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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柳暗花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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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柳暗花明(五)

高枝這日陪李姨娘出門采買,與其說陪,其實是李姨娘生怕兒子天天窩在家裏憋出病來,死拖硬拽將人拉上街,今日李姨娘想去高府附近的鋪子買些茶葉。高枝無甚興趣,李姨娘進店後,高枝就在門口等候,只一轉眼,高枝就註意到了街道盡頭、人群之中的那個人——雲鵲,他正拉著師從賢,挨挨擠擠湊到前排看榜。

高枝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龍虎榜之前,人潮洶湧中,闊別兩月的兩人偶遇了。

對視片刻,高枝視線從雲鵲臉上挪開,轉而看向雲鵲旁側的師從賢:“喲,出雙入對啊。”

又來了……雲鵲眼眸一暗。不知從何時開始,每次見面高枝都會口出惡言,印象中端雅秉正的他仿佛只是一場鏡花水月。這麽想著,重逢的剎那喜悅轉瞬被厭倦替代。但有些問題雲鵲確實想知道答案,遂問:“聽師叔叔說老祖母仙逝了。我能去老祖母靈前上香嗎?”

高枝像不認識雲鵲似的,此刻只感到雲鵲毫無底線的不要臉,冷笑道:“叛徒沒有資格祭奠高家先祖。”

“叛徒?……”雲鵲憤憤不平,“明明是你猜忌我在先!我不得已才去了師家!”

師從賢擔憂這二人又起沖突,緊張地拉住傾身上前的雲鵲。雲鵲回頭,柔聲向師從賢道了一句“放心”,轉而又逼近高枝:“說我是叛徒,你有什麽資格?你不也投靠閻家、成為閻家的走狗嗎!”

“你聽誰說的?”話一出口,高枝猛然意識到自己在雲鵲眼裏竟是個會投靠閻家的無恥之徒……呵!雲鵲從不了解自己,那些不屈的堅守原來是一場笑話。高枝一顆心徹底冷了,戲謔道:“我投靠閻家怎麽了?你背叛恩重如山的高家,半斤八兩,你有什麽資本高傲?”

師從賢聽不下去,急得只想說出真相:“佳木,你誤會了……”

“不必解釋!”雲鵲擋在師從賢跟前,嗓音發顫,“不必和他解釋,他不值得。”

雖然已跟雲鵲決裂,但被雲鵲眾目睽睽下劃清界限,那又另是一種鉆心的疼痛,劇痛之下高枝口不擇言:“我不值得?你一個為了找下家不惜去鉆一家老小被窩的男寵就值得?別五十步笑百步了!”

雲鵲最怕高枝在師從賢面前汙言穢語,玷汙了人家,於是拉起師從賢就走,卻被高枝攔住了去路。雲鵲眼裏毫無害怕,梗著脖子硬氣道:“大庭廣眾的,怎麽,你又想掐死我?”

高枝被噎得對不上話,轉而沖師從賢說道:“好心勸你一句,提防著眼前這個踩低捧高、罔顧仁義的小人,我就是你的前車之鑒。”

雲鵲冷笑,反唇相譏:“罔顧仁義?真是可笑,我若不懂仁義,如何在考查仁義的秋闈中脫穎而出?反倒是你,滿口仁義道德卻投身閻家,難怪落榜!活該考不上!……”

“我呸!”一道尖銳的女聲打斷雲鵲的話。

雲鵲和師從賢回頭看去,竟然是李姨娘,只見她義憤填膺、叉著腰當街破口大罵:“你個不要臉的男娼,有什麽資格說我兒子!大家來評評理……”李姨娘鐵了心把事情鬧大,高枝卻不想,他拉住李姨娘走開。

雲鵲趁機拖著一臉懵懂的師從賢走開,師從賢後知後覺,問道:“男娼是什麽?”

