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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枉費心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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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枉費心力(八)

雲鵲拿著徐閣老給的令牌,暢通無礙進入牢房探視。淩雲志端坐在角落,毫無懼色,一派坦然。

獄卒打開牢門。淩雲志見是雲鵲,冷笑一聲並問:“是你檢檢舉我的吧?”

“是。”雲鵲在淩雲志面前坐下,“我來也不是為了落井下石,而是希望你盡早清醒,別做無益之事。”

“呵,我怎麽做要你指點?“

雲鵲並不理會淩雲志的嗤之以鼻,繼續說道:“你被逮捕前兩日的清早。梅文華找過你,是吧?”

淩雲志訝然:“你怎麽知道!”

雲鵲面露得意:“我不但知道,而且還清楚梅文華破天荒大清早找你的原因。他接受了梅閣老的授意,來找你是想趁你不註意時投毒,滅你之口,從此梅文華舞弊一案死無對證。”

淩雲志如聽天方夜譚,片刻後笑道:“騙鬼呢?我這不好好的嗎?”

“因為你的告白,他才沒有殺你。”

淩雲志更是警覺:“你如何知道這些事的?”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為他守口如瓶,而他對你已起了殺心。你掂量掂量,為這種人身陷囹圄值得嗎?”

“值不值得,不用你指點!”

淩雲志總算一改雲淡風輕,趁著他氣急敗壞,雲鵲決意撒個謊,火上澆油:“你在這牢獄裏心存僥幸,可人家梅文華跟梅閣老卻在謀劃著如何借都察院之手取你性命。”

這話顯然撼動了淩雲志,他神色動搖,然而很快鎮定地冷哼一聲:“我的命本來就是他撿回來的,若他要取,來拿便是了,我淩某毫無怨言。”

之後無論雲鵲如何利誘勸逼,淩雲志都不買賬。他對梅文華的忠誠你遠超雲鵲的預料,待他將淩雲志的情況轉告守候在外的徐閣老、於尚書和師從賢,這三人也無不驚訝。

於遺之毫不掩飾地嘖嘖稱嘆:“倒行逆施的一群人裏出了這麽個忠誠正直之輩,可惜了,那幫人不會珍惜的。”

*

與此同時的霞飛樓。

高鼻深目的勁裝男人要了一個包廂,此人正是高枝,按理說短短數年功成名就,實現了成為家主的夙願,而今修身齊家,高枝卻無論如何也沒有心願成真的痛快,尤其在雲鵲找上高府並且不歡而散之後,高枝心底失落得分明。

這份失落經久未散,連高柏都有所察覺、小心詢問。但高枝無從說起,也不知該如何對高柏說起,憋悶多日,而今他獨自買醉。

“客官,來點什麽?”店小二詢問的詢問將高枝拉回現實。

高枝隨口答道:“兩斤燒刀子。”

小二猶豫片刻,還是說道:“不瞞官人,咱家的酒是遠近聞名的‘三碗不過崗’,兩斤酒有八碗之多,小的為客人著想……”,

“我讓你賣就賣!”高枝很是不耐煩,砸了一塊銀錠子在桌面。

小二只得訕訕離開,出了房門,旁側站著兩位魁梧松立的男人。小二朝他二人恭敬行禮並道:“他要了兩斤的白酒。”

“除此之外呢?”其一小眼大嘴的男人急著問道。

小二搖頭:“沒了。”

這次小眼大嘴的男人沒有接話,而是看向身側沈穩威嚴的同行者:“頭兒……”

“他酒量不好。”這個被叫頭兒的人發話了,“半斤酒就夠了,再切一斤牛肉送去,我去看看他。”

這二人正是錦衣衛阿金跟錦衣衛指揮使閻勤禮。傍晚時分閻勤禮被閻、梅二閣老叫去,交代他處置師氏父子三人的事。閻勤禮回頭找人了解情況,知道與梅閣老針鋒相對的是師無涯師清塵這二人,師從賢幾無涉足其中,然而師無涯雖然下獄,但玄英帝遲遲未下令,閻黨不好有其他動作,只得另謀他法。

