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柳暗花明（六）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9章 柳暗花明（六）
揚城返回後，雲鵲就按照師無涯的安排開始了春闈的覆習。臨近歲末，塾師先生將返鄉過年，鑒於過完年師雲二人將進京趕考，此後師徒再見不知是何年月，師無涯便擺了一頓送師宴。
席上，師無涯親自斟酒，舉杯致敬先生：“先生早已致仕，本可在家樂享清福，卻仍不辭勞苦教導倆小兒學識文化，承蒙厚愛，師某在此聊敬先生一杯。”
師從賢跟雲鵲見狀，也雙雙斟酒、起身敬老師。
各自飲下後，塾師先生笑瞇了眼，拍拍師從賢肩膀：“從賢勤勉好學，棟梁之材。”再接著看向雲鵲時，目光為之一亮，眼裏滿是欣賞，“此子聰慧卓絕，才堪重任。”
雲鵲甚是得意，確實，自打念書以來雲自己就是佼佼者，哪怕在當年的於府家塾，雲鵲也是一騎絕塵的存在。
師從賢雖然敦厚，但也聽出了塾師先生更看好雲鵲，他非但毫無妒意，反而滿懷讚許地看向雲鵲。
只有師無涯眉宇間隱隱有凝重之色，他沖塾師懇切道：“別誇了，這小子本就有點洋洋得意，再誇就忘形了。”
雲鵲吐吐舌頭，只當師無涯責備自己不夠端方矜持，稍加誇讚就滿面春風，於是趕緊收斂笑意，正襟危坐。然而師無涯仍舊板著一張臉，這時師從賢在雲鵲耳邊低聲安慰：“我爹就是這樣，沒事。”
送別了塾師，兼之新春將近，一想到可以暫時不用早起上課，雲鵲就興奮得情不自禁雀躍進屋。
就在這時，師無涯突得叫住：“等等！”
雲鵲跟師從賢依言止步，二人隨著師無涯回到會客廳。
“過完年你二人就北上了，趁著今天開了話頭，我叮囑幾句。”
三人坐下之後，師無涯語重心長道：“師能仁天賦一般，但好在秉性敦厚，勤懇踏實，仁義之道在你身上定能遵而守之。反觀清塵，你早早展露非凡天分，是好事更是壞事。”
雲鵲嘴快，搶白道：“師叔叔是擔心我會不思進取泯為眾人？”
師無涯：“不是這個，而是怕你聰明反被聰明誤，輕則走上捷徑，重則步入邪道。”
“不至於。”聞言，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竟然是師從賢，“我了解清塵，他不會的。”
“人人都覺得不至於，可當嘗過捷徑的甜頭，就忍不住想要更多的便利，久而久之就拋仁棄義，最終走上邪道為害一方。反觀一些笨人，他們不懂討巧，堅持正道行之，看似笨拙，實則大智若愚，這才是長久的保身之道，更是為政之基。清塵啊，”師無涯拍了拍雲鵲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我結識你父親那會兒，時任禮部右侍郎，主持過兩屆春闈，門生不少，因而也見過很多像你這般聰慧的苗子，最終投機取巧走上不義之路，遺臭丹青。師叔叔也算是栽培過你的長輩，加上與你父親交好，更不希望你有任何不義之舉。”
這番話，雲鵲每一句都能理解，但合並在一起，他似懂非懂，甚至想要反駁。
師無涯看出了雲鵲的茫然，安慰道：“好好消化，比起口頭敷衍我，我更希望你心悅誠服地接受之後再答覆我。”
雲鵲點點頭，松一口氣。他確實多有不懂，但比起不懂裝懂欺瞞一片熱忱的師叔叔，他寧可保持誠實。
師從賢見父親面露疲態，勸道：“天色不早了，阿爹快休息吧。”
師無涯點點頭：“你們也早些睡，明日要起得更早。”
話鋒突轉，雲鵲嚇得炸毛：“什嘛！明天還要早起？！”
師無涯淡淡道：“是，張先生暫時不上課了，但傳道授業不能中斷，接下來一直到你們啟程北上，都由我給你們講學。”
雲鵲：“！！！！！”好不容易才盼來可以睡懶覺的機會，就這麽沒了？！
師從賢倒是波瀾不驚，平靜問道：“阿爹還有公務要忙，如何兼顧我二人的學業？”
師無涯輕描淡寫：“這好辦，咱們起早一些，我寅時給你們授課，講完學我再去官衙。”
雲鵲心底哀嚎：要知道現在的四更天，黑得不見星月，公雞都不打鳴的時間，自己卻要起來學習了，比平時還早一個多時辰！
腹誹歸腹誹。次日，雲鵲仍在師無涯之前抵達書堂，照舊提前泡好茶水，等師從賢恭送父親進入書堂落座後，雲鵲畢恭畢敬，雙手奉上熱茶。
