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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道阻且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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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道阻且長(二)

摁住雲鵲的錦衣衛長官說道:“閻大人口口聲聲鼓勵舉子們在朝堂為聖上出謀劃策,這話我就不同意了!難道寒窗苦讀幾十載,就只有朝堂才是用武之地?!邊疆大漠萬裏沙場,就沒有文舉人發揮的地方?!當著大曌這麽多未來棟梁的面,您得把話說全面,以免誤導舉子。”

“明鏡說得有理。”閻閣老點頭稱是。

閻閣老的這一反應令舉子們甚為驚訝。舉世皆知閻閣老權傾朝野、一手遮天,被當眾發難竟然毫無波瀾,閣老肚量可見一斑。

更古怪的是,環繞閻閣老周遭的官員竟無一跳出來維護閣老臉面。

為何?

只因這名半路殺出的錦衣衛長官是沈明鏡。他平日對人不對事,只一人除外,那就是閻閣老,但凡涉及閻閣老,沈明鏡就轉為“對事不對人”。尤其是在玄英帝對沈明鏡采取似貶實擢的處理後,沈明鏡知道了聖上利用自己掣肘閻黨,摸透了最高掌權人的心思,明白了自己的可用價值,沈明鏡越發肆無忌憚。

至於閻閣老,多年宦海沈浮,他早已是政治上的柔道高手。任憑沈明鏡如何激怒,他自巋然不動,和藹可親擺在臺前,刀光劍影藏到幕後。

說時,沈明鏡繞到了雲鵲和閻閣老之間,魁梧如山門的身材恰好擋住矮了一截的閻閣老看向雲鵲的視線。但是從閻閣老的視角看過去,沈明鏡更像是靠近雲鵲前一名進士,那位圓胖的中年男人。

沈明鏡做戲做到底,拍拍這位圓胖進士的肩膀,正色道:“而今通過殿試還只是第一關,接下來去翰林院擔任庶吉士,一定要不擇細流、廣覽博取,不僅僅在朝堂上,田間地頭、廣漠沙場都是建功立業之地,目光放遠,胸懷放寬……”

沈明鏡說了好長一串話,以至於雲鵲即便大驚失色,也有充裕的時間收拾情緒、轉變面色,順帶把碎瓷片全數收入囊中。

閻閣老終於走到了雲鵲面前。

閻閣老看了看花名冊,又看向雲鵲:“你是師清塵。”

“……是。”雖說雲鵲已收拾妥當,但心懷鬼胎在前,此刻直面閻閣老,仍不免怯場。

等雲鵲看到閻閣老身側、一位同樣身著一品仙鶴補褂的中年官員,雲鵲心頭稍松——對方是殿試當日負責主持的徐閣老徐行之。當時雲鵲因芥蒂閻閣老監考,臉色難看,即便後來發現是徐閣老登臺監考,雲鵲提筆的手仍戰栗不止。

遠在高臺的徐閣老竟然註意到了這微小的異常,步下高臺來到雲鵲身側,輕拍雲鵲肩膀安慰。

獲此殊榮,雲鵲無比感動,幾欲涕零,強忍著奮筆疾書,決心以以佳績報之。是以此刻,再見徐閣老,雲鵲只覺得倍感親切,緊張感消除好些。

徐閣老介紹道:“閻閣老今早問我說這次出了個大曌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進士,他便是。”

聞言,雲鵲又緊張起來,顫巍巍地擡眼,恰好和閻閣的視線撞上,這一瞬之中,雲鵲捕捉到了閻閣老似睜似閉的丹鳳眼中透露出的剎那精光。只消轉瞬,閻閣老眸中的精光又黯然下去,恢覆一片如水的平和,方才那片精明瀲灩的眸光,好似游魚入水,了無痕跡。

“天之驕子。”閻閣老道。

“不敢當,學生……學生受之有愧。”

閻閣老徐徐道來:“敢當、應當。想想我考了多少科來著……從天啟元年到玄英五年,掐指一算,期間竟然考了六科,一十八年,從弱冠青年考到不惑中年。你而今不過年方十九,就已經一舉登科,前途遠大,前途遠大呀!”

雲鵲毫無心情跟這個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閻閣老周旋,滿心都是仇人在前,覆仇在即。雲鵲不著痕跡地碰了碰囊中的碎瓷片,隔著布料也感受到他的鋒利。

思索之間,驀然又和方才暗中阻止自己的錦衣衛沈明鏡對上視線,他目光中的阻止之意昭昭然。沈明鏡既阻止雲鵲行兇,同時又不揭露雲鵲行兇,想必他自有另一番謀劃。再三躊躇,雲鵲決定配合,不打草驚蛇,遂學著其他舉子們做低伏小:“閻閣老是大曌的中流砥柱,晚輩豈敢跟您相提並論……別折煞晚輩了。”

閻閣老頓了頓,話鋒一轉,問:“沒記錯的話,你是師無涯收養的義子?”

