前,雙膝跪下並叩首:“高枝辜負了閻大人的厚望,閻大人盡管治罪,高枝絕無怨言。”

阿金回身就一腳將高枝踹趴在地,冷嘲熱諷道:“你還有臉提閻大人的栽培!你也配?!那天在宮裏我喊破了喉嚨都沒能把你叫住,你還是要去救你那姘頭……”阿金剩餘的話沒說下去,因為被閻勤禮攔住了。

高枝連忙跪好在閻勤禮跟前:“千錯萬錯,錯在卑職鼠目寸光、不識大體!那幾日卑職捫心自問,比起高官厚祿,卑職更想要問心無愧,所以冒死保下師無涯和師清臣。”

“你如此待我就問心無愧了?”

“有愧!只是回報閻大人尚且來日方長,可當時師清塵身受重傷,命懸一線,我舅祖父也已逾花甲,垂垂危矣,與閻大人相比,他二人乃老弱病殘之輩,不容我抉擇。”說到這裏,高枝又向閻勤禮叩首,“閻大人如若不棄,卑職願意赴湯蹈火,以圖報答。”

“那我要你現在去殺了師無涯師清塵父子呢?”

高枝一怔,答不上話。

閻勤禮冷笑一聲,拂袖而去,阿金臨走時不忘狠狠啐高枝一口,

閻勤禮走不多時,高柏就躡手躡腳回來了,他拉起高枝,撣掉高枝身上的灰塵並安慰道:“二哥放心裏。我剛剛在耳房裏琢磨這事,覺得跟三姐有關,她近日誕下小王爺,聖上應該是念三姐對延續皇族血脈有功,所以堅持對二哥網開一面。不過二哥今後還是要小心閻閣老閻大人他們,這次二哥監察失職,我猜是閻閣老他們從中作梗,不然二哥做事謹慎至極的人,怎麽可能出現這麽大的紕漏。而今二哥官覆原職,以後更要多加小心,以免再被有心之人栽贓。”

任憑高柏滔滔不絕,高枝始終沒有回應,怔楞楞的呆若木雞。直到高柏消停一些,高枝才問:“雲鵲從獲得赦免到而今,他都沒有拜訪過我嗎?”

高柏一驚,旋即虛張聲勢地堅稱:“沒有!絕對沒有!他那種忘恩負義的人,怎麽會惦記著來見二哥呢?”

在聽到高柏這番回答時,高枝眼眸裏的平靜徹底轉為黯然:“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雖說有家仆攙扶著高枝,但高柏仍然趕緊跟上,一同攙扶著高枝回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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