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枉費心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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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枉費心力（五）
三人僵持之時，庶吉士們陸續進來，梅文華膽子再大也不敢當眾鬧大，便放雲鵲走了。
雲鵲立即找到師無涯，呈交了僅存的一張罪證，師無涯竟然不以為意，轉而從抽屜裏拿出一副卷軸交給雲鵲。雲鵲展開，見其上字體端方雅觀，與小紙片上的字字跡除了大小之別，結體用筆如出一轍，是同一人的手書。雲鵲看到了卷軸末端的題記，驚呼出來：“淩雲志！……又是他。他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幫梅文華做這些不恥之事呢？”
師無涯顯然也不知道其中內情，轉而提起另一件事：“話說回來，這個淩雲志也是奇了怪了，放榜之後，多少世家大族想要與其結親，這人竟然一一拒絕了，不知他到底作何想法？連工部尚書周家印的聯姻邀請都拒絕了。”
“我覺得……”雲鵲欲言又止。
“說下去，不怪你。”
雲鵲鼓足勇氣才開口道：“跟之前我的推測一樣，也許淩雲志對梅文華一往情深……”
師無涯粗暴打斷：“幼稚！兩個男人能談得上情愛？做這些臟事一旦被發現，那是自毀前途！跟前途相比，再重的情愛都能舍棄，何況這種一時興起的狎弄！淩雲志好歹也是中了狀元的人，豈會這樣拎不清？你說他有把柄在梅文華手上，被要挾了還更可信一些。”
師無涯說者無心，但雲鵲聽者有意，聽聞恩師如此看待男人之間的感情，雲鵲失落叢生。但雲鵲也不執拗，既然師無涯不接受自己的揣測，便轉而提議道：“與其在這胡亂揣測，倒不如直接問問淩雲志的意思吧，如若有隱情，我們也好另作處理。”
這一次師無涯答應了：“屆時你跟我一起去。”
雲鵲自告奮勇：“這件事情還是由我來吧，我跟淩雲志是同榜進士，當時瓊林宴我跟他打過照面，他與我年齡相仿，說起話來沒那麽拘緊，也許更容易透露隱衷。”
師無涯最終也沒有多過為難雲鵲，放他前往淩雲志的房中，
敲開淩雲志的房門，雲鵲還是有些意外。
庶吉士裏面，哪怕是農戶出身的申繼業，也起碼沾了書畫兩樣雅藝，在寢室裏擺了兩幅字畫。然而淩雲志的居所竟如雪洞一樣，除了一架書籍、一桌案二木椅，別無長物。
雲鵲坐下之後，按照預先定好的計劃問了幾個問題，二人在學問上頗有共鳴，很快熟絡，淩雲志主動開口：“不介意的話，叫你一聲清塵小弟可否？”
雲鵲點頭。
“顧著說話，你來這麽久我都還沒給你沏茶，失禮。”在淩雲志忙活的間隙，雲鵲偷偷打量對方，只見淩雲志打扮普通，中人之姿，但卻有一股浩然正氣，一如他方才的見聞談吐。這讓雲鵲更加疑惑了——這樣的淩雲志怎麽會做齷齪事呢？
淩雲志一回頭，雲鵲連忙移開眼。淩雲志撞見的是雲鵲四下打量的樣子，主動自嘲道：“寢室簡陋，讓你見笑了。”
雲鵲順勢接話：“琴棋書畫、詩酒琴茶、文玩器物，庶吉士們多少拿來裝點居所。對比之下，你這兒確實有些單調。”
“我家世代務農，環堵蕭然，不名一文，高攀不起這些風雅之事，只知道一味死讀書，當初考過舉人準備會試時還發愁呢，連上京趕考的路費都不夠。”說到這裏，淩雲志笑得慘淡。
“後來呢？怎麽湊上路費的？”見淩雲志沈默，雲鵲猜測此事涉及隱秘，於是主動袒露過往，“實不相瞞，我當初應考時也是一貧如洗，是師先生好心，出資助我，我才得以北上應考。”
雲鵲這話果真打開了淩雲志心門，他終於繼續說下去：“殊途同歸。我也是承蒙賞識，靠賣書畫結識了一些豪俠之士，幫我繳納了學費路費。”
