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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枉費心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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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枉費心力(六)

師無涯是被北鎮撫司的人帶走的。雲鵲得知消息即刻趕赴過去,卻吃了閉門羹。

雲鵲轉而去找了梅文華質問:“是不是你煽動言官彈劾師叔叔的?!”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要怪就怪師無涯新官上任三把火,為了做出政績不惜倒反天罡,把翰林院既成定例的流程亂改一通,還膽敢妄稱遵照祖宗成法?他若不做這些缺德事,又怎會被人抓住把柄?”

雲鵲一時惱火,憤怒道:“如果我師叔叔出了什麽意外,我不會放過你的!”

“你這是威脅?”梅文華不屑一顧,“哼,書呆子帶出來的學生也一股書呆子氣,還好我不追隨姓師的。”

“你!……”雲鵲一把揪住梅文華衣領。

“清塵!”師從賢跟趕上前並死死拉住雲鵲,然而雲鵲楞是不松手。

梅文華挑釁道:“你打呀!”

師無涯驚慌地制止:“清塵別落入他的圈套!阿爹已經進去了,你不能再出意外……”

師從賢沒有說下去,因為雲鵲松手了,梅文華得意更甚,連連挑釁:

“我說過我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螞蟻,你不信!偏要來硬碰硬,現在遭罪了吧!”

“過幾天把你倆也送進去!”

梅文華見話說到這份上雲鵲竟然還不動氣,有些不敢置信:“懦夫!怎麽不動手了!”

但雲鵲已恢覆不為所動的冷靜,離開前平靜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負責,遲早而已。”

梅文華朝著雲鵲離開的背影喊道:“那我等著啊!”

回程途中雲鵲還是不死心,止住腳步往回走:“不行,我還是再去找找二少爺,求他讓我看一眼師叔叔。”

師無涯本以為雲鵲不服氣去找梅文華算賬,聞言總算沒有拉住雲鵲,但又問:“你去哪找高枝?”

“北鎮撫司。”

“你知道怎麽走嗎?”

“……”一時情急,雲鵲竟然忘了自己不認路,“你帶我去吧。”

師雲二人前往的時候,與梅文華的馬車擦身而過。步行的二人沒看見馬車裏的人,但馬車裏的梅文華卻挑起窗簾撞見兩位同窗。梅文華授意車夫道:“先不回府了,跟上那兩人。”

不多時來到北鎮撫司門前,雲鵲上前,師從賢拉住並提醒:“這裏你可千萬不能沖動啊!”

雲鵲反手握住師從賢搭在肩上的手,安慰道:“我明白,師叔叔已經這樣了,我不能再出問題。”雲鵲朝守門卒衛一揖:“請問高指揮同知在嗎?”

“你是誰?找高大人做什麽?”

雲鵲自報家門後,又道:“我有私事需要見高大人一面。”

守門卒衛一聽雲鵲來頭就不沒耐心了:“他沒空。”

雲鵲不死心,又問了幾遍,守門卒衛更不耐煩:“高大人可是我司的大人物,豈容你說見就見?”

“我是他故人……”雲鵲轉念一想,改而懇求道,“請你替我通報一聲,如若他不見我,我立刻離開便是。”

雲鵲話音剛落,就聽衙門裏傳出一道高亢輕佻的男聲:“高枝哪位故人來訪啊?”

說時,來人一身飛魚服,高挑挺拔,小眼大嘴,雲鵲欣然上前:“阿金!你替我傳個話,讓我見他一面好嗎?”

上回偶遇的不歡而散,雖與阿金無關,但目睹高枝吃癟,阿金也對雲鵲無甚好印象,阿金一改平日的嘻哈神色,冷臉轉身:“我去看他在不在。”

雲鵲連聲道謝。

衙門深處的牢獄,唯一一處有窗戶的牢房,陽光入室,映亮地上的稭稈,以及稭稈之上端坐面壁的白頭老翁。身後一陣金屬的碎響,進來二人,軒昂的頭領從身後獄卒的手裏接過了送餐提籃,繞到老者跟前,將一粥一菜擺在老者面前。

老翁全程巋然不動,連眼皮也沒動一下。

“舅祖父,請您用餐。”

白發老翁瞧見來人,冷哼一聲:“高大人您貴為三品大員,勞您親自送飯菜,我受不起。”

“無論如何您也是我的舅祖父,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來到關押師無涯的牢房前,阿金恰好撞見高枝彬彬有禮熱臉貼冷屁的場面,便咳了一聲。

察覺來人,高枝向師無涯行禮告退,和阿金一同步出牢房:“什麽事?”

阿金:“師家的兩個公子找你來了。”

高枝脫口而出:“雲鵲?”旋即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他跟師從賢一起,高枝眸中恢覆冷然。

阿金補充道:“他要你帶他見剛剛那老頭子一面。”

“就說我不在。”

阿金又問:“你公然給那老頭送吃的,就不怕頭兒逮住?”

