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枉費心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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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枉費心力（三）
不知是否冥冥中有註定。在家變之前，父親於定邦所任之職正是刑部尚書。雲鵲雖然未曾踏足官衙，但某種程度上也算故地重游了，雲鵲徘徊其間，百感交集。
此時領銜刑部的尚書是於遺之。來之前雲鵲聽到過關於他的一些傳聞，若說閻、徐、梅三位閣老都是以青詞上位著稱，那麽這位於遺之於尚書可謂是靠“龜縮”上位——八面玲瓏，誰都不得罪。
一段時間接觸下來，雲鵲對他印象尚可，雖身居高位，卻很是平易近人，胖胖的圓臉，笑起來瞇瞇眼，是個跟彌勒佛似的和善人物。
這位於尚書還真的如傳聞中所說，八面玲瓏誰也不得罪，對於梅文華阿諛奉承、投其所好的行徑大有讚詞，對於閑不下來、愛做實事的雲鵲也客客氣氣。
一個夏日深夜，雲鵲還留在官衙，在幫於尚書撰寫邸報。
於遺之有東西落在官府，特地親自回來取，當他大步流星走進室內，見雲鵲原來還在一絲不茍寫邸報，聯想雲鵲向來的行徑，於遺之難得主動提點：“你這實心眼的孩子，來官府這麽多天還沒看出端倪啊，這種東西你隨便抄點應付應付就行了，大家都心照不宣走個形式而已的事，偏偏你在這白費力氣。”
說時於遺之看到雲鵲放在另一邊的手稿，雲鵲竟然把近來發生的大小事分門別類，又按照重要性排了序，再跟根據排序寫這份邸報。
“你不過替我做事兒，做好了也是我的功勞，那麽用心幹嘛？不如趕緊的應付完回家睡大覺。”說罷，於遺之又去書架找自己的東西。
雲鵲見於遺之搬來梯子，想他心寬體胖不甚便利，雲鵲主動上前：“我來幫您吧，您要取什麽？”
雲鵲爬上梯子，按照於遺之的指示摸向其中一冊厚厚的書。
於尚書眼前一亮：“對！就是它！”
雲鵲從中抽出書籍，交到於遺之的手裏，於尚書將書本從硬殼書套裏的抖落出來，卻見是幾部時興的話本。
雲鵲：“……”
於遺之盯著這些書本兩眼放光：“嘿嘿嘿，我的心頭好，聽曲聽膩了，看書是另一種樂子。”
雲鵲很是無語，但對方畢竟是頂頭上司，人家脾氣再好，自己作為下屬也不該當面指出人家的不是。
可於尚書沒錯過雲鵲神色的微變，直率道：“以你的個性，肯定看不慣對吧。這裏沒有別人，我也不介意別人怎麽想我，有什麽想發的牢騷就直白說出來吧。”
雲鵲依舊不敢放肆：“小人豈敢。”
“其實官府事務我一個上午就處理完了，剩餘那麽多時間，也不能提前走，難不成就在這裏幹耗著？總要找些打發時間的東西。我也算觀察了你一段時間，發現你跟我過去認識的一位故人很相似。”雲鵲察覺於遺之似乎不願意提起這位故人，因為他將話題轉開了，“你這孩子什麽都好。但你這些好放在官場上沒用。你要像學學梅文華，要會來事，很多時候，人脈可比做事重要得多。”
於遺之一派推心置腹，讓雲鵲打消了好些顧慮，雲鵲直白一些問道：“可自己總得會做事、有利用價值，才談得上搭建人脈吧？”
“也對，但做事不該做這些沒用的事。”於遺之點了點雲鵲手下的邸報，“大家都不當回事的東西，你在這花再多功夫也沒人在意。再者，你說起做事……這些年來來往往，我也算見過不少年輕人，他們也都跟你一樣，起初兢兢業業做事，但最後都轉向搞關系去了。我看你品性不錯，人也聰敏，所以多嘴勸你幾句，望你少走彎路，早日踏上正道。”
雲鵲未置可否，但心裏已有了權衡，仍舊覺得師先生的教誨更符合自己的心意，但雲鵲也理解於遺之作為過來人的指點，於是雲鵲抱拳謝道：“感謝於尚書的建議。”
