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枉費心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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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枉費心力（四）
雲鵲想了想，補充道：“算下來，他算是您的侄孫。”
師夫人、高枝、阿金三人面面相覷：“……”
師夫人率先反應過來：“等等，清塵你年前在假山後跟老頭子說的那個人，不會就是他吧！”
雲鵲面色陡然緋紅，情急之下找不到岔開話題的借口，只好捂住臉上的傷：“啊好疼啊！”
師夫人什麽都明白了。
“春葉？春葉！”連續兩聲，師夫人才意識到叫的是自己，往側邊看去，卻見一輛馬車徐徐駛來，呼喚聲正是從窗口向外張望的夫人口中發出。
“江琴！”師夫人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奔向馬車，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倒退著折返回來對雲鵲道：“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雲雀頭垂得很低：“叔母放心，我說放下就是真的放下了。”
師夫人：“好，叔母相信你，相信你也不舍得讓我跟老頭子再操這份心，走回正途要緊。”
那次假山下的師家人對話唯獨師從賢不在，以至於此刻他一臉懵然：“相信什麽？操什麽心？走啥正途？”
師夫人頭也不回地喝斥師從賢：“別問！問了我揍你！”說罷駛來的馬車奔去，師從賢見母親踉蹌了兩步，匆忙跟上攙扶。
師從賢沒聽懂的話，高枝僅憑只言片語就猜出個大概。此刻他看著師夫人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哎喲餵，太久沒聽人喊我本名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師夫人急不可耐，撥開駕車仆從，親自攙著對方下車。師從賢想要幫忙，被師夫人推開。
馬車裏出來的夫人慈眉善目，笑盈盈道：“我也是啊，平時聽慣了別人‘於夫人’‘於夫人’地喊，突然有人叫我‘江琴’，我也楞了半晌才明白原來是在叫我！連自己姓甚名啥都忘了，真真讓人笑話！”寒暄片刻，於夫人註意到師夫人身後的年輕公子，“這位公子就是小師？”
“對的對的，還有小小師，在那邊。”師夫人指向涼亭，等看過去，嚇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涼亭前，高枝一手持刀，刀鋒迫近雲鵲的面頰。
*
卻說雲鵲本要追上師從賢一同攙扶師夫人，突然感覺胳膊一緊，回頭，竟是被高枝拉住了。
高枝：“喲，直到現在都還不會剃須？也不會騎馬？”
雲鵲抽走手臂，冷淡道：“這不明擺著的嗎，有什麽好問的。”
高枝又問：“剛剛師夫人說給兩個兒子說親，今天輪到誰？還是兩個一起？馬車上的婦人我看非富即貴，知道是哪一戶人家嗎？”
聯想起師夫人臨走前的叮囑，雲鵲狠下心，冷淡道：“這事與你無關，不必告知你。”
“剛才師夫人的話我大概聽懂了，他們把你跟我的那一年，說成是邪魔歪道了對吧，”高枝一把揪住雲鵲，“進了師家就是人間正道？”
