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義海恩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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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義海恩山（三）
翰林院明經堂。
此刻堂內座無虛席，青年們看著講臺，無不神色仿徨。
臺上站了二人，均身著竹葉青長衣，申繼業站在平日講師們所站的漆木講臺上，向臺下眾人高聲道：“師先生根本不是倒反天罡。這一點你們所有人都清楚。相反的，正因為師先生恢覆了祖制，才能帶動原本松懈怠惰的翰林院舉子們，才能廓清萎靡之風！此外師先生對門生關懷備至，不瞞各位，我家中赤貧，幾無貲用，師先生留意到這個情況，傾囊相助，從他每月俸祿中劃撥銀兩給我，我才得以專心學業。也正因為師先生的諄諄教誨，我才沒有因為進士及第而止步不前，登科之後仍舊沈心學習。你們想想，這樣正直的師先生，一心撲在教書育人上的師先生，一心為過栽桃樹李的師先生，怎可能做出辱沒聖上、藐視祖宗的事情呢！”
申繼業見臺下的申繼業有所動容，決意趁熱打鐵，號召道：“作為師先生的門生，我們應該為師先生說一兩句公道話，作為大曌的子民，我們必須為國家的公義做點小事。所以諸位，我懇請你們與我一道聯名上書，還師先生一個公道！”
與此同時，一旁的師從賢掏出早已寫好的折子展開。
臺下的眾人面露難色，即便是方才有所動容的王初心、武步文，此刻也畏縮著垂眸不語。
申繼業掃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前排最邊緣的張強身上：“張兄，這裏你最年長，你發句話吧？”
忸怩半天，張強才極不情願地開口：“我能發什麽話……我上有老下有小，自己也年過不惑，將來的機會不多了，好不容易才考中進士，若出了什麽差錯……兩年前我從村裏出來京城應考，鄉邑的老小幾十號人，紛紛走出家門送我到村口，那麽多人指望著我，我、我不能輕易冒險！”
申繼業著急得跺腳：“這怎麽會是冒險呢？明明是伸張正義的舉動啊！孟子的浩然正氣與你而言都是紙上談兵是吧！”
師從賢連忙拉住申繼業，小聲提醒：“他不願就算了，這事確實不好強人所難。”
申繼業不死心，一回頭正好與王初心的視線撞在一起。
王初心趕緊別開臉去，嘀咕道：“張強說的有理，大家都是寒窗苦讀才博得的功名，行事還是要小心謹慎為上，千萬別輕易開罪權臣。誰不知道現在是閻黨的天下，而師先生是被閻黨拿下的，我若為師先生說話，那便等於得罪閻黨，今後朝中豈有我的立足之地？別勸了，我不樂意。”
“你……當初立志說要匡扶正道做出一番事業的是誰呢！”申繼業被氣得不輕。
師從賢面前是武步文，此前二人同在一處寢室，師從賢知道武步文雖然跟梅文華要好，但也曾對父親師無涯有過一二美言，於是嘗試著爭取一把。把聯名書擺到武步文面前：“步文兄？”
武步文把手瑟縮回去。
“做一番事業的前提是審清時勢，如若逆勢而行只會自取滅亡，人亡了還談何做事業？”這話是從戶外傳入的，各人看出去，卻見梅文華搖著扇子轉入明經堂。
他看一圈周遭眾人：“誰掌實權誰就把握命脈，跟閻梅二位閣老唱反調，那就是逆天行道，不得好死！我倒要看看而今還有誰想上書？別怪我沒提醒，師無涯的下場便是上書之人的下場！
他這番話好似瘴氣，迅速在明經堂擴展開去，讓本在猶豫的人紛紛鬼迷心竅地堅決倒戈，陸續有人作鳥獸散，退出了明經堂。
申繼業看著空落落的聯名奏折，其上僅有孤零零兩個簽名，其一是自己，其二便是師從賢，動員了一個時辰竟然無功而返，申繼業失望至極。
師從賢見申繼業這副表情，只當他有知難而退的意思，主動遞臺階開解道：“繼業兄竭力為父親奔走呼告，我已深為感動，一旦上書，那便是留下了跟閻黨做對的鐵證，我不想繼業兄涉險。”說時，師從賢試著從申繼業手中抽走奏折，“上書的事由我一個人來就好，繼業兄就別……”
“拿我當什麽人了！！”申繼業推開師從賢，忿忿道，“師先生有恩於我，就算殊死一搏，我也要為師先生說句公道話！我就不信把事情鬧大，仍會再無一個願意站出來的人。”
師從賢感恩地看向申繼業。
次日的卯時末刻，暮春的天還未完全亮，暗沈沈的如一口黑鍋倒扣著。