過了一段時間，於遺之發現雲鵲並未采納建議，還是一如既往的勤勉，於遺之難得氣悶，不再假惺惺地客套，低聲啐道：“死腦筋！孺子不可教！”
雲鵲也不氣惱，反而暗笑。
於遺之點了點雲鵲腦袋：“小子你笑啥！有話直說，我那麽好脾氣的人，不怕聽別的聲音！”
雲鵲恭敬作揖：“那日於大人的話很讓我受教，可事後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做事才能讓我安心。”
“不怕跟你講，我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位故人就是因為做了很多實事，才被人抓住把柄身陷囹圄，最終家破人亡。前車之鑒，你自己好好掂量。”
雲鵲大概明白於遺之口中的故人是誰了，可這更讓他堅定了，因為父親臨刑前，傳旨太監問父親還有什麽遺言，父親只說了四個字“無悔、無怨”。
雲鵲堅定回道：“我只求問心無愧。”
於遺之一臉嫌棄又有些好奇，嘀咕著問道：“這麽死板的作風……你到底師承何人？”
雲鵲想了想，道：“若論影響，師無涯師先生對我影響最大。”
於遺之一臉了然：“原來是那個老古板！這些年吃了那麽多虧，他那任性耿直的臭脾氣還是一點沒變。他這樣教你，會讓你走很多彎路的！”
雲鵲態度謙卑，但語氣卻無比堅定：“還是剛剛那句話，我只求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行吧，我也不攔你。人教人，學不會，事教人，一學就會。”
於遺之說罷就走遠了。之後再有交集，卻是以雲鵲做夢都不會想到的形式。
*
三月初三上巳日，大地回春，天朗氣清，人間好時節。
此時的師府師夫人房內。
“哎呀！這件褙子太素了，喪氣！”
片刻之後。
“這條裙子大紅色，我又不是參加婚宴，未免太過喜氣？”
婢女雅樂圍著師夫人轉了一圈，猶豫道：“師夫人，這是咱們試的第十套衣服了……”
“哎，也行吧，紅一點就紅一點，要是能談成，這大紅色就應景了。”接著師夫人又往銅鏡靠了靠，仔細觀摩妝容，“你說這個妝是不是不大適合我？越看越別扭。”
“怎麽會呢？夫人只是平時極少化妝，突然上妝不習慣而已。”雅樂湊近了仔細打量師夫人，“我瞧著可好看了，美麗又端莊。再說，這個妝可是唯一一個您沒有立刻嫌棄的妝容，午時就快到了，重新化是來不及了，夫人要不將就著先赴約吧？”
師夫人點頭道：“也對，就先這麽辦吧。”
雅樂：“都怪我手藝不精湛。”
“去去去，”師夫人擺擺手，“這怎麽能怪你，要怪只能怪我平日不愛搗鼓這些脂兒粉兒的玩意，書到用時方恨少，放在衣裝打扮上也是這個理。”
“我跟侍琴在這方面都不討巧，要不咱們以後請個懂妝容的婢女？”
“別介，我都徐娘半老的人了，還能活幾年，何苦那麽破費？再說了，我當初遣散家仆，歸根結底是考慮到老頭子那臭脾氣。”
“夫人小心臺階，”雅樂攙扶著師夫人慢慢往前院走去，“原來遣散家仆還有老爺的原因。我只記得您當時嫌開支太大，而我跟清音哥哥和侍琴妹妹恰好都是孤兒，加上堅決不願離開，您才留下我們。”
“老頭子才是我這麽做的根由，哎……”師夫人說時，難得嘆氣作無奈狀，“我這個丈夫，說好聽點叫做大義凜然，說難聽點那就是不自量力、死板迂腐，老是不顧身家性命地硬碰硬。年輕的時候我常常惴惴不安，生怕朝不保夕，隨時有九族族滅的風險。所以我幹脆把府裏的小廝侍婢都遣散，少一點牽連。這個老頭子害得我可慘，嗐……”
“夫人小心臺階，慢慢來。”雅樂柔聲提醒道，“其實夫人的心意我是知道的，雖然跟老爺一輩子打打鬧鬧，但您心裏還是向著老爺的，不是嗎？”
“去去去！肉麻死了！”師夫人對雅樂這話抵觸得齜牙咧嘴，“我怎麽向著他了！才沒有！”
“若真沒有，您又怎麽會答應收留師清塵小公子，而且視他如己出呢？”
