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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道阻且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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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道阻且長(九)

崔先生對臺下舉子們說道:“那就先暫停,各自回去配合禁軍搜查。”

雲鵲隨大部隊出門,突然眼波流轉來了主意,反身欲要往回走。

師從賢發覺,拉住雲鵲:“你去哪?”

雲鵲小聲道:“跟崔先生反映個事,去去就回。”

崔先生正收拾桌面,見雲鵲過來,便問:“怎麽?”

雲鵲做出思索狀,回憶道:“我突然想起一個怪事,昨兒我起夜時,發現隔壁的梅文華走出寢室往先生您那邊去了,我小小聲叫他,但他好像沒聽到似的,往您那跑得更快了,我當時困得很就沒有多理,回房睡下了。現在突然想起來,覺得他舉止有些古怪,他是去找您嗎?”

肉眼可見,崔先生鎮定的神情隨著雲鵲說出回憶而染上慌亂:“他、他怎麽會半夜來找我,胡說八道……”

雲鵲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配合地點頭道:“那就好,我就害怕他是夢游什麽的,找老師的麻煩去了。”

“怎麽會呢!你這人真是多想!”

然而諷刺的是,這話話音剛落,就有數名禁軍奔回率性堂,對窗邊端坐等候的禁軍首領稟報道:“找到了!東西就藏在杏園最南面的那間屋子裏。”

眾所周知,杏園最南面的屋子,是崔先生的居所。

怔楞片刻,崔先生反應過來,顧不上儀態,驚怒交加地大叫:“怎麽可能!我房間怎麽可能藏贓!”

彼時雲鵲已經退回師從賢身側,師從賢問:“你剛剛跟崔先生說什麽了?”

雲鵲眉眼間露出狡黠的意味,壓低聲道:“說了些挑撥離間的話。”

“挑撥離間?”

“等著吧,拭目以待崔先生跟梅文華梅閣老這幫閻黨,上演一場狗咬狗。”

果不其然,五天之後,申繼業這個包打聽就帶來了最新消息。

他喊住了魚貫進入率性堂的同窗:“清塵從賢初心,你們聽了嗎?!崔先生在牢獄裏不堪酷刑,竟然供出了梅文華。”

王初心不知其中緣由,一臉震驚:“沈大人的案子跟梅文華也有關聯?”

“有沒有關還得進一步調查,但是崔先生咬定他沒有見過這些碎瓷片、是梅文華在他房間裏放的。”

別說王初心震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就連周遭圍觀聽八卦的張強等人,也無不是一臉震驚。

師從賢向來和煦如春風,此刻他也只是隨意掃一眼雲鵲,那神情像在說“原來這就是你的挑撥離間”。

只有雲鵲,老僧入定一般毫無波瀾,申繼業見之驚訝道:“你這面無表情的?就半點也不感到意外?”

“我昨天被傳喚到都察院錄供詞,這些情況我都知道了。”

聞言,眾人又訝然一片,申繼業熱心且個性耿直,他抓住雲鵲著急道:“這麽大的事怎麽不告訴我?!”

雲鵲笑笑,輕描淡寫道:“我沒犯罪,沒什麽好怕的,人家問啥我答啥。”

“王初心進了一趟北鎮撫司被嚇成那樣,你卻像個沒事人……”

雲鵲沈默,心底的答案不便宣之於口,只能雲淡風輕地笑。王初心去的是北鎮撫司,他去的是都察院,這正是王初心大驚而雲鵲不驚的原因——北鎮撫司是閻黨的地盤,對於異己自然不會留情,而都察院是徐閣老的地頭,雲鵲受審一趟還順帶見了期待已久的徐閣老一面,堪稱賓至如歸,何來害怕之感?

這時過來一人,冷聲道:“讓開,你們擋路了。”語氣頗為不善,但已不似之前的咄咄逼人,這人正是武步文。此刻梅文華還在都察院受審,兇吉未定,武步文等人可謂群龍無首,氣勢自然不像平日洶洶。

申繼業甚感解恨,譏笑道:“老進士,硬不起來了吧~”

武步文不是善茬,當即反駁:“窮書生!別被我抓到把柄!”

雲鵲與師從賢無意做無謂爭執,結伴離開。待走到僻靜之處,師從賢才問:“打了漂亮的一仗,怎麽見你還是郁郁寡歡?”

“這一仗再怎麽漂亮,我都是害了沈叔叔。如若沒有我的魯莽之舉,沈叔叔就不會下獄。”說到這裏,雲鵲一聲長嘆。

時間回溯至昨日都察院庭審。

雲鵲被校尉領著進了都察院衙門,卻沒有直接見到崔先生或者梅文華,而是去往都察院一個僻靜去處,進房間後,雲鵲驚呼:“徐閣老?”

徐閣老一手置於後背,一手執卷看書,見了雲鵲他放下書本說道:“清塵,崔明他咬定梅文華在他房裏偷放罪證栽贓誣陷,怎麽回事?”

雲鵲便把自己投放碎瓷片途中,意外發現的奸情如實相告,以及之後狀似無意地暗示崔先生梅文華在其房內栽贓的情況。

對於崔梅師生之間的亂掄驚聞,徐閣老毫無訝異,反而問道:“你為什麽要暗示崔先生?”

