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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道阻且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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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道阻且長(七)

畢竟師從賢在家向來乖巧,準時入眠準時起早,是個就算沒有宵禁限制也準時回屋的乖乖仔,他願意半夜帶路,那真的是傾心相待了。

雲鵲謝過,師從賢並不居功,淡然解釋:“我阿爹跟徐閣老交情不錯,我自小跟隨父親多次拜訪徐閣老,路線的話我大概記得。”

當夜亥時,雲鵲就隨師從賢摸黑抵達了徐府。家仆不認識雲鵲,但認識一見師從賢就放下戒備,笑道:“師從子好久不見。”

“我和清塵深夜叨擾,還望您稟報徐伯伯一聲。”

家仆即刻入內稟報,只消片刻他就出來了,雲鵲和師從賢以為可以入內,卻遭他攔住:“主公說他睡下了,明日再議。”

師從賢向來老實,便問雲鵲:“要不明天再來?”

“等不了!”雲鵲明白徐閣老準是對自己強逞匹夫之勇的表現甚是失望,於是他主動上前交涉:“請你稟報徐閣老,說我這次是有要事相商。”

家仆又進去了,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他才出來,這次還真引著雲鵲和師從賢進入內室,見到了披著外套、趿鞋出來的許閣老。

雲鵲朝徐行之深鞠一躬,主動認錯:“我的莽撞害了沈叔叔,徐閣老,我來是想您替我拿個主意,眼下來看,我主動坦白是不是最好的選擇?”

“非也。”

徐行之雖跟於定邦是故交,但故友之子若是魯莽之輩,徐行之無論如何也不願理會,可眼下雲鵲誠摯道歉打動了他,徐行之這才多嘴勸道:“清塵,你也算是半個身子步入官場的人了,接下來要修養一顆玲瓏心,看問題得有入木三分的眼力。”

雲鵲投來疑惑的目光。

徐行之娓娓道來:“你想想,一個費盡心力得以金榜題名的進士,有什麽理由在瓊林宴上冒死刺殺閻閣老?屆時拔出蘿蔔帶出泥,把你的身世挖出來,那麽苦心費力保護你的師家就會因此株連九族。清塵,撇清利害之後你還敢自投羅網嗎?”

雲鵲露出痛苦的神色:“可是沈叔叔他……徐閣老,你也是內閣重臣之一,就沒有任何制約嚴閣老的辦法?”

“所以我千叮嚀萬囑咐,要你切記謹慎行事,一旦出現差池,那就是給了對手一個置自己於死地的機會。至於你問我有沒有辦法……”徐行之又是一聲長嘆,“閻閣老近來所呈青詞深得聖眷,閻黨擡頭之勢洶洶,這次讓他抓到把柄,他豈會不趁機多拔除幾顆眼中釘?是你沈叔叔守口如瓶,事態才沒有蔓延。我這次非常被動,能做的也只是讓風波少點牽連無辜。閻黨此番得勢之後,勢必氣焰囂張,屆時我再從長計議,折損對方兵將。”

師從賢本想著此番前來是雲鵲有要事相商,自己不便多問,可聽聞此言,師從賢不可置信地看向徐行之:“折損對方兵將?那豈不是也要讓對方也有所犧牲?”

徐行之瞥了一眼師從賢,這一眼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保準又聽了你父親那些道義之言。別傻了小師,道義道義,修養己身即可,若把這一套帶到官場上,那就只有被生吞活剝的份!”

師從賢欲言又止。

“可是……”師從賢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疑惑,“這樣冤冤相報好嗎?”

“你父親升任刑部尚書不滿一年就遭貶謫,而我卻能位極閣臣,常青長存。”徐行之看著師從賢,字字擲地有聲,“這就是答案。”

這時徐家家仆奉上熱茶。

雲鵲接過熱茶卻無心飲用,反覆咂摸徐行之的話,沈吟良久,才問:“折損對方兵將可以不用等到得勢之後。我有一計,現下就能讓閻黨付出代價,或許還可救沈叔叔一命。”

“哦?”徐行之放下茶盞,饒有興味地轉身面向雲鵲,“你說。”

“瓊林宴上我行刺未遂,那些碎瓷片被我埋在修義堂的一棵佛肚竹底下。這些碎瓷片可以用來……”

聽罷,師從賢目瞪口呆,徐行之則是另一副光景,他古井無波的眸中泛起璀璨逼人的光,他開始審視雲鵲。

雲鵲大起膽子,不閃不避地直視徐行之:“此計若成,晚輩有一請求。”

徐行之不假思索:“說!”

雲鵲抱拳懇求:“請您讓師叔叔回來,講經博士的位置,屆時讓師叔叔接任。”

聞言,徐行之拊掌大笑:“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待到拜別了徐行之,師從賢才出聲相勸:“你這樣做,阿爹知道了必定責備你,何苦呢?”

雲鵲擺擺手,叉腰嘆氣:“比起讓閻黨完勝,我略施小計好歹能讓他們吃點癟,就算挨師叔叔的罵也值了。再說師叔叔若知道是我出謀劃策助力他調回京城,明白我一片報恩的心,他就舍不得罰我了。”

師從賢無奈搖頭:“你還是跟父親相處太少,不清楚他的脾氣。”

“再說吧。”

說時,二人步出徐府。

是夜月明星稀,雲鵲長舒一口大氣:“還好有你在。不然我得費多大力才能半夜摸到徐府。”

師從賢失笑:“照你這麽說,我是你的指南針了?”

