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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道阻且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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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道阻且長(一)

京城的春天要比揚城春天來得晚,四月光景了,大地才堪堪回春,草色迷蒙可見。

北鎮撫司所屬的圍場,十個箭靶“一”字列開,十丈開外,一排身著鬥牛服的錦衣衛彎弓搭箭,箭矢齊發。

一炷香的時間,這排錦衣衛收弓後退,昂首挺立如神龍壯馬。檐下步出一華服官員,金絲銀線織就的飛魚圖案,在紅日照映下熠熠生輝,威儀卓絕。

鬥牛服錦衣衛們整齊劃一對其行禮。

這名飛魚服長官眺望遠處箭靶,從左至右,其上箭矢集中在二環以內,如此佳績,這名長官卻始終緊鎖眉心,直到視線落在最邊上那塊箭靶,其上箭矢全數聚焦於中央紅心,無一偏斜,勁道收放自如,功力可見一斑。

飛魚服長官這才神色稍松,示意眾人免禮,並走到最邊上錦衣衛跟前首肯道:“三日不見,高佳木你箭術又有所進益,孺子可教。”

“承蒙恩師賜教。”受讚之人正是高枝。經過小半年操練,原本就高挑的他平添幾分魁梧,如銅澆鐵鑄。他面前的長官是指揮同知沈明鏡,在錦衣衛之中,僅次於指揮使閻勤禮的第二把手。

卻說高枝隨閻勤禮來到京城之後,由於武藝天分出眾,兼之勤勉不輟,很快脫穎而出被編入核心隊列,加入了沈明鏡的麾下。

沈明鏡說來也是個傳奇。身為武官,卻非武舉出身,而是正兒八經的文科進士;在閻勤禮手下為官,卻與閻黨可謂劍拔弩張、勢不兩立。

這一啼笑皆非的安排,緣起於閻黨的失算。

沈明鏡此前任職刑部右侍郎,以直諫著稱,朝廷中甚有威名。嚴閣老幾次三番收買不成,惱羞成怒,恰逢皇帝治罪刑部尚書於定邦,身為於定邦的直系下官,沈明鏡在萬馬齊喑之時為上司於定邦打抱不平,閻閣老抓住這一把柄,指派門人上書力陳其罪。意料之外的是,皇帝沒有深究,而是將沈明鏡調去了錦衣衛擔任指揮同知,明面上官職微降,由正三品變更為從三品,但錦衣衛乃皇帝的親兵衛隊,沈明鏡反而私下面聖的機會多了。

一時之間,聖意難測,閻閣老便不再敢輕舉妄動了。

不過自古以來文武相輕,沈明鏡空降北鎮撫司,錦衣衛們起初很不信服,直到見證了沈明鏡的武藝,這才開始臣服在這名文官的治下。沈明鏡本就是一心報國不計利害的性子,延續其實幹作風:除了日常本職之外,還兼顧了操練衛隊之責。

高枝加入沈明鏡帶領的衛隊之後,沈明鏡很快察覺到高枝的天分,傾囊相授,高枝從沈明鏡身上學到穩狠的刀法、嫻熟的騎術、精妙的箭法。

看到欣賞的愛徒表現出眾,沈明鏡甚是滿意,吩咐道:“高佳木可以去練騎術了,其餘人等隨我繼續練習射藝。”

高枝抱拳行禮,才剛邁入室內,就看到那個熟悉的丹鳳眼男人——閻勤禮,上挑的眼尾讓閻勤禮眉目流轉間自帶一股睥睨意味,不怒自威。與其弟閻勤修的恣肆驕縱不同,閻勤禮舉止得宜,就連沈明鏡這樣的閻黨對立派都能暫斂鋒芒,與其促膝而談。

而高枝經過這小半年的觀察,發覺閻勤禮並無偽態,若非閻勤禮的名姓昭然宣告著他的出身,高枝差點要以正道君子視之。

“閻大人。”高枝畢恭畢敬行了個禮。

“今年登科及第的名單你知道嗎?”閻勤禮開門見山,直白問道。

這一問突如其來,高枝不知所以,一來開春舉辦的是文舉,他一個武官哪怕科舉也是考武舉,吃飽了撐的管這事作甚。二來……出於對長官的禮數,高枝只說了第二個理由:“下官日夜練功,未曾聽聞他事。”

閻勤禮淡然一笑,接下來說出了讓高枝如遭五雷轟頂的話:“你要報仇的那個人是叫‘師清塵’對吧?他登科及第了,二甲第九名,是曌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進士。”

高枝半晌才反應過來,念出這個別扭的名姓:“師清塵他……他考上了?!……”

這意味著什麽?自有科舉以來,多少人通過鄉試都費勁,遑論會試殿試?皓首窮經庸庸碌碌才是常態。因此,聽聞雲鵲一舉通過秋闈,高枝已經覺得不可思議了,春闈這等萬裏挑一的篩選,他是不可能再有如此僥幸的。

然而,僥幸還是發生了。

不對,一次是僥幸,二次,且是對付難度更大的考試,只可能是……是高枝不願意也不得不承認的:天分。起碼在念書方面,雲鵲的天分高出自己太多。

閻勤禮饒有興致打量這個素來沈默穩重的下屬,此刻他臉上好似開了染色鋪子,五色雜陳好不精彩。好戲看夠了,閻勤禮才正色道:“明日瓊林宴,屆時加封了庶吉士之後,你要報仇雪恨可就不容易了,我替你斬草除……”

“不用!”高枝咬牙道,渾然不覺自己未等上司說完就插話的不敬,“我必定親自除掉他。”

