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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狹路相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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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狹路相逢(四)

師從賢拖著雲鵲來到師無涯所在的居所,此處正是崔先生此前所住的地方,但已打掃布置一新,原先擺放酒具的矮幾,被堆得鱗次櫛比的書卷取代,筆墨紙硯在其間鋪排有序,師無涯正伏案疾書。

“阿爹。”

師無涯擡頭看了一眼二人,不改冷然臉色:“翰林院沒有父子。”

師從賢連忙改口:“是,師先生。”

“你們來做什麽?”

“我有一惑想要請教師先生。”說時,師從賢和雲鵲一同坐在師無涯身側。

“講。”

“今早是雲鵲答對了師先生的問題,為何最後只誇我,卻不誇他?”

師無涯終於停筆,瞥了一眼雲鵲,問:“你來說說,‘記性好、快人快語’,跟‘願意下苦功、謹言慎行’,哪個更容易做到?”

雲鵲一耳朵就聽出師無涯這是拿自己的特質跟師從賢的相比,機敏地答上師從賢的特質:“願意下苦功、謹言慎行更難得。”

“你呢?”師無涯看向師從賢。

“我沒辦法選。我記性一般,要反覆記才能記牢一樣事情,所以對我來說,記性好也是很令我向往的特質。”

“那我再問你,天賦能改變嗎?”

師從賢搖頭:“不能”

“那就對了,天賦是不能改變的,不在做不做得到的範圍,那就不要過分在意。最重要的是無論資質如何,都要保持努力。師從賢雖說記性不好,但靠著穩紮穩打,還是能在歷次試煉中高居榜首,然而師清塵,你自詡記性甚好,可迄今為止的試煉你從未名列前茅過,那麽記性好對於你又有什麽用呢?你連克制自己去下苦功的能耐都沒有,又談何挑起‘為國為民’這些更沈重的擔子呢?”

雲鵲本能地想反駁,然而仔細一想,起碼在道理上,師無涯所說的確實在理,雲鵲無從反駁,改而誠懇道:“弟子明白了。”

“那還怨我只誇師從賢而不誇你嗎?”

“啊?!”雲鵲訝異,和師從賢面面相覷,最終赧然看向師無涯,“您、您是怎麽知道的真正在意這一點的是我……”

“知子莫若父。師從賢這人啊,說好聽點是單純,說難聽點,那就是對人事的了解無比淺薄,這些偏心偏愛的幽微你若不說,他是不會註意到的。”

雲鵲失笑:“正因為從賢內心坦蕩,我才會把這些不堪的小情緒告訴他。”

“官場難有真心朋友,你們這樣挺好……”

雲鵲察覺師無涯說話的時候,目光投向遠處,雲鵲追隨著看過去,發現那是新置小書架的頂層,發現是大曌各類法典,其中就有師無涯今早提過的《曌律疏議》。

再回首,師無涯已經收回視線問雲鵲道:“對了,今早我責罰梅文華,臺下個個面容肅然,而你卻在笑,你笑什麽?”

這都被師無涯註意到了,雲鵲有些詫異。稍加思索,雲鵲猶豫道:“師先生,我說出來只怕又會挨您一頓罵。”

“這次不怪罪你,說吧。”

“我當時是在笑梅文華他笨。師先生你說‘每遲到一刻鐘,打小板五下’,他遲到不到兩刻鐘,卻被您按兩刻鐘的分量打板子,這麽大的破綻他毫無知覺,凈說些對減刑無益的話,”

師無涯略一沈吟,轉而問師從賢:“你註意到這個破綻了嗎?”

師從賢搖頭:“未曾。”

雲鵲心想糟糕了,師叔叔接下來準又斥責自己心存雜念、投機取巧雲雲。比起挨斥責,雲鵲寧可主動認錯,於是說道:“想必師先生是想要加重懲罰力度,從而以儆效尤。對不起,是我自作聰明妄加揣測。”

“非也,你不說我也沒註意到這一點。”師無涯竟然很認真地承認漏洞!

雲鵲哪受得起,連忙道:“弟子豈敢班門弄斧……”然而雲鵲突然感到頭頂一暖,是師無涯出手撫摸雲鵲頭頂。

“對於條例細則,你有著天生的敏感,這點很像你父親。你去把那本書拿來。”

順著師無涯的指向,雲鵲看了過去,發現是方才師無涯出神時目光著落之處。雲鵲起身取回這一欄最厚也最破舊的大塊頭——《曌律疏議》。

“你父親在刑部任職時,這本《曌律疏議》始終放在案頭,他被害時我在刑部任職左侍郎,我趁時人不註意偷偷取回這本書,權當對他的一點留念。你有些許記憶的天分,但日後能達到何種地步,取決於你自己。”

“什麽叫‘取決於我自己?’我該怎麽做?”

師無涯指向《曌律疏議》:“把它背下來。”

雲鵲看著這本厚度比茶盅還高的著作,欲哭無淚:“好厚……而且再過五天又是試煉,我還得覆習呢。”

“那就不背了,你就當一個擁有好記性卻跟常人毫無區別的人。”

雲鵲豈敢反抗:“我背!我背就是了!……”

師從賢問:“我呢?”