淩雲志說時，雲鵲心下琢磨接下來該如何往梅文華的方向引，這時註意到了一個小細節，卻見淩雲志所呈上來的茶具，杯身通透澄亮，猶如剛剝殼的雞蛋白，竟是上好的卵白釉瓷。此前於家沒落之前就珍藏著好幾套這類白瓷器具，師無涯家也有一套。
雲鵲忍不住問：“這套白瓷價值不菲啊。”
淩雲志有些驚訝：“是嗎？摯友送的，他當時還說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我也不識貨，就當成普通器物使用了。”
“你的這位摯友出手可真大方呀。”接下來的話，雲鵲盯著淩雲志的眼睛問了出來，“這位摯友可是梅文華？”
淩雲志果真流露出訝異。
雲鵲追問：“既然是摯友，為什麽在我提及他的時候，你臉上是這個表情？”
淩雲志垂眸，再擡眼時，眼眸中已是全然的戒備：“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我對你沒有惡意，如若接下來的話你聽完還是不接受，屆時不用你趕我，我也會走。”這話稍稍撫平了淩雲志的抵觸，雲鵲趕緊說道，“早在兩年前我就聽過你的大名了，當時草草了結的碎瓷片一案，不知你是否還有印象？”
淩雲志當時並未涉案遭傳喚，因而無甚印象，思索片刻才道：“想起來一些。”
雲鵲繼續道：“審案時我當時也在公堂，當時崔先生供出了你，說你跟梅文華有染。”
淩雲志大驚。
“放心，因為涉及到梅文華，梅閣老便將這件事壓下來了，我也不是多嘴之人，”雲鵲略加斟酌，說道，“迄今為止，除了你，我誰也沒說。”
最後一段話果真奏效，淩雲志眼裏的戒備消失，轉而恢覆了平靜：“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
雲鵲呈上自己所收藏的那張小紙條，以及師無涯給的卷軸，淩雲志一看，面色煞白，驚問：“怎麽會？……”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不是我，也遲早會有別人發現的。我這次前來，就是勸你站出來，主動認罪，坦白從寬……”
雲鵲這話一語未完，就聽房門“嘭”一聲被推開。
“淩雲志你敢！”
屋內二人連忙起身向外看去，卻見梅文華橫眉怒目，指著雲鵲怒罵：“你敢說一句，我要你死！”
雲鵲毫無懼色，繞到桌前說道：“自從去年閣試，我就發現有人幫梅文華作弊，等我這次確認幫他作弊的人是你，我真的很驚訝。你貴為今科狀元，前途無量，為何還要替梅文華幹這些有辱聲明的臟事？不過剛剛的對話讓我猜到了一二原因，這原因就是你是對梅文華的用情吧？”
這話讓淩雲志梅文華雙雙楞住。
這也正是雲鵲想要的結果——趁著二人不註意，趕緊背著手將那一小張作弊罪證收進袖筒，以免被銷毀。
保護好罪證，雲鵲解除了後顧之憂，剩下的就是想著怎麽出去。
雲鵲調侃道：“你不是不怕我揭露你嘴臉嗎？怎麽現在這麽著急？”
梅文華突然笑得詭異：“對，我急什麽，殺了你就能解決的事，有什麽好急的？”
雲鵲瞳孔皺縮。
“文華！”淩雲志喝止住梅文華，轉而又對雲鵲說道，“清塵你也先冷靜，別告發出去，今後我們不再做這些事便是了。”
“別告發？……”雲鵲氣笑了，“說得輕巧，梅文華明明可以靠貢舉取士，他卻偏偏舞弊搶占科舉名額，平白無故害一個寒窗苦讀的士子沒了登科及第的機會，公理何在？公道何在！”
淩雲志突然放開擋住梅文華的手，嗤笑道：“呵，這世道有正義可言？若論公道，那麽最有才華的人就該得到最好的機會，而不是像我一樣磋磨了這麽久！你好歹也曾受人救濟，這話說的，你腰不疼嗎？！”
“你一而再再而三多管閑事，不好意思，今兒我就在這裏結果了你。”
梅文華步步逼近，雲鵲無助地連連後退。
