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狹路相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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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狹路相逢（六）
“他是被師先生逼急了才會跟你道歉，還真當他有愧於你？別自作多情了！”梅文華回頭看向武步文，卻見武步文面上流露出動搖神色。
“姓師的打你一巴掌再給顆甜棗，就足以讓你就棄明投暗了？行，那你過去吧。”梅文華作勢讓道。
武步文沒動。
“去啊？我沒攔著你啊。”
武步文咬咬牙，道：“我不去了，聽你的。”
梅文華挑眉“哦”了一聲：“這麽快清醒了？還以為你會再動搖兩下……”
“武步文！”雲鵲打斷梅文華的話，好言相勸，“你可以不跟我道歉，但是師先生的話是肺腑之言，你但凡聽進去只言片語，也會明白此刻該作何抉擇。”
“師先生師先生……”梅文華氣不打一處，“哼！你剛剛說我倒行逆施？告訴你，真正倒行逆施的正是師先生！是你們師家人！你們愛頭懸梁錐刺股沒人管得著，但你們偏偏攪得別人也不得安寧。都已經是庶吉士了，還學什麽？按照崔先生那時修生養息各走各路不好嗎！到時候惹起眾怒，等待他的可就不只貶出京城這麽簡單了！一把年紀了不好好愛惜羽毛，偏要多管閑事！”
雲鵲怔住，梅文華的顛倒黑白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倒行逆施？不愛惜羽毛？此話怎講？”
是師無涯的嗓音。雲鵲猛然回頭，卻見師無涯不疾不徐自拐角走來，師從賢跟隨其後。大概是梅文華方才嚷嚷聲太大，連張強申繼業王初心等人都招來了。
梅文華只震驚了片刻就恢覆鎮定：“我方才所說不是空穴來風，而是眾舉子茶餘飯後的閑談。逮著我們讀死書也就罷了，接下來您變本加厲，把原本三年後散館時才舉行的“閣試”，改為一年一試，我們不會累的嗎？剛過去的中秋，明明到了休沐日，可你還抓著試煉不放，讓我們過個節也不得安寧！”
武步文見梅文華說得太露骨，絲毫不給師先生臉面，於是找補道：“文華的意思是師先生可以少管一點，這樣您輕松，學生也輕松。”
“哦。說完了？”師從賢顯然不為所動，見這二人沒有說下去的意思，師無涯才接著道，“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什麽是‘仁’？”
無人敢答。
“若是百姓，‘敬老愛幼、春耕秋收’便是仁。你們呢？將來或在朝為官，或在野庇護一方百姓，‘敬老愛幼、春耕秋收’就夠了嗎？”
雲鵲率先搖頭。片刻後武步文也垂下了眼眸，搖了搖頭，見隊友倒戈，梅文華氣急卻又無可奈何。
“對啊，你們也知道的，這遠遠不夠！仁義為己任，不亦重乎。職位越大責任越大，從你們決意參加科舉伊始，就是踏上了一條不可能輕松的路！承蒙天恩，提拔我為大曌培育桃李。我豈敢顧念一己之、擔心樹敵而放松對你們的要求？所以即便你們有怨言，我也會照舊嚴抓試煉，除非有人把我從這個位置上摘下去，否則，《治學律》所規定的課業，我一定會落實到底！”
這一番話，讓在場諸生肅然起敬，梅文華見師無涯得道多助，即便眼裏仍有不滿，但已然不敢再發一語。
眾人散去之後，師無涯一時松了心神，扶額差點摔倒，好在師從賢就在身後，他沖上前攙住父親，著急道：“阿爹！”
師無涯閉眼片刻，再睜眼時已恢覆清明：“已經沒事了。”說時還推開了師從賢的攙扶。
雲鵲跟師從賢都不敢懈怠，亦步亦趨跟緊了師無涯，一直到師無涯在房裏落座了，大家才松一口氣。
雲鵲安慰道：“梅文華囂張慣了，師先生別往心裏去。”
師從賢也附和：“雲鵲說得對，阿爹別消耗了心神。”
