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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枉費心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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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枉費心力(九)

話說回來,北鎮撫司所負責的案件均與觸犯天威、謀逆皇權有關,是皇帝的專屬司法機關,而今玄英帝一心修仙,將朝中事務一概交由閻黨,即便是內監管轄下的北鎮撫司,也屬於嚴黨的勢力範圍。淩雲志作為梅文華舞弊的幫兇,一旦他洩密,虎視眈眈的徐閣老一派勢必盯上並緊抓不放。梅閣老不願意親兒有任何風險,必定極力將淩雲志轉入勢力範圍下的北鎮撫司,方便控制。

雲鵲已經理清前因後果,懊悔道:“那日高枝審我時問起淩雲志梅文華的案子,原來是為了確認與我有關,他們便有了理由迫使都察院移交淩雲志到北鎮撫司。而今淩雲志已經轉移過來,看來閻黨他們斡旋成功了,”

看著雲鵲一臉自責,師無涯安慰道:“閻黨狡猾,即便沒有在你這鉆出空子,他們也會從別處下手。”

二人看向淩雲志,雖說他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但在都察院呆了月餘,昔日傲氣磨滅大半,見雲鵲看過來,他也只是別開眼不加理會。

接下來的幾天出乎雲鵲和師無涯的意料,除了一日三餐,錦衣衛沒理會師氏二人,反倒是對淩雲志多有提審。第一二次還好,第三次提審,淩雲志竟然是被一左一右兩獄卒架著回來的,即便隔了一段距離,雲鵲也看見淩雲志身上的斑駁血跡染透白衣。

獄卒將人丟進監獄就走了,雲鵲扒著柵欄著急問道:“淩雲志你怎麽了?!你不是他們的人嗎,怎麽也要受刑?”

然而淩雲志只看了雲鵲一眼,之後任憑雲鵲如何呼喚,他都閉目休息不答話。

雲鵲和師無涯對視一眼,恢覆緘默。在淩雲志到來之前,二人尚且會聊一聊於定邦的過往於家的事,但淩雲志到來之後,二人就三緘其口,生怕洩露新的把柄落入淩雲志耳中,傳了出去。

接下來數日,淩雲志被接二連三地提審,每一次回來都是舊傷之上添新傷,到而今雙腿血肉模糊,連站立也不能夠了。

小窗投入的光線漸漸暗淡,夕陽即將收盡最後一束餘暉,通道盡頭一陣金屬聲碎響,隨後是漸漸靠近的腳步聲,待看見進來的熟悉身影,雲鵲驚呼出來:“梅文華?!”

始終閉眼的淩雲志倏然睜開了眼,甚至掙紮著爬了起來:“梅卿?”

梅文華居高臨下地盯著淩雲志,不發一語。

“梅卿?”嚴刑逼供時淩雲志尚且不皺一下眉頭,此刻的他卻可憐兮兮地揪了揪梅文華的長衫衣擺。

梅文華終於蹲了下來。

陪同而來的獄卒殷勤問道:“梅公子,我們把他架出去方便您問話。”

“不必。”梅文華一個手勢打住,又吩咐道,“你們下去吧。”

“那這二人?”獄卒指向師無涯跟雲鵲。

梅文華冷笑:“將死之人,有什麽可忌憚的。”

獄卒們終於退下。

淩雲志顫巍巍擡起血汙斑駁的手,梅文華本能地嫌棄皺眉,但最終還是接住並問:“為什麽不屈服?”

淩雲志一楞,旋即自嘲笑道:“連你也要我承認莫須有的罪名?”

“這是救你的唯一辦法!你只有承認跟師無涯和雲鵲有過藐視皇權的行徑,把罪名坐實了,才能除掉他二人,你才有走出牢獄的機會!你那麽聰明絕頂,怎麽就想不透呢?!”

雲鵲和師無涯面面相覷,大為震驚。

梅文華這話讓淩雲志一陣錯愕,他苦笑道:“這真的是唯一辦法?可我的清名呢?我只是傾慕於你,但卻從未有過加入閻黨的念頭。”

“傻子!身在朝局你以為真能不偏不倚獨善其身?!別天真了!還有什麽清名更是可笑!只要你權力足夠大,你就可以改寫歷史,惡貫滿盈也可以改寫成清白無辜!”