“無法無天的家夥！”聽聞這個嗓音，雲鵲如蒙大赦，回頭，卻見敞開的門外大雪飄飛，漫天風雪中走來一人，雲鵲朝著那個清臒的身影喊道：“師先生。”
來人正是師無涯。
雖說淩雲志的官階品級和師無涯相同，但按照官場以前輩為尊，所以同是五品官員的淩雲志也得對師無涯禮讓三分。至於梅文華，他被師無涯說一不二的雷霆手段給懲罰怕了，方才的囂張氣焰了無蹤影，舉手投足間謹慎拘束。
師無涯沒有多言，領著雲鵲出門。
*
是日傍晚，公子的哇哇大哭聲，婦女的連連安慰聲盤旋在梅府上空。
“我又不是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他們怎麽能這麽欺負我？”哇哇大哭的公子趴在的一位婦人腿間。
婦人心痛得淚如雨下連連拍桌，痛斥邊上站著的男人：“老頭子你做官做那麽高有什麽用？兒子被人欺負了你都做不了主！窩囊廢！”
一臉為難站著的男人正是梅閣老，此時他連官服都還沒來得及更換，他弱弱辯駁：“科場舞弊是大案，要是翻出來，得牽連多少人？！”
“牽連怕什麽？只要能給我兒出氣，多少人受牽連都不為過！”說著又連連拭淚，“我苦命的兒哎！”
聞言，梅文華嚎啕得更厲害了。
梅閣老兩指捏了捏山根，喃喃自語：“師無涯也有兩個兒子參加，若翻案，他兩個兒子勢必牽連其中。我去跟閻閣老商量商量吧。”
*
寅夜時分，天上星辰璀璨。地上一片悄寂，閻府這處卻燈火通明。室內，一小僮將盛了溫水的臉盆擱在洗臉架上，絞幹毛巾，為坐在銅鏡面前的老人擦拭；另一小僮則站在老人身後，正將滿頭白發團成一個髻。
門外傳來仆僮的一聲問候：“小閻公子，這麽早就起了！”
這位由外入內的公子並不答話，只沖著銅鏡前的老人喚道：“父親，父親，我來給你揉肩。”
這一聲呼喚，讓閻閣老耷拉的眼皮終於微微上擡，看向進來的年輕人，嘴裏卻沒好氣：“無事獻殷勤，起個大早來恭維我，準是闖了禍。”
“阿修起晚了，你說他懶散，起得早了，你又說他無事獻殷勤，真是叫人難做！”說這話的是個年邁婦人，她從碧紗櫥後繞了出來，只一眼就發現小公子腰間的系帶綁歪了：“阿修過來，娘親給你理一理。”
這位小公子正是閻閣老的老來子閻勤修。雖然站在母親跟前，但他卻傾身探向父親那邊，興沖沖發問：“我修庭院那事，父親可有幫我張羅？”
“已經交代周家印了。下次這麽小的事你直接找他去，”閻閣老又道，“你也別獻殷勤了，趕緊回去睡個回籠覺吧，不然你娘親又要心疼了。”
“好嘞！”閻勤修雀躍著出去。
閻夫人嫌棄道：“什麽娘親又心疼了，明明是你舍不得寶貝兒子起個大早，偏要拿我的名義說事。”
閻閣老嘆息道：“哎，勤修這孩子，我疼歸疼，但我也清楚他不堪大用，留在面前當個寶貝寵著就好。若論靠得住，還得是閻勤禮。”
“什麽靠不住靠得住？！閻勤禮再能幹終歸是養子，阿修才是你的親生骨肉。”
“這我知道，不然也會對勤修有求必應了。”閻閣老的官服已穿戴完畢，就要起身出門，這時門外小廝稟報道：“梅閣老求見。”
閻閣老嘀咕：“待會兒議事就能見到，現在提前跑找過來？讓他進來。”
梅閣老入內之後，掠過寒暄，先是認罪，而後單刀直入述說梅文華科場舞弊的事。
閻閣老聽罷，無甚波瀾：“這事可大可小。”
梅閣老道：“確實是可大可小，可對方是師無涯，這個出了名的死腦筋犟種，就怕他不識擡舉把事情鬧大。”
“那你就大事化小唄。今科他的兩個兒子不也在其中嗎，雞蛋都堆在一個籃子裏，再犟的人也不得不顧慮。”頓了頓，閻閣老又補充道，“當然了，化幹戈為玉帛最好，盡量哄著他讓他別把事情鬧大，他若開了什麽條件，你盡量去滿足。”
梅閣老抱拳：“受教。”
*
三日之後，師府門前兩輛普通步轎停在門口，下來一老一少兩人，二人如出一轍的國字臉、昔日眉眼飛揚，今日稍顯暗淡。