“教他是我的本分，談不上耗費心神。至於他最終能否走上正道，那是他的個人造化，扶不上墻的爛泥，那是他的問題，我不會往心裏去。倒是你們……”師無涯接過小太監分盞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才道，“未免太天真，武步文有心加害，你們還真去傻傻自證？尤其是師從賢，翻床鋪還不夠，連衣櫃也清空出來。要是武步文指控你偷吃了他的東西，那你是不是要剖腹自證？”
師從賢哭笑不得。
雲鵲問：“那我們該怎麽做？”
“控告是對方提出的，那就讓他拿出證據，如若拿不出，那麽你們就是無罪的，並且可以反告他們汙蔑。”
雲鵲即刻了然：“我懂了。”提及武步文，雲鵲又聯想起梅文華撂下的狠話，又回到原先的話題，“雖然師先生您說不會耗費心神，但我還是有些擔心，梅文華說師先生這些舉措會惹眾怒，到時候下場不止上一次貶謫那麽簡單……”
師從賢也擔憂地看向父親，然而師無涯依舊一臉坦然：“難不成我會因為怕惹眾怒就不去用心做事？”見兩個青年更擔心了，師無涯又改口，“放心，我有分寸，不會留把柄給他們拿捏的。”
心神放松下來，雲鵲察覺暗香，打量一圈，見窗戶兩側的書架上各放置了一盆蘭花，是尋常的墨蘭。雲鵲就奇怪了，以前見過不少這種蘭花，怎麽師無涯這兩盆格外芬芳。
師無涯也察覺了雲鵲的視線，問道：“怎麽了？”
雲鵲收回視線，說出疑惑。
師無涯輕笑：“墨蘭花葉均不惹眼，花香也甚幽微，不討喜。我用了點巧思，將其放在窗側，只要有風入室，花香就會被帶進來。”
“原來如此！”就在雲鵲與師無涯討論蘭草時，師從賢默默給二人斟滿茶水，雲鵲見了歉疚道，“我最小，本該我來的。”
師從賢淡然一笑：“私底下無妨。”
想起師從賢攙扶師無涯走過來的場面，雲鵲看向師從賢：“對了，我跟蹤梅文華的時候沒帶你一起啊，怎麽後來你會在師叔叔這裏？”
師從賢笑得無奈：“我見你走得匆忙，很不尋常，於是悄悄跟上了，隨後我發現你是跟著梅文華，方才梅文華走的時候我也想跟上，可惜……”
雲鵲茫然眨眼：“可是什麽？”
師無涯一臉無語道：“他拌了一跤摔倒了，我聽到動靜才出來的，誤打誤撞聽到你跟梅文華的對話。”
雲鵲：“……”
*
白駒過隙，轉眼深冬。
師無涯隨口吩咐的《曌律疏議》，雲鵲已背完了第三遍。第一遍背誦時不堪重負，幾乎通宵達旦；第二遍時已經駕輕就熟，到第三遍，雲鵲已然觸類旁通，記背的同時還向師無涯借了大曌其他律法典籍，後來師無涯的私人藏書看完了，又托黃公公從宮裏的文淵閣捎來各地的地方司法志。
臘八前一晚，雲鵲去到師無涯在翰林院的靜室，想邀請師先生檢驗自己的學習成果。
雲鵲輕叩師無涯的門，然而一陣寒風打著旋兒，在師無涯詢問之前率先推開了房門。
“誰？”
雲鵲看向端坐在桌前的師先生，讓雲鵲驚訝的是，室內還有另一人，不是師從賢，而是……申繼業？！
更奇怪的是申繼業身子往前傾、雙手前伸，手裏一信封，看樣子是剛從師無涯那邊接過的。
申繼業察覺雲鵲站在門口，霎時面露尷尬，訕訕坐回座位。
雲鵲即刻明白撞見了隱私：“對不起，冒犯了。”
就在雲鵲作勢退出時，師無涯發話了：“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進來吧。”
等雲鵲入室坐定，申繼業主動解釋：“師先生知道我家貧，上有體弱老母，度日艱難，就每個月從月俸裏劃撥一些救濟我……”申繼業越說越小聲，臉色也漸漸緋紅。
雲鵲：“你怎麽不告訴我，告訴我的話我每月的例銀也可以……”
“用不著，”師無涯瞥一眼雲鵲，“你每個月那點碎銀不也攢著救人嗎？”
雲鵲一驚：“師先生知道？”
師無涯：“洞若觀火。”
申繼業本就八卦，一聽有新聞就忍不住打聽：“你幫的是誰？”
“不能說！”雲鵲一口回絕，轉而又雙掌合十作乞求狀，“他最好八卦了，師先生別說出來！”
申繼業：“我是那麽八卦的人嗎？”
雲鵲：“不是嗎？什麽小道消息都是你最先說的。”
申繼業苦哈哈：“這半年我真的收斂很多了，完成師先生布置的任務都不夠時間，哪還有閑心打聽其他！”
師無涯：“你的意思是怪我咯？”
“豈敢豈敢！”申繼業連連擺手。
一番笑鬧，室內冰消雪融，大地回春，
申繼業將信封藏好在懷中，不芥蒂雲鵲的在場，朝師無涯頓首拜謝：“謝謝崔先生。”
