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道阻且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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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道阻且長（四）
翰林院是全國最高的學術文化中心，舉子們把躋身其中視為無上榮耀。延續常例，今歲春闈中的一甲三人，即狀元、榜眼、探花，被直接授予官職；至於二三甲諸生，則從中挑選文才優異者為庶吉士，留在國子監以學習助教為業，無官品要職。
雲鵲師從賢雙雙選上了庶吉士。
經過一旬時間，雲鵲自豪感新鮮感褪去，昔時未曾留心的問題紛紛浮出水面……
五月初的清早，雲鵲與師從賢來到了修義堂等候開筵講習。剛落座，雲鵲就聽見門外人聲：
“張兄，昨兒你對的對子，工則工矣，但少了幾分味道。”
“請講。”
“一窗佳景王維畫，與其對‘滿室墨香李白歌’，不如‘四壁青山杜甫詩’。既有工致，又兼雅趣。”
“妙哉！”一中年男聲撫掌笑道，“我還有一個下聯，試試？”
……
這群人說說笑笑，步入室內，見到雲鵲，打頭的圓胖進士問：“清塵，我們正有個對子，你要不一起想想？”
“不了不了，才疏學淺，怎敢班門弄斧。”雲鵲照舊埋頭翻看書本。
主動邀請雲鵲加入的這位，正是瓊林宴上位序雲鵲前一名的進士，名喚張強。說來湊巧，今歲這場春闈，年齡最大和年紀最小的兩名進士，竟然恰好位列伯仲。張強今年四十又五，屬於高齡及第者。
按理說他更該抓緊時間奮發才對，搏一把名垂青史。然而他卻流連於詩酒琴茶的文人風雅，雲鵲很是不解。
張強脾氣甚好，雖然年長，卻不像其他同榜進士對年少高中、出身官家的雲鵲陰陽怪氣，他不以長輩自居，每次見到雲鵲都主動問候。
因為切實感受到對方的真誠，有一次雲鵲終於忍不住，問出了憋藏已久的問題：“好不容易躋身翰院，何不研究些經世致用的學問？”
大概這一問太過出乎意料，張強楞住，打量一圈人走茶涼的周遭，他才苦笑道：“經世致用？嗐……學來有何用，只要閻黨還在臺上，這些學問就不可能有施展之日，再說，即便沒有閻黨，就一定能施展得開？”
雲鵲更是不解：“冒犯一句，如若知道沒有施展抱負的可能，你何苦寒窗苦讀十幾載呢？”
幾十年後，雲鵲仍舊記得自己這話問出之時，張強臉上浮現的悲哀神色。
“施展抱負啊……並非從未有過。只是寒窗苦讀十幾載，這期間萬千艱辛，把我年少時的銳氣都消磨殆盡了。而今好不容易登科及第，兼之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我豈敢有差池？遂以獨善其身為上，科舉一場不過為碎銀幾兩，至於理想……罷了罷了，不想那些傷腦筋的了，吟詩作賦的文人風雅事，正好消磨時日。”
聽罷，雲鵲良久沈默，他聯想起了徐閣老和沈明鏡對自己相似的勸告。
張強苦笑一聲：“很可笑是吧。”
雲鵲連連搖頭：“經你這麽一說，我感覺自己才是可笑的那個人，如此世道還想著經世致用。”
“非也，非也。躋身翰院之人向來被視為未來閣臣的人選，只是我年紀大了，只有保身的心，沒有進取的志。可笑的是我，絕不是你，那些勵精圖治的努力，總得有人去做。”
知曉了彼此心思，之後張強再有吟詩作賦之舉，雲鵲也見怪不怪，而張強則照舊例行邀請，雲鵲不答應，他人或許對雲鵲頗有微詞，但張強向來不置可否，更不加以勉強。