師無涯剛吃完晚飯，聞言趕緊整裝出門迎接，師從賢當即要起身相陪，師無涯想了想，攔住師從賢：“你不要跟來，讓你弟弟來吧。”
師無涯攜著雲鵲前往花廳迎接。
雲鵲進來就看見梅文華父子，眼中難掩警覺。
梅閣老作為官場老將，一眼看出雲鵲眼中的防備，他對雲鵲誠懇道：“師小公子，聽聞犬子對你有所沖撞，我此番前來正是替犬子向你賠個不是，還盼你海涵。”話畢，竟然朝雲鵲深深一揖。
雲鵲大驚失色，就連師無涯都始料未及，一時慌亂：“小輩之間起的矛盾，你何苦引咎自責？”
“是我教育不周，該我認的罪我責無旁貸。”說時，扳著梅文華的肩膀向前推搡，“還不快向師先生跟清塵道歉，求他們網開一面放你一馬！”
梅文華一臉不情願，然而被父親摁著，只得硬邦邦地說了一句：“對不起，我有錯在先，我願意向師清塵道歉，願意接受師先生的任何處罰。”
師無涯跟雲鵲均是一臉為難，但又不甘退讓。
梅閣老見卑躬屈膝還不夠，轉而和顏悅色地施壓：“我這次前來道歉，除了確實是犬子有錯在先，還顧慮到如若這事往深了挖，恐怕牽連甚大，屆時恐怕是一場不小的風波。今年冬天大雪不止，多省多地凍死凍傷無數，聖上已為此發愁，席不暇暖，實在不宜再添煩憂。咱們同為臣子，能夠私下處理好這些小事，不勞聖上煩憂，想必是最好的。”
此話一出，師無涯也不得不松口了：“好吧，這一次就暫不追究。”
梅閣老梅文華雙雙長舒一口氣。
然而師無涯話鋒一轉，目光如炬，瞪向梅文華：“但是，你今後若再犯，屆時絕不輕饒！”
梅文華面露不甘，咬牙不吱聲，梅閣老拍了拍兒子肩膀催促應答。然而梅文華竟然大吼一聲，轉身沖出花廳。
梅閣老回頭看看師無涯和雲鵲，但顯然還是更擔心沖出去的兒子，跺跺腳，追了出去。
*
師府內院，大夫給師夫人看完病，兒媳婦於兼美就甚是懂事，主動接走大夫的藥方前往藥房揀藥。師夫人甚是欣慰地看著兒媳婦遠去的背影，然而一回頭，就瞧見師從賢毫不掩飾的愁容。
師夫人自然清楚兒子的憂慮從何而來，安慰道：“放心，你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不計後果地做事了，他而今有了軟肋，懂得瞻前顧後了。”
“軟肋？”師從賢眼中滿是不解。
“軟肋就是你的清塵弟弟。清塵是於家僅剩的遺脈，這孩子九死一生，你父親怎麽忍心讓他再遭受風險。”
師從賢明白過來，終於稍稍釋然。
*
與此同時的外院，梅閣老已離開片刻，雲鵲終於按捺不住，問道：“師先生，您就這麽輕易放過了他們？！”
師無涯不答。
“我們調查了那麽久、收集了足夠有力的證據，最後就因為梅閣老認個錯，這樣就罷休了？”
沈默良久，師無涯終於答覆道：“我剛剛說了，暫時打住，如若梅文華還敢再犯，屆時再計較。”
師無涯往後確實沒有計較的機會了，因為才剛過完年，就有言官上折子參了師無涯，罪名極大——違反祖制、擾亂天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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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僵持之時，庶吉士們陸續進來，梅文華膽子再大也不敢當眾鬧大，便放雲鵲走了。
雲鵲立即找到師無涯，呈交了僅存的一張罪證，師無涯竟然不以為意，轉而從抽屜裏拿出一副卷軸交給雲鵲。雲鵲展開，見其上字體端方雅觀，與小紙片上的字字跡除了大小之別，結體用筆如出一轍，是同一人的手書。雲鵲看到了卷軸末端的題記，驚呼出來：“淩雲志！……又是他。他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幫梅文華做這些不恥之事呢？”