師無涯見這二人儀容得體、毫無倦色，甚是滿意，揭蓋抿了一口茶水，才悠悠啟唇：“今天講‘大學之道’。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你們怎麽理解。”
師從賢聽出父親在考驗基本功，起身對答如流：“回先生，此句意為步入仕途之前，先自行修養美德，德有所成兼之科舉及第者，方能為官，親近民眾，但此時仍需不斷修養心性，趨近至善。”
“至善可有止境？”
師從賢搖頭：“至善無涯。”
合乎標準的一個回答，師無涯點點頭，又問：“大學之道不僅在於口述之，更在於身行之。”接著師無涯列舉了孔孟以將的數位舍生取義之士。
等師無涯講完，雲鵲已積攢了一肚子疑惑，沒忍住起身問道：“學生有些疑惑，還請恩師解答。”
“請講。”
“如若舍生，那麽這個人今後便無法再行義了，這是其一；其二，此人舍生取義，其境界確實能令人折服，但受其感召並且行義之人卻寥寥。如此這般，舍生取義是否是無謂的犧牲？畢竟孔聖人也曾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相處多日，師無涯了解這個弟子，聽出了他的話中有話，便問：“你這是對現實有感而發？”
雲鵲不敢隱瞞，老實點頭：“是的。我是有感於父親的犧牲，他堅持正道而死，但我迄今沒有聽到任何一個踐行父親所守正道的後生，反倒是不義之人，他們非但沒有受到任何制裁，而且還橫行天下，如今朝野遍布他們的黨羽。這也是我昨晚困惑的地方，堅持仁義之人付出了慘痛代價，卻絲毫不能阻止不義之人為非作歹，世態顛倒，堅持正道有何意義？……”
雲鵲一語未完，師無涯戒尺猛地一敲桌面並呵斥道：“大逆不道！！！你的意思是想要同流合汙？！”
師從賢連忙解圍：“清塵不是這個意思。孟子有言‘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如若世道不堪，堅持己見、自行修道即可，無需同流合汙。”
師無涯稍稍緩和了怒火，又問雲鵲：“你是這樣想的？”
“我……”雲鵲幹脆站出桌椅，膝跪於地，“我不敢有所隱瞞，我心裏有太多的不服氣，即便冒著被師叔叔責罵的風險，也要問個究竟。我父親堅守正道，若只是自身身死，那大可舍生取義，可我母親、我姐姐乃至於家旁支族人、上下仆從何其無辜，他們因此慘遭縲紲，身死名辱。如若於家氏族的死，能換來世道太平也就罷了，可世道非但沒有因於家捐軀而太平，反倒是網羅罪名制造冤案的閻閣老依舊橫行天下，以至於父親的清譽成了不敢啟齒的忌諱，遑論傳承父親的正道、洗清冤案……我不明白、不理解父親的死到底換來了什麽！所以。什麽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都是嘴上說說、仕途墊腳石罷了……”
“閉嘴！褻瀆聖賢的畜生！”師無涯手握戒尺下臺，師從賢上前阻攔，被師無涯狠狠打了一尺：“敢阻攔我連你一起打，一邊去！”
這一天清早，雲鵲兩掌各挨了二十下鞭子，師無涯氣急之下狠命鞭打，責罰過後，雲鵲兩掌血汙斑駁。即便如此，師無涯還是責罰雲鵲抄寫《大學之道》一千遍。
雲鵲傷了手，抄寫艱難，直到除夕了，一千遍還沒抄寫過半。師從賢為其求情，師無涯依舊鐵面無私，訓斥雲鵲：“心術不正的小子！你父親光明磊落，若知道你這般解讀他的舍身成仁，只會比我下更狠的手懲治！我而今不過代替故友小小教訓！另外，今年的春闈你別參加了！免得考上了為害一方、禍國殃民！江山社稷不需要你這種鉆營機巧、罔顧底線的小人！”
眼見會試日期臨近，雲鵲心急，求饒不已，千般保證自己定會堅持正道，師從賢受起觸動，一同懇求道：“我知道阿爹是一片好意，但傳道授業豈是朝夕能完成的，不妨讓清塵先考，考完了繼續授業也不遲。清塵已經被耽誤太多，不能再蹉跎了，人生有幾個三年？萬望阿爹三思！”
師從賢這番話至情至理，師無涯被打動，終於松了口，允許雲鵲在正月十五與師從賢一同進京赴考。