朱門大戶，其上兩盞大紅燈籠上分別是“閻”“府”二大字，一輛八擡大轎由遠而近停在門前。一轎夫下壓轎子前端，另一隨轎小童挑開門簾，轎內步出一鶴發老人。
閻府大門此時打開，出來一個魁梧男人，一見停落在門口的轎子，他趕緊步下階梯，止住上前的家仆，親自攙扶著老人下轎：“阿爹慢些。”
此二人正是閻閣老與閻勤禮。
話說，雖然淩雲志被轉移到了閻黨的勢力範圍下，化險為夷。但閻梅二位閣老仍心有餘悸，為防止再有對己身不利的進言被徐閣老截獲，閻梅二閣老自此開始輪流值班，絕不讓徐閣老再有機會單獨在內閣，杜絕疏漏，
閻閣老此時回來，便意味著閻閣老已與梅閣老碰面交班，而今返回府中稍作休憩。
雖說京城早已回春，暖意襲人，但閻府上下還燒著地龍，只因閻閣老年近古稀，腿腳生冷，需要人工取暖才能坐臥得自在一些。閻勤禮親自服侍閻閣老換上家常衣物，之後又陪同吃了簡單的早餐。
餐畢，閻閣老接過閻勤禮送來的消食茶，抿一口，而後才幽幽問道：“前日交代你的事兒，辦得怎麽樣了？”
“父親放心。昨天我跟高枝剖清利害，他是個明事理的人，問題應該不大了。”
“我記得你說過，這人能力過人但品性純良，但就我的經驗來看，不驅逐世俗利益的人，容易死腦筋認死理。”閻閣老又擺擺手，作無所謂狀，“無論好歹這事都是一場機會，讓你好好看清自己提拔的是什麽貨色。”
就在此時，家仆入內稟報道：“高指揮同知求見閻大公子。”
閻閣老狡黠一笑，將茶碗交給閻勤禮：“說曹操曹操就到。”
高枝進來見到閻閣老也在，連忙行大禮。
閻閣老擺擺手：“自己人不拘禮，有什麽話坐著說吧。”
閻閣老如此周到，很難不讓高枝受用，但一想到閻勤禮昨日所說的“長痛不如短痛”，高枝咬咬牙，繼續跪著回話：“昨日閻大人問我的話，我已做好抉擇。”
……
與此同時，天色將明未明，僅在天地交接處泛起朦朧一線魚肚白。
東城城門前已經車水馬龍，朱紅袍服的官員們分別下車，整齊有序地魚貫進入紫禁城。
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宮門口多了兩個跪立的身影，正是師從賢跟申繼業。
師從賢將聯名奏折高舉過頭頂，申繼業則訴說著師無涯的冤屈，他揪住經過官員的袍服，懇求對方在朝堂上為師無涯說一二句公道話，然而半個時辰過去了，此地來人如織，卻無一人願意駐足相助。
正絕望之時，申繼業倏然看到百官之中規格最為氣派的馬車，他眼前一亮，朝師從賢耳語。師從賢精神一振，快步走到這擡大轎面前。等到轎中人出來之時，師從賢跪下說道：“徐閣老，懇請您為我父親主持公道！”
徐閣老面露為難之色，沈吟之際，另一輛馬車停在不遠處，從中下來的又一位猩紅袍服的官員，其前胸配飾錦雞圖案的正二品大員補子，申繼業看一眼這人臉面，即刻認出對方是前年閣試參與考核的大員——戶部尚書錢唯圖。
錢唯圖只看了一眼師從賢扯著徐閣老衣擺的情形，霎時間滿目了然。譏諷道：“徐閣老真是當朝活菩薩，上個朝都能被信徒膜拜呀！”
徐閣老眉毛顫了顫，最終閉眼挪開視線：“我要去朝議了。”說時嘗試將衣擺從師從賢口中扯出，但師從賢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豈會如此輕易放開。
錢尚書見狀招呼城門口的侍衛們。
這二名侍衛方才始終在觀望，只因他們看申繼業師清塵二人穿著的是翰林院庶吉士的著裝，今夕庶吉士，明朝保不準就是一方顯貴，小小侍衛豈敢輕易開罪。直到戶部尚書錢唯圖開了金口，倆侍衛這才上前。起初也只是象征性地拉開。哪料其中一名庶吉士突然暴起，搶上前沖撞，這書生力道不小，侍衛被推得連連後退，踉蹌著差點倒地。
錢尚書大喊：“反了！反了！竟敢對當朝閣老不敬，給我打！亂棍狠狠地打，打到他們松手為止！”
倆侍衛們本就惱羞成怒，而今有了勢可依仗，更是高執戒棍，向起身反抗的青年人狠狠掄去。
申繼業前胸後背各挨了力道不輕的一棍，即刻倒地不起，然而眼見侍衛硬棍揮向申繼業，連忙放開徐閣老，轉而撲在申繼業身上，身上挨了一記悶砸，手上擋住另一侍衛的木棍擊打。
“他還敢反抗？！繼續打！”錢尚書火上澆油地喊道。
承天門前這麽多人，人人駐足，人人沈默，卻無一人相幫，天上地下盡皆悄寂肅殺，只有一棍接著一棍狠狠砸在肉身上的悶響，
畢竟是朋友之子，徐閣老不忍卒視，別開眼去，拔足離開是非之地。
戶部尚書明言撐腰，連徐閣老都退避三舍，侍衛徹底敞開了膽子，卯足了勁回報方才被推搡的私仇。
“住手！”一聲低沈的斥令傳來。
侍衛們恍若未聞。
