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柳暗花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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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柳暗花明（一）
卻說那日高枝在客棧被官兵押回高府。杖責二十。行刑之人概是得了上頭的授意，下手毒辣，以至於這場刑罰過後，高枝整整躺了一個月才得以下床行走，彼時已是仲秋八月。
揚城北郊，小虎子挑著兩桶水走向一處茅屋小院，沈甸的水桶將扁擔壓得兩頭彎彎。紅玉正好從屋裏出來，見狀趕緊上前搭把手，好讓小虎子順利卸下重擔。
就在這時，屋裏傳來一聲沙啞的呼喚：“紅玉……”
紅玉小虎子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回頭驚呼：“二少爺？！”
這倆仆從之所以如此震驚，是因為高枝即便能行動了，卻依舊不開口說話，李姨娘變著法子弄來補品，餵了好些但仍不奏效，絕望地以為一頓杖刑把寶貝兒子打啞了。
是以此刻，聽聞二少爺久違的嗓音，紅玉小虎子俱是又驚又喜。
可等紅玉奔進屋，無論如何逗引，高枝又不再說話了。紅玉只當高枝是餓了，安慰道：“李姨娘她今天又去典當了，換了錢去給你買些吃的回來，待會就有熱騰騰的包子吃了。”
話音剛落，就聽門口“啊”一聲，是李姨娘的驚呼。她奔進屋並隨手將包袱丟到桌上，繞到兒子面前，兩手捧著高枝的臉問道：“我兒今天這麽早就起來了！”說著又從剛帶回的包袱裏掏出熱騰騰的包子，捧到高枝面前，“兒子，吃？”
高枝無動於衷，神色依舊死寂，就在李姨娘要收回手時，高枝終於有反應了，但卻是扭開身子：“我不餓。”
李姨娘驚喜於兒子總算願意開口說話，激動之下包子沒拿穩，跌落地面，李姨娘顧不上撿起來，只管逗引兒子多說兩句話。
但之後高枝始終沈默不語，飯也不吃，李姨娘無奈，只好把包子推在高枝面前：“你想吃的時候記得拿起來吃啊，或者有什麽喜歡的跟我講，我給你做。”
高枝仍舊無動於衷，僅憑餘光不著痕跡地打量李姨娘，註意到李姨娘此時荊釵布裙的打扮，高枝眼眸暗了暗，但嘴上終究不置一詞。
李姨娘離開後，紅玉小虎子也跟著出去。甫一出門，三人俱是一楞：一男子站在籬笆外，蓬頭垢面，衣著臟汙。
紅玉率先驚呼出聲：“四少爺？”
小虎子聞言，更是震驚：“他……他是四少爺……？”
反應過來的李姨娘啐了一口：“呸！晦氣的家夥！讓你們囂張跋扈，不把人當人！現在好啦，沒一個人願意留下來的隨從！報應！”
高柏好似渾然不覺，他懷裏抱著一個麻布包裹的物件，布料破舊，但他卻寶貝似地摟緊。
“二……二哥在嗎？……”說時，高柏想往前走一步，卻被阻礙住了，他才癡楞楞往下看去，原來是被矮竹籬笆擋住。
李姨娘厭惡道：“滾遠點！高家已經散了！別再來找我們的晦氣！”
高柏依舊癡癡地呼喚：“……二哥……二哥在嗎？……”
李姨娘還想驅趕，卻聽身後傳來一道嗓音：“找我做什麽？”
高枝竟然出來了！
別說李姨娘等人深感震驚，就連一直癡傻呆楞的高柏，此刻眼中也好似突然註入靈魂，求救似的驚呼道：“二哥！……”
說時，高柏分明是想上前的，奈何又一次被籬笆擋住了前路。
高枝上前撥開籬笆，高柏得救似的踉蹌到兄長面前，接下來的舉動，震驚了籬笆內的所有人——高柏撲通一聲，跪在高枝跟前！