雲鵲拼力掙紮，奈何力道壓根敵不過高枝。雲鵲氣急敗壞地警告：“你再揪著我不放，我就喊人了！”
“你喊啊！師夫人今天請來貴賓，你是打算表演一個跟男人糾纏不清給對方當見面禮？”
這話說得雲鵲楞住，走頭無路的雲鵲臉都氣紅了。
“高枝你冷靜一下，”阿金一邊拉開高枝，另一邊又對雲鵲解釋，“平時的他不會這樣，剛剛師夫人差點摔倒，好在高枝眼疾手快立刻接住。”
雲鵲錯愕，旋即回身朝向高枝，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高大人，方才多有得罪，請您見諒。”
這番行禮致歉讓高枝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如您方才所說，我叔母今日請了貴賓，我作為晚輩理應前往迎客，失陪了。”
雲鵲說話時，高枝目不轉睛盯著他嘴角的傷口，越看越覺得刺眼：“等等！”
雲鵲還真的站住了。
阿金也盯著高枝的舉動，卻見他從懷裏掏出一把折疊小刀。阿金目瞪口呆，低叱出聲：“高枝！”然而接下來的情況更讓他大跌眼境——高枝抖開刀刃，托起雲鵲下巴，光天化日之下給他修起了碎須。
高枝的動作很輕柔，輕柔到把雲鵲好不容易結起的堅冰輕易融化了。
察覺雲鵲囁嚅著嘴唇，似要說話，高枝柔聲提醒：“等一會兒再說，以免再有刮傷。”
碎須不多，高枝很快修幹凈。
“對不起。”
高枝收起刀刃，沒擡眼：“不是已經道了歉嗎。”
“今天的聯姻，大概率是給從賢兄說的。”
“哦。”高枝終於擡眼看向雲鵲，“為什麽現在對我說這些？”
雲鵲不知道，他此刻腦子裏一團漿糊，說什麽做什麽全憑心意仰賴本能。
“臭小子！別以為你長得俊又幫過我，我就不會收拾你了！給老娘閃開點！”師夫人回來了，她一把拽走雲鵲。
雲鵲想回頭再看一眼高枝，都被師夫人硬生生扭正頭顱：“看什麽看，快去亭子裏見見於夫人。”
“晚輩見過於夫人！”雲鵲魂還沒回來，靠著慣性行禮問安。
“這就是我的小兒子，師清塵。”向於夫人介紹了雲鵲後，師夫人轉而又對雲鵲道，“於夫人你或許沒見過，但是於大人你擡頭不見低頭見。”
“啊？”雲鵲後知後覺，猛然擡頭。
“她就是刑部尚書於遺之的夫人。”
“啥！！！”雲鵲下巴幾乎掉地上。要知道，眼下雲鵲就在刑部見習，而刑部當前的尚書，正是於遺之。
聯姻聯到自己頂頭上司去了？！！
被師夫人揪著遠離高枝好一會兒，雲鵲還是處於懵懵然不盡真實的狀態。
一邊是高枝久違的心平氣和，另一面則是他的冷漠——無論是當初對於府受害的冷漠，還是沈明鏡的流放，都與高枝脫不開幹系，再加上而今高枝是借著閻黨夤緣而上，攀枝附葉從而躋身高官，這種行徑，無論是師無涯還是自己都是唾棄的。被這種人三言兩語就輕易感化，雲鵲越想越懊惱，惱火自己實在太過軟弱。
思緒萬千洶湧心間，以至於師夫人師從賢和於夫人在談話時，雲鵲始終心不在焉。渾渾噩噩之中，雲鵲只聽到了只言片語，譬如於夫人此次前來是給小女兒說親，於家幺女年方二八，乃京城聞名的大家閨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師夫人師從賢捧場地讚不絕口，雲鵲卻絲毫提不起勁兒，無動於衷。
數日之後，雲鵲破天荒在刑部遇見梅文華，瞧他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就知道沒安好心。雲鵲搬著資料想繞開，然而對方卻擋住雲鵲的去路，嘖嘖道：“看不出來，真真看不出來！我們向來以正直清高自詡的師清塵，竟然也攀援附會！跟你一比，我那點手段可真是小巫見大巫。”