“我！說！住！手！”這人說時一左一右，徒手接下了兩侍衛掄下的悶棍。
其中一侍衛錯愕看向來人，自己這一棍可是使出了全力的，對方竟然輕易就接住了，另一侍衛反應快一些，抽回戒棍，待看清來人打扮，他連忙行禮：“見過大人。”
師從賢翻身看向來人，無比驚訝：“高枝？！”
好戲正精彩，卻被人硬生生喊停，錢唯圖怎麽樂意，見來人是高枝，他抱怨道：“高大人，侍衛們正教訓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你湊什麽熱鬧？”
高枝冷冷回擊：“天子腳下鬥毆，成何體統。”
侍衛們聞言，雙雙落荒而逃。
師從賢攙扶著申繼業站起，同時朝高枝鞠躬致謝：“謝謝高大人。”
高枝未有多言，徑自往宮門裏走去。
阿金恰好在遠處看到這一幕，趕緊追上高枝並低聲斥問：“你不是恨死那小子了嗎！怎麽還幫他呢！”
高枝不答。
“餵，你不會真打算站在他們那邊吧？！剛才那麽多人都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他們說話，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被多少人抓住把柄……餵你回話啊！”
高枝突然站住，坦然直視阿金：“我已決意為雲鵲爭取，這些話我在今早向閻閣老和閻大人坦白過，你不必再問。”
高枝說著轉身往宮廷深處走去。
阿金眨巴著眼：“什麽？……餵你這是瘋了？！”待反應過來，阿金沖上去揪住高枝，“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
阿金左右看看，確認此處高墻夾道前後無人，這才低聲詰問：“別忘了，將師清塵投入牢獄的那份文書是你偽造的！若是翻案，真相被調查出來第一個問責的就是你！你比誰都清楚詔獄裏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難不成你想遭這個罪？再說了你要是被查出來，閻大人怎麽辦？徐閣老他們勢必逮住這個把柄大做文章，搞出個愚弄聖聽欺君罔上之類的罪名，屆時連閻閣老都難保不受牽連！……”
高枝用手勢止住阿金：“不必說，這些我都考慮過，也想好對策了。”
“對策？！這種事能有什麽對策……餵……”阿金並非親衛隊中人，不能再深入宮廷，只能看著高枝遠遠而去，憤恨跺腳。
來到武英殿，高枝照例跟上一班親衛隊交接，而後授意近侍太監通報，獲得宣見，高枝進入宮中。
去歲一場大火，將原來的宮殿化為烏有，玄英帝此後可謂草木皆兵，一改常年獨自幽居深宮的習慣，遷居新宮殿之後就住在東側臨水的偏殿，且必有二人周遭陪侍，以防再有不測。
高枝行走其中，耳畔流水淙淙，此時徐閣老堪堪匯總了各地奏報並回稟完畢，梅閣老也在一旁。
玄英帝隱身於輕紗之後：“徐閣老，聽說你今早被當作菩薩參拜？”
此間煙繚霧繞的龍涎香氣，堪比仙境，然而玄英帝這一句調侃說開口，登時多了幾分人情味。 皇帝雖然是以開玩笑的口吻發問，但徐閣老豈敢懈怠，語帶笑意同時又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聖明！今早之事事關師無涯一案，師無涯的兩名門生想要為師無涯求情，情急之下失了分寸。”
梅閣老一聽是為了師無涯的事，即刻敵意重重，但凡可能威脅幼子梅文華的人和事他都一概嚴陣以待，豈容徐閣老輕描淡寫粉飾太平？梅閣老即刻找補道：“常言道‘小惡不為’，這兩名門生今日為了師無涯大鬧宮門，如若不嚴懲以儆效尤，今後膽子大起來，豈不是鬧到金鑾殿上來？！”
玄英帝：“今早侍衛一番敲打下手不輕，已經夠了，剩餘的就讓他們反思去吧，如若吃過虧，下次還二犯，屆時就不再輕饒。”
梅閣老豈會善罷甘休，追問道：“聖上！……”
然而一語未完，就被玄英帝止住：“誰沒有過年輕氣盛，彼時沖動行事再正常不過，你們這幫老的，年輕時就沒犯過錯？”
只要不損害自身利益，能力範圍內徐閣老都願意為師無涯說話，此刻急忙接話道：“誠然如此，陛下聖明！”
蓮花座上的玄英帝似乎朝外望了望，緊接著就聽他問道：“高枝來了？”
高枝這時才步入宮殿：“啟稟陛下，微臣今日所來，是為一件私事。”
徐閣老梅閣老雙雙看向高枝，梅閣老的眼裏更是寫滿了警惕，因為高枝向來安分，從未有私下覲見一說，但前幾日梅閣老得知高枝竟然擅自將師清塵帶出詔獄並延請太醫救治，他開始寢不安席，再三敦促閻閣老提防這人倒戈，哪想變數來得太快，高枝一開口，梅閣老頓時覺得五雷轟頂。
