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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枉費心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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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枉費心力(二)

閣試成績在過年之前就受到了,雲鵲的表現有目共睹,過關毫無懸念。師從賢申繼業等人中規中矩,也都平穩過關。唯一令雲鵲失望的,是被他發現作弊的梅文華也過關了。

更令雲鵲驚奇的是,從放榜結果,到年後回去翰林院,師無涯始終無所表態,雲鵲不相信師無涯會輕易姑息。一日午膳之後,雲鵲獨自前往師無涯的居所,尚未靠近,就聽見裏頭有人聲。

“閣試作弊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雲鵲驚訝,這話竟然是師無涯說出來的。

“誰告訴你我閣試作弊了?”這個陰陽怪氣的嗓音,雲鵲不用見也能想象梅文華說這話時的嘴臉,只聽他繼續說道,“準是師清塵汙蔑我,雖說你是我老師,但若沒證據的情況下給我亂加罪名名,那就是汙蔑!你讓師清塵背的《曌律疏議》裏可是有規定的,汙蔑也要定罪!”

“這小人竟然倒打一耙!……欺人太甚!”雲鵲咬牙暗罵。

只聽師無涯接話:“好,是我輕率了。”

雲鵲一驚,沒想到師無涯也有退讓到這等地步的時候,接下來師無涯的話更令雲鵲震驚:“我也不希望今後再有諸如此類的誤會發生。”

雲鵲忍無可忍,敲門入室:“才不是誤會!……”話說到一半就啞火了——因為除了師無涯跟梅文華,武步文也在室內,他坐在梅文華身側。

可武步文沒有牽涉其中啊,雲鵲問出了疑惑:“你怎麽也在?”

武步文這麽大的個子,此刻手指對戳,委屈巴巴:“我見文華被師先生叫過去,怕文華性子沖惹事,我就偷偷跟來,剛到就被發現了……”

梅文華擡手就是一記肘擊:“你才性子沖愛惹事!”

雲鵲:“……”

師無涯看向雲鵲:“你也來偷聽的?”

雲鵲搖頭:“我剛好想問問師叔叔這事真就這麽過去了?一來到就剛好聽見您在跟梅文華說話,碰巧而已,不是專為偷聽而來。”

“那就好。”師無涯又吩咐,“繞著我屋子轉一圈,看看還有沒有誰在偷聽。”

雲鵲哭笑不得:“……怎麽可能嘛!”

但還是依言照做。出去轉了一周,還真的逮住一人。這人行徑可疑,只見他摔跌在地,匆忙爬起跑出兩步又不得不倒退折返——因為鞋摔掉了。

哎,這人真就不適合幹此等偷雞摸狗之事,雲鵲心底翻了個白眼。“從賢別跑啦,我都看見了。”

師從賢穿好鞋子正要跑,聞言被定住:“……”

看見雲鵲拉著師從賢進入室內,別說武步文梅文華,就連師無涯都一臉無語。

師無涯:“上次聽墻腳摔了,這次又被逮住了。”

雲鵲補刀:“這次也摔了,並且還把鞋子摔掉了。”

師無涯面色麻木地調侃親兒子:“下次你要偷聽,建議敲門申請‘師先生,請允許我偷聽’。”

除了梅文華,室內眾人均被逗笑。

“本來就我就只約了梅文華談話,現而今變成五人座談會了,也行吧。”師無涯抿茶看向一眼雲鵲,“你剛剛不是有話說嗎,說下去。”

師從賢和雲鵲一左一右在師無涯身側坐下。雲鵲怒目看向對面的梅文華:“我親眼目睹你在盥洗室偷看小抄,被我發現後你立刻把小抄吞進肚裏去了,人證在此你還敢否認?”

梅文華理直氣壯:“口說無憑,證據呢?”

雲鵲更加憤怒:“做人怎麽能這麽無恥!”

“清塵……”師無涯擔憂地看向雲鵲。

平覆須臾,雲鵲決定退讓:“算了,這樣吧,這裏沒有外人,你就在這裏道個歉,這事就當過去了。”

“還是那句話,口說無憑,證據呢?”梅文華拍案而起,“汙蔑可是要治罪的!”

“罷了罷了,”師無涯勸阻道,“是我草率,未經證實就妄下定論。文華好歹也是兩榜進士,區區閣試不在話下。今後還有很多場考試,希望你也像這次閣試一般表現優異,為師拭目以待。”

若換了其他人,譬如雲鵲,或者武步文,多少會被師無涯的諒解與期望所打動。然而梅文華卻皮笑肉不笑,客氣地抱拳行禮:“師先生還有別的交代嗎,沒事的話我就告辭了。”

沒等師無涯發話,梅文華已起身離開。

梅文華一走,武步文也就沒有了留下的理由,他畢恭畢敬朝師無涯深深一揖:“師先生,那我走了。”待師無涯點頭,武步文才拔步追上。

室內,雲鵲盯著對面兩只茶盞,武步文的飲盡了,而梅文華跟前的茶水滴水未動。

“太過分了!”種種情緒交織,雲鵲握拳砸在桌面。

師無涯嘆息道:“沒有比處理人心更難的事了。”

“人心?師先生可有照顧到我心裏的感受?您未免太失偏頗!”雲鵲直白道出內心委屈,“昔日我說為了個人恩怨入朝為官,您痛斥我狹隘,可而今我親眼看見梅文華作弊,您非但沒有采取任何有用的行動,反倒對他好言勸慰。明明我才是和您更親近的人,卻為何待他以寬,待我以嚴?”