雲鵲不明就裏：“你什麽意思？”
梅文華湊近，雲鵲警覺地躲開，卻被他一把揪住：“現在就你我二人，你也不用藏著掖著了。你自打進來刑部就格外殷勤，原來是想當乘龍快婿啊？！”
“胡說什麽呢？”雲鵲抵觸地退開。
“呵，還嘴硬！我都知道了。你現在攀上了高枝……”
雲鵲大驚：“你怎麽知道？！……”知道我跟高枝這段不倫的關系……
梅文華顯然對雲鵲這副變臉非常滿意：“天底下沒有不漏風的墻，你越想瞞，越瞞不住。”
只言片語間，雲鵲已冷靜下來，反客為主：“捕風捉影而已，你又想造謠？”
“錦衣衛我們可熟著呢，他們透出的風還能假？”
雲鵲一聽，心裏就安定不少——高枝作為錦衣衛二把手，不至於讓不利於自己的謠言傳出去。又聯想相親那日見到了高枝，雲鵲心下變清明了，明白梅文華所說的乘龍快婿是誤以為自己迎娶於尚書閨女。
理清因果，雲鵲便無憂無懼，打發他道：“不是你想的那樣，但隨你怎麽瞧，我管不著，也無所謂。”
梅文華就是要看雲鵲跳腳，雲鵲突然無所謂，梅文華氣急敗壞：“死不要臉的東西，平時裝模作樣拿我開刀主持公道，背地裏還不是跟我一樣，裝什麽清高！看不起誰呢！”
雲鵲風輕雲淡：“你貴為一品大員梅閣老的公子，怎麽還會覺得別人看不看得起你？再說，我從沒有看不起誰，我只會看不起自輕自賤的行徑。”
梅文華咬牙切齒：“你！我！……我怎麽自輕自賤了？！”
雲鵲尚未答覆，就看見翰林院的黃太監過來。
“師公子梅公子，二位安好啊。”
雲鵲回禮，梅文華也連忙返身問候：“黃公公好，請問什麽事？”
“師先生讓我轉達各位，春天就快過去了，這月月末的試煉改為提交上交一份見習呈文。”黃太監還要通知其他人，於是便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梅文華不屑道：“簡單！我讓淩雲志給我寫一份就是了。”
雲鵲一聽，感到不可思議：“淩雲志他任翰林院編修，怎麽會知道刑部的各種情況？”
“我跟他說，他不就能寫了。”
雲鵲仍是不解：“堂堂狀元，他怎麽就這麽聽你使喚！”
“反正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寫出來，我何必勞神苦思”
“無恥。”
“你不也攀親附會妄想當乘龍快婿？好意思對我指指點點！若論無恥，好歹我是光明正大地無恥，總比你口是心非地無恥要磊落。”
雲鵲被他氣笑：“我不會再姑息你，我你敢抄我就敢揭發。”
“你有何勢力有何臉面說這番話？！我父親要碾死你們，就跟碾死螞蟻一樣簡單！”
雲鵲掛心這件事，因而季度呈文一上交，雲鵲就向師無涯申請翻看情況。
師無涯這次竟然沒盤問雲鵲緣由，沒有任何阻攔就搬出交上來的卷宗，從中抽出一份遞給雲鵲：“你想看的是這份對吧？”
雲鵲一看名姓，驚訝道：“師先生，你怎麽知道……”然而掃了兩眼內容，雲鵲就移不開眼了，眉頭皺起，“我看過梅文華的文章，但這一篇，無論是敘事章法、遣詞習慣還是行文風格，都跟梅文華的截然不同。”
師先生一派了然：“你也發現了。”
“師先生你怎麽知道我會跟你要梅文華的卷宗？”雲鵲突然意識到師無涯話裏的那個“也”字，後知後覺問，“原來師先生早有察覺。”
“我自己帶的學生，每個人行文特點處事風格，我一清二楚。”師無涯轉而又問，“你知道是什麽情況？”
雲鵲便將梅文華大言不慚讓淩雲志幫自己作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師先生，我們該怎麽辦？”
“按兵不動。”思索片刻，師無涯說出了這四個字，須臾又補充道，“還有你不要參與到這件事裏面來。”