“臣請求陛下網開一面，放了師無涯師清塵父子。”
梅閣老著急得忘乎所以，竟然搶在玄英帝開口之前質問：“你有什麽資格要求放了罪犯？”
“這就是我的資格。”高枝伸出右手，只見他掌心裏躺著五寸見方的物件，待打量清楚這物件模樣，眾人無不震驚——竟然是金牌令箭。
那是去歲高枝從火海中救出玄英帝卻不求獎賞，玄英帝禦賜的信物。眾人萬萬沒想到，高枝竟然會用在這裏，用以保住敵對陣營的醉臣！
連玄英帝都覺得獵奇：“他們是你什麽人？值得你花掉向朕提要求的寶貴機會？”
“回稟陛下，此事說來話長。”高枝說時，為難地看了看左右兩側的兩位閣老，“卑職唯恐耽誤了二位閣老稟報要事。”
“該稟報的他們都說完了。二位閣老願不願意聽高枝這個故事啊？”
梅閣老此刻心裏百般不情願，但聖上面前豈容他回答“不願”，只得違心道願意。
至於徐閣老，他本就考慮過搭救師無涯師清塵，只是時機不合適，他絕不輕易冒險，而今的局面可謂是瞌睡來了恰好碰上枕頭，兼之有梅閣老的洋相可看，徐閣老有何不樂意，自是欣然答應。
高枝緩緩道來：“五年前，我的族第痛失考妣，我代表高府南下番禺奔喪。這期間意外買下一名家仆。這名家仆彼時被歹人拐賣至煙花之地，他不願屈從，多次嘗試逃脫均被逮回去並遭痛毆。我恰好路過，一時心軟，便出錢給他贖身並帶回府中。回府之後，這名家仆因為出身花柳之地，常常被我家族中人詬病，而我也在謠言之中漸漸喪失對他的信任。然而他卻不忘報恩初心，竭力以誠待我，在我夫人遭受殺人汙蔑時，傾力將我夫人救出，並且延請大夫保住了夫人腹中胎兒。得知我夫人不願再回高府，這名家仆又四處奔走，將我夫人安置在佛廟之中。而我那時鬼迷心竅，只覺得這家仆形跡可疑，只當他有貳心，對他百般提防甚至刁難……”
輕紗隱約，隱於朦朧之中的玄英帝步下蓮臺，朝眾人靠近：“這名家仆不會就是入獄的那個年輕人吧？”
高枝抱拳：“聖上英明，正是師清塵。我疑心病重，輕信了那些拿他出身大做文章的謠言，師清塵最終被我驅逐出府。此前師清塵為搭救我夫人，曾找我舅祖父出手幫忙，走投無路之際，師清塵只好去金陵找我舅祖父。我舅祖父見證師清塵本性純良，便將他收作義子，與親兒師從賢一道培養成才。”
徐閣老早就知道內幕，見紗帳背後的玄英帝唏噓不已，自己也配合著感嘆連連。
梅閣老是另一番立場，他生怕師氏父子一旦出獄，會繼續緊咬著兒子梅文華不放，是以此刻，即便玄英帝近在眼前，他也掩蓋不住臉色的難看至極。
“按照我夫人和師清塵的意願，舅祖父師無涯無意再提此事，直到見到師清塵被嚴加拷問，他救子心切，迫不得已才說出這些內幕，讓我醍醐灌頂。陛下您剛剛問我拿寶貴的金牌令箭救這個人是否值得。捫心自問，我覺得值，這是我彌補的唯一辦法了。所以我顧不上他二人是否違背祖制、是否有大逆不道之言。我只顧著報恩心切，拼死也要一試，至於其他……”說到這裏，高枝雙膝跪下，“卑職顧不上了。”
玄英帝在紗帳背後來回踱步，該是陷入沈思。
只要玄英帝有半分考慮的意願，徐閣老都不會放過賣人情的機會，他也擦了擦眼角，淚光潸然道：“這孩子確實感人，老臣也懇求陛下放他二人一馬。哪怕將他二人貶出京城遠謫荒野都好，只求留他二人一線生機。”
“高枝。”玄英帝終於開口。
高枝連忙挺值腰背，抱拳道：“卑職在。”
玄英帝：“朕想問你，去歲發大火，你沖入火場救朕的心情，與不忍看師清塵遭痛毆的心情是一樣的嗎？”
高枝：“升鬥小民怎能與真命天子相提並論。”
玄英帝：“拋開貴賤，回答朕。”
高枝猶豫片刻，道：“是，都是因為惻隱之心。”
玄英帝踱步到高枝面前，隔著紗簾看著匍匐在地的高枝：“常言道‘善有善報’，朕豈能違背常理，更何況是朕曾做出的許諾，你要保的這兩個人，朕允了。但明面上仍是要罰的，以免後來者抱了法外開恩的僥幸。”
高枝重重叩頭：“謝主隆恩！”
徐閣老梅閣老以及殿內諸人隨之叩謝。
高枝又道：“皇上，臣還有一點擔心，此前師清塵的不堪過往在敝府被以訛傳訛，最終三人成虎，師清塵風評遭受重創，一度無有立足之地。卑職惶恐今日抖落這段過往，朝堂之大，只怕將來害師清塵陷入更加艱難的境地。”
玄英帝：“呵呵，大膽，你這是小看朕以及朕的諸位愛卿了？”
高枝謝罪：“卑職罪該萬死。”
玄英帝：“念在你舍生忘死救朕的一片赤誠，朕就給你上一道牢靠保險。諸位愛卿聽好了，師清塵這段過往，不得外傳張揚。”
