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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狹路相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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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狹路相逢(二)

高枝不想辯駁。眼前這小子傷了自己這麽多次,好不容易逮住一個能反殺對方的機會,高枝豈會放過?高枝漠然反駁:“是我做的又如何?你能拿我怎麽辦?”說時,高枝將握著的雲鵲拳頭一甩,雲鵲被順勢帶得一個踉蹌,差點站不穩而跌倒。

“原來你們早就認識啊!原來你們這麽水火不容啊?!我還以為……”阿金撓撓太陽穴,然而接下來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高枝冷冷喝斥。

“滾。”

阿金還算是個會看臉色的,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行吧,這次就不跟你計較,我在樓下等你。”

阿金下樓梯的時候,迎面急急沖上來一人,這人太急,樓梯不寬,阿金被他一撞。對方匆匆頷首快語道:“抱歉。”

阿金只覺得這人有些面熟,視線隨之而去,也認出了對方:跟師清塵一起送包子到北鎮撫司的另一人。

電光火石間,阿金主意一來,沖上去拉住師從賢:“他倆解決問題你摻和什麽。”

師從賢看著窗邊二人如雙峰對峙,心焦得不行,然而掙了兩下卻被這小眼大嘴的錦衣衛鉗制得死死,師從賢終於著急:“快放開我!”

“你越摻和,他們越是沒有講清楚的機會。”

師從賢被這話釘住。

窗邊。高枝見雲鵲不動,挑釁道:“我現在是三品武官官銜,你一個不入流的庶吉士,以下犯上試試看?”

雲鵲氣極,驀然想起沈明鏡出城時萬分牽掛的面容,雲鵲心下再三告誡自己“萬萬不得魯莽、切記小心行事”,終於鎮住內心的滔天巨浪。

師從賢隔了一段距離,聯想到父親不日返回京城,生怕雲鵲出事,他猛然一使勁兒,終於掙脫阿金,然而當他沖到雲鵲身邊,雲鵲竟然主動轉身離開。

“你怎麽?……”師從賢欲言又止,因為他從雲鵲眼裏看到了心如死灰的決絕。

“回去了是嗎?”在師從賢的印象中,沒有哪次雲鵲見了高枝不拉扯牽絆的,這次竟然這麽果斷?

“這種人,一剎那也不值得我浪費。”雲鵲撂下話大步離開,卻被高枝一把揪住深衣後領。

“我這種人?你什麽意思,把話說清楚。”

雲鵲冷笑,轉身回眸,眼裏沒有絲毫害怕:“你是什麽樣的人,你心裏沒數?”說時,雲鵲湊近高枝,用只有高枝聽得到的音量說道,“是為了權勢不惜構陷恩師的不義之徒,是流連勾欄的衣冠禽獸,是身心都被染臟、舍棄初心的可憐人。”

說罷,雲鵲這才離遠了些,嗤笑道:“對,你是有三品官銜,但我打心底可憐你,因為也就只有這點東西是你能拿得出手的了。”

雲鵲沒錯過高枝眼裏一閃而過的驚駭,知道自己的話達到效果了,冷笑一聲轉身欲走,卻又被扯住。

不用看,除了高枝還會有誰。

雲鵲連頭也不回,冷冷道:“怎麽,您是三品大員,我是不入流的庶吉士,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就不怕逼急了我,我當眾口不擇言妨害了你的康莊仕途?”

高枝最終松開了手。

雲鵲決然下樓。

剛出霞飛樓大門,雲鵲就感到雙腿的力氣仿佛被抽幹,萬幸師從賢提前交代師家車夫在家門口等待,雲鵲一出來就被攙扶著走向車廂。

高枝回到窗前,只消垂眸,就清楚看見雲鵲歪在車廂外,師從賢奔向馬車,笨拙卻呵護備至地攙扶著雲鵲挪進車廂。

*

進入車廂之後,雲鵲蜷縮在車廂一角。

師從賢上車後,問了幾句都不見雲鵲開口作答,師從賢喟嘆一聲,轉而攬著雲鵲的肩膀,輕拍聊作安慰。

“明明是我在傷害別人,說傷害人的話,為什麽痛的卻是我的心?”

“因為對方是高枝吧。他是你很特別的人。”

“為什麽是他……”雲鵲雙目失焦,喃喃道,“我剛剛想過,換作是你、是沈叔叔、師叔叔,或者是繼業、初心……你們做了這些事,我都不會說這麽重的話……”

雲鵲一閉眼,強忍已久的熱淚倏然滑落。

車速漸漸放緩,車夫說道:“兩位公子,到家了。還有,老爺回來了。”

雲鵲嚇得猛然坐直,與師從賢面面相覷。

車夫挑開帷幕,雲鵲和師從賢下車。師府門口還停了兩輛馬車,雲鵲原本匆匆繞過,恍然間發覺馬車旁收拾物件的小廝身影甚是熟悉,雲鵲回頭看去,對方恰好也看向自己。

雲鵲驚呼出聲:“小虎子?!”