淩雲志接不上話。

“這個你瞧不上的機會,可是我向父親千求萬求才求來的!”梅文華站起來,踱步兩圈最終還是氣急敗壞地蹲了回去,“我告訴你,現在你就兩條路,一條是不明不白死在地牢裏,另一條就是承認與師無涯師清塵一同犯案,坐實罪名!確實,承認了罪行你會因此獲罪,但你若不在這次大案展現價值聊表誠意,我父親和閻先生又怎麽會信任你營救你?”

“你說得如此赤裸,就不怕我們洩漏出去?!”師無涯忍無可忍,斥責道。

梅文華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駭笑得前俯後仰:“這次吃了那麽大的虧,還沒讓你們明白天下道理不在於對錯而在於立場?但凡跟我父親和閻閣老作對的,都沒有好下場,你們盡管說盡管張揚,說得越多下場越慘。再說了,你們連這次能否走出牢獄都尚未可知,就在這裏大放厥詞,哈哈……”

淩雲志像是從不認識似的盯著梅文華,梅文華笑夠了,才捂著肚子對淩雲志道:“淩雲志,我對你算是仁至義盡了,你若從了,我保證從輕發落,刑期結束就讓你飛黃騰達;但你若不從,那只能一概滅口處理,莫怪我無情。”說罷,撿起淩雲志拽著衣服下擺的手丟開,頭也不回出去了。

監獄光線幽暗,趴在薄草上的淩雲志,像快抹布一般,無力地攤開。

雲鵲也無法辨清淩雲志粘在梅文華身後的目光,到底是不舍還是不解,只瞧他望著梅文華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雲鵲跟師無涯喚了幾次,淩雲志才終於有了回應。

雲鵲扒在兩根柵欄之間,勸道·:“何苦呢?在都察院時你若把一切都說出來,那邊有了審訊下去的得力條件,也許就不會鬧到這個地步了。”

“我不悔。”淩雲志竟然回應了。

雲鵲的臉很窄,恰好擠在兩根柵欄之間張望。

躊躇了片刻,淩雲志才繼續往下說道:“我不會做任何有損於他的事,這是我的底線。”

“梅文華破壞公平、傷天害理,這樣的人這樣的行徑你也包容?你簡直昏了頭!”師無涯向來嫉惡如仇,一聽這話就忍不住怒斥,“他是你什麽人,非親非故的怎麽就值得你如此包庇了。”

淩雲志苦笑道:“你說的道理我何嘗不明白?只是你不在局中,自然不明白我的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師無涯思忖了片刻才想起雲鵲曾說起淩雲志梅文華二人的私情,可笑之餘多了幾分同情,好心勸道,“你們年輕人啊,連幾十年夫妻都還有吵著要分家的,遑論你跟梅文華這種不倫不類的關系?剛剛梅文華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你對他有情,可他對你無情更無義,這種人,你何苦為他搭上前途?你是狀元,是大曌萬裏挑一的人才,只要不出差錯,大好前途如探囊取物,將來會有無數佳人良緣等著你,何必葬身此地!”

“還是剛剛的話,道理我都懂,但我不會做任何有損於他的事。話雖如此,也請二位放心,我不傷害梅卿,但也不會顛倒黑白,我沒做的事,即便是梅卿要我改口,我也萬萬不會陷他人於不義。”

雲鵲只開了個頭就始終沈默,因為他也陷入懷疑:曾經對師無涯的勸說不屑一顧,可而今親歷跟高枝的反目成仇,又目睹淩雲志和梅文華一地雞毛,也許正如師無涯所說——男人跟男人,不倫不類,是不可能有好下場的。

今日的雲鵲幾近絕望,曾經深信的很多東西,人間正道也好,對高枝的情愫也罷,在朝夕之間盡數破碎……

*

次日清晨,淩雲志又被傳喚出去。待他回來時,不等淩雲志開口,雲鵲已經清楚閻黨想要的口供淩雲志一句也沒有配合。因為淩雲志已然失去神智,左腿腿骨上的肉幾乎被剃光,血水拖了一地。這麽重的傷,獄卒卻不當一回事,隨手將淩雲志丟回牢裏,而後轉身打開雲鵲師無涯所在的牢門。

“提審師清塵。”

雲鵲目睹淩雲志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全過程,眼下一聽這話,饒是他心懷死志仍舊害怕得發顫。

師無涯更是起身擋在雲鵲跟前:“我知道的情況多,提審我吧!”

