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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覆水難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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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覆水難收(九)

大雨席卷揚城,高府上空更是黑雲壓城,暗無天日。

這一日,高府起先被官兵重重封鎖,情由為牽涉三起命案,一番搜查之後,官兵撤退,但仍留下少許士卒把守高家家門,名為防控實為羞辱。

官兵搜查之時,李姨娘剛好在梧桐軒,是以此刻母子二人待在一處。

而小虎子替高枝在外辦事,等他回到高府門口發現不對勁,趕忙裝作若無其事離開,隨後翻後墻進入院內,一路避人耳目摸索回到梧桐軒。

小虎子一邊解鬥笠,一邊趕到高枝面前:“二少爺,你派我去找雲鵲,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我還沒出城呢就遇到了他……”

聞言,高枝不知是驚是喜,騰一下坐起:“他回到揚城了?你怎麽不喊他回來?!”

“這……”小虎子一時語塞,“因為我看同行的還有師公子,他們一起進了一家客棧,我瞧著天黑了,雨又大,他們該是住下了,一時半會跑不了,就想著先回來問問二少爺如何處理。”

這話在高枝聽來,簡直是晴天霹靂。

李姨娘趁機插話道:“現在你該信我了吧,先是我派去的小廝撞見雲鵲跪在師無涯父子門口請求收留,呵,轉眼不過兩日就同吃同住同游了。”

李姨娘這話如火上澆油,令高枝眉頭不住地顫動,而她最清楚這是兒子怒極了的表現,轉而又安慰道:“算了,一個男寵而已,費心想他作甚?你真好這一口,改日我給你再買一個便是。”

然而高枝卻恍若未聞,自言自語道:“他回揚城一定事出有因,我去問問他。”

李姨娘急了,連忙拉住人:“你去做什麽!官老爺說了叫咱們規矩待在各自院子裏,難不成你想抗命惹禍上身?!”

高枝雙眼血紅,竟然掙脫了李姨娘的拉扯,執拗地跨出門去:“我非找到他問個清楚不可!”

李姨娘終究拉高枝不住,眼睜睜看著兒子沖出院門,李姨娘又急又怕,回頭瞧見小虎子,自是不管不顧對其又踢又打,撒氣咒罵道:“都怪你這張爛嘴!我兒子要是出了什麽事!我第一個要你狗命!”

小虎子原本抱頭鼠竄的,突然定住了,他覺得自己說實話而已,怎麽就落了個如此下場。一時間覺得逃也沒甚意思,任李姨娘打罵。

高枝牽馬出府,被兵丁攔住,好在攔住高枝的士卒是揚城官衙舊部,互相認識,對方好心勸道:“二少爺,閻公子下令高家老小一概禁足,此時不能出去啊!”

然而已經喪失理智的高枝怎會聽勸,撂下一句“我抓個人就回來”便翻身上馬一騎絕塵。

瓢潑大雨,驚雷劃破天幕,像是硬生生把蒼穹撕開裂隙,高枝感到自己的心也如天幕一般被撕開,滾燙熱血自心頭湧上眉宇,化為眼中熱騰騰的濕意。

不,自己不可能流淚,一定是暴雨所致的濡濕。高枝咬咬牙,抹掉面上水漬,勒韁駐馬。

客棧裏,小二正擦桌子,突然間電閃雷鳴中,一高大黑影如鬼魅矗立門口。

“……誰……你誰?”對方緩緩步入店裏,小二終於看清來人的模樣,原來是個一身淄衣全身濕透的男人。

高枝劈頭蓋臉就問:“今天傍晚在你店裏下榻的兩個年輕公子,跟我差不多身量,他們現在住哪間房?”

小二一聽就知道這人問的是哪位住店客官了,畢竟那二位公子身形俊逸得罕見,只一人就已足夠奪目,更何況結伴出現。

店小二尚未來得及推脫,但他的表情已然出賣內心所想,高枝識破並逼問:“人在哪?!”

店小二支支吾吾:“我……”

高枝毫無耐心,一把掐住店小二脖頸:“你想找死?”

這人力道堪稱恐怖,小二連忙求饒:“我……我說!……”

高枝這才松開鉗制。

“就在二樓……樓梯上去左拐……第二間便是!……”

高枝按著店小二的指示來到了房門前,未及推門就聽到了熟悉的嗓音——他哭了?

房門沒上鎖,高枝一推就開了。只一眼高枝目光就鎖定了雲鵲,只見他上衣鞋襪盡褪,光著膀子只著褻褲,面頰漲紅淚流不止。

“先穿上我的衣服。”

聞言,高枝這才註意到室內還有另一個人——師從賢,只見他從包裹裏取出中衣外衫,幫雲鵲套上。

方才升騰起的零星擔憂轉瞬灰飛煙滅,高枝感到可笑,滿腔信任被辜負的可笑。高枝清晰記得,北上第一天雲鵲也是用這般我見猶憐的哭相,誘騙得自己心軟,今日真是碰巧,恰巧撞見他故技重施。

真的是慣犯!