*

次日,瓊林苑。

相較於紫禁城裏其他氣派恢弘、四季繁花的宮殿,瓊林苑清雅得略顯單調冷清,只因這處園林以竹木為主。它營建於本朝玄英皇帝早年,彼時的玄英帝上任不久,頗有締造盛世、中興大曌的心氣,因此尤為重視帝國人才的選拔,特地命人對這處宮殿進行整改,移花栽木、遍植篁竹,建成“瓊林苑”,遙相呼應宋時設宴瓊林,吐哺招賢的傳統。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時隔三十載,昔日雄心玄英帝早已拋擲腦後,轉而幽居深宮、一心齋醮。別說瓊林苑的群英匯宴,就連殿試的主持,都由首輔代勞。雖說閻閣老去歲被奪掉“首輔”之名,但如今閣臣之中,地位最高者仍是閻閣老,無人敢出其右。

因此,雲鵲雖說榮登保和殿參加殿試,卻不曾親睹天子尊容。不見天子,卻要見致使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

殿試前一晚,雲鵲徹夜未眠,等到寅時入宮,即便臨行前有師從賢的安慰,雲鵲也甚是忐忑,面對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非但不能除之後快,還要表現得俯首帖耳的恭順狀……雲鵲已經做好了在這場殿試中表現得一塌糊塗的準備。

敢情上蒼憐愛,冤家路窄最終沒落到雲鵲至關重要的人生拐點上。雖說近來幾科都是閻閣老親臨主持殿試,偏偏今年他因老病抱恙,讓同是閣臣的徐閣老徐行之代勞。

得知堂上之人並非宿敵,雲鵲長舒一口氣,全心撰寫策論,最終得以如常發揮,成為曌朝最年輕的進士。

這一名號令雲鵲歡喜了幾天,然而雲鵲很快就發現實際作用並不大。因為雲鵲來到京城後,掛名為師無涯收養的義子,而師無涯今歲左遷降職。

科舉一場不外乎求個功名,科場中人傍山靠水、踩低捧高是常態,一眾進士有誰會理睬一個謫官之子?

因此,身處瓊林苑之中,金樽清酒、玉盤珍饈,無上奢華,雲鵲卻甚是孤單。

與此同時,隔壁桌卻甚是熱鬧,那裏坐的並非狀元,而是另一位閣臣之子梅文華,他被眾星拱月地簇擁著,遠遠都能瞧見梅文華滿面春風,他周身環繞的那些進士,無論老少,無不諂媚得溢於言表。

正思索之時,黃門太監高唱肅靜,各進士歸位,靜坐片刻後,自殿後繞出一老者,白髯及胸,丹鳳眼似睜非睜,緊隨其後的還有幾名華服官員。

見到為首的老者,雲鵲心裏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老者尚未發話,梅文華那一桌率先行禮問候:“見過閻閣老。”

霎時間,宴席眾人如排山倒海,紛紛朝老者躬身問候。只有雲鵲目瞪口呆,慢了一拍。

鄰座同窗又一次好心,偷偷扯了扯雲鵲衣袖,雲鵲這才如夢初醒跟隨眾人行禮。

“快快起身。”閻閣老作勢謙讓,眾舉子隨之站直,閻閣老悠悠說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在座的各位都是博聞強識之士,我而今雖說位極人臣,但老了不大中用了,退位在即,大曌的將來,終究需要由你們輔佐聖上謀劃……”

凈是些虛情假意的場面話,天下人誰不知道閻閣老權勢熏心,大權緊握。雲鵲無心聽講,陷入自己的思緒不可自拔,抄家時,父親的痛心,母親的絕望,姐姐的惶恐,歷歷在目,幀幀剜心……

按捺不住了——雲鵲再也等不及來日方長!就是今日!就趁現在!跟閻閣老做個了斷!

天公作美,閻閣老發表完洋洋灑灑的一番高論,接下來竟然走進舉子之中,一桌一桌地面見後生。

這場瓊林宴共設有三十桌,每桌八人,按殿試排序落座,雲鵲位列二甲第九,即全場排名十二,坐第一排的第二桌。

拿定了主意,雲鵲擡眸四下觀察,最終視線鎖定在桌上的薄瓷酒樽。趁著閻閣老面見第一桌的進士,眾人目光也投之彼處,雲鵲飛快將酒樽抓握在手,用桌布包了,在桌角一磕,伴隨著幾不可察的一記悶聲,雲鵲感覺到酒樽在掌心裏瞬間散了架。

眼見仇人離自己越來越近,雲鵲攥緊成拳的雙手發冷冒汗,難以自制地顫抖起來。

“你怎麽了?”

鄰座突然這麽一問,雲鵲幾乎嚇得背過氣去。

“沒、沒什麽……”雲鵲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也不敢向前看去,因為閻閣老就在跟前——他已經在慰問前一名進士了。

雲鵲咬咬牙,成敗就在一瞬,為了家仇族恨,為了父親那幾無可能洗刷的冤屈,不如魚死網破!

辛苦遭逢起一經,但眼下,什麽前程似錦,什麽功成名就,雲鵲都不想要了,他只想要覆仇!血洗家恥!

閻閣老邁著蹣跚老步走向雲鵲,而雲鵲則悄無聲息從掌心抽出一塊最大最銳利的碎瓷片……

就在雲鵲擡手的瞬間,雲鵲突然感到手腕一緊——自己的意圖被識破了!

雲鵲不敢置信地看向向摁住自己的人,視線下移,打量對方胸前補子。

雲鵲生在京城長在京城,對各職官服有所了解,眼下,雲鵲認出了這人是錦衣衛中人,且身居高官。

而今錦衣衛的最高統領,是閻閣老長子,閻勤禮。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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