“我呸！還不是看清塵這小子長得俊！話說回來，真傷透腦筋了，我這輩子怎麽就屢屢栽在男人的臉上呢？糟老頭子也是，我對他一見傾心，當初父母親有更好的親事我都不答應，非他不嫁。你以後挑男人可當心著點！瞧瞧我，光顧著看臉，沒註意到他背地裏是這種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死性子！”
雅樂笑笑：“師夫人的眼光還是要學的，老爺雖然上了年紀，但依舊俊美，況且老爺一生只有您，不曾納妾，還當了您一輩子的出氣沙包。”
“呵，納妾，他敢？！”師夫人在罵罵咧咧中走出了師府大門。
小虎子早已經備好馬車，恭敬站在車旁，師夫人一見車就加快腳步，未想踩到裙擺，被絆了一個趔趄。
好在雅樂眼疾手快，上前扶穩了師夫人。
師夫人惱火地踢了踢裙擺：“這花裏胡哨的玩意兒，礙事！”
雅樂憂心忡忡：“要不我跟著去吧。”
“不用！”師夫人豪邁地擺擺手，“我又不是病了，出門見個閨蜜還要人跟著。你風寒剛好，就在家待著，暖和！”
雅樂憂心忡忡地叮囑小虎子：“你要照顧好夫人。”
“放心！包在我身上。”小虎子拍胸脯保證。
*
京城南面，郊外。
抵達目的地厚，小虎子跳下車撩開車簾：“夫人，到了。”
師夫人放眼，大地回春，草長鶯飛，溪邊俊郎麗人往來而不絕，好一派生機勃勃的仲春景象。
小虎子伸出手：“夫人攙著我走吧，小心為上。”
師夫人不屑，想躲開：“走個路還能摔死？！”
小虎子堅持伸出手：“雅樂姐姐叮囑過的，請您不要為難我。”
師夫人只好照辦，但小心翼翼地走了兩步，第三步就裝不下去了，甩開小虎子：“有人扶著，老娘反而束手束腳的。”師夫人放眼，指向前方一株滿樹繁花的桃樹，“你替我把東西布置到樹下涼亭去。”
小虎子走開，總算落了個清凈，師夫人松一口氣。
這一場見面還是師夫人主動邀約的，向來不講究情調的師夫人這一次特地翻遍日歷，看遍良辰，終於敲定上巳日這一天，以修禊郊游為由邀約對方見面。美其名曰“閨蜜聚會”，實則是兩位閨蜜給各自孩子相親。
想當初，師夫人在眾多媒婆中提供的人選之中挑來揀去，最終驀然回首，赫然發現預備役好媳婦就在燈火闌珊處！那便是自己未出閣時的閨蜜、而今的於夫人。
師夫人看了一會兒風景，再望回桃樹下的涼亭，卻見小虎子已經在涼亭下的石桌桌面擺開餐食。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到了，師夫人返身回去，淺草淹沒馬蹄，也掩蓋住土裏的石塊，師夫人一個沒留心，就被腳下凸起的一石頭絆了一跤，即將摔倒之際，一個力道揪住了師夫人外衫，旋即改揪為攙，扶攙著師夫人穩住身子。
師夫人回頭，卻見是兩個偉岸高大的男人，近前攙扶住自己的男人高鼻深目，氣宇非凡，側邊另一人則抱臂站著，小眼大嘴。
“夫人小心些。”高鼻深目的小夥子出聲提醒，嗓音低沈，渾厚迷人。
師夫人豎起大拇指：“小夥子，你長得可真俊吶。”
高鼻深目的男人聞言放開手，避險地站開：“過獎了。”
長得俊還有分寸，師夫人更加心花怒放，喜笑顏開。
“那我呢那我呢？”剛剛抱臂站著的小眼男人指著自己追問。
師夫人立刻收了笑容，上下打量一番：“您身材也挺俊的。”
小眼男人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臉呢？餵您別走啊！我比這家夥要英俊吧？”
師夫人性子直，實在說不出違心之詞，於是佯怒道：“他有的五官你都有，有什麽好攀比的！”
小眼男人繞到師夫人面前：“您一定是因為我剛剛沒有出手相助，才對我印象不佳，其實我平日可熱心了，幫您的這家夥經常吃我的喝我的，我可從沒要回本唔……”
小眼男人話沒有說下去，因為嘴被高鼻深目的男人捂死了：“抱歉夫人，叨擾了。”說時準備將人拖走。
師夫人：“哎，等等，看你衣著氣度像是官府中人，敢問你是哪個部門的？”
由於錦衣衛向來行隱秘之事，不便透露身份，高鼻深目的淡淡答道：“抱歉，不便告知。”
“我今天給我倆兒子說親來的，他們年紀比你倆要輕一點，喲，說曹操曹操就到！”