“祖母於我有恩,而他是我舅祖父,於情於理我都該以禮相待。哪怕閻大人在此,我也會這麽做的。”高枝說罷就出了牢房,徒留阿金在原地若有所思。

雲鵲又一次吃了閉門羹,只得跟師無涯一同返回府邸,才走兩步就被一輛馬車擋住前路,車簾挑開,其後露出梅文華的臉:“瞧瞧,平日只顧埋頭讀書幹活,看看關鍵時刻誰幫你!”

雲鵲幾乎把牙關咬碎,這時身後傳來呼喚:“大公子!雲鵲!”

師雲二人回頭,見是小虎子駕車趕來,他跳下車著急道:“不好了!師夫人暈過去了。”

雲鵲和師無涯對視一眼,俱是震驚,趕緊上車往師府方向奔去。

待二人趕回府內,大夫剛開了方子交給雅樂,師雲二人挑開紗簾,雲鵲見師夫人還在沈睡,轉而沖出簾外,著急地問起病情。

大夫捋著胡須愁眉不解:“夫人近來憂思過重,郁結在心,不堪重負。”

聞言雲鵲更著急了:“那要怎麽治?怎麽治最有效?”

“心病還需心藥醫。讓師夫人解開心結,那才是根治之法。”

師夫人的心結不就是師無涯入獄麽?這一心結豈是輕易能解開的?雲鵲一時氣餒,愁腸百結。

*

回到梅府,家丁就上前提醒道:“小少爺,老爺在房裏等您。”

梅文華走向梅閣老所在的第三進院落,昔日燈火通明的樓閣而今只留如豆一燈,梅文華在惴惴不安中入室,見父親一身官袍站在窗側,且母親不在房中,梅文華更是小心翼翼:“爹,我回來了。”

梅閣老從袖筒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梅文華:“這一瓶藥可以讓人以感染風寒的形式死去。”

梅文華震驚:“讓誰死去?”

梅閣老輕描淡寫:“淩雲志。”

梅文華瞳孔皺縮:“為什麽?……”

“你發動人將師無涯彈劾入獄,雖說關押他的北鎮撫司是我們的勢力,可你終究有把柄在師無涯手上,若他抖落出來難保不東窗事發,幹脆讓淩雲志消失,死無對證才能保你安全。”

“為什麽要淩雲志死?為什麽死的不是師無涯!他滅口了不就沒事了嗎?!”梅文華發出一連串質問。

“師無涯而今在北鎮撫司,我若假借北鎮撫司之手,越界太甚,不好跟閻閣老交代。再說,即便做掉了師無涯,還有一個師清塵呢,說不定師從賢也知道。”說到這裏,梅閣老嘆息一聲,“所以,除掉淩雲志才是最省事的選擇。”

“可是淩雲志他……”梅文華道出心中猶豫,“他是我的朋友啊……”

“朋友個屁!世上哪有朋友可言!利益面前說掰就掰!只有永恒的利益!”

梅文華還想辯駁,梅閣老吼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淩雲志的關系!非要我扒得一幹二凈讓你無地自容?!”

看見兒子啞口無言,梅閣老面露難堪:“一件事,既然做了那就必須做絕。你若不狠心,將來自己遭殃,父母族人也都會因你遭殃。”

梅文華呆立良久,最終顫巍巍伸出手,接過父親遞來的瓷瓶,收入袖筒。

即便夜色濃重,梅閣老還是留意到幼子眸中的淚光,他輕拍兒子肩膀:“政壇是殘酷的,只有利益沒有私情,你要接受,你要習慣。”

“那父親對我的私情呢?如若利益沖突,阿爹……”接下來的問題梅文華問得哽咽,因為他也害怕父親給出的答案,“如若利益沖突,阿爹也會舍棄我嗎?”

梅閣老一聲輕笑:“傻兒子,從小到大你有多少任性,我若有舍棄你的想法,怎至於次次給你支招替你善後?”

“阿爹!”梅文華回身撲入梅閣老懷裏。

須臾之後,梅文華與梅閣老在窗下相對而坐,梅文華問:“阿爹,我突然想起一事,今天下午我撞見師清塵和師從賢,師清塵吵著要見高指揮同知。”

“怎麽?”

梅文華說出心中懷疑:“師清塵認識高大人嗎?阿爹你聊不了解。”

“原來是這事,確實認識。師清塵原是娼門中人,被高枝贖出來收留在府裏,但高家岌岌可危之際,他忘恩負義轉而投入師家門下。”

梅文華想了想,又問:“我雖然討厭師無涯,但也清楚他嫉惡如仇,按理說但凡了解師清塵忘恩負義的行徑,師無涯就不可能收留他。”

梅閣老搖搖頭:“進士及第,多少人苦學一輩子也考不上。師清塵未及弱冠就能在會試殿試裏名列前茅,說他是紫薇星下凡也不為過。如此可塑之才,師無涯何樂不收?”