“不行！”雲鵲難得決絕反駁，“師先生，我就是刑部的人，如果我在見習期間都能對違反公序良俗的事情視而不見，將來又怎麽指望我主持公道呢？請讓我也一起收集證據好嗎？”
“不行。”師無涯仍舊一口回絕。
雲鵲也不願退讓：“即便您不讓我參加，我也會繼續留意的！我也知道師先生的顧慮，是考慮到我是故人之子，您生怕我再出事，對不住我父親，可我不想因為父親的事就一輩子畏畏縮縮，做個只懂得自保的人！我想要做事，想成為像師先生這樣在其位謀其政、做實事的人，還請先生助我完成心願……”
“……我說了不行！……”師無涯這次雖仍然拒絕，但語氣裏已經有了明顯的動搖。
“我知道師先生的願望是盼我‘無災無難到公卿’，可這不是我的心願。”
猶豫良久，師無涯終於給出答覆：“好。”
接下來的半年，雲鵲繼續不動聲色地收集梅文華的罪證，一直到年尾閣試。梅文華挑釁了雲鵲幾次，雲鵲均不回應，梅文華索然無味，也就不再自討無趣。
這一年若還有值得一提的大事，那麽就是師從賢的成婚了。雲鵲雖說是頭一次參加婚禮，但他並非極愛熱鬧的人，出於情面捧個人場，並未往心裏去，倒是成婚之前的一段趣事讓雲鵲記憶猶新。
卻說這段姻緣出了一個小插曲，於遺之起初不同意女兒嫁去師家。這一情況雲鵲還是通過梅文華的漏風大嘴知道的，梅文華當面嘲笑雲鵲想攀高枝，可偏偏人家於尚書瞧不上你這種小門小戶。
後來雲鵲才知道於遺之於尚書真正顧慮的，是師無涯這種容易得罪人的直脾氣，生怕哪天因事獲罪，連累了寶貝女兒。
然而天不遂人願。於夫人甚是喜歡師從賢，只道師無涯年紀也大了，為官之日無多，不至於這麽快就闖禍，只當於遺之過慮了。於遺之跟夫人一同意一反對，爭執不下，最終便把決定權交付幼女於兼美手裏。
於夫人跟師夫人商量著在香積寺以拜神之名，張羅一場簡單會面，好讓寶貝女兒拿主意。
師夫人一聽，當即成竹在胸勝券在握，猛力拍打師從賢的俊臉：“兒啊！養臉千日、用臉一時！該你上場了！”
果不其然，於兼美小姐還真真對師從賢一見傾心。這下對於師兩家的聯姻，投票從一比一打平，變成二比一完勝。
於遺之慘敗，不得不將小女兒許配給師家做了長房媳婦。
又是一年年底，閣試如期舉行，與去年不同，這次是常規的筆試，題目由內閣擬定。分發了題目之後，師無涯只監考片刻就出去了，雲鵲在梅文華的斜後方，不一會兒就見梅文華從袖中掏出小抄，壓在案板下，邊看邊寫。
雲鵲這次沒有打草驚蛇，如常作答交卷，之後不動聲色地跟著梅文華回到了寢室，趁著梅文華更衣洗浴，雲鵲從他掛在外頭的衣服裏搜摸出了一沓紙片，雲鵲翻看片刻，確認是作弊罪證。正要帶著呈交，恰逢武步文入內，他認出了梅文華的中衣，便大著嗓門問：“你翻文華的東西做什麽？”
這話驚起了梅文華，他趕緊沖出來，身上只裹了毛巾行動不便，他便沖武步文喊道：“攔住他！”
雲鵲趕緊想跑，然而武步文離門更近，他一轉身邁開兩步就擋住了出口。雲鵲剎住腳步，轉而一目十行瀏覽沒來得及看完的內容，等梅文華武步文沖上來，雲鵲也只躲開，只此轉瞬，雲鵲就已經把紙片上的字跡看完了，記了個大概，雲鵲有了底氣，調侃道：“之前不是說不怕我告發嗎，那你現在慌慌張張做什麽？”
“用不著你管！”梅文華搶回紙片，撕了個稀巴爛，倒了蠟油一把火燒了，解氣道，“看你拿我奈何！”
雲鵲但笑不語。
其實雲鵲留了一手，在被武步文撞見的時候，雲鵲悄悄藏下一張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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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夫人、高枝、阿金三人面面相覷：“……”