師無涯顯然也不知道其中內情，轉而提起另一件事：“話說回來，這個淩雲志也是奇了怪了，放榜之後，多少世家大族想要與其結親，這人竟然一一拒絕了，不知他到底作何想法？連工部尚書周家印的聯姻邀請都拒絕了。”
“我覺得……”雲鵲欲言又止。
“說下去，不怪你。”
雲鵲鼓足勇氣才開口道：“跟之前我的推測一樣，也許淩雲志對梅文華一往情深……”
師無涯粗暴打斷：“幼稚！兩個男人能談得上情愛？做這些臟事一旦被發現，那是自毀前途！跟前途相比，再重的情愛都能舍棄，何況這種一時興起的狎弄！淩雲志好歹也是中了狀元的人，豈會這樣拎不清？你說他有把柄在梅文華手上，被要挾了還更可信一些。”
師無涯說者無心，但雲鵲聽者有意，聽聞恩師如此看待男人之間的感情，雲鵲失落叢生。但雲鵲也不執拗，既然師無涯不接受自己的揣測，便轉而提議道：“與其在這胡亂揣測，倒不如直接問問淩雲志的意思吧，如若有隱情，我們也好另作處理。”
這一次師無涯答應了：“屆時你跟我一起去。”
雲鵲自告奮勇：“這件事情還是由我來吧，我跟淩雲志是同榜進士，當時瓊林宴我跟他打過照面，他與我年齡相仿，說起話來沒那麽拘緊，也許更容易透露隱衷。”
師無涯最終也沒有多過為難雲鵲，放他前往淩雲志的房中，
敲開淩雲志的房門，雲鵲還是有些意外。
庶吉士裏面，哪怕是農戶出身的申繼業，也起碼沾了書畫兩樣雅藝，在寢室裏擺了兩幅字畫。然而淩雲志的居所竟如雪洞一樣，除了一架書籍、一桌案二木椅，別無長物。
雲鵲坐下之後，按照預先定好的計劃問了幾個問題，二人在學問上頗有共鳴，很快熟絡，淩雲志主動開口：“不介意的話，叫你一聲清塵小弟可否？”
雲鵲點頭。
“顧著說話，你來這麽久我都還沒給你沏茶，失禮。”在淩雲志忙活的間隙，雲鵲偷偷打量對方，只見淩雲志打扮普通，中人之姿，但卻有一股浩然正氣，一如他方才的見聞談吐。這讓雲鵲更加疑惑了——這樣的淩雲志怎麽會做齷齪事呢？
淩雲志一回頭，雲鵲連忙移開眼。淩雲志撞見的是雲鵲四下打量的樣子，主動自嘲道：“寢室簡陋，讓你見笑了。”
雲鵲順勢接話：“琴棋書畫、詩酒琴茶、文玩器物，庶吉士們多少拿來裝點居所。對比之下，你這兒確實有些單調。”
“我家世代務農，環堵蕭然，不名一文，高攀不起這些風雅之事，只知道一味死讀書，當初考過舉人準備會試時還發愁呢，連上京趕考的路費都不夠。”說到這裏，淩雲志笑得慘淡。
“後來呢？怎麽湊上路費的？”見淩雲志沈默，雲鵲猜測此事涉及隱秘，於是主動袒露過往，“實不相瞞，我當初應考時也是一貧如洗，是師先生好心，出資助我，我才得以北上應考。”
雲鵲這話果真打開了淩雲志心門，他終於繼續說下去：“殊途同歸。我也是承蒙賞識，靠賣書畫結識了一些豪俠之士，幫我繳納了學費路費。”
淩雲志說時，雲鵲心下琢磨接下來該如何往梅文華的方向引，這時註意到了一個小細節，卻見淩雲志所呈上來的茶具，杯身通透澄亮，猶如剛剝殼的雞蛋白，竟是上好的卵白釉瓷。此前於家沒落之前就珍藏著好幾套這類白瓷器具，師無涯家也有一套。
雲鵲忍不住問：“這套白瓷價值不菲啊。”
淩雲志有些驚訝：“是嗎？摯友送的，他當時還說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我也不識貨，就當成普通器物使用了。”
“你的這位摯友出手可真大方呀。”接下來的話，雲鵲盯著淩雲志的眼睛問了出來，“這位摯友可是梅文華？”
淩雲志果真流露出訝異。
雲鵲追問：“既然是摯友，為什麽在我提及他的時候，你臉上是這個表情？”
淩雲志垂眸，再擡眼時，眼眸中已是全然的戒備：“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我對你沒有惡意，如若接下來的話你聽完還是不接受，屆時不用你趕我，我也會走。”這話稍稍撫平了淩雲志的抵觸，雲鵲趕緊說道，“早在兩年前我就聽過你的大名了，當時草草了結的碎瓷片一案，不知你是否還有印象？”
