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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柳暗花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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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柳暗花明(四)

聽罷夥計的一番話,師從賢見雲鵲無心飲食,遂提議道:“你牽掛他們,要不回高府看看?”

“豈止牽掛,而是擔心。”

“擔心?”師從賢不解,“而今他們各自的罪名都坐實了,也有了發落,你擔心什麽?”

“一言難盡。我想回高府看一看,你清早陪我奔波,待會午休片刻吧,不必跟來。我去去就回。”

師從賢卻跟著起身,堅持道:“你不認路,走丟了怎麽辦。我還是跟著去比較放心,就當飯後消食吧。”

雲鵲:“……”笑鬧歸笑鬧,但雲鵲恍然發現,此前在高家自己幾乎忽略了不會騎馬、出門迷路的毛病,而離開高家之後,自己這些短板就時時呈現,也不知為何……

思索之間,二人已步行至高府門前。

高府那塊新換的華麗牌匾,而今暗淡臟汙,其一側脫落,在蕭瑟秋風中搖搖欲墜。朱門大敞,照壁被砸毀了一半,放眼即能看見裏頭的冷清門庭,叢生荒草。

短短兩個月的光景,高府竟敗落至此。

數名孩童打打鬧鬧奔過此地,見師雲二人佇立門口,綴在隊末的小童好心提醒:“你們來找高府的人嗎?不用找了,他們早就被抄家了,殺人如麻,活該償命。”

“殺人如麻?”師從賢略感驚訝,這一點客棧夥計沒說,雲鵲聞言也甚是驚訝。

另一圓胖男孩代為答道:“他們家是魔窟,害死很多條人命,京城的閻王爺都看不下去了,派了小閻王南下鎮妖。”

此言一出,雲鵲師從賢面面相覷,哭笑不得。尤其是雲鵲,他曾是高府中人,最清楚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經過兩個月的口耳相傳,怎麽被扭曲成了神魔故事?

想來想去,雲鵲試探著問:“那個京城的閻王爺,是不是閻閣老?”

小童茫然搖頭:“我不知道,但童謠裏就是這麽唱的。”

“好吧,我大概懂了。”雲鵲無奈地揉揉眉心,轉而又對師從賢說道,“我們先進去吧。”

繞過斷壁頹垣,師從賢問:“你剛剛說懂了,懂了什麽?”

“中午你問我擔心什麽,我懂的正是我擔心的事。高府確實有作惡,但遠遠沒到孩子們說的地步。反倒是閻小公子公報私仇,經過兩個月的口耳相傳,卻成了閻王爺派人南下鎮妖……哎,真真三人成虎。”

與雲鵲眼裏寫滿擔憂不同,師從賢眼眸中流露出對雲鵲的讚許:“高家如此待你,而你仍舊替他們著想。”

“不完全是,我之所以擔心,是因為我也經歷過訛傳,深受其苦。我在相公堂子裏學藝,皮毛都沒學到,更別提接客了,卻被傳成人盡可夫、以色事人的模樣……好在後來投身你家門下,我才沒再遭受謠言的苦惱。”

“清塵的心是幹凈的,我知道。”

“嗯。”雲鵲半是欣慰,半是失落,欣慰在於跟師從賢交集不過兩個月,他就對自己的人品全然信任,失落則在高枝,相處日久,他卻對自己猜疑有加。

暗自神傷中,雲鵲步入一座院落。

師從賢認出來了:“這是舅媽的住處?我本以為你會去高枝的舊居。”

“人家都對我那樣了,我還流連於他,我在你眼裏就是這麽下賤?”

師從賢連忙辯解:“沒有!我……”

雲鵲釋然一笑:“不必解釋,我知道你不會嘲笑我,否則也不會次次在師叔叔面前替我說話了。你看人的眼光很幹凈,不惡意解讀任何人,所以我也樂意跟你說那些不堪的往事。但有一點我沒來得及跟你說,那就是我力保高枝的子嗣,並不僅僅出於對高枝的私情,更重要的是老祖母對我的信任。”說時,二人已進入花廳,桌椅無不攢了厚厚的灰,蕭條冷落。

雲鵲對著老祖母常坐的那個位置,雙膝下跪,俯身三拜:“老祖母尚未知曉我身份,就已對我信任如此。今生我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只求無愧於心。”

師從賢也跟著一拜,而後安慰道:“老祖母泉下有知,也會欣慰所托良人。”

從櫳翠軒出來之後,二人在斷壁殘垣間游走,師從賢提議去高枝的梧桐軒看看,雲鵲猶豫片刻,黯然婉拒,轉而繞去了自己的住處。這裏也落了許多灰,衣櫃敞開,抽屜脫落,一派被人洗劫的模樣。雲鵲仍存了幾分僥幸,在其中翻找。

“你找什麽?我幫你?”