師無涯起身，雲鵲已先一步替師無涯攙扶住。
師無涯淡然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申繼業卻辯解：“我感念的並不只有師先生救濟的恩情。我本心性浮躁，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就能把我吸引過去，不怕師先生跟清塵笑話，舉人我考了三科才考上，而今被師先生摁著學了半年，我才發現原來我也是有定力的。”
“我不過是在其位謀其政而已，談不上值得感念。若你將來能成為大曌賢臣，匡夫正道，那我今日用心就算得償所願了。”師無涯問轉而又問雲鵲，“你來找我做什麽？”
雲鵲將提著的包裹放上桌面，小小得意：“請先生抽查。”
師無涯疑惑地揭開包裹，看見裏頭躺著的大塊頭書籍，片刻才明白過來：“你背完了？”
雲鵲坦然與師無涯對視：“背完了。”
師無涯斟酌片刻，道：“那我問你，同樣是盜竊，我偷盜師從賢的貨物，與師從賢偷盜我的貨物，分別如何量刑，孰輕孰重？”
雲鵲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此案應當依據《曌律疏議》第六卷的《賊盜律》，第二十六條第七項。”
師無涯依言翻看目錄，還真找到了對應的條目，申繼業繞到師無涯身側，一同打量。
等師無涯翻好頁碼，雲鵲才繼續說道：“曌律原文為‘盜緦麻以上財物，節級減凡盜之罪’。我以白話詮釋其義。師先生偷盜的是親兒之物，屬於‘以尊犯卑’，親緣越是相近，量刑越輕；但若‘以卑犯尊’，量刑則相反，親緣越近量刑越重。所以師從賢的量刑遠將重於師先生。至於具體處罰，還得看犯案者所偷盜之物的價值。”
這一襲話令師無涯和申繼業雙雙震驚——雲鵲不但能根據案件迅速定位《曌律疏議》的卷目，而且能將對應的條目一字不落地準確背出，更甚者，他能以明白淺近的語言闡述奧義，讓即便不了解律法的人也能聽得。
師無涯兩眼發光，捋著短須，接著連問了數條案情，雲鵲無不對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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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師先生逼急了才會跟你道歉，還真當他有愧於你？別自作多情了！”梅文華回頭看向武步文，卻見武步文面上流露出動搖神色。
“姓師的打你一巴掌再給顆甜棗，就足以讓你就棄明投暗了？行，那你過去吧。”梅文華作勢讓道。
武步文沒動。
“去啊？我沒攔著你啊。”
武步文咬咬牙，道：“我不去了，聽你的。”
梅文華挑眉“哦”了一聲：“這麽快清醒了？還以為你會再動搖兩下……”
“武步文！”雲鵲打斷梅文華的話，好言相勸，“你可以不跟我道歉，但是師先生的話是肺腑之言，你但凡聽進去只言片語，也會明白此刻該作何抉擇。”
“師先生師先生……”梅文華氣不打一處，“哼！你剛剛說我倒行逆施？告訴你，真正倒行逆施的正是師先生！是你們師家人！你們愛頭懸梁錐刺股沒人管得著，但你們偏偏攪得別人也不得安寧。都已經是庶吉士了，還學什麽？按照崔先生那時修生養息各走各路不好嗎！到時候惹起眾怒，等待他的可就不只貶出京城這麽簡單了！一把年紀了不好好愛惜羽毛，偏要多管閑事！”
雲鵲怔住，梅文華的顛倒黑白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倒行逆施？不愛惜羽毛？此話怎講？”
是師無涯的嗓音。雲鵲猛然回頭，卻見師無涯不疾不徐自拐角走來，師從賢跟隨其後。大概是梅文華方才嚷嚷聲太大，連張強申繼業王初心等人都招來了。
梅文華只震驚了片刻就恢覆鎮定：“我方才所說不是空穴來風，而是眾舉子茶餘飯後的閑談。逮著我們讀死書也就罷了，接下來您變本加厲，把原本三年後散館時才舉行的“閣試”，改為一年一試，我們不會累的嗎？剛過去的中秋，明明到了休沐日，可你還抓著試煉不放，讓我們過個節也不得安寧！”