淩雲志當時並未涉案遭傳喚，因而無甚印象，思索片刻才道：“想起來一些。”
雲鵲繼續道：“審案時我當時也在公堂，當時崔先生供出了你，說你跟梅文華有染。”
淩雲志大驚。
“放心，因為涉及到梅文華，梅閣老便將這件事壓下來了，我也不是多嘴之人，”雲鵲略加斟酌，說道，“迄今為止，除了你，我誰也沒說。”
最後一段話果真奏效，淩雲志眼裏的戒備消失，轉而恢覆了平靜：“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
雲鵲呈上自己所收藏的那張小紙條，以及師無涯給的卷軸，淩雲志一看，面色煞白，驚問：“怎麽會？……”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不是我，也遲早會有別人發現的。我這次前來，就是勸你站出來，主動認罪，坦白從寬……”
雲鵲這話一語未完，就聽房門“嘭”一聲被推開。
“淩雲志你敢！”
屋內二人連忙起身向外看去，卻見梅文華橫眉怒目，指著雲鵲怒罵：“你敢說一句，我要你死！”
雲鵲毫無懼色，繞到桌前說道：“自從去年閣試，我就發現有人幫梅文華作弊，等我這次確認幫他作弊的人是你，我真的很驚訝。你貴為今科狀元，前途無量，為何還要替梅文華幹這些有辱聲明的臟事？不過剛剛的對話讓我猜到了一二原因，這原因就是你是對梅文華的用情吧？”
這話讓淩雲志梅文華雙雙楞住。
這也正是雲鵲想要的結果——趁著二人不註意，趕緊背著手將那一小張作弊罪證收進袖筒，以免被銷毀。
保護好罪證，雲鵲解除了後顧之憂，剩下的就是想著怎麽出去。
雲鵲調侃道：“你不是不怕我揭露你嘴臉嗎？怎麽現在這麽著急？”
梅文華突然笑得詭異：“對，我急什麽，殺了你就能解決的事，有什麽好急的？”
雲鵲瞳孔皺縮。
“文華！”淩雲志喝止住梅文華，轉而又對雲鵲說道，“清塵你也先冷靜，別告發出去，今後我們不再做這些事便是了。”
“別告發？……”雲鵲氣笑了，“說得輕巧，梅文華明明可以靠貢舉取士，他卻偏偏舞弊搶占科舉名額，平白無故害一個寒窗苦讀的士子沒了登科及第的機會，公理何在？公道何在！”
淩雲志突然放開擋住梅文華的手，嗤笑道：“呵，這世道有正義可言？若論公道，那麽最有才華的人就該得到最好的機會，而不是像我一樣磋磨了這麽久！你好歹也曾受人救濟，這話說的，你腰不疼嗎？！”
“你一而再再而三多管閑事，不好意思，今兒我就在這裏結果了你。”
梅文華步步逼近，雲鵲無助地連連後退。
“無法無天的家夥！”聽聞這個嗓音，雲鵲如蒙大赦，回頭，卻見敞開的門外大雪飄飛，漫天風雪中走來一人，雲鵲朝著那個清臒的身影喊道：“師先生。”
來人正是師無涯。
雖說淩雲志的官階品級和師無涯相同，但按照官場以前輩為尊，所以同是五品官員的淩雲志也得對師無涯禮讓三分。至於梅文華，他被師無涯說一不二的雷霆手段給懲罰怕了，方才的囂張氣焰了無蹤影，舉手投足間謹慎拘束。
師無涯沒有多言，領著雲鵲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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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傍晚，公子的哇哇大哭聲，婦女的連連安慰聲盤旋在梅府上空。
“我又不是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他們怎麽能這麽欺負我？”哇哇大哭的公子趴在的一位婦人腿間。