“師叔叔不要!”沒等雲鵲上前,獄卒已經將老態龍鐘的師無涯一把推開,拽著雲鵲出去。

“你也會怕啊。”雲鵲放眼,看到了隔著柵欄好整以暇的阿金,以及站在他身側冷淡漠然高枝。

雲鵲心中的畏懼被怨恨滌蕩一空,朝著這二人啐了一口。

唾沫正中高枝肩頭,落在華麗的禽獸刺繡之上,高枝只看了一眼,面容由淡然轉為陰森:“這件飛魚服是我從火場救出聖上所獲的禦賜之物,你敢侮辱,罪加一等。”

片刻之後,定在刑椅上的雲鵲已經說不出一句話。

阿金火上澆油道:“算了吧,他是你的軟肋,你下不了死手,換我跟他過過招吧。這些士大夫我還是清楚的,皮肉傷動搖不了他們,只會讓他們更視死如歸,對付他們,關鍵在於折損他們的傲氣。陰招損招,我可比你擅長多了。”

隨著阿金的大手一揮,獄卒架起了雲鵲換了個位置。這次沒有座椅,雲鵲被釘上了刑架。

僅僅過去半個時辰,雲鵲被拖回來時,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七魂六魄,空洞地瞪著眼。師無涯撲上去反覆搖動也無甚反應。

師無涯上下檢查雲鵲,僅在褲襠處發現一攤血汙,顧不上禮數師無涯解開雲鵲褲口查看,待看清情況,師無涯驚呼:“畜生!這幫畜生,怎麽能這麽淩辱人!”

淩雲志聽聞動靜,也掙紮著爬過來呼喚道:“清塵,你怎麽了?”

雲鵲依舊沒有反應,癡楞如木偶。

這一夜師無涯徹夜無眠,守著雲鵲,滿心自責與懊悔:“是我連累了你!……”

過了一天一夜,雲鵲才稍稍回神,然而說出的第一句話卻讓師無涯更為擔心:“我不會屈服的……不會……”

天剛露魚肚白的時候,獄卒又進來傳喚雲鵲,雲鵲雖然只是剛剛恢覆神智,聞言,朝獄卒躬身行一禮:“請你容我跟義父說兩句話。”

師無涯一陣癡楞:“義父?……”雲鵲從未如此稱呼過他。

接下來雲鵲的舉動更是出乎師無涯的意料,他轉身朝向師無涯,雙膝跪下:“這三年雖然波折不斷,但好在有義父,我也算是活出了意義,讀了一些書,功名上也有了些成就,不虛此行了。這一去不知能否回來,如若不能,我提前給義父磕頭謝恩,如若有來世,我再報答您的恩情。”

話畢,雲鵲朝師無涯重重磕了三個頭。

“清塵……我的兒,無論為師為父,我都對不起你,早先對你多有質疑,因而過於苛責,你卻從不怨我……”師無涯一擡頭,赫然看見柵欄後頭的高枝,沖他喊道,“別提審他,提審我,換我替他!”

然而獄卒只聽令於高枝,粗暴推搡著雲鵲出去了。

方才雲鵲跪拜師無涯的一幕,高枝目睹了全程,獄卒已經走遠,他才遲遲轉身。

“等等!”師無涯踉蹌到柵欄前,朝高枝喊道。

高枝本不想理會,然而師無涯丟出了殺手鐧。

“看在我阿姊的份上,求你聽我說兩句話。”

這句話牢牢釘住了高枝前進的腳步。

“不要這麽對清塵,因為他是你的大恩人,只是他沒有說。”

“哦?”

師無涯長話短說,交代了小夫人不願再回到高府、清塵幫助小夫人假死並誕下高枝子嗣的這段隱秘。

高枝不敢置信:“此話當真?!”