師夫人率先反應過來：“等等，清塵你年前在假山後跟老頭子說的那個人，不會就是他吧！”
雲鵲面色陡然緋紅，情急之下找不到岔開話題的借口，只好捂住臉上的傷：“啊好疼啊！”
師夫人什麽都明白了。
“春葉？春葉！”連續兩聲，師夫人才意識到叫的是自己，往側邊看去，卻見一輛馬車徐徐駛來，呼喚聲正是從窗口向外張望的夫人口中發出。
“江琴！”師夫人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奔向馬車，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倒退著折返回來對雲鵲道：“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雲雀頭垂得很低：“叔母放心，我說放下就是真的放下了。”
師夫人：“好，叔母相信你，相信你也不舍得讓我跟老頭子再操這份心，走回正途要緊。”
那次假山下的師家人對話唯獨師從賢不在，以至於此刻他一臉懵然：“相信什麽？操什麽心？走啥正途？”
師夫人頭也不回地喝斥師從賢：“別問！問了我揍你！”說罷駛來的馬車奔去，師從賢見母親踉蹌了兩步，匆忙跟上攙扶。
師從賢沒聽懂的話，高枝僅憑只言片語就猜出個大概。此刻他看著師夫人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哎喲餵，太久沒聽人喊我本名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師夫人急不可耐，撥開駕車仆從，親自攙著對方下車。師從賢想要幫忙，被師夫人推開。
馬車裏出來的夫人慈眉善目，笑盈盈道：“我也是啊，平時聽慣了別人‘於夫人’‘於夫人’地喊，突然有人叫我‘江琴’，我也楞了半晌才明白原來是在叫我！連自己姓甚名啥都忘了，真真讓人笑話！”寒暄片刻，於夫人註意到師夫人身後的年輕公子，“這位公子就是小師？”
“對的對的，還有小小師，在那邊。”師夫人指向涼亭，等看過去，嚇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涼亭前，高枝一手持刀，刀鋒迫近雲鵲的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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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雲鵲本要追上師從賢一同攙扶師夫人，突然感覺胳膊一緊，回頭，竟是被高枝拉住了。
高枝：“喲，直到現在都還不會剃須？也不會騎馬？”
雲鵲抽走手臂，冷淡道：“這不明擺著的嗎，有什麽好問的。”
高枝又問：“剛剛師夫人說給兩個兒子說親，今天輪到誰？還是兩個一起？馬車上的婦人我看非富即貴，知道是哪一戶人家嗎？”
聯想起師夫人臨走前的叮囑，雲鵲狠下心，冷淡道：“這事與你無關，不必告知你。”
“剛才師夫人的話我大概聽懂了，他們把你跟我的那一年，說成是邪魔歪道了對吧，”高枝一把揪住雲鵲，“進了師家就是人間正道？”
雲鵲拼力掙紮，奈何力道壓根敵不過高枝。雲鵲氣急敗壞地警告：“你再揪著我不放，我就喊人了！”
