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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狹路相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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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狹路相逢(三)

師無涯任這次調任回來,擔任禮部侍郎的同時,還兼任庶吉士的講學館博士。

雖然舉子們有所耳聞師先生的“嚴苛猛厲”的名氣,但不以為意者大有人在。例如梅文華,依舊不屑於進士及第之後仍舊圍著書冊打傳,近來因崔先生的缺席,他越發勤快地出入於六部衙署之間,急著投身於官場、周旋於酒局。

而今又是一夜宿醉,梅文華今早起得晚,以至於師無涯已在率性堂對著花名冊點完名了,梅文華才姍姍來遲進入課室。

梅文華有些驚慌,但很快淡定下來,朝師無涯行了一禮,以往崔先生也好,或者其他博士也罷,看在梅文華是梅閣老之子的份上不做追究。

雲鵲無心於這些雞毛蒜皮,連眼皮也不曾擡起,直到青衫下擺被扯動,雲鵲才偏頭看去,卻見隔壁桌的師從賢滿面憂色。順著師從賢的目光,雲鵲放眼看去,只見臺上的師無涯神情肅殺,臺下還站著略顯無措的梅文華。

“早課定於辰時,你晚了一刻鐘有餘,拉出去,打十小板。”

堂下一片嘩然.

梅文華半是茫然半是不滿:“我都賠禮了啊!”

“賠禮就能抵消你晚至?率性堂門口張貼有《曌律疏議》的《治學律》,對晚至者的懲處條例給出了處理定則,每遲到一刻鐘,打小板五下。你今日遲到一刻有餘,那就是是小板十下。怎麽,你想違背疏議?”

“我!……”梅文華很是憤怒,奈何不占理,無從反駁。

師無涯一聲令下,即刻有小太監聽令。這小太監深谙見人下菜,一見要捉拿的人是梅文華,一時卻步,面露為難之色。就在這短短的間隙,梅文華也反應過來,呵斥道:“憑你也敢碰我?!”

武步文見狀也趕緊出言幫襯:“以前不少人遲到都沒有處罰,師先生,您就念在文華是初犯的份上,饒了他吧!”

這話說得不錯,算是給梅文華開脫找足了理由,梅文華投了個感謝的眼色給武步文。

師無涯卻面不改色:“我不管初犯再犯,我只管初犯了《治學律》的人,按律領罰。”

“那以前遲到的人呢?憑什麽專罰我一個!”梅文華忿然道。

“我只管我任上的事。”師無涯照舊面無表情,對小太監說道,“還不動手?”

梅文華向小太監低吼:“你是哪根蔥,敢招惹我?!”

小太監果然猶豫。

梅文華對師無涯金剛怒目,徹底撕破臉面:“別冠冕堂皇地拿律令壓我!誰不知道你這是公報私仇!”

堂下又一次嘩然。

師無涯:“公報私仇?我上任伊始,與你素不相識,有何私仇?”

梅文華:“你曾任禮部尚書,去歲遭彈劾貶謫,定是將這筆賬記在我父親頭上,進而報覆在我身上!”

師無涯不緊不慢,問:“你是誰?你父親又是誰?”

“我是梅文華。”

武步文這時搶話幫腔道:“他就是當朝三大閣老的梅閣老之子!”

“哦,你自報家門之前,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何來公報私仇?這是其一,其二,你怎知我的貶謫與你父親有關?”

梅文華恍然知道當眾說漏嘴了,一時吃癟,但仍犟嘴:“你、你故意套我話!”

師無涯冷笑:“在此之前,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何來套話一說?再者,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若想逃脫處罰,你得問問制定《治學律》的人允不允?”

梅文華無言以對,因為制定《治學律》的人,是高祖。梅文華可以反抗師無涯,但是無可能反抗皇家權威。

師無涯吩咐小太監:“動手。”

小太監仍有所顧慮,畏縮著不敢上前。

師無涯質問:“你也打算違背《曌律疏議》?”

“奴才不敢,只是怕……”

師無涯:“既然是依法辦事,有理有據,你怕什麽?還不動手!”

小太監唯唯諾諾,推著梅文華出門去了,緊接著就聽到滔滔叫罵聲、喊痛詛咒的哀嚎……

率性堂內鴉雀無聲,就連平日坐沒坐相的武步文都正襟危坐。師無涯對肅靜有序的課堂甚是滿意,然而收回視線時,卻留意到雲鵲掛在唇角的笑意。師無涯按下沒問,轉而自我介紹並擺明規矩:“這是我上任以來首次給各位授課,想必大家已經發現了,我是個古板的人,但凡違背律令者,無論尊卑一概依律處置,無有姑息。”

就在這時,梅文華回來了,站在率性堂門口,眼裏寫滿不甘。他之所以能回來,還得仰賴《治學律》對晚至者的懲處——遲到半個時辰之內都打小板,所謂“小板”,是僅有三根指頭的寬度的軟木條,因而打在犯錯者的身上,警示意味遠甚於懲處意味,是以此刻梅文華除了因惱怒激起的臉色潮紅,其餘皆是安然無恙。