思來想去,閻勤禮決定從師清塵處找突破口,思來想去,最終召來阿金。

高枝在房裏等著酒,門再被推開,高枝看過去,大驚失色連忙站起:“頭兒……你怎麽在這……”

閻勤禮將食盤放在桌面,並示意高枝坐下:“你這幾日失魂落魄,恰好看見你上了霞飛樓,我就跟了過來。”說時,閻勤禮將已經斟好的酒推到高枝面前,“酒能澆愁,但也傷身,我交代小二只打半斤。”

高枝感謝不疊:“讓頭兒費心了。”

“同僚一場,關心是應該的。今日不分尊卑不講品級,就隨便聊聊。忙我不一定幫的上,但分憂還是可以的。”

“跟頭兒相比,我發愁的事太小家子氣。”高枝舉杯相敬,一飲而盡,“我的情況頭兒是知道的,庶出子,不受家裏待見,唯一疼我的便是祖母,而今關押在牢房裏的師無涯,是祖母的兄長。每每看到他,我就聯想起對我仁至義盡的祖母,難免悲傷,這是其一,至於其二……”高枝欲言又止。

閻勤禮把高枝的猶豫:“是因為師清塵,對嗎?”

高枝苦笑著點頭:“我知道自己不應該,但總忍不住難受。”

“人之常情,情有可原。我也是被父親這麽歷練著,慢慢變成今日這樣的,殊途同歸。”

閻勤禮主動談及過去,高枝也逐漸坦然:“前幾日他來找我,求我帶他見舅祖父師無涯一面,我沒有答應,最終不歡而散。”

“他不理解你的苦衷。”

“其他人都無所謂,但說出那些話的人是他,我很難不在意。”

“人之常情。但依我個人淺見,”閻勤禮往高枝杯中斟了酒,“我建議你快刀斬亂麻。”

“此話怎講?”

“初見時你跟我說過,你的夙願是除掉師清塵,讓他罪有應得自嘗惡果。可你優柔寡斷,兩年了也未見你行動,以至於今日仍因師清塵倍感掣肘,所以我提議你趁此機會了結這段孽緣。”

“可我舅祖父……”

“於你有恩的是你祖母,而非師無涯,若說你怕罵名,呵,古今成大事者,有誰只留好名?既然眾口難調是註定,而你又是想立功名事業的人,總要有所取舍。再者,歷史都是勝利者書寫的,待你功成名就,大有人高唱你的讚歌,何必懼怕一時罵名?依我之見,不必顧慮師無涯,與師清塵徹底恩斷義絕,這樣做是最有利的。”

高枝斟酌良久,才說出自己的另一顧慮:“舅祖父他尚未定罪,並且他前日指出梅文華淩雲志二人串通,在科考場上舞弊,如若此刻網羅罪名讓師清塵入獄,那麽梅文華那邊……”

聞言,閻勤禮不再掩飾,直白道:“梅文華是梅閣老之子,是我們這邊的人,你如若在洗脫梅公子罪名上有所助益,這對你前途大有好處。”

高枝警覺的神色讓閻勤禮意識到自己表態太露骨了,轉而找補道:“當然,最終如何行事取決於你。梅閣老愛子心切聞名在外,即便你我沒有作為,他也定會想方設法擺平這事的。只是屆時梅閣老因此事而提拔嘉獎的人不是你,我會覺得可惜。”

彼此又是一陣沈默,高枝終於發話:“容我考慮一晚,明日我答覆您。”

*

雲鵲從都察院的牢房中出來,因未能從淩雲志口中獲取任何有用的消息,甚是沮喪。

告別了徐閣老跟於尚書,雲鵲和師從賢打道回府,途徑霞飛樓時,兩個高大的身影從霞飛樓中步出,這兩人偉岸高挑,在人來人往中顯得鶴立雞群,雲鵲認出其中一人,驚呼道:“高枝?!”