雲鵲搖搖頭,固執地翻揀著,最終一無所獲,不得不作罷。看來那塊玉佩冥冥中成了與高枝情愫的見證:緣起,是贈玉的開端;緣盡,那塊玉也便不知所蹤了。

師從賢見雲鵲愁眉不展,便不加叨擾,默默相陪。

出了高府,竟然又見到那群孩童,此刻他們在高府門前踢毽子。

孩童們見到師雲二人也甚是驚訝,中午時主動搭訕的小童驚呼:“你們竟然去那破地方了?!”

師從賢失笑:“這裏又沒封禁,進去逛逛不行嗎?”

小胖墩不假思索:“那裏是魔窟,我娘說去了惹一身晦氣。”

一個神態老成的男孩搖頭否認:“不見得,我爹說高家很快就能振作了。”

小胖墩質疑道:“閻王爺派人來鎮妖了,他們難不成能從陰曹地府逃脫?”

“才不是你們說的那樣。”神態老成的孩子兩手叉腰,模樣很是自信,“我爹在官府當兵,他說他親眼看到了高家二少爺搖尾乞憐,求閻大公子保護高家,閻大公子看高二少爺可憐,就真的出手阻止閻小公子施暴。”

師從賢雲鵲對視一眼,雲鵲著急追問:“二少爺怎麽可能……你講清楚?”

“有什麽不清楚的,這些都是我爹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的?”

“高二少爺求饒也沒前途,我大伯說了,高家後人永遠不得參加科考,等於把他們的出路都堵死了。”

神態老成的孩子不以為然:“閻家又沒懲罰高家的庶出和旁枝,這次科考就有幾個高家子弟去考了。”

“那也沒用,我舅舅還說了昨天鄉試放榜,高家的人一個上榜的都沒有。他們這群人就是仗著先祖基業橫行霸道,現在沒了依仗,自己又無才無德,幹啥啥不行!”

孩子們七嘴八舌,討論得義憤填膺,雲鵲師從賢插不上話,遂決定先去放榜處看個究竟。

高府距離張榜處不遠,照著一小童的指示,二人走至街尾就到了。張榜一天之後,榜前依舊人頭湧動,雲鵲費了些力氣才擠到前排,一番瀏覽,果真沒看到任何高府子弟的名姓。雲鵲黯然,決定退出人群,不料後退時撞到一人,雲鵲回身想說抱歉,剛一轉身就楞住了——竟是高枝。

“你……”

對視片刻,高枝視線從雲鵲臉上挪開,轉而看向雲鵲旁側的師從賢:“喲,出雙入對啊。”

*

一個月前的揚城北郊。

雖說閻勤禮的出現及時阻止了其弟閻勤修的進一步施暴,但高枝新傷舊患,終究支撐不住,閻勤禮走開不久他就昏倒在地,最終是高柏和小虎子半擡半背送回屋的。閻勤禮倒是考慮周到,一日之後又差人送來了金創藥,高枝才好得快了一些。

即便如此,李姨娘還是耿耿於懷,這頓本該施加在高柏身上的棍棒,陰差陽錯打在了親生兒子身上,是以這些天從未給過高柏好臉色。

高柏受恩有愧,不敢有怨言,尾巴似的跟著小虎子幹活賣力。小虎子屢屢以“哈巴狗”“癩皮狗”調侃這個曾經的高貴少爺,高柏竟然毫無怨言。

紅玉率先看不下去,斥責小虎子道:“你別太過分!”

