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狹路相逢(九)

關燈
第128章 狹路相逢(九)

“文華,怎麽不答?”師無涯追問。

這一次梅文華再無尿遁的可能,沒有事先準備,支支吾吾語不成句,回答得竟然比在場所有人都差,處境尷尬無比。

這時徐閣老打圓場:“你第一個問題即便有提前思考,回答得如此完善也是罕見。至於第二個問題,拿給其他庶吉士也不一定答得好,就此打住吧。”

雲鵲正驚疑徐閣老竟然會就此罷休,這時梅閣老抽了一張新的紙條,展開念道:“師清塵。”

雲鵲一驚,倏然站起。

梅文華幸災樂禍地看向雲鵲。

天將報覆良機,梅閣老怎麽會放過?只聽他道:“方才犬子才疏學淺不經考驗,讓各位見笑了。多虧徐閣老對閣試提問流程的改動,讓我發現多問幾個問題,確實更能測出諸位的真才實學。所以接下來的閣試,咱們都步徐閣老的後塵,多提幾個問題考驗舉子吧。”

素聞梅閣老心胸狹隘,但狹隘到當面以牙還牙也是絕了。雲鵲正要無奈地嘆氣,忽而一對上梅文華幸災樂禍的眼神,誰面前都可以露軟肋,除了這個沒文化的東西。

雲鵲撐起笑意:“還請梅閣老出題。”

梅閣老緩緩開口:“我的題目來自最近在邸報裏看到的一個案子。有一富商購買甲胄用於私人收藏,被人發現後,富商為減免刑罰去自首,自首時卻交代只私藏了一只弓弩,官府判其流刑,富商的家人控告刑獄太重。判刑合適與否,你覺得呢?”

聞言,重學子又一次大驚。

由於這次閣試為口頭問答的形式展開,整體難度較殿試會試都有所下降,畢竟殿試會試還有時間慢慢琢磨理清思路,眼下的閣試可是即興口答。因而今日題目多出自四書五經,又或考查詩詞歌賦,這些內容庶吉士自小熟讀,難度再大還是能說出一二見解。

而這一道竟然直接考查百姓私藏武器的民事案件,庶吉士們未曾步入官場,更無深入基層一線辦案的經歷,案件鮮少涉及,況且沒有科考壓力,舉子們基本不可能主動研讀民事判案卷宗,因而這一提問,顯然超出舉子的儲備範疇。

梅閣老如此發問,為難之意昭然若揭。但閣試未曾劃定考綱範圍,無從指摘梅閣老這一問是否過分,被考到的舉子只能自認倒黴。在座各位紛紛向雲鵲投來或同情或看戲的目光,卻見雲鵲眼眸低垂,看不出悲喜。靜默片刻,雲鵲才緩緩開口:

“既合適,同時也不合適。”

舉座嘩然。

梅閣老挑眉:“此話怎講?”

“梅閣老所言的斷案放在本朝初年是合理的。依據《曌律疏議》第四篇《擅興律》,其中第十五條的第三項——諸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弩一張,加二等。甲一領及弩三張,流二千裏。甲三領及弩五張,絞。可見私藏甲胄一領,將判處二千裏的流刑……”

“等等!拿書來!《曌律疏議》拿來!……”說話的是戶部侍郎錢唯圖。很快小黃門就給大人們桌上都各派了一本《曌律疏議》。

“你方才說的哪條來著?”

雲鵲覆述了一遍。

大人們各自翻找,一經比對發現只字不差,無不流露出吃驚的神色。

雲鵲又問:“我可以繼續往下說了嗎?”

得到梅閣老的首肯,雲鵲才繼續道:“犯事者自首時卻隱瞞重罪事實,想要以更輕的‘私藏弓弩’減輕量刑,依據《曌律疏議》第十篇《斷獄律》,其中第一條的第三項——欺瞞者節級增罪。”

雲鵲在此處特意停頓,等各位大人都翻到了對應頁碼,他才繼續說道:“那麽二千裏的流刑得翻倍。”

這一番依據分明對答如流的答案,又一次驚艷了在場眾人。

唯有師無涯和梅閣老波瀾不驚,一個是意料之中,一個則是心思難辨。

“翻倍?怎麽翻倍?”梅閣老問。

“翻倍的依據在《曌律疏議》上沒有具體定例。”雲鵲未曾參與過量刑,但他迅速思索此前看過的類似案例,在比較中給出了答案,“判案依據需要結合當時民情,本朝初年有諺語‘一甲頂三弩,三甲進地府’,相應的,甲胄的量刑應是弓弩的兩倍。”

梅閣老又問:“你一直在強調上述定案是‘本朝初年’,難道當下定案有所不同?”