對方也震驚不已:“真的是雲鵲?!”

小虎子與雲鵲交情不深,但好歹是高府那段日子的見證,闊別已久雲鵲倍感親切。小虎子更是激動,沖上前一把抱住雲鵲,嗓音發顫:“我竟然還能見到你!!”

二人相偕著在假山前的紫藤架下的石墩落座,雲鵲迫不及待問道:“你怎麽會在這?”

“師老爺帶我回來的。”

“師叔叔他帶你?什麽緣故?你跟二少爺……”提及此人雲鵲不自主地頓了頓,才繼續往下說去,“二少爺那邊發生什麽事了?”

小虎子喜氣盡收,一派黯然:“我跟二少爺他們,鬧翻了。”

“怎麽?”

“李姨娘太招搖了,本來能順利出城北上的,但她仗著二少爺跟了閻大人就去耍威風,得罪了崔大人。當時崔大人已升為揚城知府,他說大夫人之死疑點重重,以此為由將李姨娘逮捕下獄,李姨娘在獄裏一口咬定人是我殺的,我當時心涼透了,跟李姨娘爭翻天,最終崔大人相信我沒有殺大夫人的理由,把我放了,我出獄的同時,聽聞李姨娘死在了監獄裏……”

說到這裏,小虎子擦了擦眼角,說道:“這個時候我也知道自己再沒有理由回去二少爺身邊,我就流浪。走啊走,走了很久,後來在一座廟前,我看到了一個尼姑,那個尼姑竟然跟小夫人長得一模一樣,那是我想我應該是快死了,不然怎麽會見到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呢?再後來我沒意識了,等到醒來,我竟然在師府。師老爺說他恰好撞見我,認出我是二少爺的貼身小廝,就好意收留了我。”

聞言,雲鵲唏噓不已地看向小虎子,他面龐依舊圓潤,看來跟著師叔叔的日子並不差,雲鵲稍稍放心:“你沒事就好,否極泰來。”

“是啊,待在師老爺身邊挺好的,雖然飯菜清淡了些,雖然規矩挺多的,但我反而感覺輕松多了。”說到這裏,小虎子撓撓頭笑了笑,“你別看過去的我每天沒心沒肺的,其實我時常害怕,怕被李姨娘算計,怕二少爺動不動就發火拿我撒氣。”

雲鵲點點頭,轉而視線投向湖面,水面波光粼粼,雲鵲在其間仿佛窺見了那張高鼻深目之人的面龐——二少爺他也經歷了這麽多啊……突然有些後悔方才對他說這麽重的話。

雲鵲恍然明白,上了馬車之後的那股鉆心的疼痛是何來頭了。即便此刻對高枝已經沒有了不該有的同性情愫,雲鵲依舊不舍得傷他,哪怕只是在言語上。傷他一分,雲鵲痛五分。

“清塵,你在哪裏?”師從賢的嗓音從遠處傳來。

雲鵲回過神,帶著小虎子走出去:“這兒呢!”

一見師從賢的表情,雲鵲心下了然:“師叔叔喊我過去?”

師從賢神情無奈:“是哎。”

雲鵲拍了拍胸口,強自鎮定:“我做好挨一頓臭罵的準備了。”

師無涯最討厭年輕人不專心學業、去參與勾心鬥角的行徑,無論是何目的。在師無涯眼裏都是不務正業。而雲鵲因為碎瓷片一案,荒廢了多少學業,前五次試煉成績均是堂堂罪證,百口莫辯。

雲鵲硬著頭皮走去了花廳,見到了坐在博古架前翻閱卷冊的師無涯。雲鵲主動開口:“師叔叔,您回來了。”

師無涯連眼皮都不擡一下。

雲鵲焦灼不安,堪比熱鍋上的螞蟻,主動求和:“師叔叔,我錯了。”

師無涯這才開口:“哪裏錯了?”

“不專心學業,心存雜念,這點我確實做錯了。”雲鵲心裏終究不服,小聲辯解道,“但我將碎瓷片放到崔先生處,一來想要試著救出沈叔叔,二來,好歹制衡了閻黨,把您從金陵調任回京。”

“把我調任回京有什麽意義?”

“師叔叔行得正坐得直,不應該被貶謫。”

“你覺得我被貶就是苦日子?”