高柏揭開懷裏的包裹，竟是兩個木頭材質的盒子，做工粗糙，毛邊甚多：“我娘……還有大哥一直托夢……說外面好冷……他們想回高家……”
不言而喻，這兩個盒子是大夫人和高椿的骨灰盒。
“求二哥……把他們跟阿爹、祖母葬在一塊……”說著，高柏朝高枝連磕三個響頭，擲地有聲。
李姨娘受了大夫人半輩子的氣，看到大夫人一脈的嘴臉只覺得反胃，因而高柏的話非但不能觸動她，反倒令她惡心，然而李姨娘剛要反駁，高枝卻放話了：“進來。”
高柏連忙起身，亦步亦趨跟進茅屋。高枝從淩亂的衣物中揀出一件有幾處補丁的舊衫，撕開其中一處補丁，竟然從中取出紙張，高枝轉身交給李姨娘，叮囑道：“遷墳的時候多買兩塊地。”
“你都知道？！”李姨娘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高家墳地被過河拆橋的尹大人占為己有、高家列祖不得已遷墳的事，他都知道？！
高枝不答，但眼底的一派平靜已經說明了答案。
李姨娘展開紙張，其上的內容更令李姨娘震驚：“一、一萬兩？！……這麽大面額的會票，你哪兒弄來的？”說這又好似害怕隔墻有耳，連忙掩住了口。
高枝依舊不答，轉而看向李姨娘身後。
順著兒子的目光，李姨娘看過去，無甚奇異之處：紅玉小虎子照舊侍立一側，高柏也仍舊抱緊包裹，只是癡楞的目光轉而瞥向地上一物，是那個滾落地面的饅頭。
“要吃就吃。”高枝淡淡道。
高柏好似解開枷鎖的狗，撲過去撿起饅頭大快朵頤，紅玉看不下去，自作主張從包裹裏撿出一個饅頭，替換掉高柏已啃了大半的那一個：“吃幹凈的。”
“吃壞了肚子我們可沒閑錢付醫藥費。”小虎子沒好氣地譏諷道：“哈，當初還笑我是哈巴狗看門狗，現在自己真成了癩皮狗。”
高柏忙著狼吞虎咽，絲毫顧不上外界評價。
*
一旬之後，選定的遷墳之日如期而至，此時高枝已能自如行動。
清晨出門，高枝一行人就看到籬笆外矗立著一人——依舊是高柏，但不似上次的蓬頭垢面，這一次高柏發髻整齊，一身衣衫雖然破舊，但卻幹凈整潔。見到高枝等人，他趕忙從懷裏取出一塊手絹，雙手捧著朝前送出。
眾人定睛，甚是驚訝——手絹中央躺著十幾枚數額不一的銅錢。
“謝謝二哥，還有各位……這幾日我去給人拉磨，這些錢我知道不夠，但我以後繼續去掙……大哥和母親的喪葬費用……”
不等高柏說完，高枝打斷道：“這些天你吃什麽、睡哪裏？”
“呃……拉磨的人家很好心，管兩餐飯，允許我晚上睡在柴房。”
“這裏還有一間空房，以後睡這裏吧。”高枝淡然道。
高柏眼中訝異與驚喜並存，剛要啟唇說謝，高枝已經朝前走去。
小虎子經過高柏身邊時，照舊嘴賤地譏笑：“喲，之前不是嘲笑我是二少爺的看門狗嗎！怎麽，現在巴不得也當條看門狗了是吧……哎喲！……”小虎子頭上突遭一記爆栗，迫不得已中止了譏笑，小虎子惱火地看向身後之人，剛對上視線，一腔怒火就化為委屈巴巴，“你幹嘛打我嘛……”
紅玉橫眉冷對：“還不快走！”
小虎子再不敢多嘴，趕緊追上高枝。
此時的高枝已大步流星走出好遠。
李姨娘綴在兒子身後，忍不住問道：“兒啊，菩薩心腸也該有個度，用在那個孽障身上不值得……”
沒等李姨娘說完，高枝冷冷反駁：“他娘是怎麽死的，我可記得。”
“你！……”李姨娘一時語塞，“那時我若不殺她，死的可是你！難不成你要我……”
“上輩人的恩怨就此打住。”不知為何，說出這話的時候，高枝眼前竟然浮現了那個少年的音容笑貌。
李姨娘一生受氣，豈會被輕易感化，她堅持提醒兒子道：“好心就一定有好報？小心這小子反咬你一口！”