“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汙言穢語,你不要理,不然師叔叔準要罵你。”

雲鵲的壓制很有效,師從賢最怕的就是父親,即刻捂嘴噤聲。

*

走開一段距離,李姨娘才終於掙開兒子,氣呼呼跺腳:“你就是心腸太好才會被那白眼狼欺負!他都那麽對你了,你還不讓我罵他!!哎!”

面對母親的氣急敗壞,高枝輕描淡寫:“沒必要。”

“為什麽沒必要?你救他收留他待他好,他卻這樣待你……不行,我氣不過,我定要找那個男娼算賬。”

高枝無奈,拉住轉身欲走的母親:“我有更好的收拾他的法子。”

李姨娘著急追問:“那是什麽?!”

高枝不答,懸念直到回了小屋才揭開。

今天的小院有些熱鬧,遠遠就聽見說話聲,高枝警覺地一皺眉,只見院中五人,除開紅玉小虎子和高柏,還有兩個一坐一站的陌生背影……

這身著裝高枝記得,是錦衣衛!

紅玉見高枝走來,招呼道:“二少爺回來了!”說時上前給高枝開了籬笆小門。

坐著的那人只微微偏頭,並未站起。高枝繞到對方跟前,頷首作揖:“見過閻大公子。”

李姨娘等人無不驚訝,畢竟初見閻大公子時,高枝傲氣得很,絲毫不肯低頭。

閻大公子擡眼,一雙丹鳳眼上下打量高枝:“身上的傷都好全了?”

“托閻大公子贈藥,已無大礙。”

“一個月前我問你的話,考慮得怎麽樣了?”

“感謝閻大公子指明生路,我願意追隨。”

這下,別說李姨娘他們,就連閻大公子的近身隨侍都感到震驚,閻大公子本人摩挲玉扳指的指頭也定住了。

閻大公子戲謔道:“怎麽轉變這麽大?我還以為得再勸你兩句的。”

“我秋闈落榜,若繼續備考還得再等個三年。我等不及了,只想盡早另尋出路。”

“等不及?你急什麽?莫不是急著向我們尋仇?”問出這話時,閻大公子手上仍玩轉著扳指,但視線卻上移到高枝臉上,不動聲色打量高枝的面色變化。

高枝面不改色,對答如流:“高府被抄家後舉步維艱,而今我算是一家之長,必須要有正當營生養活家庭,這是其一;其二……”說道這裏,高枝頓了頓,才繼續道,“我確實有一個非尋仇不可的人,我救了他的命,他卻恩將仇報,就在剛剛,他當眾淩辱我,這份賬必須清算。”

閻勤禮轉轉眼珠,好整以暇地“哦”了一聲。

李姨娘顧不上尊卑,只恨兒子輕描淡寫,沒把事態的嚴重講清楚,著急找補道:“遠不止如此,這人太過分了,他原本是青樓男娼,犯了錯差點被打死,我兒見他可憐就花錢買下並帶他回了高府。我從沒見哪個小廝端茶倒水都不會的,虧我兒心腸好,這些都忍了,家務也沒怎麽讓他做。後來這男娼又犯了錯,被逐出高府,他就起了下流心思,勾引我兒……”

聽李姨娘講到這裏,高枝原想糾正,猶豫片刻最終噤聲。紅玉高柏神情無甚波動,俱是神情嚴肅。倒是小虎子欲言又止,看向高枝,見他不加阻攔李姨娘歪曲事實,小虎子眼裏浮現疑惑與擔憂。

聽罷李姨娘的控訴,閻勤禮看向高枝:“我的邀約只是個入場券,加入錦衣衛是要吃很多苦的,能否留下也還是個未知數。就為了對付這麽個小廝,至於嗎?”

李姨娘早就希望兒子加入閻大公子麾下,此刻急著推波助瀾:“至於至於!!”接著又推搡高枝,“哪怕是為了向那個白眼狼報仇都好,你趕緊答應了找件事做,娘不希望再看你消沈了!”

閻勤禮早就摸清了高枝的底細,但聽到他為了報這麽個小仇而加入錦衣衛,實在是太小題大做,因此多有質疑。但而今看李姨娘焦急得可謂是火燒眉毛,閻勤禮算是初步信了這一出,思忖片刻,他提議道:“我送你個人情,替你解決了他如何?”