雲鵲靜默片刻，又聽見另一波更熱鬧的人聲由遠及近。
“文華，前日我父親的手下從琉球覓得三對白畫眉，今早我見了，真真神物。一對孝敬皇上，一對禮贈閻閣老，還剩一對，我求父親留給了我，明兒我就派人送你府上去。”
“獻給皇上跟閻閣老的寶物，我怎敢同享。”
“此言差矣，眾所周知當今天下除了聖上跟閻閣老，梅閣老是第三把手，這第三對神鳥，非梅氏莫屬。”
接著就聽一眾人等交口稱是。
以上人等是修義堂另一派人物，數量最多陣營最大——以梅文華為中心的“閣臣”派，以巴結逢迎、曲意討好為尚。
為何巴結梅文華？只因他是梅閣老之子，而梅閣老又為閻閣老所器重，討好他，等於變相抱上閻閣老的大腿，為日後仕途鋪路。
師從賢是隨和之人，對方無意邀約，他就不會主動加入。
若師從賢算是無意加入，那麽雲鵲則是不屑為伍，起先是與閻氏一派的勢不兩立，而之後見識了梅文華等人不務正業的做派，雲鵲受父親重時務重實際的務實作風影響，本能地感到一股厭惡。但面上仍謹守徐閣老的指示三緘其口，將心思絕跡於臉上。而梅文華一派以權勢論輩，自然也看不起出身落魄官宦之家的“師清塵”，是以二者相安無事。
雲鵲忍耐梅氏眾人喧擾片刻，接下來又有人進入室內。
見到對方，雲鵲眼前一亮。此人中等身高，身著庶吉士的統一巾服——頭戴雲巾、一身竹青深衣，與其清雅氣質相得益彰，他就是瓊林宴上在雲鵲失神之時好心提醒的進士，王初心。
緊隨王初心步入室內的，還有另一名眉目間浩氣凜然的舉子。見到雲鵲，他大步流星走過來：“清塵，我跟你說！……”
“繼業兄，初心兄，二位早！”師從賢照例問候。
名喚繼業的青年姓申，是這次被選上庶吉士的舉子中排名最末之人，他性情耿介，此刻他更是顯然著急，奔到師雲二人面前：“聽說了嗎？錦衣衛沈大人被構陷下獄了！”
消息來得太突然，以至於片刻之後雲鵲才悚然回神：“你說的沈大人是……”
申繼業搶白道：“就是瓊林宴上跟你還有張強都說過話的那一位。”
“具體原因還不清楚，但聽說跟瓊林宴有關。”
申繼業一語未完，對面傳來一陣譏笑：“井底之蛙就是沒規矩，見到這麽多前輩也不問候一聲。”
雲鵲看過去，梅文華身側一大高個抱著雙臂，明目張膽地挑釁。他就是梅文華最忠實的擁躉，武步文。
申繼業不僅是這屆舉子中排名最末之人，且出身貧寒農戶。但他不卑不亢，傲然有風骨，寧可跟無權無勢的王初心雲鵲師從賢之流指點江山，也不願拍梅文華的馬屁借勢夤緣。
對方看不慣申繼業清高自詡，加上申繼業無權無勢，是以時常譏笑刁難申繼業。起初申繼業還能引而不發，但他並非軟柿子，一來二往，漸漸忍無可忍，幹脆不忍。
雲鵲關心沈明鏡的事，拉著申繼業勸道：“別理他們，你繼續說沈大人怎麽樣了？”
然而，大個子見申繼業不理會，高聲譏諷道：“該不會是聾了吧。”
接下來又有人附和道：“我瞧他不單單是聾了，而且還傻了。”
“哎，這話不對，他傻是既成的事實，可不是朝夕的變化。不傻的話，怎麽會殿試會試都是在座各位中的吊車尾呢？”
“哈哈哈！”
“……”
哄笑像洪水洶湧，淹沒了清晨講經室的寧靜。
張強那一撥舉子，除了張強之外頗為無奈地搖頭，張強則神色覆雜地看了一眼申繼業，同時看向輕拍申繼業肩膀作安慰狀的王初心，一臉擔憂容的師從賢，以及面不改色的雲鵲。
雲鵲照舊冷靜，聯想起徐閣老的金玉箴言，低聲勸申繼業：“他故意激你的，別著了他的道。”
申繼業抵不過年輕氣盛，不顧好友阻攔，爆發怒喝：“以往我打招呼你們有正眼瞧過我？！還有！全國多少數十萬舉子，能登科及第者寥寥！再說了，你們貴胄子弟，家裏有私塾有名師，我呢……大雪封山也照常翻山越嶺，只為了聽縣學先生的一節課，換你們生在寒門，也不一定能考得出我這樣的成績！！！”