婦人心痛得淚如雨下連連拍桌，痛斥邊上站著的男人：“老頭子你做官做那麽高有什麽用？兒子被人欺負了你都做不了主！窩囊廢！”
一臉為難站著的男人正是梅閣老，此時他連官服都還沒來得及更換，他弱弱辯駁：“科場舞弊是大案，要是翻出來，得牽連多少人？！”
“牽連怕什麽？只要能給我兒出氣，多少人受牽連都不為過！”說著又連連拭淚，“我苦命的兒哎！”
聞言，梅文華嚎啕得更厲害了。
梅閣老兩指捏了捏山根，喃喃自語：“師無涯也有兩個兒子參加，若翻案，他兩個兒子勢必牽連其中。我去跟閻閣老商量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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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夜時分，天上星辰璀璨。地上一片悄寂，閻府這處卻燈火通明。室內，一小僮將盛了溫水的臉盆擱在洗臉架上，絞幹毛巾，為坐在銅鏡面前的老人擦拭；另一小僮則站在老人身後，正將滿頭白發團成一個髻。
門外傳來仆僮的一聲問候：“小閻公子，這麽早就起了！”
這位由外入內的公子並不答話，只沖著銅鏡前的老人喚道：“父親，父親，我來給你揉肩。”
這一聲呼喚，讓閻閣老耷拉的眼皮終於微微上擡，看向進來的年輕人，嘴裏卻沒好氣：“無事獻殷勤，起個大早來恭維我，準是闖了禍。”
“阿修起晚了，你說他懶散，起得早了，你又說他無事獻殷勤，真是叫人難做！”說這話的是個年邁婦人，她從碧紗櫥後繞了出來，只一眼就發現小公子腰間的系帶綁歪了：“阿修過來，娘親給你理一理。”
這位小公子正是閻閣老的老來子閻勤修。雖然站在母親跟前，但他卻傾身探向父親那邊，興沖沖發問：“我修庭院那事，父親可有幫我張羅？”
“已經交代周家印了。下次這麽小的事你直接找他去，”閻閣老又道，“你也別獻殷勤了，趕緊回去睡個回籠覺吧，不然你娘親又要心疼了。”
“好嘞！”閻勤修雀躍著出去。
閻夫人嫌棄道：“什麽娘親又心疼了，明明是你舍不得寶貝兒子起個大早，偏要拿我的名義說事。”
閻閣老嘆息道：“哎，勤修這孩子，我疼歸疼，但我也清楚他不堪大用，留在面前當個寶貝寵著就好。若論靠得住，還得是閻勤禮。”
“什麽靠不住靠得住？！閻勤禮再能幹終歸是養子，阿修才是你的親生骨肉。”
“這我知道，不然也會對勤修有求必應了。”閻閣老的官服已穿戴完畢，就要起身出門，這時門外小廝稟報道：“梅閣老求見。”
閻閣老嘀咕：“待會兒議事就能見到，現在提前跑找過來？讓他進來。”
梅閣老入內之後，掠過寒暄，先是認罪，而後單刀直入述說梅文華科場舞弊的事。
閻閣老聽罷，無甚波瀾：“這事可大可小。”
梅閣老道：“確實是可大可小，可對方是師無涯，這個出了名的死腦筋犟種，就怕他不識擡舉把事情鬧大。”
“那你就大事化小唄。今科他的兩個兒子不也在其中嗎，雞蛋都堆在一個籃子裏，再犟的人也不得不顧慮。”頓了頓，閻閣老又補充道，“當然了，化幹戈為玉帛最好，盡量哄著他讓他別把事情鬧大，他若開了什麽條件，你盡量去滿足。”
梅閣老抱拳：“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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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師府門前兩輛普通步轎停在門口，下來一老一少兩人，二人如出一轍的國字臉、昔日眉眼飛揚，今日稍顯暗淡。