“不,我要親手毀了他。”

這是高枝在龍虎榜見面之後的決定。高枝確實有當街掐死他的沖動,但私自結果掉他的小命,自己勢必身陷囹圄,為了收拾這個卑鄙小人搭上自己性命,不值。只得另求他法。恰巧天賜良機,錦衣衛頭目邀請自己加入衛隊,這幾乎是高枝能想到的最優選。當今的錦衣衛,在閻家和大太監王仁的把持下,以濫刑著稱,官場中人苦其久矣。雲鵲而今已通過秋闈,下一步勢必是進京參加會試,步入官場乃其必然,而只要步入官場,定會有把柄,屆時不愁沒機會公報私仇。

閻勤禮看著高枝堅定的眼神,心下了然:“有一個我必須和你強調,那就是錦衣衛是為天子服務的,”說著閻勤禮亮出明黃令牌。

高枝連忙跪下,其餘人等也紛紛下跪。

“天子至上,其餘一概靠邊,你做得到嗎?”

“小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但還有一點疑問,還請閻大公子點撥。”

閻勤禮收起令牌:“你說。”

“閻大公子何故邀請我加入錦衣衛?”

“你筋骨強健、體格壯實,受了傷恢覆也挺快,是個練武的苗子。既然決定了那就現在收拾,隨我北上進京。”

李姨娘甚是驚訝:“這麽著急?!”

閻勤禮不加言語,起身走出小院。跟隨他的侍衛說了個地址:“我們今晚在此落腳,明日拂曉就出發。”

當晚,李姨娘跟紅玉緊鑼密鼓打點行囊。高枝在院中背手而立,小虎子被李姨娘支使出來,將長衫抖開給高枝披上,幾經躊躇,小虎子問出心中困惑:“二少爺,你跟雲鵲真的決裂了嗎?”

高枝不假思索道:“不然呢?”轉念一想,又覺得小虎子會問這個有點意思,“怎麽,以前我跟他決裂都像在過家家?”

“二少爺因為私下出府找雲鵲而受了杖刑,抄家出府後將近一個月,二少爺都在昏睡,但是……”小虎子嘆息一聲,才往下說去,“我時不時會聽到二少爺呢喃‘雲鵲’,說得不是很清晰,但我確定沒聽錯。”

高枝一陣五味雜陳:“都過去了。”

“還有……以前但凡李姨娘詆毀雲鵲,二少爺都大力反駁。可今天下午李姨娘明明多有歪曲事實,二少爺卻一聲不吭,我就猜下午遇見雲鵲時,二少爺應該是被他傷透了心……”

聽到這裏,高枝冷笑打斷:“呵!傷透了心?被他?你未免太高看他了!……”

紅玉聽到了一點話語尾巴,待趕上前去時,高枝已轉身走開。

小虎子不甚理解,便問紅玉道:“二少爺和雲鵲……當初他們那麽要好,尤其是雲鵲,陋室那會兒我親眼看他愛的那麽真切,最終他卻跟二少爺這樣……”

紅玉不以為意,戲謔道:“傻!你見過世上哪個男人跟男人能長久?都是男人和女人相伴一生。男人之間,不過是嘗個鮮罷了,冷靜下來就會發現沒意思。”

小虎子還是不解:“沒意思的話放下就好了,無視對方。可我從未見二少爺這麽恨一個人,恨到願意改掉參加科考當文官的志願,改行去當武官。我想不出來我會恨一個人到如此地步,更不至於因為誰而改變自己的前途。”

“傻!”紅玉看看四周,壓低聲對小虎子耳語道,“你真看不出來,那是二少爺找的借口。人家閻大公子問了理由,二少爺總得給個立得住的說法。”

“這樣嗎?”小虎子依舊半信半疑,感嘆道,“你以前說我不懂感情,看來是真的,二少爺跟雲鵲我是真的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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