高枝冷笑著,連嗓音也淬上森然:“又用這一套?你不膩嗎?”

雲鵲循聲看過來,矢口驚呼:“二少爺?”

師從賢也甚驚訝,但只一瞬就恢覆如常,繼續給雲鵲穿好衣物,奈何他一介貴公子,平日自有丫鬟服侍,穿衣系帶之類的活計甚是手拙,衣帶幾次三番都沒能系上。

高枝正要嘲諷,是時一陣穿堂風掠過,凍得雲鵲直打阿嚏。高枝本能地上前,三下五除二替雲鵲穿好裏衣外衫。

扣上外衫最頂端的口子,高枝在雲鵲脖頸間的視線上移,雲鵲顯然緊張,低眉垂眸,鼻息輕吐,搔得高枝手癢心癢——真恨不得當場卡住這只脖頸,逼問他到底什麽想法!

但理性遏止住高枝瘋狂的念頭,並非師從賢在場,而是因為雲鵲不樂意。他早已癲狂,癲狂到罔顧閻公子的命令沖破封鎖,但他卻不得不忌憚雲鵲的意願。

最後一粒扣子扣好,高枝只覺得刺眼——這身衣物他認得——高家給師氏父子設接風宴的時候,師從賢穿的就是這一件。必須得找點什麽東西中和一下,高枝突然想起一物,問道:“玉佩呢?”

雲鵲一嚇,沒答。

高枝看過去,卻見雲鵲惶恐睜著眼,高枝又一次追問:“玉佩呢?!”

“丟……可能弄丟了……”雲鵲越說越小聲。

“什麽?!我給你的東西你就不能上點心?!”高枝又驚又怒,雙掌一推,雲鵲向後跌去。

師從賢大驚,趕緊沖上前攙扶:“清塵!”

高枝一楞,須臾才反應過來,質問雲鵲:“他叫你什麽?”

師從賢襟懷磊落,只當是普通一問,不假思索替雲鵲答道:“父親給他定了表字‘清塵',‘聞赤松之清塵兮,願承風……’”

“沒問你!”

高枝忘了親緣、忘了形象,不管不顧怒吼道。

雲鵲察覺不妙,聯想這幾日但凡涉及師氏父子,高枝總會失去理智惡語傷人,雲鵲生怕高枝當著師從賢的面說出什麽難聽的話,連忙起身對師從賢說道,“對不起從賢兄,你先出去,我跟二少爺解釋。”

師從賢被高枝這一吼,有些許錯愕,但聽聞雲鵲的勸告,師從賢覺得有道理,便配合道:“好,票子在我包袱裏,你記得給他。”

“我知道的,你放心。”送走師從賢,雲鵲總算松一口氣。

然而在高枝眼裏,這卻成了雲鵲移情別戀的鐵證。

雲鵲並沒有這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此刻他只想解釋清楚玉佩的下落:“我不知道玉佩何時丟的,但我真不是故意。”

高枝聞言,更覺得可笑:他早在一周之前就察覺玉佩不在雲鵲身上。對比之下,雲鵲真的不上心,枉費了自己滿腔深情!

沈陷在情緒中高枝口不擇言,脫口責備:“你不配擁有這麽好的玉!”

雲鵲原本心心念念要找回佩玉,甚至打算跟高枝回高府一趟的,哪想高枝突然來這麽一句,雲鵲仿如被兜頭澆了盆冰水——誰都可以對自己這麽說話,唯獨高枝不可以。

聯想高枝近來對自己的暴行,雲鵲寒透了心:“我不配?呵,你真是小氣,一塊破玉就值得惱火成這樣,小家子氣。”說罷,雲鵲返身從師從賢包袱裏翻出那張銀票,摔給高枝,“拿去!!還給你!都還給你!”

高枝錯愕,攤開紙張一看,兩手不由自主顫抖:“你……你這是?!”

“你不是在意買我的五千兩銀子麽?現在連同那塊玉,連本帶利還給你!你我……”雲鵲拼力遏制,才不讓顫抖的嗓音影響了吐字的清晰,“你我從此一刀兩斷!”