師無涯剛吃完晚飯，聞言趕緊整裝出門迎接，師從賢當即要起身相陪，師無涯想了想，攔住師從賢：“你不要跟來，讓你弟弟來吧。”
師無涯攜著雲鵲前往花廳迎接。
雲鵲進來就看見梅文華父子，眼中難掩警覺。
梅閣老作為官場老將，一眼看出雲鵲眼中的防備，他對雲鵲誠懇道：“師小公子，聽聞犬子對你有所沖撞，我此番前來正是替犬子向你賠個不是，還盼你海涵。”話畢，竟然朝雲鵲深深一揖。
雲鵲大驚失色，就連師無涯都始料未及，一時慌亂：“小輩之間起的矛盾，你何苦引咎自責？”
“是我教育不周，該我認的罪我責無旁貸。”說時，扳著梅文華的肩膀向前推搡，“還不快向師先生跟清塵道歉，求他們網開一面放你一馬！”
梅文華一臉不情願，然而被父親摁著，只得硬邦邦地說了一句：“對不起，我有錯在先，我願意向師清塵道歉，願意接受師先生的任何處罰。”
師無涯跟雲鵲均是一臉為難，但又不甘退讓。
梅閣老見卑躬屈膝還不夠，轉而和顏悅色地施壓：“我這次前來道歉，除了確實是犬子有錯在先，還顧慮到如若這事往深了挖，恐怕牽連甚大，屆時恐怕是一場不小的風波。今年冬天大雪不止，多省多地凍死凍傷無數，聖上已為此發愁，席不暇暖，實在不宜再添煩憂。咱們同為臣子，能夠私下處理好這些小事，不勞聖上煩憂，想必是最好的。”
此話一出，師無涯也不得不松口了：“好吧，這一次就暫不追究。”
梅閣老梅文華雙雙長舒一口氣。
然而師無涯話鋒一轉，目光如炬，瞪向梅文華：“但是，你今後若再犯，屆時絕不輕饒！”
梅文華面露不甘，咬牙不吱聲，梅閣老拍了拍兒子肩膀催促應答。然而梅文華竟然大吼一聲，轉身沖出花廳。
梅閣老回頭看看師無涯和雲鵲，但顯然還是更擔心沖出去的兒子，跺跺腳，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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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府內院，大夫給師夫人看完病，兒媳婦於兼美就甚是懂事，主動接走大夫的藥方前往藥房揀藥。師夫人甚是欣慰地看著兒媳婦遠去的背影，然而一回頭，就瞧見師從賢毫不掩飾的愁容。
師夫人自然清楚兒子的憂慮從何而來，安慰道：“放心，你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不計後果地做事了，他而今有了軟肋，懂得瞻前顧後了。”
“軟肋？”師從賢眼中滿是不解。
“軟肋就是你的清塵弟弟。清塵是於家僅剩的遺脈，這孩子九死一生，你父親怎麽忍心讓他再遭受風險。”
師從賢明白過來，終於稍稍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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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的外院，梅閣老已離開片刻，雲鵲終於按捺不住，問道：“師先生，您就這麽輕易放過了他們？！”
師無涯不答。
“我們調查了那麽久、收集了足夠有力的證據，最後就因為梅閣老認個錯，這樣就罷休了？”
沈默良久，師無涯終於答覆道：“我剛剛說了，暫時打住，如若梅文華還敢再犯，屆時再計較。”
師無涯往後確實沒有計較的機會了，因為才剛過完年，就有言官上折子參了師無涯，罪名極大——違反祖制、擾亂天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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