“你喊啊！師夫人今天請來貴賓，你是打算表演一個跟男人糾纏不清給對方當見面禮？”
這話說得雲鵲楞住，走頭無路的雲鵲臉都氣紅了。
“高枝你冷靜一下，”阿金一邊拉開高枝，另一邊又對雲鵲解釋，“平時的他不會這樣，剛剛師夫人差點摔倒，好在高枝眼疾手快立刻接住。”
雲鵲錯愕，旋即回身朝向高枝，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高大人，方才多有得罪，請您見諒。”
這番行禮致歉讓高枝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如您方才所說，我叔母今日請了貴賓，我作為晚輩理應前往迎客，失陪了。”
雲鵲說話時，高枝目不轉睛盯著他嘴角的傷口，越看越覺得刺眼：“等等！”
雲鵲還真的站住了。
阿金也盯著高枝的舉動，卻見他從懷裏掏出一把折疊小刀。阿金目瞪口呆，低叱出聲：“高枝！”然而接下來的情況更讓他大跌眼境——高枝抖開刀刃，托起雲鵲下巴，光天化日之下給他修起了碎須。
高枝的動作很輕柔，輕柔到把雲鵲好不容易結起的堅冰輕易融化了。
察覺雲鵲囁嚅著嘴唇，似要說話，高枝柔聲提醒：“等一會兒再說，以免再有刮傷。”
碎須不多，高枝很快修幹凈。
“對不起。”
高枝收起刀刃，沒擡眼：“不是已經道了歉嗎。”
“今天的聯姻，大概率是給從賢兄說的。”
“哦。”高枝終於擡眼看向雲鵲，“為什麽現在對我說這些？”
雲鵲不知道，他此刻腦子裏一團漿糊，說什麽做什麽全憑心意仰賴本能。
“臭小子！別以為你長得俊又幫過我，我就不會收拾你了！給老娘閃開點！”師夫人回來了，她一把拽走雲鵲。
雲鵲想回頭再看一眼高枝，都被師夫人硬生生扭正頭顱：“看什麽看，快去亭子裏見見於夫人。”
“晚輩見過於夫人！”雲鵲魂還沒回來，靠著慣性行禮問安。
“這就是我的小兒子，師清塵。”向於夫人介紹了雲鵲後，師夫人轉而又對雲鵲道，“於夫人你或許沒見過，但是於大人你擡頭不見低頭見。”
“啊？”雲鵲後知後覺，猛然擡頭。
“她就是刑部尚書於遺之的夫人。”
“啥！！！”雲鵲下巴幾乎掉地上。要知道，眼下雲鵲就在刑部見習，而刑部當前的尚書，正是於遺之。
聯姻聯到自己頂頭上司去了？！！
被師夫人揪著遠離高枝好一會兒，雲鵲還是處於懵懵然不盡真實的狀態。
一邊是高枝久違的心平氣和，另一面則是他的冷漠——無論是當初對於府受害的冷漠，還是沈明鏡的流放，都與高枝脫不開幹系，再加上而今高枝是借著閻黨夤緣而上，攀枝附葉從而躋身高官，這種行徑，無論是師無涯還是自己都是唾棄的。被這種人三言兩語就輕易感化，雲鵲越想越懊惱，惱火自己實在太過軟弱。
思緒萬千洶湧心間，以至於師夫人師從賢和於夫人在談話時，雲鵲始終心不在焉。渾渾噩噩之中，雲鵲只聽到了只言片語，譬如於夫人此次前來是給小女兒說親，於家幺女年方二八，乃京城聞名的大家閨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師夫人師從賢捧場地讚不絕口，雲鵲卻絲毫提不起勁兒，無動於衷。
數日之後，雲鵲破天荒在刑部遇見梅文華，瞧他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就知道沒安好心。雲鵲搬著資料想繞開，然而對方卻擋住雲鵲的去路，嘖嘖道：“看不出來，真真看不出來！我們向來以正直清高自詡的師清塵，竟然也攀援附會！跟你一比，我那點手段可真是小巫見大巫。”
雲鵲不明就裏：“你什麽意思？”