師從賢大概不會沒想到，自己這一求，竟然求來了曌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進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揚城返回後，雲鵲就按照師無涯的安排開始了春闈的覆習。臨近歲末，塾師先生將返鄉過年，鑒於過完年師雲二人將進京趕考，此後師徒再見不知是何年月，師無涯便擺了一頓送師宴。
席上，師無涯親自斟酒，舉杯致敬先生：“先生早已致仕，本可在家樂享清福，卻仍不辭勞苦教導倆小兒學識文化，承蒙厚愛，師某在此聊敬先生一杯。”
師從賢跟雲鵲見狀，也雙雙斟酒、起身敬老師。
各自飲下後，塾師先生笑瞇了眼，拍拍師從賢肩膀：“從賢勤勉好學，棟梁之材。”再接著看向雲鵲時，目光為之一亮，眼裏滿是欣賞，“此子聰慧卓絕，才堪重任。”
雲鵲甚是得意，確實，自打念書以來雲自己就是佼佼者，哪怕在當年的於府家塾，雲鵲也是一騎絕塵的存在。
師從賢雖然敦厚，但也聽出了塾師先生更看好雲鵲，他非但毫無妒意，反而滿懷讚許地看向雲鵲。
只有師無涯眉宇間隱隱有凝重之色，他沖塾師懇切道：“別誇了，這小子本就有點洋洋得意，再誇就忘形了。”
雲鵲吐吐舌頭，只當師無涯責備自己不夠端方矜持，稍加誇讚就滿面春風，於是趕緊收斂笑意，正襟危坐。然而師無涯仍舊板著一張臉，這時師從賢在雲鵲耳邊低聲安慰：“我爹就是這樣，沒事。”
送別了塾師，兼之新春將近，一想到可以暫時不用早起上課，雲鵲就興奮得情不自禁雀躍進屋。
就在這時，師無涯突得叫住：“等等！”
雲鵲跟師從賢依言止步，二人隨著師無涯回到會客廳。
“過完年你二人就北上了，趁著今天開了話頭，我叮囑幾句。”
三人坐下之後，師無涯語重心長道：“師能仁天賦一般，但好在秉性敦厚，勤懇踏實，仁義之道在你身上定能遵而守之。反觀清塵，你早早展露非凡天分，是好事更是壞事。”
雲鵲嘴快，搶白道：“師叔叔是擔心我會不思進取泯為眾人？”
師無涯：“不是這個，而是怕你聰明反被聰明誤，輕則走上捷徑，重則步入邪道。”
“不至於。”聞言，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竟然是師從賢，“我了解清塵，他不會的。”
“人人都覺得不至於，可當嘗過捷徑的甜頭，就忍不住想要更多的便利，久而久之就拋仁棄義，最終走上邪道為害一方。反觀一些笨人，他們不懂討巧，堅持正道行之，看似笨拙，實則大智若愚，這才是長久的保身之道，更是為政之基。清塵啊，”師無涯拍了拍雲鵲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我結識你父親那會兒，時任禮部右侍郎，主持過兩屆春闈，門生不少，因而也見過很多像你這般聰慧的苗子，最終投機取巧走上不義之路，遺臭丹青。師叔叔也算是栽培過你的長輩，加上與你父親交好，更不希望你有任何不義之舉。”
這番話，雲鵲每一句都能理解，但合並在一起，他似懂非懂，甚至想要反駁。
師無涯看出了雲鵲的茫然，安慰道：“好好消化，比起口頭敷衍我，我更希望你心悅誠服地接受之後再答覆我。”
雲鵲點點頭，松一口氣。他確實多有不懂，但比起不懂裝懂欺瞞一片熱忱的師叔叔，他寧可保持誠實。
師從賢見父親面露疲態，勸道：“天色不早了，阿爹快休息吧。”
師無涯點點頭：“你們也早些睡，明日要起得更早。”
話鋒突轉，雲鵲嚇得炸毛：“什嘛！明天還要早起？！”
師無涯淡淡道：“是，張先生暫時不上課了，但傳道授業不能中斷，接下來一直到你們啟程北上，都由我給你們講學。”
雲鵲：“！！！！！”好不容易才盼來可以睡懶覺的機會，就這麽沒了？！
師從賢倒是波瀾不驚，平靜問道：“阿爹還有公務要忙，如何兼顧我二人的學業？”
師無涯輕描淡寫：“這好辦，咱們起早一些，我寅時給你們授課，講完學我再去官衙。”
雲鵲心底哀嚎：要知道現在的四更天，黑得不見星月，公雞都不打鳴的時間，自己卻要起來學習了，比平時還早一個多時辰！
腹誹歸腹誹。次日，雲鵲仍在師無涯之前抵達書堂，照舊提前泡好茶水，等師從賢恭送父親進入書堂落座後，雲鵲畢恭畢敬，雙手奉上熱茶。