修義堂室內眾人都楞住，除了梅文華。
他冷笑一聲，戲謔道：“生在寒門卻還想往上爬，你吃的苦那是你自找的，不必瞎嚷嚷博人同情。再者，官場是人情社會，一個什麽面都沒見過的寒門子弟，以為仗著你是山裏飛出的鳳凰，當了官之後底下人就會自然而然對你唯命是從？別太天真了！告訴你，就你旁邊這三位今朝好友，”梅文華指著雲鵲師從賢王初心，“散館之後，官場相見，你若不能給他們足夠好處，保準他們立刻背你而去！”
遭人小看，雲鵲心裏冷笑，然而尚未開口，就聽申繼業暴喝：“梅文華，別狗眼看人低！以為誰都會當你走狗？！以為誰都像你們願意當走狗？！”
梅文華不動聲色，然而他身邊的大個子武步文率先暴躁地沖出來。
武步文逼到近前，王初心嚇得連忙往雲鵲和師從賢身後躲去，雲、師、申三人，一個氣度從容，一個雲淡風輕，一個傲骨凜然。
武步文見狀更是氣急敗壞，指著申繼業的鼻子罵道：“狗娘養的！嘴巴放幹凈點！”
“就罵你怎麽了？！好意思說我寒門學子，你自己將近不惑之年才登科，等到散館，你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啼笑皆非的是，聽聞申繼業這話，不少人看向坐在角落的張強。
張強別過臉看向窗外，一副我沒聽到的置身事外感。
接下來一記重重的“砰”一聲，一個人影在面前雲鵲面前倏然倒下，竟然是武步文揮拳揍倒申繼業。
“住手！！”
雲鵲剛要蹲下來扶起申繼業，就聽到門口傳來的這聲喝斥。聽到這個嗓音，雲鵲才開始有些慌了——負責講學的五經博士崔先生來了。
雲鵲師從賢合力把申繼業扶起來，武步文因遠離梅氏陣營，無人相扶，只得悻悻然撐著倒下的桌椅站起來。
“武步文、申繼業，你倆打起來了？”
“崔先生，武步文等人先惡語相向，嘲諷我出身，梅文華更是對我們四人的人格加以中傷。”他的指頭掃了一圈周遭的雲鵲師從賢王初心，接下來他更是擡手指向梅文華，擒賊先擒王，把過錯歸到對方頭頭上準沒錯。
然而他話音剛落，就被急著護住的武步文打斷：“崔先生別聽他添油加醋！明明是他不禮貌在先，我們好心提醒，他卻非得咬定我們是惡語。在場諸位都有聽到的？出來評評理！”
梅氏一派自然囂張，七嘴八舌辯解：
“是他先目中無人！”
“對啊！是他先要動手打人，武步文怕傷到大家，才將他推開的。”
聞言，師從賢本要替申繼業說話，可被雲鵲拉住。雲鵲小聲提醒：“徐閣老說過切忌惹事。”說時雲鵲看向張強那一撥人，但對方顯然也怕槍打出頭鳥，個個沈默。尤其是張強，感受到了雲鵲投來的視線，他又一次別過臉去。
雲鵲琢磨好說辭，決定破了徐閣老的告誡，可剛要開口，就感到衣袖遭人拉了一拉，雲鵲回頭，見是王初心，他搖搖頭，勸誡之意昭然。
就在這時，申繼業走到崔先生面前，指著自己臉上的紅腫說道：“這個就是他先動手的罪證，我臉上這麽大一塊傷，總不可能是我自己打的，是武步文發狠揍我。”
“夠了！”崔先生喝止申繼業，隨後放眼室內眾人，“方才我聽你們說，是申繼業目中無人在先，是嗎？”
雲鵲剛要答“否”，突然門外傳來一道雌雄不辨、陰陽難分的嗓音：“師清塵師從賢在不？”
雲鵲循聲望去，只見來者是一中年太監，雲鵲認得他，他是負責翰林院清掃雜役的黃公公。他平日素來慈眉善目，可今日眉宇間顯然卻隱隱有慍怒。
雲鵲不知對方來意，有些惶恐地答應：“稟公公，我們在。”
師從賢也點頭示意。
“隨我來一趟。”
雲鵲和師從賢繞開狼藉，疾步跟上。
黃公公並未將雲鵲帶遠，到了修義堂隔壁的藏經閣內便止步。
見對方回頭，雲鵲連忙行禮：“黃公公找我們何事？”