殿內諸人紛紛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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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明經堂。
此刻堂內座無虛席，青年們看著講臺，無不神色仿徨。
臺上站了二人，均身著竹葉青長衣，申繼業站在平日講師們所站的漆木講臺上，向臺下眾人高聲道：“師先生根本不是倒反天罡。這一點你們所有人都清楚。相反的，正因為師先生恢覆了祖制，才能帶動原本松懈怠惰的翰林院舉子們，才能廓清萎靡之風！此外師先生對門生關懷備至，不瞞各位，我家中赤貧，幾無貲用，師先生留意到這個情況，傾囊相助，從他每月俸祿中劃撥銀兩給我，我才得以專心學業。也正因為師先生的諄諄教誨，我才沒有因為進士及第而止步不前，登科之後仍舊沈心學習。你們想想，這樣正直的師先生，一心撲在教書育人上的師先生，一心為過栽桃樹李的師先生，怎可能做出辱沒聖上、藐視祖宗的事情呢！”
申繼業見臺下的申繼業有所動容，決意趁熱打鐵，號召道：“作為師先生的門生，我們應該為師先生說一兩句公道話，作為大曌的子民，我們必須為國家的公義做點小事。所以諸位，我懇請你們與我一道聯名上書，還師先生一個公道！”
與此同時，一旁的師從賢掏出早已寫好的折子展開。
臺下的眾人面露難色，即便是方才有所動容的王初心、武步文，此刻也畏縮著垂眸不語。
申繼業掃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前排最邊緣的張強身上：“張兄，這裏你最年長，你發句話吧？”
忸怩半天，張強才極不情願地開口：“我能發什麽話……我上有老下有小，自己也年過不惑，將來的機會不多了，好不容易才考中進士，若出了什麽差錯……兩年前我從村裏出來京城應考，鄉邑的老小幾十號人，紛紛走出家門送我到村口，那麽多人指望著我，我、我不能輕易冒險！”
申繼業著急得跺腳：“這怎麽會是冒險呢？明明是伸張正義的舉動啊！孟子的浩然正氣與你而言都是紙上談兵是吧！”
師從賢連忙拉住申繼業，小聲提醒：“他不願就算了，這事確實不好強人所難。”
申繼業不死心，一回頭正好與王初心的視線撞在一起。
王初心趕緊別開臉去，嘀咕道：“張強說的有理，大家都是寒窗苦讀才博得的功名，行事還是要小心謹慎為上，千萬別輕易開罪權臣。誰不知道現在是閻黨的天下，而師先生是被閻黨拿下的，我若為師先生說話，那便等於得罪閻黨，今後朝中豈有我的立足之地？別勸了，我不樂意。”
“你……當初立志說要匡扶正道做出一番事業的是誰呢！”申繼業被氣得不輕。
師從賢面前是武步文，此前二人同在一處寢室，師從賢知道武步文雖然跟梅文華要好，但也曾對父親師無涯有過一二美言，於是嘗試著爭取一把。把聯名書擺到武步文面前：“步文兄？”
武步文把手瑟縮回去。
“做一番事業的前提是審清時勢，如若逆勢而行只會自取滅亡，人亡了還談何做事業？”這話是從戶外傳入的，各人看出去，卻見梅文華搖著扇子轉入明經堂。
他看一圈周遭眾人：“誰掌實權誰就把握命脈，跟閻梅二位閣老唱反調，那就是逆天行道，不得好死！我倒要看看而今還有誰想上書？別怪我沒提醒，師無涯的下場便是上書之人的下場！
他這番話好似瘴氣，迅速在明經堂擴展開去，讓本在猶豫的人紛紛鬼迷心竅地堅決倒戈，陸續有人作鳥獸散，退出了明經堂。
申繼業看著空落落的聯名奏折，其上僅有孤零零兩個簽名，其一是自己，其二便是師從賢，動員了一個時辰竟然無功而返，申繼業失望至極。
師從賢見申繼業這副表情，只當他有知難而退的意思，主動遞臺階開解道：“繼業兄竭力為父親奔走呼告，我已深為感動，一旦上書，那便是留下了跟閻黨做對的鐵證，我不想繼業兄涉險。”說時，師從賢試著從申繼業手中抽走奏折，“上書的事由我一個人來就好，繼業兄就別……”
“拿我當什麽人了！！”申繼業推開師從賢，忿忿道，“師先生有恩於我，就算殊死一搏，我也要為師先生說句公道話！我就不信把事情鬧大，仍會再無一個願意站出來的人。”
師從賢感恩地看向申繼業。
次日的卯時末刻，暮春的天還未完全亮，暗沈沈的如一口黑鍋倒扣著。
朱門大戶，其上兩盞大紅燈籠上分別是“閻”“府”二大字，一輛八擡大轎由遠而近停在門前。一轎夫下壓轎子前端，另一隨轎小童挑開門簾，轎內步出一鶴發老人。