高枝不為所動：“我只求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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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日高枝在客棧被官兵押回高府。杖責二十。行刑之人概是得了上頭的授意，下手毒辣，以至於這場刑罰過後，高枝整整躺了一個月才得以下床行走，彼時已是仲秋八月。
揚城北郊，小虎子挑著兩桶水走向一處茅屋小院，沈甸的水桶將扁擔壓得兩頭彎彎。紅玉正好從屋裏出來，見狀趕緊上前搭把手，好讓小虎子順利卸下重擔。
就在這時，屋裏傳來一聲沙啞的呼喚：“紅玉……”
紅玉小虎子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回頭驚呼：“二少爺？！”
這倆仆從之所以如此震驚，是因為高枝即便能行動了，卻依舊不開口說話，李姨娘變著法子弄來補品，餵了好些但仍不奏效，絕望地以為一頓杖刑把寶貝兒子打啞了。
是以此刻，聽聞二少爺久違的嗓音，紅玉小虎子俱是又驚又喜。
可等紅玉奔進屋，無論如何逗引，高枝又不再說話了。紅玉只當高枝是餓了，安慰道：“李姨娘她今天又去典當了，換了錢去給你買些吃的回來，待會就有熱騰騰的包子吃了。”
話音剛落，就聽門口“啊”一聲，是李姨娘的驚呼。她奔進屋並隨手將包袱丟到桌上，繞到兒子面前，兩手捧著高枝的臉問道：“我兒今天這麽早就起來了！”說著又從剛帶回的包袱裏掏出熱騰騰的包子，捧到高枝面前，“兒子，吃？”
高枝無動於衷，神色依舊死寂，就在李姨娘要收回手時，高枝終於有反應了，但卻是扭開身子：“我不餓。”
李姨娘驚喜於兒子總算願意開口說話，激動之下包子沒拿穩，跌落地面，李姨娘顧不上撿起來，只管逗引兒子多說兩句話。
但之後高枝始終沈默不語，飯也不吃，李姨娘無奈，只好把包子推在高枝面前：“你想吃的時候記得拿起來吃啊，或者有什麽喜歡的跟我講，我給你做。”
高枝仍舊無動於衷，僅憑餘光不著痕跡地打量李姨娘，註意到李姨娘此時荊釵布裙的打扮，高枝眼眸暗了暗，但嘴上終究不置一詞。
李姨娘離開後，紅玉小虎子也跟著出去。甫一出門，三人俱是一楞：一男子站在籬笆外，蓬頭垢面，衣著臟汙。
紅玉率先驚呼出聲：“四少爺？”
小虎子聞言，更是震驚：“他……他是四少爺……？”
反應過來的李姨娘啐了一口：“呸！晦氣的家夥！讓你們囂張跋扈，不把人當人！現在好啦，沒一個人願意留下來的隨從！報應！”
高柏好似渾然不覺，他懷裏抱著一個麻布包裹的物件，布料破舊，但他卻寶貝似地摟緊。
“二……二哥在嗎？……”說時，高柏想往前走一步，卻被阻礙住了，他才癡楞楞往下看去，原來是被矮竹籬笆擋住。
李姨娘厭惡道：“滾遠點！高家已經散了！別再來找我們的晦氣！”
高柏依舊癡癡地呼喚：“……二哥……二哥在嗎？……”
李姨娘還想驅趕，卻聽身後傳來一道嗓音：“找我做什麽？”
高枝竟然出來了！
別說李姨娘等人深感震驚，就連一直癡傻呆楞的高柏，此刻眼中也好似突然註入靈魂，求救似的驚呼道：“二哥！……”
說時，高柏分明是想上前的，奈何又一次被籬笆擋住了前路。
高枝上前撥開籬笆，高柏得救似的踉蹌到兄長面前，接下來的舉動，震驚了籬笆內的所有人——高柏撲通一聲，跪在高枝跟前！
高柏揭開懷裏的包裹，竟是兩個木頭材質的盒子，做工粗糙，毛邊甚多：“我娘……還有大哥一直托夢……說外面好冷……他們想回高家……”
不言而喻，這兩個盒子是大夫人和高椿的骨灰盒。
