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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狹路相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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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狹路相逢(八)

雲鵲半是擔心半是好奇,師無涯會如何處理梅文華‘有心舞弊’一事,當場抓包?事後揭發?甚至連以毒攻毒的陰謀詭計雲鵲都設想過。但師無涯卻是以一種出乎雲鵲意料的方式去杜絕作弊。

元旦前夕,臘月廿七日,終於迎來了閣試。閣試在明經堂舉行,

明經堂今日的布置也很不一般,東南西北四面墻壁,坐北朝南的尊位排了七張桌椅,正是供閣老和六部重臣落座,剩餘東西南三面,各一排高腳圓凳靠墻排列,舉子們在其間落座。

明經堂中央還有大片空地,然而只擺一張圓凳。

摩拳擦掌準備揮毫潑墨的舉子們見了此般布置,無不疑惑:

“沒桌子怎麽寫字?如何答題?”

“師先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

議論戛然而止,因為小太監領著閣臣們進入明經堂。舉子們紛紛起身,微微躬身恭候。

走在最前頭的人叫雲鵲倍感親切,是徐閣老!他跟另一身著閣臣並行,雲鵲雖沒見過此人,但也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梅文華的父親梅閣老。他與梅文華長得實在是太像了,都是國字臉,飛揚的眼角流露著一股囂張氣勢。緊隨這二人之後的,自然是六部重臣。

在小太監的引導下,大臣們各自落座。緊接著師無涯入內。朝各位大臣行禮問候。

徐閣老落座七張桌椅的中間位置。浸染翰林院日久,雲鵲清楚座次的順序即是權重的次序,徐閣老作為次輔,天下諸官之中僅次於閻閣老,只要閻閣老不在,百官便以他為尊,因而他能落座在這個眾星拱月的位置,便是掌握了此次閣試的話最高語權。

正當雲鵲疑惑怎麽首輔閻閣老怎麽沒來,徐閣老就給出了解釋:“閻閣老公務纏身,抽不開空,我跟梅閣老代表內閣參加這次閣試。其餘幾位則是六部重臣,分別是最左側的禮部尚書孫從徐,戶部侍郎錢唯圖,工部尚書周家印,以及刑部尚書於遺之。”

徐閣老每介紹一位,舉子們就行禮問候,等徐閣老介紹完畢,舉子們得了應允才落座。

徐閣老又道:“師博士,早有聽聞你制定了全新的閣試流程,願聞其詳?”

站在門口的師無涯掃視一眼全場庶吉士,抱起手中的木頭盒子朗聲道:“為了保證閣試公平,今日參加閣試的庶吉士名姓我都寫在了紙條上,並放入這個木箱裏。稍後的閣試次序,將由閣老部臣從中抽取,抽到的庶吉士出列,坐在中央位置。口頭回答部臣的提問。”

師無涯話音一落,就聽到舉子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的動靜,只有雲鵲會心一笑——如此考法,斷絕了任何舉子當場作弊的可能,即便梅文華通過父親梅閣老提前知道了試題,甚至提前準備了小抄,也不可能在這場閣試派上用場。畢竟考生坐在中央,沒有任何桌椅的遮擋,眾目睽睽之下根本沒有作弊的可能!

師無涯將這個小木箱放在徐、梅二位閣老的座位之間:“有請二位閣老。”

舉子們無不坐如針氈。

雲鵲好整以暇地看向梅文華,果不其然,他臉上一副生吞蒼蠅的窘樣,看得雲鵲心裏直樂。

接下來更讓人啼笑皆非的事發生了,徐、梅閣老一番相讓,最終梅閣老率先將手伸進木盒,從中抽出了第一張紙條,展開看清,臉臭得像生吞了蒼蠅。

“梅文華。”

梅閣老一抽就抽中了自己的兒子?!只能說這機緣不要太巧!雲鵲幾乎要憋不住笑,看著梅文華戰戰兢兢起身,前往中央空地的高腳圓凳落座。

眾目睽睽之下,梅文華也不敢對父親表現出絲毫的親昵與求饒,梅閣老老臉深沈,看不出情緒,只聽梅閣老問出了題目:

“‘中立而不倚,強哉矯’,請釋其義。”

題目簡單,語出經典中的經典——《中庸》,此句強調君子不同流合汙、潔身自好,雲鵲聽完題目心裏就已草擬好完善的作答思路了,如此便宜了梅文華,雲鵲有些不甘。

然而,梅文華的反應卻出乎雲鵲意料,只見他低頭思索著,半柱香的時間過去,他擡頭並站了起來:“我太緊張了,肚子好痛,可不可以出恭一趟?”

原本緊張的氛圍被梅文華這突如其來的尿遁擊潰,反彈似的低笑聲一片。

親兒如此不給力,梅閣老一時間臉面無光,徐閣老適時救場:“肅靜,去吧。”

接下來輪到徐閣老抓鬮,他展開紙片,掃視一眼臺下。

庶吉士們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張強。”

庶吉士們松一口氣。

梅閣老對左右讓了讓:“各位部臣,你們也出些題目考考大家。”

坐在梅閣老邊上戶部尚書錢唯圖接了話茬提問,問題出自《詩經》,雲鵲也覺得很簡單。但張強顯然有些緊張,支支吾吾中作答,雖然見解稍顯粗淺,但好在講清了基本思路,引經據典還算到位。

接著師從賢、申繼業先後被抽中,大家緊張退去,狀態漸好,回答越發完善。

雲鵲也是如此,起初還有些緊張,但在聽了一個又一個問題之後,發覺自己均能立刻破題,並迅速條分縷析地構思思路,是故越發鎮定,也有了閑心留意其他,例如發現梅文華迄今未歸。

師從賢坐在雲鵲身側,察覺雲鵲神色不對,便低聲問:“怎麽了?”