武步文見梅文華說得太露骨，絲毫不給師先生臉面，於是找補道：“文華的意思是師先生可以少管一點，這樣您輕松，學生也輕松。”
“哦。說完了？”師從賢顯然不為所動，見這二人沒有說下去的意思，師無涯才接著道，“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什麽是‘仁’？”
無人敢答。
“若是百姓，‘敬老愛幼、春耕秋收’便是仁。你們呢？將來或在朝為官，或在野庇護一方百姓，‘敬老愛幼、春耕秋收’就夠了嗎？”
雲鵲率先搖頭。片刻後武步文也垂下了眼眸，搖了搖頭，見隊友倒戈，梅文華氣急卻又無可奈何。
“對啊，你們也知道的，這遠遠不夠！仁義為己任，不亦重乎。職位越大責任越大，從你們決意參加科舉伊始，就是踏上了一條不可能輕松的路！承蒙天恩，提拔我為大曌培育桃李。我豈敢顧念一己之、擔心樹敵而放松對你們的要求？所以即便你們有怨言，我也會照舊嚴抓試煉，除非有人把我從這個位置上摘下去，否則，《治學律》所規定的課業，我一定會落實到底！”
這一番話，讓在場諸生肅然起敬，梅文華見師無涯得道多助，即便眼裏仍有不滿，但已然不敢再發一語。
眾人散去之後，師無涯一時松了心神，扶額差點摔倒，好在師從賢就在身後，他沖上前攙住父親，著急道：“阿爹！”
師無涯閉眼片刻，再睜眼時已恢覆清明：“已經沒事了。”說時還推開了師從賢的攙扶。
雲鵲跟師從賢都不敢懈怠，亦步亦趨跟緊了師無涯，一直到師無涯在房裏落座了，大家才松一口氣。
雲鵲安慰道：“梅文華囂張慣了，師先生別往心裏去。”
師從賢也附和：“雲鵲說得對，阿爹別消耗了心神。”
“教他是我的本分，談不上耗費心神。至於他最終能否走上正道，那是他的個人造化，扶不上墻的爛泥，那是他的問題，我不會往心裏去。倒是你們……”師無涯接過小太監分盞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才道，“未免太天真，武步文有心加害，你們還真去傻傻自證？尤其是師從賢，翻床鋪還不夠，連衣櫃也清空出來。要是武步文指控你偷吃了他的東西，那你是不是要剖腹自證？”
師從賢哭笑不得。
雲鵲問：“那我們該怎麽做？”
“控告是對方提出的，那就讓他拿出證據，如若拿不出，那麽你們就是無罪的，並且可以反告他們汙蔑。”
雲鵲即刻了然：“我懂了。”提及武步文，雲鵲又聯想起梅文華撂下的狠話，又回到原先的話題，“雖然師先生您說不會耗費心神，但我還是有些擔心，梅文華說師先生這些舉措會惹眾怒，到時候下場不止上一次貶謫那麽簡單……”
師從賢也擔憂地看向父親，然而師無涯依舊一臉坦然：“難不成我會因為怕惹眾怒就不去用心做事？”見兩個青年更擔心了，師無涯又改口，“放心，我有分寸，不會留把柄給他們拿捏的。”
心神放松下來，雲鵲察覺暗香，打量一圈，見窗戶兩側的書架上各放置了一盆蘭花，是尋常的墨蘭。雲鵲就奇怪了，以前見過不少這種蘭花，怎麽師無涯這兩盆格外芬芳。
師無涯也察覺了雲鵲的視線，問道：“怎麽了？”
雲鵲收回視線，說出疑惑。
師無涯輕笑：“墨蘭花葉均不惹眼，花香也甚幽微，不討喜。我用了點巧思，將其放在窗側，只要有風入室，花香就會被帶進來。”
“原來如此！”就在雲鵲與師無涯討論蘭草時，師從賢默默給二人斟滿茶水，雲鵲見了歉疚道，“我最小，本該我來的。”
師從賢淡然一笑：“私底下無妨。”
想起師從賢攙扶師無涯走過來的場面，雲鵲看向師從賢：“對了，我跟蹤梅文華的時候沒帶你一起啊，怎麽後來你會在師叔叔這裏？”
師從賢笑得無奈：“我見你走得匆忙，很不尋常，於是悄悄跟上了，隨後我發現你是跟著梅文華，方才梅文華走的時候我也想跟上，可惜……”
雲鵲茫然眨眼：“可是什麽？”
師無涯一臉無語道：“他拌了一跤摔倒了，我聽到動靜才出來的，誤打誤撞聽到你跟梅文華的對話。”
雲鵲：“……”
*
白駒過隙，轉眼深冬。
師無涯隨口吩咐的《曌律疏議》，雲鵲已背完了第三遍。第一遍背誦時不堪重負，幾乎通宵達旦；第二遍時已經駕輕就熟，到第三遍，雲鵲已然觸類旁通，記背的同時還向師無涯借了大曌其他律法典籍，後來師無涯的私人藏書看完了，又托黃公公從宮裏的文淵閣捎來各地的地方司法志。