梅文華湊近，雲鵲警覺地躲開，卻被他一把揪住：“現在就你我二人，你也不用藏著掖著了。你自打進來刑部就格外殷勤，原來是想當乘龍快婿啊？！”
“胡說什麽呢？”雲鵲抵觸地退開。
“呵，還嘴硬！我都知道了。你現在攀上了高枝……”
雲鵲大驚：“你怎麽知道？！……”知道我跟高枝這段不倫的關系……
梅文華顯然對雲鵲這副變臉非常滿意：“天底下沒有不漏風的墻，你越想瞞，越瞞不住。”
只言片語間，雲鵲已冷靜下來，反客為主：“捕風捉影而已，你又想造謠？”
“錦衣衛我們可熟著呢，他們透出的風還能假？”
雲鵲一聽，心裏就安定不少——高枝作為錦衣衛二把手，不至於讓不利於自己的謠言傳出去。又聯想相親那日見到了高枝，雲鵲心下變清明了，明白梅文華所說的乘龍快婿是誤以為自己迎娶於尚書閨女。
理清因果，雲鵲便無憂無懼，打發他道：“不是你想的那樣，但隨你怎麽瞧，我管不著，也無所謂。”
梅文華就是要看雲鵲跳腳，雲鵲突然無所謂，梅文華氣急敗壞：“死不要臉的東西，平時裝模作樣拿我開刀主持公道，背地裏還不是跟我一樣，裝什麽清高！看不起誰呢！”
雲鵲風輕雲淡：“你貴為一品大員梅閣老的公子，怎麽還會覺得別人看不看得起你？再說，我從沒有看不起誰，我只會看不起自輕自賤的行徑。”
梅文華咬牙切齒：“你！我！……我怎麽自輕自賤了？！”
雲鵲尚未答覆，就看見翰林院的黃太監過來。
“師公子梅公子，二位安好啊。”
雲鵲回禮，梅文華也連忙返身問候：“黃公公好，請問什麽事？”
“師先生讓我轉達各位，春天就快過去了，這月月末的試煉改為提交上交一份見習呈文。”黃太監還要通知其他人，於是便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梅文華不屑道：“簡單！我讓淩雲志給我寫一份就是了。”
雲鵲一聽，感到不可思議：“淩雲志他任翰林院編修，怎麽會知道刑部的各種情況？”
“我跟他說，他不就能寫了。”
雲鵲仍是不解：“堂堂狀元，他怎麽就這麽聽你使喚！”
“反正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寫出來，我何必勞神苦思”
“無恥。”
“你不也攀親附會妄想當乘龍快婿？好意思對我指指點點！若論無恥，好歹我是光明正大地無恥，總比你口是心非地無恥要磊落。”
雲鵲被他氣笑：“我不會再姑息你，我你敢抄我就敢揭發。”
“你有何勢力有何臉面說這番話？！我父親要碾死你們，就跟碾死螞蟻一樣簡單！”
雲鵲掛心這件事，因而季度呈文一上交，雲鵲就向師無涯申請翻看情況。
師無涯這次竟然沒盤問雲鵲緣由，沒有任何阻攔就搬出交上來的卷宗，從中抽出一份遞給雲鵲：“你想看的是這份對吧？”
雲鵲一看名姓，驚訝道：“師先生，你怎麽知道……”然而掃了兩眼內容，雲鵲就移不開眼了，眉頭皺起，“我看過梅文華的文章，但這一篇，無論是敘事章法、遣詞習慣還是行文風格，都跟梅文華的截然不同。”
師先生一派了然：“你也發現了。”
“師先生你怎麽知道我會跟你要梅文華的卷宗？”雲鵲突然意識到師無涯話裏的那個“也”字，後知後覺問，“原來師先生早有察覺。”
“我自己帶的學生，每個人行文特點處事風格，我一清二楚。”師無涯轉而又問，“你知道是什麽情況？”
雲鵲便將梅文華大言不慚讓淩雲志幫自己作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師先生，我們該怎麽辦？”
“按兵不動。”思索片刻，師無涯說出了這四個字，須臾又補充道，“還有你不要參與到這件事裏面來。”
