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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義海恩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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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義海恩山(四)

兩個月後,已是盛夏光景。清晨早集,侍婢雅樂從集市買回一個大西瓜,將其泡在井水裏。

至午間取出,刀尖堪堪刺入瓜皮。輕輕一劃,“哧啦”一聲,西瓜就裂開成兩半。

雅樂將其中一半切成大小均勻的三角形薄片,另一半則只插了個勺子,就分別放入托盤送去房中。

穿過花廳進入內室,就見室內四人,一中年婦女端坐,二名青年,一個攙扶著另一個,被攙扶的青年許是大病初愈,佝僂著背,看起來站著都費力,至於床榻上則躺著一名老者。

婦人回頭,瞧見雅樂端來的西瓜眼前一亮:“為慶祝清塵和老頭子身體好轉,咱們今天吃西瓜慶祝。”說時,自己單手托起了半邊西瓜,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又招呼兩名青年,“這瓜好甜,賢兒清塵你倆快坐下嘗嘗。”

等雅樂走到跟前,師從賢已攙扶著雲鵲坐下,從瓷盤裏揀出一塊遞過去:“清塵。”再拿起一塊,師從賢沒有送入口中,反倒憂心忡忡看向床榻:“阿爹,你怎麽吃?”

“嗐,你吃你的,糟老頭子我來照顧!”說罷挖了一勺果肉就忘臥床之人的嘴裏塞去。

雲鵲:“這……”

師從賢哭笑不得,趕忙制止:“爹挨了板子,娘你輕點。”

“他挨板子的是後腿,我往他嘴裏塞幹他後腿什麽事!”說罷又看向師無涯,“老頭子,再來一勺?”

師無涯指指嘴裏連連擺手,沒有言語卻看得出他叫苦不疊。

師從賢和雲鵲異口同聲:“放過阿爹吧……”

師夫人:“……”

西瓜很甜,然而雲鵲無心品嘗的模樣逃不過師夫人的眼,師夫人坐到雲鵲跟前安慰道:“事情已成定局,什麽都不要想,無論最終結果是好是歹,只要我有一口飯吃,就絕對不會讓你餓著。”

雲鵲泫然:“我連累了大家……師夫人如果你再對我這麽好,我真的會受不住……”

“餵餵餵,”師夫人指向師無涯:“你都喊糟老頭子‘阿爹’了,該喊我什麽?”

雲鵲猶豫地喊出口:“阿娘……”

“這就對了嘛,哪有做娘的會嫌棄兒子累贅,就算被你牽連,那點苦頭算得了什麽,跟成日擔驚受怕比起來,真的……”師夫人說時,情不自禁攬雲鵲入懷,“真的沒什麽。”

雲鵲的眼淚再也按捺不住地奪眶而出。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太多,每一件都是義海恩山的大事。

雲鵲被轉入三合院的第五日,來了個秉筆太監宣讀師家父子獲赦的禦旨。然而閻黨豈會輕易放過對頭,雲鵲還沒來得及為突如其來寬宥而錯愕,下一瞬就聽到自己和師無涯獲杖刑二十,當場行刑。行刑之人毫不手軟,雲鵲幾近一命嗚呼。

等再次醒來,雲鵲已經躺在熟悉的師府臥榻上了,這一次傷勢極重,即便雲鵲年輕,也楞是躺了近兩個月才能下床。而師無涯年邁,至今仍舊起身不得,依賴下人照顧。

師從賢見雲鵲神色黯淡,輕拍雲鵲肩膀低聲安慰:“你那個病,我問了大夫,調養調養將來還是能延續香火的,別怕。”

雲鵲閉眼搖頭。

“不為這個?”師從賢想了想,又道,“那你是記掛著跟我回去翰林院?先養好傷要緊,如若有什麽功課我回來跟你講便是。你這麽聰明,聽一遍就會了。”

雲鵲卻搖頭:“不是……我在意的不是這個……”

“那你在意的是什麽?”師夫人和師從賢一左一右在雲鵲兩側坐問。

“我只是覺得……我信仰的,我堅持的……到頭來一場空。正道也好律法也罷,在權勢面前什麽都不是……”這是積壓在雲鵲心頭的痛,一閉眼,滿眶的眼淚就紛紛掉落,“我回去翰林院又有什麽意思呢?什麽都做不了……這樣活著真的很難受……”

聞言,師無涯不知哪來了力氣,突然撐起半邊身子著急道:“怎麽剛病好就轉變這麽大,在詔獄裏也不見你這麽絕望……”

師夫人突然著慌地捂住師無涯的嘴,並甩了一個眼神給師從賢,師從賢會意,立刻拉起雲鵲想要往外走。

“等等,等等!”雲鵲執拗地不肯離開,“你們是有什麽事瞞著我?我一直覺得奇怪,師叔叔怎麽會保證退避三尺?再說了,師叔叔退避三尺那幫人就會放過我們?”

師無涯一聽急眼了,拼力掙開師夫人嚷道:“什麽退避三尺!我連一個好眼色都不可能給閻黨,我只求過高枝……”剩下的話被師夫人捂住了嘴沒洩出來,但雲鵲機敏,已經猜到了二三,呼吸一急雲鵲肋骨就針紮似地痛,不得不捂住肚子。

師從賢見狀也不敢再拉扯雲鵲,攙扶他坐下。

好不容易緩過來,雲鵲問:“到底怎麽回事,告訴我實話。”

師無涯也掙脫了師夫人的壓制,急急發問:“快說啊!”