小虎子不得不收斂,但嘴上仍小聲嘟囔:“以前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也不見得你護著我……”

紅玉作勢要揍,小虎子趕緊躲到身側人的背後,這才躲過紅玉的魔掌,一擡頭發現“靠山”是高柏,小虎子癟癟嘴走開了。

高柏看向紅玉,朝對方鞠了一躬,接下他又從懷裏摸出那個舊布包裹,上前遞給紅玉。

紅玉揭開一看,竟然是一小包散錢。

“這些天我有空就去幫人舂米,攢了點錢,你給二哥買點什麽吧。”話畢,高柏又回到井邊埋頭打水。

紅玉看著高柏的背影,上前遞回包裹:“你親自給二少爺送去吧。”

“他不待見我。”

紅玉一口回絕:“不待見你的是李姨娘,況且現在沒了嫡庶之爭,你講清楚,二少爺不會為難你的。”

高柏仍是遲遲不接。

紅玉將包裹硬塞進高柏手裏:“一個屋檐下遲早要說開的。”撂下話便走了。

一日,秋光明媚,李姨娘攙扶著高枝到院子裏透氣。見兒子擰緊的眉頭稍微舒展,李姨娘大著膽子勸道:“虎落平陽遭犬欺,這段日子咱們備受冷眼,我倒無所謂,主要是你,看到你被人欺負,我卻無能為力,真是心如刀絞……”

高枝不耐煩,把眼一閉:“有話直說。”

李姨娘一楞,擦拭掉眼淚:“你答應了閻大公子的提議吧。”

高枝驀然睜眼。

李姨娘繼續勸道:“那些什麽名聲都是虛的,自己活得好才是實的。只要答應了閻公子,你立刻就不必這樣忍辱負重了。”

“不是名聲的問題。”高枝兩眼一閉又轉過身去,背影決絕。

“那你還有什麽顧慮?”

顧慮……高枝眼睛閉著,但眼前畫面紛紜:有高府被抄沒時高家人的哭天搶地;也有他夢牽夢縈的一個小少年背影。無論是高家,還是這個小少年所屬的於家,甚至就連高雲鵲與自己反目成仇並分道揚鑣……追根溯源,都與閻氏有關!

一個毀掉自己一切的閻氏,高枝怎麽可能投身其中!

李姨娘還想再問,這時候高樹德前來造訪,說他已替高枝報了今秋的鄉試。

李姨娘甚是歡喜,推推兒子:“出去試試也無妨。”

哪想高枝連身都懶得起,一口回絕:“毫無準備,過去湊數嗎?”

高樹德並非機靈之人,會替高枝報名鄉試也是受了李姨娘的勸說。而今拿著板上釘釘的日程卻遭高枝一口回絕,高樹德頓時手足無措。

“二哥,你還是去考吧。”聽到這個嗓音,眾人回頭,無不驚訝——竟然是高柏!

“高府嫡系無緣科考仕途,更何況二哥頭腦聰慧,此前一直兼顧學業,只是這兩月沒有專攻,底子還是在的,不妨試一試?”

眼前這個顯然拘謹卻又故作坦然的弟弟,陌生得高枝不自主地正襟危坐。

紅玉恰好沏茶出來,給木桌周邊的主子奉上,還給站一邊的高柏也送了一杯。高柏接過,紅玉見他無甚反應,拿眼神指了指高柏袖口。

高柏會意,從袖中摸出那個舊布包裹,交到高枝手中,支支吾吾道:“那天的事還沒來得及感謝二哥……我平時除了在家裏幫襯,也會出去幹活,這是掙來的錢,給二哥……”

高柏怔楞片刻,推開高柏的手:“你留著吧。”又說道,“秋闈我會去。”

高柏欣喜地看向高枝,李姨娘看向高柏的目光也不再只有嫌惡。

數日之後,高枝與高樹德一同踏上考場。可惜事與願違,結果不如人意:兄弟倆雙雙落榜。

氣得李姨娘跺腳道:“準是閻勤修在搗鬼,不讓高家人上榜!”

“並非如此,”高枝淡淡道,“看到試題我就知道落榜在所難免,不必推責找補。”

高樹德呢,更無話可講。他的老實,老老實實反映在科舉上——從十五歲開始參加院試,年年考,考了五六載才結束生員身份,晉級為秀才,而今鄉試已有三遭,但每次拆開題目,高樹德便心裏有底自己這回又是“重在參與”了,落榜於他而言已成了家常便飯。是以他此刻心平氣和地說道:“三年後再戰吧。”

“三年……”李姨娘不甘心,“三年後不知是何種光景!……”

“可鄉試每三年一回,別無他法。”

李姨娘只得作罷。

本以為已無反轉的事實,孰料高枝次日經過龍虎榜時遭逢故人,三言兩語之間,竟叫高枝心性大變,命數在不經意間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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