“崔先生如若咬定梅文華,梅閣老勢必不會坐視不理,只要閻黨有所顧忌,咱們就能多些談判的砝碼。”

聞言,徐閣老一聲輕笑:“比起你爹,你多了三分城府。”

雲鵲惶恐:“我也是迫不得已,只是為了盡量保住沈叔叔。”

“城府不純是一個壞詞,相反的,若想在仕途上走遠,多些心眼是好事。而你父親就是少了些心計,才會遭人構陷。”徐閣老朝外拍拍雲鵲肩膀,朝門外望去,“本想庭審前叮囑你幾句的,看來不必了。只要能夠達成目的,中間說辭你盡管便宜行事。”

徐閣老這次沒有說“未來可期”“孺子可教”之類的誇獎之辭,但他願意放手讓雲鵲見機行事,就已是信任的最好詮釋。

雲鵲懷著動容走向公堂,隔著一段距離,就聽見崔先生的喊聲:“師清塵!我要見師清塵!”

“崔先生怎麽了?”

公堂之上,眾目睽睽,一襲青衣的雲鵲卻從容有度,款款步入。

崔先生顯然受了些刑罰,面上身上各有傷痕血跡,但卻不似王初心所說的北鎮撫司那般恐怖變態。大概屢遭拷問,眼下的崔先生幾近癲狂:“師清塵!你是見過的!你有看到梅文華進我房間的對吧!梅文華半夜來我房間栽贓!”

“我沒有!崔先生你血口噴人!”梅文華就坐在隔壁,雖沒有崔先生身上的鐐銬,但也形容狼狽。

“師清塵,你快說話啊!把真相告訴大家!還為師一個清白!”

為師?聽到這個詞從崔先生口裏蹦出,雲鵲莫名其妙想起那晚聽到崔先生所說的話——為師夜夜盼你來你偏偏不來。數日之前纏綿悱惻的兩人,數日之後竟然對薄公堂,可笑至極。

崔明見雲鵲不說話,又著急地催促:“師清塵,你快說話啊!!把你看到的說出來啊!”

“那晚我起夜,確實看到梅文華半夜出去。”雲鵲終於開口,堂上眾人屏氣斂神,靜候下文。

“但是我沒有最終看到梅文華進你房間,因為我實在太困了,小解完我就趕緊回寢室睡覺去了。沒看到的事,我不能亂說。”

梅文華大喜:“聽到了吧!!師清塵說實話了,他說沒看到我去崔先生房間,是崔先生血口噴人!……”

“你個婊子!那就別怪我不客氣,那晚你為了帶你父親的話,特地半夜來我房裏,末了還張開腿挨老子的曹。不止今夜,你個耐不住寂寞的騷貨,跟今科狀元淩雲志有一腿,被我撞見了,你想賄賂我賄賂不成,就脫褲子勾引我。原來這是緩兵之計,你最終目的是想滅我的口,行!那今兒個咱們就魚死網破……”

崔先生連珠帶炮的一番話,如平地驚雷,炸開了公堂,就連雲鵲都收不住震驚而目瞪口呆。

當然,崔先生這番話更是如甘霖降於旱地,閻黨終究不可能棄梅閣老之子於不顧,不得不做退讓,將沈明鏡原本板上釘釘的“斬立決”判處改為流放。

從申繼業口中聽聞這則消息,雲鵲長舒一口氣。

沈明鏡出京的那日,雲鵲和師從賢特地請假前來相送。

沈明鏡一雙腿已然殘廢,他坐在囚車裏,面色憔悴,但一見趕上來的師雲二人,他眸中的神采恍若起死回生。

“小師、清塵……我都聽說了,你們做的很好。”光天化日很多事情不方便明說,但沈明鏡相信,只要他一開口,這兩個年輕人,尤其是於廷益,他一定懂。

雲鵲淚光潸然,哽咽道:“沈叔叔,我記住了,我以後一定不再魯莽小心行事。”

沈明鏡湊近囚車柵欄,雲鵲看出他想伸手摸摸自己,便乖巧地把頭湊上去。雲鵲感受到了沈叔叔的大手,一如小時候撫摸自己那般,紮實而厚重。

*

雖然最終未能殺掉沈明鏡這顆眼中釘,但閻勤禮依舊兌現承諾,讓高枝代替了沈明鏡的位置,高枝一躍成為成為錦衣衛同知,成了僅次於閻勤禮的錦衣衛第二把手,一時間炙手可熱。

這次閻勤禮接受皇帝欽命,前往三秦之地辦差,他帶了高枝一起,足見對高枝的重視與信任。

差使辦完,二人未乘馬,信步街頭,步入一處煙花柳巷。

高枝餘光瞥向閻勤禮,對方淡淡道:“佳肴美酒就該有美人助興,雅事一樁。”

高枝在閻勤禮面前向來話不多,碰到這種觸摸人性的事,高枝更是沈默著察言觀色。

“好不容易辦完差,難得放松。”頓了頓,閻勤禮又道,“你去相公堂子的事我聽阿金說過,考慮到你不好男人這口,我就沒去西邊的南街。”

看來去相公堂子的那一出,確實是閻勤禮安排的好戲,想借戲子之口探查高枝心裏的真正想法。高枝將計就計訴之衷腸,果然,次日就被安排調查瓊林宴圖謀不軌一案,之後順利交差,高枝也成了閻家名副其實的一把利刃。

此刻高枝故意聲東擊西,揀著無足輕重的事情笑問:“閻大人好南風?”

“喝茶吃酒作個伴,這倒可以,其他就算了。”

“我突然很好奇閻大人喜歡怎樣的女子?”高枝聽過也見過閻勤禮的夫人,中人之姿,與閻勤禮的狠絕果敢不同,閻夫人一心向佛,不問世事。

見閻勤禮沈默,高枝便說道:“閻大人如不方便透露,不說便是了,是我冒昧在先。”

“不是不回答你,而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如若非要說喜好,那就漂亮點的吧,畢竟性格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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