順著師夫人的手指指向，兩個男人看了過去，卻見涼亭之後，兩名青年縱轡而來，在涼亭前緩緩剎住。
靠近涼亭的青年一身淺紫直裰，下馬從容，氣度端雅，另一青年一襲青衣，翩翩年少，唯一大煞風景的，是他下馬，不對，下驢的方式——等驢停下來之後，他抱住驢脖子，左腳試探著蹬地，夠著地面後再緩緩爬下驢背。
師夫人：“……”
高鼻深目的男人：“……”
小眼大嘴的男人：“……”
師夫人絕望的捂臉閉眼：“還好親家母還沒到，要是看見了誰願意把姑娘嫁給咱家！”
“他是您兒子？”高鼻深目的男人問道。
“對啊！”師夫人提提裙擺，氣勢洶洶地擼袖子走過去，“師清塵！好好一場會面，你幹嘛還穿翰林院上學的衣服！就不能穿好看一點的常服！”
來人正是雲鵲跟師從賢。
雲鵲看向自己一身青衣，自責地垂下頭：“對不起師母，時辰到了，來不及換。”
師從賢將雲鵲護在身後：“要怪就怪我，今早我自告奮勇給雲鵲剃須，結果把人家臉刮出一處傷口，血流不止，顧著止血上藥就沒顧上換衣服。”
“什麽？！臉還破相了？！！”師夫人擡起雲鵲下巴，“我看看！……師從賢！老娘斃了你！”
師從賢認命地閉上眼睛，做好痛挨師夫人大開殺戒的準備。
“高枝？！你怎麽在這？”
雲鵲這一聲驚呼，讓師夫人懸崖勒馬。師夫人看向雲鵲，再順著雲鵲的目光看向高枝：“你認識他？”
雲鵲答道：“認識。他就是揚城高府的二公子。”
師夫人的記性並沒有雲鵲預想的那麽好，從一臉迷茫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並沒有立刻想起丈夫的這位遠房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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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領銜刑部的尚書是於遺之。來之前雲鵲聽到過關於他的一些傳聞，若說閻、徐、梅三位閣老都是以青詞上位著稱，那麽這位於遺之於尚書可謂是靠“龜縮”上位——八面玲瓏，誰都不得罪。
一段時間接觸下來，雲鵲對他印象尚可，雖身居高位，卻很是平易近人，胖胖的圓臉，笑起來瞇瞇眼，是個跟彌勒佛似的和善人物。
這位於尚書還真的如傳聞中所說，八面玲瓏誰也不得罪，對於梅文華阿諛奉承、投其所好的行徑大有讚詞，對於閑不下來、愛做實事的雲鵲也客客氣氣。
一個夏日深夜，雲鵲還留在官衙，在幫於尚書撰寫邸報。
於遺之有東西落在官府，特地親自回來取，當他大步流星走進室內，見雲鵲原來還在一絲不茍寫邸報，聯想雲鵲向來的行徑，於遺之難得主動提點：“你這實心眼的孩子，來官府這麽多天還沒看出端倪啊，這種東西你隨便抄點應付應付就行了，大家都心照不宣走個形式而已的事，偏偏你在這白費力氣。”
說時於遺之看到雲鵲放在另一邊的手稿，雲鵲竟然把近來發生的大小事分門別類，又按照重要性排了序，再跟根據排序寫這份邸報。
“你不過替我做事兒，做好了也是我的功勞，那麽用心幹嘛？不如趕緊的應付完回家睡大覺。”說罷，於遺之又去書架找自己的東西。
雲鵲見於遺之搬來梯子，想他心寬體胖不甚便利，雲鵲主動上前：“我來幫您吧，您要取什麽？”
雲鵲爬上梯子，按照於遺之的指示摸向其中一冊厚厚的書。
於尚書眼前一亮：“對！就是它！”
雲鵲從中抽出書籍，交到於遺之的手裏，於尚書將書本從硬殼書套裏的抖落出來，卻見是幾部時興的話本。
雲鵲：“……”
於遺之盯著這些書本兩眼放光：“嘿嘿嘿，我的心頭好，聽曲聽膩了，看書是另一種樂子。”
雲鵲很是無語，但對方畢竟是頂頭上司，人家脾氣再好，自己作為下屬也不該當面指出人家的不是。
可於尚書沒錯過雲鵲神色的微變，直率道：“以你的個性，肯定看不慣對吧。這裏沒有別人，我也不介意別人怎麽想我，有什麽想發的牢騷就直白說出來吧。”