“是的。近年倭寇猖狂,海禁因之嚴厲,然而不少百姓私下將貨物販賣給倭寇。為了與官府對抗,參與走私的百姓有的甚至私藏兵甲,朝廷以儆效尤於是加重了刑罰,將‘私藏甲弩’定為死罪。所以梅閣老所說的這個案子,如若發生在當今,應當判以死刑。”

“江浙的一線民情軍情,你怎麽會知道?”這一次,竟然換了戶部侍郎錢唯圖詢問。

雲鵲不假思索答道:“邸報。”

這一答案,別說內閣大臣和庶吉士們,就連師無涯都面露驚訝。

所謂“邸報”,就是官府將最新政令或每日情報傳送至各部門的文書。但由於近年大曌官場風氣如江河日下,寫的人應付了事,讀的人也例行公事,數百份邸報裏言之有物的寥寥無幾。而雲鵲竟然會留意這個被大家馬虎應付的玩意。

“為什麽看邸報?”

雲鵲本以為梅閣老會繼續為難自己,問些不著邊際的超綱題,沒想到他追究起這個來了。“因為師先生也是這麽做的,學生效法而已。”

師無涯錯愕片刻,才想起來幾乎被遺忘的一個小細節。話說回來,彼時師無涯鼓勵庶吉士們關註時事閱讀邸報的話,並非單獨對雲鵲說的。當時書吏恰好送來當日邸報,師無涯便讓離得最近的申繼業收下放好,申繼業隨意將邸報擱在角落,師無涯見了,質問申繼業為何輕待邸報。

“我之前看過邸報,有戶人家指責鄰居的狗咬傷自家白菜,鄰居卻說是白菜引誘他家的狗,就這麽個事也膽敢寫進邸報,還不是因為想著邸報沒人會看,寫的人才才這麽大膽。”

“別人不認真,這就是你不認真的借口?”師無涯當場就教訓道,“你我身處高堂,邸報是唯一接近民事了解地方的窗口,哪怕十份邸報裏有九份是亂寫的,只要有一份是用心寫的邸報,你也該認真起來!”

師無涯教訓學生的地方多了去,對申繼業說的這番話再司空見慣不過,沒想到在師清塵這邊無心插柳柳生根了。

師無涯終於一掃眼裏的平淡,微微顯露出欣慰的顏色。

“那《曌律疏議》也是師先生授意你提前準備的?”梅閣老又問。

雲鵲聽出梅閣老話裏的陷阱,辯白道:“師先生並非單獨授意我這麽做,他在率性堂裏要求過大家都去記背《曌律疏議》。”

“哦,是嗎?還有其他人背了的嗎?”

梅閣老掃視一圈庶吉士們,眾人紛紛低下了頭。

申繼業站出來抱拳道:“師先生確實有交代我們,但我不夠用功,只背了幾頁就沒堅持不下去了。”

梅文華恨恨地瞪一眼雲鵲。

雲鵲本以為梅閣老會對自己多少改觀。

梅閣老卻說道:“沒背才是常態,我在刑部、督察院任職多年,也沒聽說過哪個同僚靠背書就能審好案子,”

工部尚書周家印附和道:“人情世故靠歷練,不是背書就有用的。”

這話顯然是奚落雲鵲,以及給雲鵲提議背書的師無涯。

梅文華得意地回頭看一眼雲鵲。

之後的閣試照舊進行,只是再沒有哪個庶吉士像雲鵲這般,被問了這麽難且多的問題,還能鎮定自若地剖析回答。

正因如此,雲鵲對於自己是否能通過這一關考核,覺得已無懸念了。但梅閣老對自己的有意打壓,讓雲鵲有些不爽。

這份不爽一直帶到了師家的飯桌上,也引起師夫人的註意,她問道:“聽老頭子提起這次你對答如流,怎麽還擰巴著眉頭?”

雲鵲看一眼師無涯,跟師叔叔相處日久,雲鵲知道師無涯的脾氣——不喜歡晚輩聊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事。

“是我讓你說的,不用看老頭子的臉色。煩惱說出來才不會憋壞了身子。”說時,師夫人往雲鵲和師從賢碗裏各夾了一筷子肉。

雲鵲這才說道:“梅閣老在眾人面前有意打壓師叔叔跟我,按理說徐閣老應該幫腔一句的,可是都沒有……”

“當面反駁梅閣老及其擁躉,就是跟閻閣老過不去。徐行之以謹慎著名,平日都不會當面得罪人,更何況此時閻黨風頭正盛。”

雲鵲有些驚訝:“師叔叔原來你也懂這些。”

師無涯被這話逗笑了:“官場沈浮多年,怎麽可能毫無直覺。只是不想參與其中,在其位謀其政,多做點實事比什麽都強。”

雲鵲點頭,又問:“梅文華作弊的事,師叔叔不打算追究了?”

師從賢一驚:“梅文華作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