高枝循聲回頭,即便在醉意中,他仍在人潮中一眼認出雲鵲。

雲鵲積怨已久,義憤填膺,上前斥道:“你個忘恩負義的家夥,老祖母對你這麽好,你卻對老祖母的胞兄下如此毒手。如此倒行逆施,你、你會下十八層地獄,會遭天譴,甚至不得好死!……”

師從賢從未聽雲鵲說過如此重的話,連忙捂住雲鵲的嘴,拉著雲鵲連連道歉,趕緊走開。

閻勤禮拍拍全然錯愕的高枝,勸道:“原地站著白白被人笑話,咱們走吧。”

高枝哪顧得上旁人眼光,此刻盤旋在他眼前心上的,是自己仁至義盡,三餐都不辭辛勞給師無涯親自送去,可回饋自己的,卻是雲鵲毫不理解與史無前例的咒罵……

“我的苦心是白費了……呵……”

閻勤禮見高枝不動,只得陪他杵在原地,安慰道:“人家不信你,你做什麽也無濟於事。”

高枝望著雲鵲離開的方向,咬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你剛剛的提議,我做。”

*

三日之後,雲鵲正在刑部當差,突然一群錦衣衛魚貫而入,其中領頭者正是阿金,他說道:“聖上口諭,師清塵接旨。”

烏壓壓一眾人等盡皆跪下。

“師清臣出言不遜,不尊父君,現將其拿下聽審。”

雲鵲恍若未聞,於遺之甚是驚訝,行過謝禮之後問道:“敢問大人,他做錯了什麽?”

雲鵲聞言擡頭,見到的人既熟悉又陌生——確實是阿金的臉,但今天的阿金居高臨下、睥睨一切,與平日玩世不恭的浪蕩樣判若兩人。

阿金自然沒有當場給出答案,雲鵲直到被帶入詔獄,阿金才讓屬下端出一個托盤並低斥道:“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寫。”

“我怎麽會……”然而當看到托盤上的手書字跡,雲鵲大驚失色——其上字跡與自己的如出一轍,但、細細讀下來,這份章辭竟然對祖宗成法多有詆毀,雲鵲矢口否認:“我沒有寫過這些東西,從沒有!”

阿金從懷中抽出另一份文卷展開,奚落道:“鐵證堂堂,這兩份怎麽不是同一個人的字跡?”

雲鵲認出是自己的手筆:“你拿的這份是我的字跡,但另一份不是。”

阿金冷冷道:“一模一樣的字,你還敢狡辯!再說了,你不也僅憑字跡就認定梅文華作弊麽,這招用在自己身上,現在知道痛了?!”

雲鵲震驚之餘心下盤算,一個可怖的推想油然而生,尚未來得及開口,就聽另一個冷漠的嗓音從門口傳入:“不必跟他啰嗦,帶下去。”

即便逆著光,雲鵲也認出對方身影:“二少爺?”

錦衣衛下屬即刻聽令,拽著雲鵲往門口搡去,也正是在這電光火石間,雲鵲醍醐灌頂:“是你!!是你模仿我的字跡?!”雲鵲拼力掙紮著往回看去,恰見高枝漠然中夾雜著嘲諷的臉。雲鵲徹底了然,聲嘶力竭道:“我過去仰慕你,才會鬼迷心竅學起你的字跡,沒想到日後卻成為你害我的把柄。二少爺……不,墮落成這樣,你根本就不是我仰慕的那個二少爺,你不配!”

“帶下去!!”

饒是阿金素來淡定,此刻還是被高枝雷霆暴喝嚇了一跳,一眾錦衣衛更是上了加大力道連拖帶拽。

“高枝!你會遭報應的!遲早!”