雲鵲和盤托出心中懷疑:“梅文華還沒回來,你說他會不會以尿遁為由、行作弊之實……”

師從賢赫然一驚。

雲鵲已經拿定主意:“我找個由頭出去看看。”

師從賢擔憂道:“上一個人剛答完,還不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要不我去吧。”

雲鵲被逗笑:“你去?照你平常的作風,到時候要抓了個現行,你會會怎麽做?彬彬有禮提醒‘文華兄,作弊是違反紀律,望你放下小抄回頭是岸’?!”

師從賢聽了一個沒忍住,噗嗤一笑。

閣臣們看了過來,雲鵲順勢起身稟報:“各位大人,我好緊張,肚子好難受,可否讓我出恭一趟?”

梅閣老展開剛抓的鬮,念道:“申繼業。”

申繼業站了起來,徐閣老才給雲鵲眼色:“快去快回,下一個可能是你了。”

“遵命!”

雲鵲四處尋找,終於在率性堂邊上的盥洗室找到了梅文華。他蹲在角落,正攤開手中的紙條查看,太過專心致志以至於身後來人了也毫無察覺。

雲鵲也不聲張,躡手躡腳走到梅文華的身後,靜默著與他共讀這份紙條,越讀越心驚——紙條上所書內容,正是回答梅閣老方才的提問!

雲鵲看了個大概,了解了小抄全貌才出聲:“你作弊!”

聽聞此聲,梅文華騰一下跳起,肉眼可見的魂飛魄散,但他藝高人膽大,很快就鎮定下來:“你發現又如何?”接下來梅文華的舉動叫雲鵲震驚,只見他將小抄揉作一團,往嘴裏塞去。

“我作弊?你有證據嗎?沒證據那我就告你汙蔑!”已經吞掉小抄的梅文華叉著腰,氣焰囂張。

雲鵲大驚,嘆恨中看著梅文華大搖大擺離開。

回到課室,梅文華就賠禮道歉:“抱歉讓各位閣臣久等了。”

“恰逢間隙,那就先不抓鬮,你把剛才沒回答的問題答出來吧。”梅閣老話音落下時雲鵲也剛好進來,這麽急不可耐地讓梅文華趕緊答,這是有多怕兒子看了小抄立刻忘啊。

雲鵲實在不甘,可剛要開口,手腕一緊,雲鵲回頭,竟是師無涯摁住了自己:“怎麽了?”

雲鵲低聲說明方才遇到的情況。

“你別聲張,我來處理。”師無涯波瀾不驚。

“可……”雲鵲想了想,“他的小抄雖然被吞了,但我剛好看了大概,基本記下來了。”

師無涯神色肅然,強調道:“不要聲張,以免打草驚蛇。”

確實,自己急躁冒進才導致梅文華直接銷毀了證據。雲鵲只得回到座位,一邊看師無涯同徐閣老耳語,一邊聽梅文華語速緩慢卻滴水不漏的回答。

梅文華的答案深入淺出、旁征博引,比前面任何人的回答都更完善,六部閣臣中有好幾位直言讚賞,給梅閣老戴高帽。饒是官場老將,聽到對兒子的溢美之詞,梅閣老嚴肅的面容顯現出得意。

徐閣老不動聲色,看了一眼身側的禮部尚書孫從徐。

緊接著這位禮部尚書就開口了:“梅公子孺子可教,堪稱大器。只是我有一點考慮,其他舉子都是當場問當場答,梅公子則是出恭一趟回來再答,構思的時間多了些……”

話說到一半,孫從徐看向梅閣老:“梅閣老,您看怎麽辦?”

“那就再問一個問題作為補充。”梅閣老為了避嫌,回頭看向徐閣老,“要不,圖之兄,您請?”

徐閣老想了想,大概是不方便當面跟梅閣老對著幹,於是踢皮球:“一時也沒想好問什麽,要不由授業老師代我問一個?師先生您來?”

師無涯當仁不讓,站到梅文華對面。

師無涯未發一語,梅文華已是戰栗連連。

“諸葛亮無申商之心而用其術,王安石用申商之實而諱其名論。你如何看?”

全場大跌眼界。這難度加得……太令人發指了。

臺下的庶吉士們比重臣更快反應過來,畢竟師無涯的狠他們早已領教,已麻木。

這一題連雲鵲都沒有立刻規劃出條分縷析的答案,等眾人眼神交戰完畢,雲鵲才理出個大概的脈絡,擡頭看向梅文華,竟然與梅文華視線撞了個正著,跟梅文華眼裏的怨恨撞了個正著。

雲鵲毫不相讓地用眼神對罵:叫你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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