“梅同學,請坐回原位。”

梅文華一動不動,大少爺顯然在賭氣。

師無涯平靜道:“《治學律》有定:違反師命,罰大板十下。”

即便梅文華不情願,此刻也趕緊坐回座位。

師無涯又問:“現在可以說說你為何遲到了。”

“罰都罰了,還問什麽!”梅文華小聲嘟囔。

“《治學律》有定……”

“行啦行啦,我說還不行麽!我遲到還不是因為庶吉士每日無所事事,不得已才去提前結識官員。昨夜恰好有飯局,席間酣飲,今早餘酲未醒導致誤事。”

“庶吉士每日無所事事?早在高祖時期,當時的翰林院掌院學士就對庶吉士這三年的課業做了規定,率性堂對面的明義堂的墻上就張貼這份課業,你們躋身翰林有小半年了,可曾有人留意?”

師無涯接過小太監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放眼鴉雀無聲的臺下。

師無涯追問:“就沒有一個人知道?”

又沈默一陣,終於有一人站起,是雲鵲:“弟子稍有印象。第一年以學習為主,在治經基礎上研讀史書,熟習史學,為日後編修國史打下根基;後兩年則以見習為主,根據第一年的綜合考評分配各舉子的見習部門,第二年先去往部門了解職務,第三年則是參與實務。”

師無涯:“你這是特地留心?”

雲鵲:“不敢當,以上課業是弟子與師從賢初入翰林游逛時看到的,從賢深以為然,此後每日以讀史為務,弟子也效仿從賢,刻苦精進。”

“師從賢,”看向親兒子,師無涯也不見絲毫溫情,照舊冷臉,“既然你是第一個看到課業安排並執行的人,為什麽我提問時不主動回答?”

“回先生,我只記得第一年的安排,後續就記得不確切,謹慎起見就沒有講。”

師無涯總算面色和緩了些:“謹言慎語,很好。另外我事先看了你們歷次試煉的成績,師從賢次次獨占鰲頭,學習勤勉可見一斑。”

師從賢辭謝道:“不敢當。”

此刻的雲鵲卻有些失落,他才是第一個答出答案的人,最終卻沒有獲得師無涯半句表揚。師無涯無意之間偏袒親兒子,雲鵲也稍稍理解,畢竟自己是半路出家的養子,沒法跟師從賢相提並論。

師無涯又道:“你們現在處於庶吉士初年,按照課業規定,就該以學習為要務。可有人卻說每日無所事事。我看到的你撇嘴了,”師無涯突然話鋒一轉,指向臺下第一排中間的青年人,“有何指教,請你暢言。”

雲鵲認得這個同科進士也是梅文華一派的人,只聽他嗓音夾帶了些委屈:“之前的崔先生提及這個規定,更沒做此要求,我們因為不知道而沒去踐行,不該怪我們……”

“上一任先生不作要求,這就是你們放任自己每日無所事事的理由?!進取心是每一個步入官場的人必須有的品質。如若沒有對學問的敬畏、沒有對高尚的向往,勢必會陷入空虛,進而趨炎附勢、鉆營巴結,凈做些無利於國計民生的勾當!”

師無涯的話語擲地有聲,雲鵲看向左前方的梅文華,卻見他耳垂紅紅,顯然受到了觸動。

……

早課結束,師從賢跟雲鵲照舊留在課室自習。比起以往放任舉子們自行安排,這次師無涯指定了國史經典,並要求撰寫讀後論文。

師從賢手頭沒有指定書目,不假思索地邀請雲鵲:“我去明經堂借書,一起走吧。”

方才師無涯表揚親兒冷落養子的偏袒,像一根刺紮在雲鵲心裏。雲鵲在世上的親人只剩下師氏,若說不芥蒂這份偏袒,那是假話。但又不能直言表達,是以此刻雲鵲對師從賢有些抵觸,雲鵲冷淡道:“不了,你去吧。”

師從賢走出兩步,後知後覺察覺雲鵲話音的失落,回頭問:“你怎麽了?”

“沒事。”

見雲鵲連眼皮都不擡,師從賢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測,湊近了關心:“不舒服嗎?”

雲鵲撥開師從賢試探額頭溫度的手,內心的抵觸已經被師從賢的關心融化,轉而自慚形穢,愧疚叢生:“抱歉,是我狹隘了。”

師從賢不明所以。

“明明是我第一個回答問題,但被誇獎的卻是你,我有些失落,有些不解。”

“你這麽一說我才註意到,對不起。”師從賢拉雲鵲起身,“我也不理解阿爹他為什麽這麽做,走吧,問個清楚。”

“啊?!”雲鵲連連推讓,“這怎麽好意思問出口呢!”

“放心,我會找個不讓你難堪的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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