“求二哥……把他們跟阿爹、祖母葬在一塊……”說著，高柏朝高枝連磕三個響頭，擲地有聲。
李姨娘受了大夫人半輩子的氣，看到大夫人一脈的嘴臉只覺得反胃，因而高柏的話非但不能觸動她，反倒令她惡心，然而李姨娘剛要反駁，高枝卻放話了：“進來。”
高柏連忙起身，亦步亦趨跟進茅屋。高枝從淩亂的衣物中揀出一件有幾處補丁的舊衫，撕開其中一處補丁，竟然從中取出紙張，高枝轉身交給李姨娘，叮囑道：“遷墳的時候多買兩塊地。”
“你都知道？！”李姨娘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高家墳地被過河拆橋的尹大人占為己有、高家列祖不得已遷墳的事，他都知道？！
高枝不答，但眼底的一派平靜已經說明了答案。
李姨娘展開紙張，其上的內容更令李姨娘震驚：“一、一萬兩？！……這麽大面額的會票，你哪兒弄來的？”說這又好似害怕隔墻有耳，連忙掩住了口。
高枝依舊不答，轉而看向李姨娘身後。
順著兒子的目光，李姨娘看過去，無甚奇異之處：紅玉小虎子照舊侍立一側，高柏也仍舊抱緊包裹，只是癡楞的目光轉而瞥向地上一物，是那個滾落地面的饅頭。
“要吃就吃。”高枝淡淡道。
高柏好似解開枷鎖的狗，撲過去撿起饅頭大快朵頤，紅玉看不下去，自作主張從包裹裏撿出一個饅頭，替換掉高柏已啃了大半的那一個：“吃幹凈的。”
“吃壞了肚子我們可沒閑錢付醫藥費。”小虎子沒好氣地譏諷道：“哈，當初還笑我是哈巴狗看門狗，現在自己真成了癩皮狗。”
高柏忙著狼吞虎咽，絲毫顧不上外界評價。
*
一旬之後，選定的遷墳之日如期而至，此時高枝已能自如行動。
清晨出門，高枝一行人就看到籬笆外矗立著一人——依舊是高柏，但不似上次的蓬頭垢面，這一次高柏發髻整齊，一身衣衫雖然破舊，但卻幹凈整潔。見到高枝等人，他趕忙從懷裏取出一塊手絹，雙手捧著朝前送出。
眾人定睛，甚是驚訝——手絹中央躺著十幾枚數額不一的銅錢。
“謝謝二哥，還有各位……這幾日我去給人拉磨，這些錢我知道不夠，但我以後繼續去掙……大哥和母親的喪葬費用……”
不等高柏說完，高枝打斷道：“這些天你吃什麽、睡哪裏？”
“呃……拉磨的人家很好心，管兩餐飯，允許我晚上睡在柴房。”
“這裏還有一間空房，以後睡這裏吧。”高枝淡然道。
高柏眼中訝異與驚喜並存，剛要啟唇說謝，高枝已經朝前走去。
小虎子經過高柏身邊時，照舊嘴賤地譏笑：“喲，之前不是嘲笑我是二少爺的看門狗嗎！怎麽，現在巴不得也當條看門狗了是吧……哎喲！……”小虎子頭上突遭一記爆栗，迫不得已中止了譏笑，小虎子惱火地看向身後之人，剛對上視線，一腔怒火就化為委屈巴巴，“你幹嘛打我嘛……”
紅玉橫眉冷對：“還不快走！”
小虎子再不敢多嘴，趕緊追上高枝。
此時的高枝已大步流星走出好遠。
李姨娘綴在兒子身後，忍不住問道：“兒啊，菩薩心腸也該有個度，用在那個孽障身上不值得……”
沒等李姨娘說完，高枝冷冷反駁：“他娘是怎麽死的，我可記得。”
“你！……”李姨娘一時語塞，“那時我若不殺她，死的可是你！難不成你要我……”
“上輩人的恩怨就此打住。”不知為何，說出這話的時候，高枝眼前竟然浮現了那個少年的音容笑貌。
李姨娘一生受氣，豈會被輕易感化，她堅持提醒兒子道：“好心就一定有好報？小心這小子反咬你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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