師無涯沈吟片刻,非但沒有解釋,反而決絕道:“你若受不了……那也行,以後我有任何讓你覺得嚴苛的條件,你別做就是了。我可以保證不怪你。”

聞言,師從賢都覺得未免過分了,著急道:“父親,你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雲鵲嗓音裏的委屈更為濃重:“我只不過是希望師先生偏愛的是我而已。”

師無涯依舊沒好氣:“偏愛偏愛,縱容你才算偏愛?!”

雲鵲聽出了言外之意,回想起自己在閣試上驚才艷艷的表現,很大程度上確實是師無涯高壓逼出來的。“師先生是想說‘嚴師出高徒’嗎?我大概明白了,我會盡量排解心裏那些難受的。”

師從賢見雲鵲總算釋懷,自己也展顏一笑:“父親他比較古板,不懂變通,我也是被他這麽從小苛責長大的……”

沒等師從賢說完,師無涯就打斷道:“說了多少遍,翰林院沒有父子只有師生,剛剛第一次叫錯我沒提醒你,你就不會自覺改口了?!”

“真抱歉師先生。”而後師從賢朝雲鵲無奈地聳聳肩:“瞧,苛刻吧。”

雲鵲總算被逗樂,淡淡一笑,轉而又問師從賢:“你相信是我在說謊,還是梅文華真的有作弊?”

雲鵲本以為跟師從賢知根知底,師從賢必定會毫無猶豫地相信自己,然而師從賢卻顯然猶豫,沈思片刻才道:“雖然我對梅文華印象不是很好,跟你的交情更要好,但是我不能就此聽信你的說辭,請你原諒。”

雲鵲先是一楞,而後輕笑道:“還說師先生古板呢,自己也半斤八兩,古板得不近人情。”

師從賢急著解釋:“我心裏其實是更願意相信你的,只是如若放到關乎正義的事情上,我就必須放下私情。”

“知道知道啦,如果對你這一點了解都沒有,我也不會拿你當知己了。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想要一句安慰而已,你已經給了,這就夠了。”說罷,雲鵲看向師無涯,見他眼中難得流露出欣慰的舒緩神色。

師無涯輕柔地拍拍雲鵲肩膀:“吃一塹長一智,這次在小事上疏忽,以至於讓梅文華銷毀了罪證。”

雲鵲眼神堅定:“師先生放心,接下來的試煉和閣試,我都會盯緊梅文華,我不允許破壞公平的人逍遙法外。”

師無涯點點頭:“出發點是好的,但是必須保證對事不對人,能做到嗎?”

雲鵲:“能。”

師無涯:“還有一點,別耽誤了自己的正事。”

雲鵲保證道:“一定不耽誤!”

*

室外,梅文華走開一段距離,依舊恨得咬牙切齒:“糟老頭子太異想天開,妄想以幾句好話就收買我。”

武步文小心翼翼地附言:“其實師先生他好像並沒有要收買你的意思,今天這番談話停下來,我覺得師先生是希望你走上正途……”

“我呸!”梅文華回頭猛啐一口,“我怎麽沒走正途了?!”

“對、對不起,我改口,師先生是希望你堅持正途。”武步文想了想,又鬥膽說道,“可你也確實作弊被雲鵲發現了嘛。”

“這是我的錯嗎!明明是師無涯故意把三年一次的閣試改為一年一度,還擅作主張更改了那麽多定例,害我疲於奔命,凈忙活這些沒卵用的東西。”

“真的沒卵用嗎?”武步文思索著說道,“有了師先生設置的考核,我發現自己漸漸擺脫了剛進入翰林院時的迷茫,每個月每一年都有目標要去完成,完成後就會獲得充實感,要不你也試試?”

“試你個頭,你怎麽老是站在師無涯的立場說話?看來這朋友是做不成了!”

“不不不,是我錯了,”武步文怎敢輕易失掉靠山,他連連認罪,“我不該為師先生說話!”

“真是的,被他三言兩語就收買了,墻頭草!”看武步文滿臉歉意,梅文華的氣憤填膺才舒緩了些,解釋道,“你當他為啥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還不是為了政績!呸!美其名曰‘為國計民生著想’,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去了。師無涯比一般人更可惡的是,他比任何人都裝,可小爺我用不著臣服在他的規則之下,我可是閣老之子。等著吧,今後的考核,我照樣不當回事!”

庶吉士的第二年以見習為主,學業遠沒有第一年的繁重,以往每月兩度的試煉也取消了。庶吉士們過完大年回來,就根據閣試表現分配了各自的見習部門。

就雲鵲熟識的人來說,師從賢跟張強派去了禮部,申繼業去了兵部,王初心去了工部,武步文則去了戶部。

“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中,由於吏部負責朝廷百官的任命,因而被奉為六部“最重”,吏部尚書更是被尊為天官,自然而然,這一部門成了庶吉士們心照不宣最心儀的見習之地。

梅文華作為梅閣老之子,出身算是今科舉子中至尊至貴,其以優異表現通過閣試,按理說應該進入吏部見習的,然而令雲鵲大跌眼界的是,梅文華竟被分派去了刑部。

更令雲鵲覺得匪夷所思的,是自己也被分派去了刑部,可謂是冤家路窄。雲鵲前去詢問師無涯是否知道這個調度,師無涯一問三不知,不過倒是想起來一件小插曲,那就是梅閣老早年,曾在刑部任職。

“會不會跟這個有關?”

師無涯的這一疑問,雲鵲自然無從回答。

好在二人行事風格截然不同,雲鵲迫切希望借此快速上手政務,自打見習伊始就主動觀摩積極做事;而梅文華則依舊一派少爺姿態,一邊享受諸官的奉承,同時巴結高官拓寬人脈。

行徑不同,因而雲鵲跟梅文華雖在同一部門,倒也不常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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