“你若不信,可派人前往養成,臨近西門的直街,第五間處所是一座尼姑庵,在那裏有你過去的妻子,還有你的親生兒子。清塵進京趕考之前特地回了一趟揚城,跟鄰裏婦人打聽采買了各色嬰兒用具、錢糧布帛前去探望,小夫人為表謝恩,當時還請清塵給未出世的孩子取名,清塵給他取名為‘高溢’,才華橫溢之意。”

見高枝仍舊一臉匪夷所思,師無涯又道,“起初我對清塵的人品也多有質疑,不願接納他,可他仍鍥而不舍,為了求我出手救下你的這一縷血脈頂著傾盆大雨硬生生跪了一夜。次日我出府時他仍硬挺挺跪著,高燒昏厥之前的最後一句話也還是求我相助。我後來才知道他這一趟奔走勞碌,換來的卻是你的猜疑防備。他答應了小夫人不向你吐露孩子的事,受再多委屈他也不曾洩密一字。”

長嘆一聲,師無涯繼續道:“我記得你成婚多年始終膝下無子,清塵算是圓了你的遺憾,也算是為高氏血脈的傳承出力。但你眼下卻把他逼上絕路,我怕你來日痛悔,這才不得不違背清塵對小夫人的承諾把這個秘密抖落出來。”

其實這也是師無涯昨夜反覆權衡的結果,他看得出高枝跟阿金鐵了心置清塵於死地,必須要拿出能讓高枝懸崖勒馬的有效理由。但清塵身上的秘密太多,有些能說,有些不能,譬如清塵是於氏獨苗的身世就萬萬不能讓高枝知道,這一點非但不能打動高枝,還可能被他洩密給閻閣老一眾用於邀功。

挑來揀去,只有清塵排除萬難為高枝留存血脈這一點最可能觸動高枝。眼前的高枝顯然有了動容,師無涯趁熱打鐵,毫不猶豫地撩起長衫下擺,朝高枝跪下。

接下來做的舉動讓高枝永生難忘——自己的舅祖父,鬢角斑白,滄桑憔悴,朝自己鄭重磕下響頭。

高枝本能地蹲下扶起老人家,師無涯卻執拗地再給高枝磕完三個頭。

“我為先前對你的不敬道歉,一切罪行都歸到我頭上吧,最終取走我性命也沒關系,只懇求你放了清塵,他是個好孩子,從不曾背叛你。”

高枝深吸一口氣,閉眼又睜開:“舅祖父,事情已經鬧大,已經遠遠超出我的掌控,我只能保證盡力……”

然而一語未完,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啊!!!————”

“清塵?!”縱使師無涯心力憔悴,但還是第一耳朵就認出了這個嗓音。

高枝更是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

刑訊室裏,火把光影詭異地雀躍,二名獄卒分立行刑架兩側,還有二人一蹲一躺,蹲著的人身影頎長,躺著的則是一細瘦青年,與其說“躺”,不如說時被捆在行刑凳上不得動彈,他的長衫被解開,垂落兩側,兩條光潔的月退裸露著,月退間血肉模糊。

蹲著的人察覺動靜回頭,正是阿金,他見了高枝,掂起手中血肉模糊的一團東西晃了晃:“我幫你教訓了這水性楊花的家夥……”

“滾!!”高枝一聲怒吼並沖上前,想要抱起雲鵲,然而雲鵲被鐵索捆死動彈不得,高枝暴躁地朝獄卒吼道:“鑰匙呢?解開?!!”

其一獄卒連忙上前,他被高枝的狂怒所震懾,開鎖的手哆嗦不止。

“廢物!”高枝搶了鑰匙插入匙孔,解開纏繞雲鵲的各處鐵索。

“你這是?……”阿金看著高枝突如其來的一系列舉動,莫名其妙。

“一切我擔,不用你管。”高枝抱起雲鵲時看了他面容一眼,然而青年雙眸渙散,已然失去神智。

“清塵他、他怎麽了?”一個蒼老的嗓音從牢房處傳來。

高枝看向師無涯,連站姿都透露出他此刻的無比後怕。

“不用擔心!我帶他找大夫!治好他!”高枝剛要拔步就被阿金攔住。

“你瘋了?這是欽犯!”

“我是主審,沒有我的允許你私自用刑,再擋我,我就治你的罪!”

阿金一楞,眼睜睜看著高枝用長衫卷裹住雲鵲往出路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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