“不是嗎……?”怎麽可能不是,答案太昭彰,以至於雲鵲覺得不可能有其他答案。

“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聖人之道你真真只學了個皮毛!我在金陵當知府,遠離京廷。可也正因如此,我才能置身於百姓之中為民分憂,將金陵的陳年舊案解決一空。人人都想‘致君堯舜上’,可誰去實現‘再使風俗淳’呢?”

雲鵲啞然。

師無涯摔開書卷,背著手走到雲鵲身畔:“天子朝堂亟需運籌帷幄的賢臣,但百姓周圍也要有為民請命的父母官吶!只要能上不負君王,下不負百姓,那麽個人境遇又有什麽關系呢?你所害怕的被貶、害怕遠離朝堂,不過是害怕遠離權力罷了!”

師無涯見雲鵲若有所思卻不答話,詰問道:“你若不認可這番言論,盡管提出來,以後我不再對牛彈琴便是!”

雲鵲連忙辯解:“不是不認可,只是我覺得自己好像聽懂師叔叔的話了,又好像不太懂,但我知道師叔叔這番話發自肺腑,是希望我摒棄勾心鬥角,將心思用於正道,成為一個為民著想心系蒼生的好官。”

“是!你總算知道心思該用在正道!我提前打探了你倆的消息。師從賢他資質不如你,可他靠著比你勤奮比你專心,入館以來的試煉,次次都考得比你好!瞧瞧你,把心思放在歪門邪道上,荒廢了多少學業,將來以何面目見天子閣臣,又有什麽能力秉政為官?”

說到見天子閣臣,雲鵲就心生猶疑:“師叔叔的話我願意去聽去踐行。只是……”

“只是什麽?”

“這一科庶吉士二十八人,以梅文華為首的閣臣派,以巴結權貴為要旨,還有另一派,雖說不像梅文華那幫人勢利熏心,但都醉心詩畫之輩,無意政務民生。看著他們,我有時候都不明白自己努力的意義何在?如若登科及第之後,即便不務正業也不影響仕途,那我苦學作甚?”雲鵲看見師無涯肉眼可見的怒容,連忙找補道,“我不是說看到別人不努力,我也想放棄努力過輕松過日子去,我就是想要一個辛苦的理由。”

“讓你學好你還需要理由?”師從賢氣得以指頭猛扣雲鵲額頭,“如果我當初不收留你,任你流落街頭,那你是不是打算就此與叫花子地頭蛇為伍,跟他們沆瀣一氣了呢?!”

“做什麽事只管問心,如若事事都要看別人怎麽做、再決定自己怎麽做,那不就隨波逐流了嘛。”一個慈愛的嗓音自後堂繞到前廳,只見出來一丫鬟攙扶的拄拐婦人,她面色蠟黃,但眼神卻有異常得澄澈明亮,“老頭子真是的,一回來就大發雷霆,我在後院都嗅到了前廳的烏煙瘴氣,道理好好說不就行了,大吼小叫能見效更好?”

眼前這位中年婦人正是師無涯之妻、師從賢之母。雖然行動不便,但卻不怒自威。雲鵲萬萬沒想到,老虎一般的師無涯,在老婆面前畏縮成小鵪鶉,即使不願意當著晚輩的面示弱,但還是一個勁兒“是”個不停,連連應聲。

師從賢在父親面前向來小心,方才一言不發,但此刻也忍不住暗笑著與雲鵲交換了個眼神。

雲鵲故意把頭壓低,生怕被師無涯發現嬉皮笑臉,佯裝恭順道:“師叔叔跟師母教訓的是,我會謹記在心。”

師無涯一聽雲鵲的嗓音就來氣:“坐不住冷板凳的家夥,要真的有心認錯,就去給我把《論語》抄十遍。”

一聽又要抄書,雲鵲心下叫苦不疊,但還是急中生智往師夫人那邊挪了挪,雲鵲的攢眉苦臉果然叫師夫人甚為憐惜,她給師無涯遞了個眼色。

師無涯察覺到夫人的目光,嘟嘟囔囔著不情願退讓:“現在不嚴加管教,將來長歪了就無力回天了。”

師夫人反唇相譏:“他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值得你這麽恨鐵不成鋼?”

師從賢這下也小聲辯解:“阿爹,我說一句肺腑之言,雲鵲平日不愛摻和紛爭,是為了你他才絞盡腦汁親身涉險。就看在雲鵲一片用心的份上,您就網開一面吧。”

師無涯比出三根手指:“最少給我抄三遍,沒得還價了!”

幸免於難,雲鵲喜不自勝,連忙辭謝:“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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