黃公公打量內外周遭，確認四下無人，才道：“徐閣老望你們凡事三緘其口，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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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師從賢雙雙選上了庶吉士。
經過一旬時間，雲鵲自豪感新鮮感褪去，昔時未曾留心的問題紛紛浮出水面……
五月初的清早，雲鵲與師從賢來到了修義堂等候開筵講習。剛落座，雲鵲就聽見門外人聲：
“張兄，昨兒你對的對子，工則工矣，但少了幾分味道。”
“請講。”
“一窗佳景王維畫，與其對‘滿室墨香李白歌’，不如‘四壁青山杜甫詩’。既有工致，又兼雅趣。”
“妙哉！”一中年男聲撫掌笑道，“我還有一個下聯，試試？”
……
這群人說說笑笑，步入室內，見到雲鵲，打頭的圓胖進士問：“清塵，我們正有個對子，你要不一起想想？”
“不了不了，才疏學淺，怎敢班門弄斧。”雲鵲照舊埋頭翻看書本。
主動邀請雲鵲加入的這位，正是瓊林宴上位序雲鵲前一名的進士，名喚張強。說來湊巧，今歲這場春闈，年齡最大和年紀最小的兩名進士，竟然恰好位列伯仲。張強今年四十又五，屬於高齡及第者。
按理說他更該抓緊時間奮發才對，搏一把名垂青史。然而他卻流連於詩酒琴茶的文人風雅，雲鵲很是不解。
張強脾氣甚好，雖然年長，卻不像其他同榜進士對年少高中、出身官家的雲鵲陰陽怪氣，他不以長輩自居，每次見到雲鵲都主動問候。
因為切實感受到對方的真誠，有一次雲鵲終於忍不住，問出了憋藏已久的問題：“好不容易躋身翰院，何不研究些經世致用的學問？”
大概這一問太過出乎意料，張強楞住，打量一圈人走茶涼的周遭，他才苦笑道：“經世致用？嗐……學來有何用，只要閻黨還在臺上，這些學問就不可能有施展之日，再說，即便沒有閻黨，就一定能施展得開？”
雲鵲更是不解：“冒犯一句，如若知道沒有施展抱負的可能，你何苦寒窗苦讀十幾載呢？”
幾十年後，雲鵲仍舊記得自己這話問出之時，張強臉上浮現的悲哀神色。
“施展抱負啊……並非從未有過。只是寒窗苦讀十幾載，這期間萬千艱辛，把我年少時的銳氣都消磨殆盡了。而今好不容易登科及第，兼之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我豈敢有差池？遂以獨善其身為上，科舉一場不過為碎銀幾兩，至於理想……罷了罷了，不想那些傷腦筋的了，吟詩作賦的文人風雅事，正好消磨時日。”
聽罷，雲鵲良久沈默，他聯想起了徐閣老和沈明鏡對自己相似的勸告。
張強苦笑一聲：“很可笑是吧。”
雲鵲連連搖頭：“經你這麽一說，我感覺自己才是可笑的那個人，如此世道還想著經世致用。”
“非也，非也。躋身翰院之人向來被視為未來閣臣的人選，只是我年紀大了，只有保身的心，沒有進取的志。可笑的是我，絕不是你，那些勵精圖治的努力，總得有人去做。”
知曉了彼此心思，之後張強再有吟詩作賦之舉，雲鵲也見怪不怪，而張強則照舊例行邀請，雲鵲不答應，他人或許對雲鵲頗有微詞，但張強向來不置可否，更不加以勉強。
雲鵲靜默片刻，又聽見另一波更熱鬧的人聲由遠及近。
“文華，前日我父親的手下從琉球覓得三對白畫眉，今早我見了，真真神物。一對孝敬皇上，一對禮贈閻閣老，還剩一對，我求父親留給了我，明兒我就派人送你府上去。”
“獻給皇上跟閻閣老的寶物，我怎敢同享。”
“此言差矣，眾所周知當今天下除了聖上跟閻閣老，梅閣老是第三把手，這第三對神鳥，非梅氏莫屬。”