“算吧。”暫時了卻心事,雲鵲眉目舒展,平日不曾表達的謝意洋溢在心頭,“真的很感謝您,感謝師叔叔,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收留了我。”

聞言,師從賢很自然地握住雲鵲的手:“那高府呢?它也曾收留你呀。”

自打跟高枝有過一段情,同性之間稍有靠近,雲鵲就本能地別扭,會避開避嫌。但此刻主動親近自己的是師從賢,雲鵲清楚師從賢不涉男色,心無雜念,於是很自然地反手回握住對方,像兩小無猜的大朋友。

雲鵲嗓音溫柔:“不一樣。在高府我遭受過很多不白之冤,而且……我以前也透露過一些,高家人的關系錯綜覆雜,暗流湧動,我在裏面,很累很累。師府不一樣,師叔叔堅守正道,你也是正人君子,在師府屋檐之下,我才得以心無旁騖地念書,一心上進……啊!”雲鵲突然感到後腦勺被什麽東西砸中,緊接著就是滴嗒嗒的小物墜地之聲,雲鵲捂著腦袋看向地面,發覺是個小石頭。

師從賢更是撿起這石頭打量:“奇了怪了,咱們頭上是天空,哪兒掉落的的石頭?”

雲鵲則警覺地掃視周遭,打量幾圈也不見人影,他這才稍稍放心來:“咱們快回家吧。”說罷拉起師從賢疾走。

在雲鵲視線未曾觸及的街巷拐角,緩緩步出一緇衣勁裝的高大男人,他雙拳緊握,力道之大,竟將掌心的幾粒碎石碾為齏粉。

*

翌日,恰是休沐之日,錦衣衛幾名同僚問高枝做何消遣。

高枝不假思索地答道:“回家。”

同僚們一聽,面面相覷,繼而哈哈大笑,其中一人調侃道:“難怪有人喊你‘高木頭’,我現在算是懂了,難得一場休假你竟然想著回家。”

阿金原本在角落打磨刀鋒,聞言他收起繡春刀上前,說道:“沒記錯的話你上無老母、中無老婆、下無子女,家裏就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你回家幹嘛?陪他?”阿金是愛閑聊好打聽,他在哪裏,哪裏的就最大最為吵鬧。在高枝加入錦衣衛的最初,正是阿金率先從沈默寡言高枝嘴裏撬出一堆八卦。

時隔半年,高枝已習慣阿金的說話露骨,對於他把自家情況當眾透露個底朝天,高枝也只是面無表情轉身離開。

另一同僚攔住:“對啊佳木,從來就不見你跟我們出去耍,這次賞個臉,一同出去找樂子?”

高枝多疑,當下便起了疑心——這幫同僚向來各玩各的,哪怕是阿金,也只是嘴巴大愛打聽,但高枝的動向他從來不幹涉。怎麽他們突然堅持邀約?

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思前想後,高枝決定將計就計,順著對方的話頭答應下來:“行,跟你們擡頭不見低頭見,話說到這個份上,我若再拒絕未免太不近人情,那就一起去,”高枝知道他們慣常去的消遣地,學著阿金的語氣調侃道,“這次我請,請你們走一趟銷魂鄉。”

阿金搖搖手指,故作神秘道:“並非如此,這次我們換了個樂子,得投你所好。”

等跟隨他們來到了樂子所在,高枝無語住了——竟然是相公堂子。

阿金又是賤兮兮地湊近:“瞧瞧,你的心頭好?”

高枝雖然沒說,但臉上地表情顯然在問“你憑啥覺得我會好這口”,當然,除了阿金之外,其餘同行的錦衣衛顯然也微笑中透露著好奇的疑問。

阿金特地拉著高枝遠離眾人,咬耳朵作私密狀:“你不是看上那個翰林院的小進士了嘛。但我瞧他每次見你都炸毛貓似的,我估摸你還沒把他搞到手,那就暫時先嘗嘗別的。放心,”阿金故作警惕地看了看不遠處的另外兩名錦衣衛,“我不會跟他們說你的這個秘密的!夠義氣吧。”

高枝:“……”

高枝陷入沈默,倒不是因為阿金的言論,而是昨晚高枝跟蹤雲鵲的意外發現。雲鵲在回翰林院的路上裝病,他一眼就看出來了,沒揭穿是特地想看看這小子為何演戲,果不其然,三更半夜之時就見他跟師從賢鬼鬼祟祟從屋裏出來,去到徐府,徐府府內眾多家仆巡夜,高枝便在外頭等。待他們出來,高枝看到了他們手牽手的親昵舉動,更聽到了雲鵲的心聲——原來跟師府對比起來,高府的日子苦不堪言。

高枝很氣,氣炸了天,當場就撿了個石頭擲向雲鵲,氣到現在……

既然雲鵲對高府過往棄若敝履,那麽高枝也可以喜新厭舊,像雲鵲那樣,用新歡徹底埋葬舊愛!

思索之間,高枝已跟隨同僚進了南館,老鴇就立刻招呼來了花花綠綠的小倌,個個人比花嬌。如此排場,高枝心下琢磨,要麽阿金這幫人是這處風月場的常客,要麽就是事先有人安排。

同僚們很快左擁右抱,高枝打量眼前這一隊小廝,點了站在隊伍最末,一個眉宇清冷、隱隱有傲態的高挑小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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