閻府大門此時打開，出來一個魁梧男人，一見停落在門口的轎子，他趕緊步下階梯，止住上前的家仆，親自攙扶著老人下轎：“阿爹慢些。”
此二人正是閻閣老與閻勤禮。
話說，雖然淩雲志被轉移到了閻黨的勢力範圍下，化險為夷。但閻梅二位閣老仍心有餘悸，為防止再有對己身不利的進言被徐閣老截獲，閻梅二閣老自此開始輪流值班，絕不讓徐閣老再有機會單獨在內閣，杜絕疏漏，
閻閣老此時回來，便意味著閻閣老已與梅閣老碰面交班，而今返回府中稍作休憩。
雖說京城早已回春，暖意襲人，但閻府上下還燒著地龍，只因閻閣老年近古稀，腿腳生冷，需要人工取暖才能坐臥得自在一些。閻勤禮親自服侍閻閣老換上家常衣物，之後又陪同吃了簡單的早餐。
餐畢，閻閣老接過閻勤禮送來的消食茶，抿一口，而後才幽幽問道：“前日交代你的事兒，辦得怎麽樣了？”
“父親放心。昨天我跟高枝剖清利害，他是個明事理的人，問題應該不大了。”
“我記得你說過，這人能力過人但品性純良，但就我的經驗來看，不驅逐世俗利益的人，容易死腦筋認死理。”閻閣老又擺擺手，作無所謂狀，“無論好歹這事都是一場機會，讓你好好看清自己提拔的是什麽貨色。”
就在此時，家仆入內稟報道：“高指揮同知求見閻大公子。”
閻閣老狡黠一笑，將茶碗交給閻勤禮：“說曹操曹操就到。”
高枝進來見到閻閣老也在，連忙行大禮。
閻閣老擺擺手：“自己人不拘禮，有什麽話坐著說吧。”
閻閣老如此周到，很難不讓高枝受用，但一想到閻勤禮昨日所說的“長痛不如短痛”，高枝咬咬牙，繼續跪著回話：“昨日閻大人問我的話，我已做好抉擇。”
……
與此同時，天色將明未明，僅在天地交接處泛起朦朧一線魚肚白。
東城城門前已經車水馬龍，朱紅袍服的官員們分別下車，整齊有序地魚貫進入紫禁城。
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宮門口多了兩個跪立的身影，正是師從賢跟申繼業。
師從賢將聯名奏折高舉過頭頂，申繼業則訴說著師無涯的冤屈，他揪住經過官員的袍服，懇求對方在朝堂上為師無涯說一二句公道話，然而半個時辰過去了，此地來人如織，卻無一人願意駐足相助。
正絕望之時，申繼業倏然看到百官之中規格最為氣派的馬車，他眼前一亮，朝師從賢耳語。師從賢精神一振，快步走到這擡大轎面前。等到轎中人出來之時，師從賢跪下說道：“徐閣老，懇請您為我父親主持公道！”
徐閣老面露為難之色，沈吟之際，另一輛馬車停在不遠處，從中下來的又一位猩紅袍服的官員，其前胸配飾錦雞圖案的正二品大員補子，申繼業看一眼這人臉面，即刻認出對方是前年閣試參與考核的大員——戶部尚書錢唯圖。
錢唯圖只看了一眼師從賢扯著徐閣老衣擺的情形，霎時間滿目了然。譏諷道：“徐閣老真是當朝活菩薩，上個朝都能被信徒膜拜呀！”
徐閣老眉毛顫了顫，最終閉眼挪開視線：“我要去朝議了。”說時嘗試將衣擺從師從賢口中扯出，但師從賢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豈會如此輕易放開。
錢尚書見狀招呼城門口的侍衛們。
這二名侍衛方才始終在觀望，只因他們看申繼業師清塵二人穿著的是翰林院庶吉士的著裝，今夕庶吉士，明朝保不準就是一方顯貴，小小侍衛豈敢輕易開罪。直到戶部尚書錢唯圖開了金口，倆侍衛這才上前。起初也只是象征性地拉開。哪料其中一名庶吉士突然暴起，搶上前沖撞，這書生力道不小，侍衛被推得連連後退，踉蹌著差點倒地。
錢尚書大喊：“反了！反了！竟敢對當朝閣老不敬，給我打！亂棍狠狠地打，打到他們松手為止！”
倆侍衛們本就惱羞成怒，而今有了勢可依仗，更是高執戒棍，向起身反抗的青年人狠狠掄去。
申繼業前胸後背各挨了力道不輕的一棍，即刻倒地不起，然而眼見侍衛硬棍揮向申繼業，連忙放開徐閣老，轉而撲在申繼業身上，身上挨了一記悶砸，手上擋住另一侍衛的木棍擊打。
“他還敢反抗？！繼續打！”錢尚書火上澆油地喊道。
承天門前這麽多人，人人駐足，人人沈默，卻無一人相幫，天上地下盡皆悄寂肅殺，只有一棍接著一棍狠狠砸在肉身上的悶響，
畢竟是朋友之子，徐閣老不忍卒視，別開眼去，拔足離開是非之地。
戶部尚書明言撐腰，連徐閣老都退避三舍，侍衛徹底敞開了膽子，卯足了勁回報方才被推搡的私仇。
“住手！”一聲低沈的斥令傳來。
侍衛們恍若未聞。
“我！說！住！手！”這人說時一左一右，徒手接下了兩侍衛掄下的悶棍。
其中一侍衛錯愕看向來人，自己這一棍可是使出了全力的，對方竟然輕易就接住了，另一侍衛反應快一些，抽回戒棍，待看清來人打扮，他連忙行禮：“見過大人。”