接著就聽一眾人等交口稱是。
以上人等是修義堂另一派人物，數量最多陣營最大——以梅文華為中心的“閣臣”派，以巴結逢迎、曲意討好為尚。
為何巴結梅文華？只因他是梅閣老之子，而梅閣老又為閻閣老所器重，討好他，等於變相抱上閻閣老的大腿，為日後仕途鋪路。
師從賢是隨和之人，對方無意邀約，他就不會主動加入。
若師從賢算是無意加入，那麽雲鵲則是不屑為伍，起先是與閻氏一派的勢不兩立，而之後見識了梅文華等人不務正業的做派，雲鵲受父親重時務重實際的務實作風影響，本能地感到一股厭惡。但面上仍謹守徐閣老的指示三緘其口，將心思絕跡於臉上。而梅文華一派以權勢論輩，自然也看不起出身落魄官宦之家的“師清塵”，是以二者相安無事。
雲鵲忍耐梅氏眾人喧擾片刻，接下來又有人進入室內。
見到對方，雲鵲眼前一亮。此人中等身高，身著庶吉士的統一巾服——頭戴雲巾、一身竹青深衣，與其清雅氣質相得益彰，他就是瓊林宴上在雲鵲失神之時好心提醒的進士，王初心。
緊隨王初心步入室內的，還有另一名眉目間浩氣凜然的舉子。見到雲鵲，他大步流星走過來：“清塵，我跟你說！……”
“繼業兄，初心兄，二位早！”師從賢照例問候。
名喚繼業的青年姓申，是這次被選上庶吉士的舉子中排名最末之人，他性情耿介，此刻他更是顯然著急，奔到師雲二人面前：“聽說了嗎？錦衣衛沈大人被構陷下獄了！”
消息來得太突然，以至於片刻之後雲鵲才悚然回神：“你說的沈大人是……”
申繼業搶白道：“就是瓊林宴上跟你還有張強都說過話的那一位。”
“具體原因還不清楚，但聽說跟瓊林宴有關。”
申繼業一語未完，對面傳來一陣譏笑：“井底之蛙就是沒規矩，見到這麽多前輩也不問候一聲。”
雲鵲看過去，梅文華身側一大高個抱著雙臂，明目張膽地挑釁。他就是梅文華最忠實的擁躉，武步文。
申繼業不僅是這屆舉子中排名最末之人，且出身貧寒農戶。但他不卑不亢，傲然有風骨，寧可跟無權無勢的王初心雲鵲師從賢之流指點江山，也不願拍梅文華的馬屁借勢夤緣。
對方看不慣申繼業清高自詡，加上申繼業無權無勢，是以時常譏笑刁難申繼業。起初申繼業還能引而不發，但他並非軟柿子，一來二往，漸漸忍無可忍，幹脆不忍。
雲鵲關心沈明鏡的事，拉著申繼業勸道：“別理他們，你繼續說沈大人怎麽樣了？”
然而，大個子見申繼業不理會，高聲譏諷道：“該不會是聾了吧。”
接下來又有人附和道：“我瞧他不單單是聾了，而且還傻了。”
“哎，這話不對，他傻是既成的事實，可不是朝夕的變化。不傻的話，怎麽會殿試會試都是在座各位中的吊車尾呢？”
“哈哈哈！”
“……”
哄笑像洪水洶湧，淹沒了清晨講經室的寧靜。
張強那一撥舉子，除了張強之外頗為無奈地搖頭，張強則神色覆雜地看了一眼申繼業，同時看向輕拍申繼業肩膀作安慰狀的王初心，一臉擔憂容的師從賢，以及面不改色的雲鵲。
雲鵲照舊冷靜，聯想起徐閣老的金玉箴言，低聲勸申繼業：“他故意激你的，別著了他的道。”
申繼業抵不過年輕氣盛，不顧好友阻攔，爆發怒喝：“以往我打招呼你們有正眼瞧過我？！還有！全國多少數十萬舉子，能登科及第者寥寥！再說了，你們貴胄子弟，家裏有私塾有名師，我呢……大雪封山也照常翻山越嶺，只為了聽縣學先生的一節課，換你們生在寒門，也不一定能考得出我這樣的成績！！！”
修義堂室內眾人都楞住，除了梅文華。
他冷笑一聲，戲謔道：“生在寒門卻還想往上爬，你吃的苦那是你自找的，不必瞎嚷嚷博人同情。再者，官場是人情社會，一個什麽面都沒見過的寒門子弟，以為仗著你是山裏飛出的鳳凰，當了官之後底下人就會自然而然對你唯命是從？別太天真了！告訴你，就你旁邊這三位今朝好友，”梅文華指著雲鵲師從賢王初心，“散館之後，官場相見，你若不能給他們足夠好處，保準他們立刻背你而去！”