“不行！”雲鵲難得決絕反駁，“師先生，我就是刑部的人，如果我在見習期間都能對違反公序良俗的事情視而不見，將來又怎麽指望我主持公道呢？請讓我也一起收集證據好嗎？”
“不行。”師無涯仍舊一口回絕。
雲鵲也不願退讓：“即便您不讓我參加，我也會繼續留意的！我也知道師先生的顧慮，是考慮到我是故人之子，您生怕我再出事，對不住我父親，可我不想因為父親的事就一輩子畏畏縮縮，做個只懂得自保的人！我想要做事，想成為像師先生這樣在其位謀其政、做實事的人，還請先生助我完成心願……”
“……我說了不行！……”師無涯這次雖仍然拒絕，但語氣裏已經有了明顯的動搖。
“我知道師先生的願望是盼我‘無災無難到公卿’，可這不是我的心願。”
猶豫良久，師無涯終於給出答覆：“好。”
接下來的半年，雲鵲繼續不動聲色地收集梅文華的罪證，一直到年尾閣試。梅文華挑釁了雲鵲幾次，雲鵲均不回應，梅文華索然無味，也就不再自討無趣。
這一年若還有值得一提的大事，那麽就是師從賢的成婚了。雲鵲雖說是頭一次參加婚禮，但他並非極愛熱鬧的人，出於情面捧個人場，並未往心裏去，倒是成婚之前的一段趣事讓雲鵲記憶猶新。
卻說這段姻緣出了一個小插曲，於遺之起初不同意女兒嫁去師家。這一情況雲鵲還是通過梅文華的漏風大嘴知道的，梅文華當面嘲笑雲鵲想攀高枝，可偏偏人家於尚書瞧不上你這種小門小戶。
後來雲鵲才知道於遺之於尚書真正顧慮的，是師無涯這種容易得罪人的直脾氣，生怕哪天因事獲罪，連累了寶貝女兒。
然而天不遂人願。於夫人甚是喜歡師從賢，只道師無涯年紀也大了，為官之日無多，不至於這麽快就闖禍，只當於遺之過慮了。於遺之跟夫人一同意一反對，爭執不下，最終便把決定權交付幼女於兼美手裏。
於夫人跟師夫人商量著在香積寺以拜神之名，張羅一場簡單會面，好讓寶貝女兒拿主意。
師夫人一聽，當即成竹在胸勝券在握，猛力拍打師從賢的俊臉：“兒啊！養臉千日、用臉一時！該你上場了！”
果不其然，於兼美小姐還真真對師從賢一見傾心。這下對於師兩家的聯姻，投票從一比一打平，變成二比一完勝。
於遺之慘敗，不得不將小女兒許配給師家做了長房媳婦。
又是一年年底，閣試如期舉行，與去年不同，這次是常規的筆試，題目由內閣擬定。分發了題目之後，師無涯只監考片刻就出去了，雲鵲在梅文華的斜後方，不一會兒就見梅文華從袖中掏出小抄，壓在案板下，邊看邊寫。
雲鵲這次沒有打草驚蛇，如常作答交卷，之後不動聲色地跟著梅文華回到了寢室，趁著梅文華更衣洗浴，雲鵲從他掛在外頭的衣服裏搜摸出了一沓紙片，雲鵲翻看片刻，確認是作弊罪證。正要帶著呈交，恰逢武步文入內，他認出了梅文華的中衣，便大著嗓門問：“你翻文華的東西做什麽？”
這話驚起了梅文華，他趕緊沖出來，身上只裹了毛巾行動不便，他便沖武步文喊道：“攔住他！”
雲鵲趕緊想跑，然而武步文離門更近，他一轉身邁開兩步就擋住了出口。雲鵲剎住腳步，轉而一目十行瀏覽沒來得及看完的內容，等梅文華武步文沖上來，雲鵲也只躲開，只此轉瞬，雲鵲就已經把紙片上的字跡看完了，記了個大概，雲鵲有了底氣，調侃道：“之前不是說不怕我告發嗎，那你現在慌慌張張做什麽？”
“用不著你管！”梅文華搶回紙片，撕了個稀巴爛，倒了蠟油一把火燒了，解氣道，“看你拿我奈何！”
雲鵲但笑不語。
其實雲鵲留了一手，在被武步文撞見的時候，雲鵲悄悄藏下一張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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