雲鵲已被拉走,可被他他註入憤恨的這句話,在高枝腦海裏餘音不絕,幽怨盤桓著。

師無涯入獄後始終雲淡風輕,可當他看到牢門打開,被錦衣衛推著踉蹌入獄的竟然是雲鵲,他震驚得無以覆加:“清塵!……你怎麽會……”

“我遭奸人汙蔑入獄。不過這不要緊,親眼見師叔叔安然無恙我就安心了。”雲鵲說時上下檢視師無涯。

“這怎麽不要緊!我唯一害怕的事終究發生了……”師無涯痛心到捶墻,“是我教養不當之過,不該把你教得這麽倔犟……”

雲鵲釋然一笑:“我入獄是遭人構陷所致,無論您教不教我,無論我做什麽事,結果都一樣。與師叔叔無關,不要自責。”

師無涯狐疑:“汙蔑?怎麽回事?”

“是高枝,”雲鵲將方才發生的事交代一通。

師無涯聽了咬牙切齒:“這個畜生!若我阿姊泉下有知,知道她救的家夥將來忘恩負義貽害四方,她得有多痛心啊!”

雲鵲也難言透頂的失望:“若知道他是這樣一個人,當初我寧可身死也不受他這份恩情。而今折在他手中,也算是把這份孽債還清了……”

牢房外,通道陰森,拐角處最為幽暗之處有二人抱臂佇立,墻面火把投下的光影在二人身上詭異地舞著,

阿金眼力極好,僅憑微光也看清了高枝眼眸裏的死寂,於是出聲勸道:“走吧。”

高枝紋絲不動。師無涯的話、雲鵲的答覆,無一不是刀子,一刀又一刀剜著高枝心口的肉。

阿金正要拽走高枝,倏爾警覺,往通道盡頭看去,見到來人,阿金連忙無聲行禮。

是閻勤禮來了。

他站在高枝身側,淡淡道:“現在知道我為何勸你做取舍了吧,當鴕鳥是好,但你總不能一輩子都把頭埋在地下。”

“審他的事,頭兒交給我吧。”高枝的話音也很平淡,平淡得讓閻勤禮放心——連恨意都沒了,那便是徹底放下了,即便屠刀相向也不會動情半分。

“不急。”閻勤禮擺擺手,“還得利用他把淩雲志從督察院轉交過來。”

*

次日,微弱光線撒入室內,金屬叮當作響並被推開,進來二獄卒,其中一位沖雲鵲說道:“提審師清塵。”

盡管雲鵲在昨夜失眠之際,低聲跟師無涯回憶起流放番禺是的入獄經歷,調侃自己跟牢獄有緣。即便如此,次日雲鵲被帶出獄提審,師無涯還是擔心至極:“清塵……”

雲鵲握住師無涯的手,輕輕掰開並放下:“師叔叔放心,他們打不倒我。”

獄卒給雲鵲帶上腳鐐,走出牢門離開師無涯,雲鵲心下惴惴,然而他很快就看見了熟人——刑訊椅對面的主審座椅,高枝端坐其上。

雲鵲盯著高枝,可直到坐下都不見高枝擡一下眼皮,連餘光也不屑一顧。

獄卒小心翼翼道:“高同知,人我帶來了。”

高枝揮退士卒。

雲鵲看到身後的刑具,逞強道:“若你是要審我那張大逆不道的言論,不必費心,寫這些字的人是你,該被審的是你而不是我!”

高枝眼眸中有了些許波動,起身捏住雲鵲雙頰:“便宜你了,今天來審你不是為了這事。”說罷撩開手。

高枝力道極大,以至於放開手之後雲鵲依舊火辣辣地疼,

高枝問:“你自稱有淩雲志協助作案的證據,你交給誰了?”

“交給都察院的人了。”按照徐閣老此前交代的,雲鵲報了一個名號,借此掩蓋徐閣老也曾插手都察院的事實。

高枝看一眼身後的書辦,對方心領神會即刻提筆記錄。

高枝又問:“你們告梅文華的理由是認為淩雲志幫他作弊?”

雲鵲疑惑:“為什麽問起梅文華的情況來了?”

“你只管作答,回答剛才的問題。”

雲鵲答道:“是。”

“那就夠了,按手印吧。”

就此結束了?!雲鵲在驚訝疑惑中按下手印並被被送回了牢房。

不到一旬,雲鵲就知道了高枝今日為何追究此事,因為淩雲志被押了進來並送入隔壁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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