臘八前一晚，雲鵲去到師無涯在翰林院的靜室，想邀請師先生檢驗自己的學習成果。
雲鵲輕叩師無涯的門，然而一陣寒風打著旋兒，在師無涯詢問之前率先推開了房門。
“誰？”
雲鵲看向端坐在桌前的師先生，讓雲鵲驚訝的是，室內還有另一人，不是師從賢，而是……申繼業？！
更奇怪的是申繼業身子往前傾、雙手前伸，手裏一信封，看樣子是剛從師無涯那邊接過的。
申繼業察覺雲鵲站在門口，霎時面露尷尬，訕訕坐回座位。
雲鵲即刻明白撞見了隱私：“對不起，冒犯了。”
就在雲鵲作勢退出時，師無涯發話了：“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進來吧。”
等雲鵲入室坐定，申繼業主動解釋：“師先生知道我家貧，上有體弱老母，度日艱難，就每個月從月俸裏劃撥一些救濟我……”申繼業越說越小聲，臉色也漸漸緋紅。
雲鵲：“你怎麽不告訴我，告訴我的話我每月的例銀也可以……”
“用不著，”師無涯瞥一眼雲鵲，“你每個月那點碎銀不也攢著救人嗎？”
雲鵲一驚：“師先生知道？”
師無涯：“洞若觀火。”
申繼業本就八卦，一聽有新聞就忍不住打聽：“你幫的是誰？”
“不能說！”雲鵲一口回絕，轉而又雙掌合十作乞求狀，“他最好八卦了，師先生別說出來！”
申繼業：“我是那麽八卦的人嗎？”
雲鵲：“不是嗎？什麽小道消息都是你最先說的。”
申繼業苦哈哈：“這半年我真的收斂很多了，完成師先生布置的任務都不夠時間，哪還有閑心打聽其他！”
師無涯：“你的意思是怪我咯？”
“豈敢豈敢！”申繼業連連擺手。
一番笑鬧，室內冰消雪融，大地回春，
申繼業將信封藏好在懷中，不芥蒂雲鵲的在場，朝師無涯頓首拜謝：“謝謝崔先生。”
師無涯起身，雲鵲已先一步替師無涯攙扶住。
師無涯淡然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申繼業卻辯解：“我感念的並不只有師先生救濟的恩情。我本心性浮躁，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就能把我吸引過去，不怕師先生跟清塵笑話，舉人我考了三科才考上，而今被師先生摁著學了半年，我才發現原來我也是有定力的。”
“我不過是在其位謀其政而已，談不上值得感念。若你將來能成為大曌賢臣，匡夫正道，那我今日用心就算得償所願了。”師無涯問轉而又問雲鵲，“你來找我做什麽？”
雲鵲將提著的包裹放上桌面，小小得意：“請先生抽查。”
師無涯疑惑地揭開包裹，看見裏頭躺著的大塊頭書籍，片刻才明白過來：“你背完了？”
雲鵲坦然與師無涯對視：“背完了。”
師無涯斟酌片刻，道：“那我問你，同樣是盜竊，我偷盜師從賢的貨物，與師從賢偷盜我的貨物，分別如何量刑，孰輕孰重？”
雲鵲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此案應當依據《曌律疏議》第六卷的《賊盜律》，第二十六條第七項。”
師無涯依言翻看目錄，還真找到了對應的條目，申繼業繞到師無涯身側，一同打量。
等師無涯翻好頁碼，雲鵲才繼續說道：“曌律原文為‘盜緦麻以上財物，節級減凡盜之罪’。我以白話詮釋其義。師先生偷盜的是親兒之物，屬於‘以尊犯卑’，親緣越是相近，量刑越輕；但若‘以卑犯尊’，量刑則相反，親緣越近量刑越重。所以師從賢的量刑遠將重於師先生。至於具體處罰，還得看犯案者所偷盜之物的價值。”
這一襲話令師無涯和申繼業雙雙震驚——雲鵲不但能根據案件迅速定位《曌律疏議》的卷目，而且能將對應的條目一字不落地準確背出，更甚者，他能以明白淺近的語言闡述奧義，讓即便不了解律法的人也能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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