師從賢翻身看向來人，無比驚訝：“高枝？！”
好戲正精彩，卻被人硬生生喊停，錢唯圖怎麽樂意，見來人是高枝，他抱怨道：“高大人，侍衛們正教訓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你湊什麽熱鬧？”
高枝冷冷回擊：“天子腳下鬥毆，成何體統。”
侍衛們聞言，雙雙落荒而逃。
師從賢攙扶著申繼業站起，同時朝高枝鞠躬致謝：“謝謝高大人。”
高枝未有多言，徑自往宮門裏走去。
阿金恰好在遠處看到這一幕，趕緊追上高枝並低聲斥問：“你不是恨死那小子了嗎！怎麽還幫他呢！”
高枝不答。
“餵，你不會真打算站在他們那邊吧？！剛才那麽多人都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他們說話，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被多少人抓住把柄……餵你回話啊！”
高枝突然站住，坦然直視阿金：“我已決意為雲鵲爭取，這些話我在今早向閻閣老和閻大人坦白過，你不必再問。”
高枝說著轉身往宮廷深處走去。
阿金眨巴著眼：“什麽？……餵你這是瘋了？！”待反應過來，阿金沖上去揪住高枝，“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
阿金左右看看，確認此處高墻夾道前後無人，這才低聲詰問：“別忘了，將師清塵投入牢獄的那份文書是你偽造的！若是翻案，真相被調查出來第一個問責的就是你！你比誰都清楚詔獄裏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難不成你想遭這個罪？再說了你要是被查出來，閻大人怎麽辦？徐閣老他們勢必逮住這個把柄大做文章，搞出個愚弄聖聽欺君罔上之類的罪名，屆時連閻閣老都難保不受牽連！……”
高枝用手勢止住阿金：“不必說，這些我都考慮過，也想好對策了。”
“對策？！這種事能有什麽對策……餵……”阿金並非親衛隊中人，不能再深入宮廷，只能看著高枝遠遠而去，憤恨跺腳。
來到武英殿，高枝照例跟上一班親衛隊交接，而後授意近侍太監通報，獲得宣見，高枝進入宮中。
去歲一場大火，將原來的宮殿化為烏有，玄英帝此後可謂草木皆兵，一改常年獨自幽居深宮的習慣，遷居新宮殿之後就住在東側臨水的偏殿，且必有二人周遭陪侍，以防再有不測。
高枝行走其中，耳畔流水淙淙，此時徐閣老堪堪匯總了各地奏報並回稟完畢，梅閣老也在一旁。
玄英帝隱身於輕紗之後：“徐閣老，聽說你今早被當作菩薩參拜？”
此間煙繚霧繞的龍涎香氣，堪比仙境，然而玄英帝這一句調侃說開口，登時多了幾分人情味。 皇帝雖然是以開玩笑的口吻發問，但徐閣老豈敢懈怠，語帶笑意同時又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聖明！今早之事事關師無涯一案，師無涯的兩名門生想要為師無涯求情，情急之下失了分寸。”
梅閣老一聽是為了師無涯的事，即刻敵意重重，但凡可能威脅幼子梅文華的人和事他都一概嚴陣以待，豈容徐閣老輕描淡寫粉飾太平？梅閣老即刻找補道：“常言道‘小惡不為’，這兩名門生今日為了師無涯大鬧宮門，如若不嚴懲以儆效尤，今後膽子大起來，豈不是鬧到金鑾殿上來？！”
玄英帝：“今早侍衛一番敲打下手不輕，已經夠了，剩餘的就讓他們反思去吧，如若吃過虧，下次還二犯，屆時就不再輕饒。”
梅閣老豈會善罷甘休，追問道：“聖上！……”
然而一語未完，就被玄英帝止住：“誰沒有過年輕氣盛，彼時沖動行事再正常不過，你們這幫老的，年輕時就沒犯過錯？”
只要不損害自身利益，能力範圍內徐閣老都願意為師無涯說話，此刻急忙接話道：“誠然如此，陛下聖明！”
蓮花座上的玄英帝似乎朝外望了望，緊接著就聽他問道：“高枝來了？”
高枝這時才步入宮殿：“啟稟陛下，微臣今日所來，是為一件私事。”
徐閣老梅閣老雙雙看向高枝，梅閣老的眼裏更是寫滿了警惕，因為高枝向來安分，從未有私下覲見一說，但前幾日梅閣老得知高枝竟然擅自將師清塵帶出詔獄並延請太醫救治，他開始寢不安席，再三敦促閻閣老提防這人倒戈，哪想變數來得太快，高枝一開口，梅閣老頓時覺得五雷轟頂。
“臣請求陛下網開一面，放了師無涯師清塵父子。”
梅閣老著急得忘乎所以，竟然搶在玄英帝開口之前質問：“你有什麽資格要求放了罪犯？”