師無涯見這二人儀容得體、毫無倦色，甚是滿意，揭蓋抿了一口茶水，才悠悠啟唇：“今天講‘大學之道’。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你們怎麽理解。”
師從賢聽出父親在考驗基本功，起身對答如流：“回先生，此句意為步入仕途之前，先自行修養美德，德有所成兼之科舉及第者，方能為官，親近民眾，但此時仍需不斷修養心性，趨近至善。”
“至善可有止境？”
師從賢搖頭：“至善無涯。”
合乎標準的一個回答，師無涯點點頭，又問：“大學之道不僅在於口述之，更在於身行之。”接著師無涯列舉了孔孟以將的數位舍生取義之士。
等師無涯講完，雲鵲已積攢了一肚子疑惑，沒忍住起身問道：“學生有些疑惑，還請恩師解答。”
“請講。”
“如若舍生，那麽這個人今後便無法再行義了，這是其一；其二，此人舍生取義，其境界確實能令人折服，但受其感召並且行義之人卻寥寥。如此這般，舍生取義是否是無謂的犧牲？畢竟孔聖人也曾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相處多日，師無涯了解這個弟子，聽出了他的話中有話，便問：“你這是對現實有感而發？”
雲鵲不敢隱瞞，老實點頭：“是的。我是有感於父親的犧牲，他堅持正道而死，但我迄今沒有聽到任何一個踐行父親所守正道的後生，反倒是不義之人，他們非但沒有受到任何制裁，而且還橫行天下，如今朝野遍布他們的黨羽。這也是我昨晚困惑的地方，堅持仁義之人付出了慘痛代價，卻絲毫不能阻止不義之人為非作歹，世態顛倒，堅持正道有何意義？……”
雲鵲一語未完，師無涯戒尺猛地一敲桌面並呵斥道：“大逆不道！！！你的意思是想要同流合汙？！”
師從賢連忙解圍：“清塵不是這個意思。孟子有言‘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如若世道不堪，堅持己見、自行修道即可，無需同流合汙。”
師無涯稍稍緩和了怒火，又問雲鵲：“你是這樣想的？”
“我……”雲鵲幹脆站出桌椅，膝跪於地，“我不敢有所隱瞞，我心裏有太多的不服氣，即便冒著被師叔叔責罵的風險，也要問個究竟。我父親堅守正道，若只是自身身死，那大可舍生取義，可我母親、我姐姐乃至於家旁支族人、上下仆從何其無辜，他們因此慘遭縲紲，身死名辱。如若於家氏族的死，能換來世道太平也就罷了，可世道非但沒有因於家捐軀而太平，反倒是網羅罪名制造冤案的閻閣老依舊橫行天下，以至於父親的清譽成了不敢啟齒的忌諱，遑論傳承父親的正道、洗清冤案……我不明白、不理解父親的死到底換來了什麽！所以。什麽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都是嘴上說說、仕途墊腳石罷了……”
“閉嘴！褻瀆聖賢的畜生！”師無涯手握戒尺下臺，師從賢上前阻攔，被師無涯狠狠打了一尺：“敢阻攔我連你一起打，一邊去！”
這一天清早，雲鵲兩掌各挨了二十下鞭子，師無涯氣急之下狠命鞭打，責罰過後，雲鵲兩掌血汙斑駁。即便如此，師無涯還是責罰雲鵲抄寫《大學之道》一千遍。
雲鵲傷了手，抄寫艱難，直到除夕了，一千遍還沒抄寫過半。師從賢為其求情，師無涯依舊鐵面無私，訓斥雲鵲：“心術不正的小子！你父親光明磊落，若知道你這般解讀他的舍身成仁，只會比我下更狠的手懲治！我而今不過代替故友小小教訓！另外，今年的春闈你別參加了！免得考上了為害一方、禍國殃民！江山社稷不需要你這種鉆營機巧、罔顧底線的小人！”
眼見會試日期臨近，雲鵲心急，求饒不已，千般保證自己定會堅持正道，師從賢受起觸動，一同懇求道：“我知道阿爹是一片好意，但傳道授業豈是朝夕能完成的，不妨讓清塵先考，考完了繼續授業也不遲。清塵已經被耽誤太多，不能再蹉跎了，人生有幾個三年？萬望阿爹三思！”
師從賢這番話至情至理，師無涯被打動，終於松了口，允許雲鵲在正月十五與師從賢一同進京赴考。
師從賢大概不會沒想到，自己這一求，竟然求來了曌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進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