遭人小看，雲鵲心裏冷笑，然而尚未開口，就聽申繼業暴喝：“梅文華，別狗眼看人低！以為誰都會當你走狗？！以為誰都像你們願意當走狗？！”
梅文華不動聲色，然而他身邊的大個子武步文率先暴躁地沖出來。
武步文逼到近前，王初心嚇得連忙往雲鵲和師從賢身後躲去，雲、師、申三人，一個氣度從容，一個雲淡風輕，一個傲骨凜然。
武步文見狀更是氣急敗壞，指著申繼業的鼻子罵道：“狗娘養的！嘴巴放幹凈點！”
“就罵你怎麽了？！好意思說我寒門學子，你自己將近不惑之年才登科，等到散館，你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啼笑皆非的是，聽聞申繼業這話，不少人看向坐在角落的張強。
張強別過臉看向窗外，一副我沒聽到的置身事外感。
接下來一記重重的“砰”一聲，一個人影在面前雲鵲面前倏然倒下，竟然是武步文揮拳揍倒申繼業。
“住手！！”
雲鵲剛要蹲下來扶起申繼業，就聽到門口傳來的這聲喝斥。聽到這個嗓音，雲鵲才開始有些慌了——負責講學的五經博士崔先生來了。
雲鵲師從賢合力把申繼業扶起來，武步文因遠離梅氏陣營，無人相扶，只得悻悻然撐著倒下的桌椅站起來。
“武步文、申繼業，你倆打起來了？”
“崔先生，武步文等人先惡語相向，嘲諷我出身，梅文華更是對我們四人的人格加以中傷。”他的指頭掃了一圈周遭的雲鵲師從賢王初心，接下來他更是擡手指向梅文華，擒賊先擒王，把過錯歸到對方頭頭上準沒錯。
然而他話音剛落，就被急著護住的武步文打斷：“崔先生別聽他添油加醋！明明是他不禮貌在先，我們好心提醒，他卻非得咬定我們是惡語。在場諸位都有聽到的？出來評評理！”
梅氏一派自然囂張，七嘴八舌辯解：
“是他先目中無人！”
“對啊！是他先要動手打人，武步文怕傷到大家，才將他推開的。”
聞言，師從賢本要替申繼業說話，可被雲鵲拉住。雲鵲小聲提醒：“徐閣老說過切忌惹事。”說時雲鵲看向張強那一撥人，但對方顯然也怕槍打出頭鳥，個個沈默。尤其是張強，感受到了雲鵲投來的視線，他又一次別過臉去。
雲鵲琢磨好說辭，決定破了徐閣老的告誡，可剛要開口，就感到衣袖遭人拉了一拉，雲鵲回頭，見是王初心，他搖搖頭，勸誡之意昭然。
就在這時，申繼業走到崔先生面前，指著自己臉上的紅腫說道：“這個就是他先動手的罪證，我臉上這麽大一塊傷，總不可能是我自己打的，是武步文發狠揍我。”
“夠了！”崔先生喝止申繼業，隨後放眼室內眾人，“方才我聽你們說，是申繼業目中無人在先，是嗎？”
雲鵲剛要答“否”，突然門外傳來一道雌雄不辨、陰陽難分的嗓音：“師清塵師從賢在不？”
雲鵲循聲望去，只見來者是一中年太監，雲鵲認得他，他是負責翰林院清掃雜役的黃公公。他平日素來慈眉善目，可今日眉宇間顯然卻隱隱有慍怒。
雲鵲不知對方來意，有些惶恐地答應：“稟公公，我們在。”
師從賢也點頭示意。
“隨我來一趟。”
雲鵲和師從賢繞開狼藉，疾步跟上。
黃公公並未將雲鵲帶遠，到了修義堂隔壁的藏經閣內便止步。
見對方回頭，雲鵲連忙行禮：“黃公公找我們何事？”
黃公公打量內外周遭，確認四下無人，才道：“徐閣老望你們凡事三緘其口，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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