“你記性一般,對世態也不夠機敏,庶吉士基本是你最耀眼的頂點了,往後多留個心眼別被人害了就行,安心做個普通官員即可。”

雲鵲:“……”

師從賢哭笑不得,窘迫之間連稱呼都錯了:“爹你能不能別這麽直白……”

*

因為五天之後就要試煉,兼之師無涯上任之後,課業任務驟增,饒是雲鵲記性好,也楞是有些吃不消,白天全力準備試煉,晚上也無暇休息,擠出睡覺時間記背《曌律疏議》,只在早課之前小咪一會兒權當解乏。

好在再沒有“碎瓷片”之類的天降橫禍幹擾,進入狀態後的雲鵲越發專註,漸漸地,原先劃定的課業,雲鵲下午就能完成了,提前背原本晚上才有空應付的《曌律疏議》。時日推移,夜裏念書習慣了,雲鵲對於按時就寢反倒不習慣,覺得白白虛度了光陰。

深秋一夜,趁著月色清亮,雲鵲又一次抱書起身,舉著燭火躡手躡腳來到長廊拐角,在那個匯聚月光的角落開卷記背。

背著背著,雲鵲突然感到背後遭人輕拍,大驚回頭,卻見是張強。

“你怎麽起來了?……”

“剛想起夜就察覺你出去,我小解回來也不見你歸位,於是出來看看。清塵小弟,你這幾次試煉都已經名列前茅了,這還不夠?還得半夜出來開小差?!”

張強越說聲調越高,雲鵲趕緊將食指放在唇中示意他小點聲,轉而將所背書籍的封面亮給張強:“我背的東西跟試煉無關。”

張強看清封面的大字,更是驚訝:“背這個作甚?”

“我也不清楚,師先生讓我背的。”

張強翻了翻,嘀咕道:“試煉又不考,白費這力氣作甚,再說,有需要的時候再翻他就是了,沒人要求堂官處置公案時必須閉卷背誦大曌律法的。”

“話雖這麽說,可背著背著就漸漸有趣了,會發現史書上的很多公案,如若用《曌律疏議》去量刑判案,那將是另一番光景。”

“我不理解。”張強撇嘴搖頭,撓撓後腦勺:“哎,真後悔分到這個寢室,一個你,一個師從賢,個個都這麽拼命,搞得我睡個覺都覺得不安心。”

“真抱歉,我就是閑不下來。雖然最開始背的時候很辛苦,可背到後來我心裏越發寧靜。比起紛擾人世,書裏的世界真的寧謐又美好。”尤其是偶爾的午夜夢回,夢見高府經歷的勾心鬥角,雲鵲驚醒後,萬分清醒今日處在師無涯掌舵的翰林院,回歸了學者該有的清凈。後面這些隱秘不足為外人道,雲鵲便適時打住。

張強聽了連連搖頭:“寒窗苦讀四十載,這段經歷已讓我談‘書’色變。小兄弟,我很傾佩你的境界,但我不想這麽累,我還是回去睡覺吧。”

雲鵲目送張強遠去,視線挪移之間好似看到拐角出一個影子竄過去,但雲鵲並未多想,畢竟翰林院的野貓不少,夜裏正是他們活動的時辰。

張強回到寢室,朝黑暗的寢室深處說:“別裝了,我都看到你了,武步文。”

片刻,只有床鋪的咯吱聲和輕微的酣睡聲,沒有人回應。

“我起個夜而已,恰好碰到清塵在外面背書,又沒什麽,你看到了就看到了,鬼鬼祟祟做什麽。”

大概是察覺躲不過,武步文這才悶聲道:“少管閑事!”

“什麽管閑事,明明是你鬼鬼祟祟……算了不計較了,睡覺吧。”說罷張強爬回床鋪,不一會兒鼾聲大作。

醜時末刻,雲鵲才終於生了些倦意,抱書回房,將書擱放床頭,和衣臥下,不一會兒就沈沈酣眠,直到被人輕推推醒:“清塵,起來啦,準備上早課了。”

雲鵲其實喜歡賴床,只是礙於師無涯嚴苛的戒律,不得不半夢半醒間踉蹌到盥洗室,捧一把冷水活活把臉面凍醒。簡單洗漱之後,雲鵲突然發現書冊忘帶,於是與師從賢結伴回到寢室,卻見武步文在自己床前,背對著自己鬼鬼祟祟。雲鵲警覺地低斥:“你做什麽?”

聞言,武步文的僵住,轉過身來,向來跋扈的他竟然面露訕訕之色,旋即似乎意識到氣場不能弱,又擺出冠冕堂皇的強硬:“東西不小心甩你那了,我撿回來。”

雲鵲狐疑地看著武步文出門。

天蒙蒙亮,然而率性堂內,一室學子已端坐如山,各自肅然溫書。師無涯步入堂內,學子們整齊起身,鞠躬問安。師無涯示意諸生落座,準備講授。然而後排角落的大個子卻直挺挺杵著,師無涯望過去,是武步文。

只見武步文舉手道:“師先生,您曲從私情偏袒一方,給師清塵開小竈,我要揭發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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