“這就是我的資格。”高枝伸出右手，只見他掌心裏躺著五寸見方的物件，待打量清楚這物件模樣，眾人無不震驚——竟然是金牌令箭。
那是去歲高枝從火海中救出玄英帝卻不求獎賞，玄英帝禦賜的信物。眾人萬萬沒想到，高枝竟然會用在這裏，用以保住敵對陣營的醉臣！
連玄英帝都覺得獵奇：“他們是你什麽人？值得你花掉向朕提要求的寶貴機會？”
“回稟陛下，此事說來話長。”高枝說時，為難地看了看左右兩側的兩位閣老，“卑職唯恐耽誤了二位閣老稟報要事。”
“該稟報的他們都說完了。二位閣老願不願意聽高枝這個故事啊？”
梅閣老此刻心裏百般不情願，但聖上面前豈容他回答“不願”，只得違心道願意。
至於徐閣老，他本就考慮過搭救師無涯師清塵，只是時機不合適，他絕不輕易冒險，而今的局面可謂是瞌睡來了恰好碰上枕頭，兼之有梅閣老的洋相可看，徐閣老有何不樂意，自是欣然答應。
高枝緩緩道來：“五年前，我的族第痛失考妣，我代表高府南下番禺奔喪。這期間意外買下一名家仆。這名家仆彼時被歹人拐賣至煙花之地，他不願屈從，多次嘗試逃脫均被逮回去並遭痛毆。我恰好路過，一時心軟，便出錢給他贖身並帶回府中。回府之後，這名家仆因為出身花柳之地，常常被我家族中人詬病，而我也在謠言之中漸漸喪失對他的信任。然而他卻不忘報恩初心，竭力以誠待我，在我夫人遭受殺人汙蔑時，傾力將我夫人救出，並且延請大夫保住了夫人腹中胎兒。得知我夫人不願再回高府，這名家仆又四處奔走，將我夫人安置在佛廟之中。而我那時鬼迷心竅，只覺得這家仆形跡可疑，只當他有貳心，對他百般提防甚至刁難……”
輕紗隱約，隱於朦朧之中的玄英帝步下蓮臺，朝眾人靠近：“這名家仆不會就是入獄的那個年輕人吧？”
高枝抱拳：“聖上英明，正是師清塵。我疑心病重，輕信了那些拿他出身大做文章的謠言，師清塵最終被我驅逐出府。此前師清塵為搭救我夫人，曾找我舅祖父出手幫忙，走投無路之際，師清塵只好去金陵找我舅祖父。我舅祖父見證師清塵本性純良，便將他收作義子，與親兒師從賢一道培養成才。”
徐閣老早就知道內幕，見紗帳背後的玄英帝唏噓不已，自己也配合著感嘆連連。
梅閣老是另一番立場，他生怕師氏父子一旦出獄，會繼續緊咬著兒子梅文華不放，是以此刻，即便玄英帝近在眼前，他也掩蓋不住臉色的難看至極。
“按照我夫人和師清塵的意願，舅祖父師無涯無意再提此事，直到見到師清塵被嚴加拷問，他救子心切，迫不得已才說出這些內幕，讓我醍醐灌頂。陛下您剛剛問我拿寶貴的金牌令箭救這個人是否值得。捫心自問，我覺得值，這是我彌補的唯一辦法了。所以我顧不上他二人是否違背祖制、是否有大逆不道之言。我只顧著報恩心切，拼死也要一試，至於其他……”說到這裏，高枝雙膝跪下，“卑職顧不上了。”
玄英帝在紗帳背後來回踱步，該是陷入沈思。
只要玄英帝有半分考慮的意願，徐閣老都不會放過賣人情的機會，他也擦了擦眼角，淚光潸然道：“這孩子確實感人，老臣也懇求陛下放他二人一馬。哪怕將他二人貶出京城遠謫荒野都好，只求留他二人一線生機。”
“高枝。”玄英帝終於開口。
高枝連忙挺值腰背，抱拳道：“卑職在。”
玄英帝：“朕想問你，去歲發大火，你沖入火場救朕的心情，與不忍看師清塵遭痛毆的心情是一樣的嗎？”
高枝：“升鬥小民怎能與真命天子相提並論。”
玄英帝：“拋開貴賤，回答朕。”
高枝猶豫片刻，道：“是，都是因為惻隱之心。”
玄英帝踱步到高枝面前，隔著紗簾看著匍匐在地的高枝：“常言道‘善有善報’，朕豈能違背常理，更何況是朕曾做出的許諾，你要保的這兩個人，朕允了。但明面上仍是要罰的，以免後來者抱了法外開恩的僥幸。”
高枝重重叩頭：“謝主隆恩！”
徐閣老梅閣老以及殿內諸人隨之叩謝。
高枝又道：“皇上，臣還有一點擔心，此前師清塵的不堪過往在敝府被以訛傳訛，最終三人成虎，師清塵風評遭受重創，一度無有立足之地。卑職惶恐今日抖落這段過往，朝堂之大，只怕將來害師清塵陷入更加艱難的境地。”
玄英帝：“呵呵，大膽，你這是小看朕以及朕的諸位愛卿了？”
高枝謝罪：“卑職罪該萬死。”
玄英帝：“念在你舍生忘死救朕的一片赤誠，朕就給你上一道牢靠保險。諸位愛卿聽好了，師清塵這段過往，不得外傳張揚。”
殿內諸人紛紛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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