雲鵲依舊不敢放肆：“小人豈敢。”
“其實官府事務我一個上午就處理完了，剩餘那麽多時間，也不能提前走，難不成就在這裏幹耗著？總要找些打發時間的東西。我也算觀察了你一段時間，發現你跟我過去認識的一位故人很相似。”雲鵲察覺於遺之似乎不願意提起這位故人，因為他將話題轉開了，“你這孩子什麽都好。但你這些好放在官場上沒用。你要像學學梅文華，要會來事，很多時候，人脈可比做事重要得多。”
於遺之一派推心置腹，讓雲鵲打消了好些顧慮，雲鵲直白一些問道：“可自己總得會做事、有利用價值，才談得上搭建人脈吧？”
“也對，但做事不該做這些沒用的事。”於遺之點了點雲鵲手下的邸報，“大家都不當回事的東西，你在這花再多功夫也沒人在意。再者，你說起做事……這些年來來往往，我也算見過不少年輕人，他們也都跟你一樣，起初兢兢業業做事，但最後都轉向搞關系去了。我看你品性不錯，人也聰敏，所以多嘴勸你幾句，望你少走彎路，早日踏上正道。”
雲鵲未置可否，但心裏已有了權衡，仍舊覺得師先生的教誨更符合自己的心意，但雲鵲也理解於遺之作為過來人的指點，於是雲鵲抱拳謝道：“感謝於尚書的建議。”
過了一段時間，於遺之發現雲鵲並未采納建議，還是一如既往的勤勉，於遺之難得氣悶，不再假惺惺地客套，低聲啐道：“死腦筋！孺子不可教！”
雲鵲也不氣惱，反而暗笑。
於遺之點了點雲鵲腦袋：“小子你笑啥！有話直說，我那麽好脾氣的人，不怕聽別的聲音！”
雲鵲恭敬作揖：“那日於大人的話很讓我受教，可事後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做事才能讓我安心。”
“不怕跟你講，我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位故人就是因為做了很多實事，才被人抓住把柄身陷囹圄，最終家破人亡。前車之鑒，你自己好好掂量。”
雲鵲大概明白於遺之口中的故人是誰了，可這更讓他堅定了，因為父親臨刑前，傳旨太監問父親還有什麽遺言，父親只說了四個字“無悔、無怨”。
雲鵲堅定回道：“我只求問心無愧。”
於遺之一臉嫌棄又有些好奇，嘀咕著問道：“這麽死板的作風……你到底師承何人？”
雲鵲想了想，道：“若論影響，師無涯師先生對我影響最大。”
於遺之一臉了然：“原來是那個老古板！這些年吃了那麽多虧，他那任性耿直的臭脾氣還是一點沒變。他這樣教你，會讓你走很多彎路的！”
雲鵲態度謙卑，但語氣卻無比堅定：“還是剛剛那句話，我只求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行吧，我也不攔你。人教人，學不會，事教人，一學就會。”
於遺之說罷就走遠了。之後再有交集，卻是以雲鵲做夢都不會想到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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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上巳日，大地回春，天朗氣清，人間好時節。
此時的師府師夫人房內。
“哎呀！這件褙子太素了，喪氣！”
片刻之後。
“這條裙子大紅色，我又不是參加婚宴，未免太過喜氣？”
婢女雅樂圍著師夫人轉了一圈，猶豫道：“師夫人，這是咱們試的第十套衣服了……”
“哎，也行吧，紅一點就紅一點，要是能談成，這大紅色就應景了。”接著師夫人又往銅鏡靠了靠，仔細觀摩妝容，“你說這個妝是不是不大適合我？越看越別扭。”
“怎麽會呢？夫人只是平時極少化妝，突然上妝不習慣而已。”雅樂湊近了仔細打量師夫人，“我瞧著可好看了，美麗又端莊。再說，這個妝可是唯一一個您沒有立刻嫌棄的妝容，午時就快到了，重新化是來不及了，夫人要不將就著先赴約吧？”