梅文華思忖片刻,遲疑著點頭。

次日清早,梅文華就返回翰林院,期間途徑北鎮撫司時,梅文華透過窗簾恰見一挺拔魁梧的身影解鞍下馬。

梅文華略一思忖,瞬息就來了主意:“高大人!”轉而又勒令車夫停車,一躍而下。

乍見一身竹葉青深衣,認出對方是翰林院中人,高枝眼前一亮,可一看來人臉面,高枝眼裏的光彩轉瞬暗淡下去,冷冷問:“你是?”

“我是梅文華,梅閣老之子。”

高枝頷首:“梅公子找我何事?”

“昨天我恰好撞見師清塵來北鎮撫司指名道姓要找您,心下好奇師清塵竟然和您認識?回頭我去問了父親,才知道您將師清塵救出娼門收留在家,而他卻忘恩負義的過往。”

高枝皺眉:“提這事做什麽?”

“不為別的,就是替您可惜。”梅文華眼波微動,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就說師從賢怎麽對師清塵言聽計從,現在明白了,娼門出來的人嘛,勾人手段多的是,師從賢這麽單純的人如何不上鉤?”

高枝不再平淡,追問:“口說無憑,這些秘辛你如何得知?”

眼見高枝上鉤,梅文華心下得意,語調都掩蓋不住地上揚:“師從賢跟師清塵同一寢室啊,同寢的還有我的好友武步文,裏頭有什麽情況他都會跟我講,所以師清塵那些手段瞞不住我的。”梅文華見好就收,找了個由頭離開,留高枝在原地神情難辯。

來到翰林院,梅文華在修書館找到了淩雲志。

淩雲志一見來人,眼前一亮:“大清早的怎麽來了?”順手兩指捏捏梅文華臉頰肉。

“沒事就不能來?”

淩雲志眼裏的笑意幾乎滿溢出來:“當然不是,只是你從沒有大清早跑來找我。想喝什麽?”

“隨便。”

“行。你稍等。”淩雲志起身外出。

梅文華心裏有事,癡楞中並未察覺淩雲志的動向。

淩雲志返回時,放下手裏提的竹籃,轉而燒水沏茶,動作熟稔,只消片刻,一只薄胎青瓷茶盞被推到梅文華面前,淩雲志往其中斟入茶湯,茶水碧綠,清香撲鼻。

“今年第一批雨前龍井,我專門買的,昨晚剛收到今兒大清早你就來了,你說巧不巧?”掃一眼四下無人,淩雲志幹脆大了膽子,端起茶盞往梅文華唇邊送,“品品。”

梅文華順勢抿了一口,淩雲志欣然問道:“如何?”

梅文華沒有接話,垂眸凝視面前的精致茶盞,轉而問道:“這套茶具不是你屋裏的嗎?怎會在此?”

“剛剛我特地返回屋裏取來的啊。知道你講究,修書館的茶具你勢必瞧不上。”

梅文華又道:“我不記得有跟你講過我喜歡雨前龍井。”

“不記得也正常。去年三月十五那天你休沐,我特地請了假跟你去帽峰山踏青,當時你隨口提的。”

梅文華右手攏進袖筒裏,摩挲著父親給的那只瓷瓶。他清楚只要自己開口,哪怕借口很拙劣,淩雲志也會毫不猶疑地聽令離開,只要自己一開口他又會乖乖回來,然後毫無猶疑喝下自己趁他不在時下了毒的熱茶。

可也正是因為淩雲志理所當然的毫不懷疑,讓梅文華陷入了掙紮。

淩雲志察覺梅文華的異樣,問:“怎麽了?”

梅文華恍然回神,找了個蹩腳的借口搪塞:“沒……就是感慨狀元的記憶力真好,我隨口提及的事情,而且過了那麽久,你竟然記得。”

“傻,”淩雲志撲哧一笑,“因為是你說的我才記得,別人說的我可記不住。”說時竟然從對面探身,吻向梅文華。

方才梅文華腦海裏就夠亂的了,此刻簡直炸開鍋。

公家之地,淩雲志沒敢放肆,繾綣片刻就坐回原位。

梅文華久經風月場,但淩雲志這突然的一問卻讓他唇角微麻微癢,他咬咬牙強自鎮定:“我說過,我們這樣不可能長久的。”

淩雲志霎時黯然,但仍舊好脾氣地笑道:“沒關系,我知道的,你想成婚隨時都可以,我不會妨礙你的。”

“你傻啊!”梅文華突然吼道。

淩雲志驀然一驚。

梅文華轉而又壓低聲:“你幫我作弊那麽多次,要是哪天被發現,你的前途也會被毀了!”

原來罵自己是為這個,淩雲志釋然一笑:“我在世上已無親人,唯一的牽掛就是你。只要你好,我付出什麽代價都樂意。”

梅文華瞳仁顫動,再不敢直視淩雲志,連告別的話都不會說了,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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