無奈,師夫人只得松口:“救你們的是高枝。”

師無涯:“我有求過高枝盡量保住清塵的性命,但連我也一起救下,他怎麽做到的……”

雲鵲則是張口結舌,不知該作何言語。

“高枝去年從火場救出當今聖上,事後聖上給他賜他一塊免死金牌,他就是用這塊金牌救了你二人的性命。清塵一醒來就問他怎麽出的獄,怎麽回的府?我當時很怕,”師夫人看一眼雲鵲,往下說去,“怕你知道是高枝出手相救將來又跟他糾纏不清,情急之下我就隨口撒了個謊,想著先暫時堵住,可後來也沒想到更好的說法就擱下了。清塵,既然你喊我一聲娘,就要聽娘一句勸,無論如何,都不要再跟高枝來往,你們涇渭分明才是最好的。”

師夫人無法忘記替兒輩相親的上巳日,目睹清塵高枝偶遇,這二人眸光之間流傳的覆雜情意,那絕不是兩個尋常故人之間會有的眼神。作為女人,她對這些眉目情誼再敏感不過,一定不會看錯!她可以接受清塵淪為庸常之人,甚至一無是處也沒關系,但絕不能接受清塵再次誤入歧途。

這些肺腑之言師夫人都跟師無涯說過。身陷囹圄時眼見清塵被酷刑折磨得危在旦夕,除了保住清塵性命,師無涯無暇顧及其他,而今危機解除,師無涯又陡然生出另一種警覺:“你娘說得對,這次確實托了高枝的福才得救,但你不得對他再有別的心思。”

雲鵲苦笑:“淩雲志受教訓我看怕了,而今我明白了阿爹阿娘為何對此事深惡痛絕……請阿爹阿娘放心,我會管好自己,不再二犯……”

“淩雲志?”師夫人不明所以,“有點耳熟,好像是你們這一科的狀元?”

師從賢點頭:“就是他。”

師無涯瞪了師從賢一眼:“大人說話小孩子一邊去。”說罷招呼師夫人湊近了耳語一番。

師從賢聽話地避開了,回來之後才抗議道:“阿爹,我都成家了,你還當我小孩!”

若是換做往常,雲鵲必定一起笑鬧,可今日他心事重重,又一處隱憂躍上心頭:“我承載了高枝太多恩情,要說今後形同陌路未免太絕情。”

師無涯說道:“他救了你我一命,可你也救了他妻兒各一命!兩相抵消,誰也不欠誰的!”

雲鵲為難:“當初他花了五千兩銀子,將我從朝鳳堂贖出的恩情還沒還呢。”

師無涯驚疑:“我不是給了你五千兩叫你還上嗎?”

雲鵲怯怯道:“當時我與高枝拌嘴,高枝一怒之下將那張銀票撕了,沒有還成……”

“既然這五千兩銀子還沒支出去,我去票號補一張銀票親自給高枝送去。”師夫人風急火燎,話畢即刻起身。

雲鵲趕緊拉住:“阿娘不要……”

師夫人不可置信:“不還清人情,難不成你還想餘情未了?!”

雲鵲搖頭:“不是……求阿娘讓我親自去吧,我去跟高枝講清楚,去跟這位故人做個了結。”

今日口舌之勞太過,獲得了師無涯師夫人的批準,雲鵲已然筋疲力盡。休息了半旬才得以恢覆。

五日後的傍晚,暑熱退去,一輛馬車駛離師府,一炷香之後,泊車在一處大戶門前,門上牌匾上書“高府”二字。

小虎子跳下車,挽起車簾攙扶車廂中人下車,眼見高府大門緊閉,小虎子說道:“我去喊門。”

“慢,我來吧。”雲鵲整理衣裝,拾級來到門前,輕叩門環。

無有響應。

稍等片刻,雲鵲又一次叩響門環,仍舊沒有回應。

小虎子按捺不住,對著門墻喊道:“高府有人嗎?有人拜訪,開個門啊。”

等了小半會兒仍不聞動靜,正當雲鵲打算三叩門扉,門後傳來一陣響動,隨即左右兩扇大門緩緩敞開。

是個小童,雲鵲稟明身份,對方進去,等再回來時,雲鵲看見來人,微微驚訝:“四少爺?”

高柏面龐圓潤,生得一副喜樂相貌,但此刻他面上寫滿警惕:“你來作甚?”

雲鵲:“我有要事跟二少爺說,煩請你替我通報一聲。”

高柏竟然冷笑一聲:“事後馬後炮,不敢勞駕。”話畢不等家仆動手,親自把門重重關上了。

雲鵲還在錯愕之中,小虎子率先沖上前猛拍大門:“我們特地前來向高枝道謝的,你幹嘛不讓人進去?”

高柏的嗓音越過圍墻傳了出來:“不稀罕!滾吧!”

雲鵲和小虎子面面相覷,又喊話片刻,再無人應答,只得離開。

他們不知道的是,高府大門之後,高柏始終沒有離去。和他一同站在門後的還有大著肚子的紅玉。

等到門外再無動靜,紅玉才安撫地拍拍高柏肩膀道:“人都走了,還氣鼓鼓的,聽話,消消氣。”

高柏眼裏的敵意仍絲毫不減:“二哥這麽多次登門拜訪,沒有哪次不被師家拒之門外,高貴什麽呢?!太欺負人了!枉費二哥舍命相救的一片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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