師夫人點頭道：“也對，就先這麽辦吧。”
雅樂：“都怪我手藝不精湛。”
“去去去，”師夫人擺擺手，“這怎麽能怪你，要怪只能怪我平日不愛搗鼓這些脂兒粉兒的玩意，書到用時方恨少，放在衣裝打扮上也是這個理。”
“我跟侍琴在這方面都不討巧，要不咱們以後請個懂妝容的婢女？”
“別介，我都徐娘半老的人了，還能活幾年，何苦那麽破費？再說了，我當初遣散家仆，歸根結底是考慮到老頭子那臭脾氣。”
“夫人小心臺階，”雅樂攙扶著師夫人慢慢往前院走去，“原來遣散家仆還有老爺的原因。我只記得您當時嫌開支太大，而我跟清音哥哥和侍琴妹妹恰好都是孤兒，加上堅決不願離開，您才留下我們。”
“老頭子才是我這麽做的根由，哎……”師夫人說時，難得嘆氣作無奈狀，“我這個丈夫，說好聽點叫做大義凜然，說難聽點那就是不自量力、死板迂腐，老是不顧身家性命地硬碰硬。年輕的時候我常常惴惴不安，生怕朝不保夕，隨時有九族族滅的風險。所以我幹脆把府裏的小廝侍婢都遣散，少一點牽連。這個老頭子害得我可慘，嗐……”
“夫人小心臺階，慢慢來。”雅樂柔聲提醒道，“其實夫人的心意我是知道的，雖然跟老爺一輩子打打鬧鬧，但您心裏還是向著老爺的，不是嗎？”
“去去去！肉麻死了！”師夫人對雅樂這話抵觸得齜牙咧嘴，“我怎麽向著他了！才沒有！”
“若真沒有，您又怎麽會答應收留師清塵小公子，而且視他如己出呢？”
“我呸！還不是看清塵這小子長得俊！話說回來，真傷透腦筋了，我這輩子怎麽就屢屢栽在男人的臉上呢？糟老頭子也是，我對他一見傾心，當初父母親有更好的親事我都不答應，非他不嫁。你以後挑男人可當心著點！瞧瞧我，光顧著看臉，沒註意到他背地裏是這種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死性子！”
雅樂笑笑：“師夫人的眼光還是要學的，老爺雖然上了年紀，但依舊俊美，況且老爺一生只有您，不曾納妾，還當了您一輩子的出氣沙包。”
“呵，納妾，他敢？！”師夫人在罵罵咧咧中走出了師府大門。
小虎子早已經備好馬車，恭敬站在車旁，師夫人一見車就加快腳步，未想踩到裙擺，被絆了一個趔趄。
好在雅樂眼疾手快，上前扶穩了師夫人。
師夫人惱火地踢了踢裙擺：“這花裏胡哨的玩意兒，礙事！”
雅樂憂心忡忡：“要不我跟著去吧。”
“不用！”師夫人豪邁地擺擺手，“我又不是病了，出門見個閨蜜還要人跟著。你風寒剛好，就在家待著，暖和！”
雅樂憂心忡忡地叮囑小虎子：“你要照顧好夫人。”
“放心！包在我身上。”小虎子拍胸脯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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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南面，郊外。
抵達目的地厚，小虎子跳下車撩開車簾：“夫人，到了。”
師夫人放眼，大地回春，草長鶯飛，溪邊俊郎麗人往來而不絕，好一派生機勃勃的仲春景象。
小虎子伸出手：“夫人攙著我走吧，小心為上。”
師夫人不屑，想躲開：“走個路還能摔死？！”
小虎子堅持伸出手：“雅樂姐姐叮囑過的，請您不要為難我。”
師夫人只好照辦，但小心翼翼地走了兩步，第三步就裝不下去了，甩開小虎子：“有人扶著，老娘反而束手束腳的。”師夫人放眼，指向前方一株滿樹繁花的桃樹，“你替我把東西布置到樹下涼亭去。”
小虎子走開，總算落了個清凈，師夫人松一口氣。
這一場見面還是師夫人主動邀約的，向來不講究情調的師夫人這一次特地翻遍日歷，看遍良辰，終於敲定上巳日這一天，以修禊郊游為由邀約對方見面。美其名曰“閨蜜聚會”，實則是兩位閨蜜給各自孩子相親。