“是、是在下。”師無涯跟父親於定邦生前交往甚密,雲鵲唯恐閻閣老認出自己,低下頭去。

“太年輕就登科及第也不見得純是好事,”徐閣老搖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這孩子太嫩太怯場了,我監考時就見他嚇得手抖。終究少了點歷練,得熬他幾年,否則成不了事。”

雲鵲聽懂了這是徐閣老給自己找臺階下,連忙配合地更加支支吾吾:“學、學生沒見過大世面……讓各位閣老……哦不……各位大人見笑了。”

閻閣老和藹道:“沒事兒,正因為年輕,起步比別人早,更不怕走慢點。走得穩吶,才能走得遠。”

雲鵲恭敬行一禮:“學生受教。”

之後閻閣老走向雲鵲身後的另一位進士,開啟新一輪慰問。

雲鵲心神一松,才察覺自己饑腸轆轆筋疲力盡,昨夜未睡、今朝惶恐悉數爆發出來,幾乎脫力。

此次赴宴的新科進士們有二百四十人之多,足有近百桌。閻閣老堅持逐一慰問,從天蒙蒙亮談到日薄西山,方才結束。

這期間,閻閣老還甚為貼心,讓前後桌的舉子們盡管吃喝。莫因他龍種老態、動作緩慢而餓壞了肚子。

然而有誰敢在一眾朝廷重臣面前放肆。

一場瓊林宴下來,與其說是為大曌皇帝廣納賢才而設的盛宴,倒不如說是閻閣老收買人心的秀場。

終於挨到瓊林宴結束。

一出紫禁城大門,進士們就作鳥獸散。雲鵲記得師從賢今早出門前還叮囑自己,說會在宣武門前等候接送。

然而雲鵲步出大門,左顧右盼皆不見人影。

眼見眾舉子們或結伴回住所,或登上家仆停駐在門前的馬車。雲鵲落單,只好憑著模糊的印象往師家走去。他本就有些路癡,此刻身處偌大京城,街巷交織,雲鵲走著走著就不辨東西了。

來到一處十字路口,雲鵲茫然四顧,決定問路。

雲鵲轉身前往方才經過的茶館,移步之間撞到一堵肉墻,雲鵲本能地賠禮:“抱歉,失禮了。”

對方卻不答話,雲鵲定睛,看見來人一身緇衣常服,軀體結實,如神龍壯馬。

似曾相識。

視線上移,雲鵲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高枝!

雲鵲壓根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裏遇到高枝,瞠目結舌片刻,才問:“二少爺……你怎麽在這裏?……”

高枝面容如故,但眼神全然變了,眸中只有疏離狠絕。他沒有回答雲鵲得問題,而是另起一話:“物以類聚。你們兩個都一樣蠢。”

“……”雲鵲不明所以。

“我派個人胡亂編個借口,師從賢就被我支開了。至於你,來京城少說也有一個季度了吧,至今連回家的路都不記得。”而高枝,他僅跟蹤了師家人一次,就記住了通往師家的各方路徑。

“那也不能說人蠢啊,我不認路是因為平時總有旁人帶路,用不著我費心,所以就沒刻意去記。”話說回來,就雲鵲對自己的了解,自己即便記了地圖,等走到大街上,依舊不辨東西。想到這裏,雲鵲說話的底氣都減弱幾分,“……大不了我下次用心記記,但你不能一上來就罵人蠢。”

他鄉逢故人是難得的緣分,雲鵲不想跟高枝如過去那般一見面就吵,想了想,雲鵲問道:“你知道我回家的路嗎?就是去師家那裏……”

高枝:“……”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吆喝:“高佳木。”

雲鵲高枝回頭看去,雙雙瞪大了眼。

“師父?!……”

“沈大人?!……”

來人竟是錦衣衛沈明鏡,他此時以換下官袍,一身樸衣素服,手上拎著一壇子酒,大步流星走過來。

“你們倆認識?”

“認……”雲鵲剛張口,就被高枝打斷。

“他問我路而已。”

雲鵲再遲鈍,此刻也聽出了高枝溢於言表的疏離,虧自己方才還在自作多情,以為高枝會帶自己回家。

“這樣,”沈明鏡點點頭,看看高枝,又瞧瞧雲鵲,最終朝雲鵲問道,“你是不是要回師府?”

雲鵲連連點頭:“是,是的。”

沈明鏡拎了拎手中那一壇酒,笑道,“正好要去師家喝酒,順路捎你。”轉而吩咐高枝,“你回去吧,我帶他就行。”

“……是。”高枝聽命,果斷轉身離去。

高枝全程情緒不形於色,反倒是雲鵲,即便高枝走開了,眼神還眷戀不舍地粘著人家背影。

沈明鏡順著雲鵲的眼神看過去,問道:“怎麽,你認識他?”

沈明鏡對自己有恩,雲鵲不想撒謊,於是沒有以“不認識”搪塞之。

沈明鏡並不計較,朝前走去:“走吧。”

雲鵲依言跟上,從後打量,沈明鏡高壯雄健,有拔山扛鼎之勢,緊隨其後,穿堂的料峭寒風也被他雄身健體盡數擋了去,雲鵲得以不受冷風襲卷。

“廷益,你太莽撞了。”

“嗯。”雲鵲後知後覺,猛然意識到沈大人對自己的稱呼,“您……您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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