想當初，師夫人在眾多媒婆中提供的人選之中挑來揀去，最終驀然回首，赫然發現預備役好媳婦就在燈火闌珊處！那便是自己未出閣時的閨蜜、而今的於夫人。
師夫人看了一會兒風景，再望回桃樹下的涼亭，卻見小虎子已經在涼亭下的石桌桌面擺開餐食。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到了，師夫人返身回去，淺草淹沒馬蹄，也掩蓋住土裏的石塊，師夫人一個沒留心，就被腳下凸起的一石頭絆了一跤，即將摔倒之際，一個力道揪住了師夫人外衫，旋即改揪為攙，扶攙著師夫人穩住身子。
師夫人回頭，卻見是兩個偉岸高大的男人，近前攙扶住自己的男人高鼻深目，氣宇非凡，側邊另一人則抱臂站著，小眼大嘴。
“夫人小心些。”高鼻深目的小夥子出聲提醒，嗓音低沈，渾厚迷人。
師夫人豎起大拇指：“小夥子，你長得可真俊吶。”
高鼻深目的男人聞言放開手，避險地站開：“過獎了。”
長得俊還有分寸，師夫人更加心花怒放，喜笑顏開。
“那我呢那我呢？”剛剛抱臂站著的小眼男人指著自己追問。
師夫人立刻收了笑容，上下打量一番：“您身材也挺俊的。”
小眼男人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臉呢？餵您別走啊！我比這家夥要英俊吧？”
師夫人性子直，實在說不出違心之詞，於是佯怒道：“他有的五官你都有，有什麽好攀比的！”
小眼男人繞到師夫人面前：“您一定是因為我剛剛沒有出手相助，才對我印象不佳，其實我平日可熱心了，幫您的這家夥經常吃我的喝我的，我可從沒要回本唔……”
小眼男人話沒有說下去，因為嘴被高鼻深目的男人捂死了：“抱歉夫人，叨擾了。”說時準備將人拖走。
師夫人：“哎，等等，看你衣著氣度像是官府中人，敢問你是哪個部門的？”
由於錦衣衛向來行隱秘之事，不便透露身份，高鼻深目的淡淡答道：“抱歉，不便告知。”
“我今天給我倆兒子說親來的，他們年紀比你倆要輕一點，喲，說曹操曹操就到！”
順著師夫人的手指指向，兩個男人看了過去，卻見涼亭之後，兩名青年縱轡而來，在涼亭前緩緩剎住。
靠近涼亭的青年一身淺紫直裰，下馬從容，氣度端雅，另一青年一襲青衣，翩翩年少，唯一大煞風景的，是他下馬，不對，下驢的方式——等驢停下來之後，他抱住驢脖子，左腳試探著蹬地，夠著地面後再緩緩爬下驢背。
師夫人：“……”
高鼻深目的男人：“……”
小眼大嘴的男人：“……”
師夫人絕望的捂臉閉眼：“還好親家母還沒到，要是看見了誰願意把姑娘嫁給咱家！”
“他是您兒子？”高鼻深目的男人問道。
“對啊！”師夫人提提裙擺，氣勢洶洶地擼袖子走過去，“師清塵！好好一場會面，你幹嘛還穿翰林院上學的衣服！就不能穿好看一點的常服！”
來人正是雲鵲跟師從賢。
雲鵲看向自己一身青衣，自責地垂下頭：“對不起師母，時辰到了，來不及換。”
師從賢將雲鵲護在身後：“要怪就怪我，今早我自告奮勇給雲鵲剃須，結果把人家臉刮出一處傷口，血流不止，顧著止血上藥就沒顧上換衣服。”
“什麽？！臉還破相了？！！”師夫人擡起雲鵲下巴，“我看看！……師從賢！老娘斃了你！”
師從賢認命地閉上眼睛，做好痛挨師夫人大開殺戒的準備。
“高枝？！你怎麽在這？”
雲鵲這一聲驚呼，讓師夫人懸崖勒馬。師夫人看向雲鵲，再順著雲鵲的目光看向高枝：“你認識他？”
雲鵲答道：“認識。他就是揚城高府的二公子。”
師夫人的記性並沒有雲鵲預想的那麽好，從一臉迷茫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並沒有立刻想起丈夫的這位遠房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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