“你哪來的這麽多錢?!”高枝一把揪住雲鵲,看見抓在手裏的布料,這是師從賢的衣物,不由得聯想起師從賢方才說師無涯親自給雲鵲取的表字……

高枝明白了,殘存的僥幸徹底破滅:“我舅祖父跟表哥向來儉省,短時間內願意為你掏五千五百兩白銀,嘖嘖……是我低估你了!原來我娘說的才是真的,水性楊花朝秦暮楚才是你本性,即便贖身為良民,朝鳳堂的勾人功夫你還是照舊使得風生水起,身在凈土,心存勾欄啊……”

“啪”地一聲,高枝話語戛然而止,雲鵲擡手扇得高枝別過臉去。

雲鵲是真的氣急了,以至於出手時沒把控住力度。

“為什麽要把人想得這麽齷齪?!師叔叔他們一介君子……”

高枝不怒反笑:“君子,你也配談君子?”

雲鵲被問住。與高枝想的恰恰相反,父親生前對自己的教導,正是要把自己培養成謙謙君子。相處這麽久,高枝竟然一點都不了解自己,呵……

雲鵲連哭腔都止住了,淡漠道:“我怎麽不配?起碼我不會惡意揣測他人,單憑這一點,我就比你君子。再說,師叔叔他們……”

雲鵲沒有說下去,因為高枝的眼神充斥著鄙夷不屑,雲鵲明白了——即便全力解釋,高枝也只會嗤之以鼻。

所以……

不值得,不值得對高枝道出其中隱秘。

拿定主意,雲鵲再無眷戀,不再做無謂的唇舌之爭:“算了,你之前不放我走,不就是在意花的五千兩銀子打了水漂嗎?現在我連本帶利還給你,那枚玉佩多少錢?如若要另算,我攢夠了連本帶利還你,你放心,一分都不少你……”

雲鵲一語未完,就被高枝掐住脖頸。

“拿我當跳板,想要過河拆橋,你還太嫩了點!”雲鵲方才無論言行俱是冷酷得決絕,高枝怒極,遂采取此般手段強制他閉嘴,哪想力道過大,竟然一路搡著雲鵲前行,將少年重重撞在了門扇花窗上,撞得這物搖搖欲墜。

雲鵲想要掰開高枝的手,奈何他越箍越緊,雲鵲拼力呼救:“救……救命……”

師從賢就在回廊上倚欄眺中堂,突然聽得“嘭”一道巨響,回頭看去,竟見自己落腳的客房,門扇正隱隱搖晃,撞擊力道可見一斑,轉眼又聽見雲鵲吃力的呼救聲,師從賢慌忙跑過去,顧不上風度撞開房門:“雲鵲!!!”

見雲鵲面頰漲紅,師從賢不管不顧就去掰高枝的手。

高枝身強體壯,只騰出一條胳膊就將師從賢甩跌在地。

“滾!”高枝怒不可遏。

師從賢摔得痛極了,然而甫一擡頭,就看見雲鵲已然發紫的臉,奮不顧身地爬起,沖上前捶打高枝鐵杵一般的手腕:“你看不到嗎!他要死了!!”

這一句終於撼動了高枝,片刻的失神,高枝被使出全力的師從賢掰開手指,雲鵲得以從鉗制中滑落。

“清塵?……清塵?!……”

呼喚數次,雲鵲失神的瞳孔總算恢覆些許神采。

“沒事……莫擔心……”

師從賢又驚又喜,將雲鵲抱進懷裏:“你沒事就……”

然而一語未完,師從賢就感到懷裏的人被一股奇大的力道扯走,回頭看去,雲鵲竟被高枝拎著衣領扯了過去。

“你瘋了!他還沒緩過來!”

師從賢上前時,感覺腳下踩到什麽物件,低頭一看,正是父親給的會票,師從賢撿起來遞給高枝:“你當初花五千兩贖他,現在錢還給你,我父親還多給了五百兩。”

令師從賢震驚的是,高枝竟然反手將千兩會票撕了個稀爛,拋成漫天紙屑:“我還沒玩膩的人,輪得到你們?”

“什麽?……”師從賢家教嚴厲,不曾受過汙言穢語的玷汙,是以此刻他不甚明白。

雲鵲清楚這一點,著急得奮不顧身一巴掌拼力掙脫高枝,奈何高枝五指如鐵鉗,鉗制得雲鵲動彈不得,無奈,雲鵲失聲疾呼:“去找關……”

雲鵲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兩頰就被高枝捏住,再不能吐字。

師從賢雖天真得多不谙世事,但方才一通爭執已讓他意識到蠻力上自己絕不是高枝的對手,師從賢即刻會意去找關大夫。

眼見師從賢逃出門去,高枝竟不慌不忙,他不認識關大夫,他聽到雲鵲喊“去找官”,只當雲鵲走投無路,想要找“官兵”幫忙脫身。

“呵,好惡毒的心思,趁著高家沒落,想報官來個斬草除根?哈哈哈!……那就一起死吧,下地獄我也不會放過你!”說時,高枝五指死死掐住雲鵲脖頸,這一次是真的下了死勁,只消剎那雲鵲面色就已青紫可怖。

就在雲鵲命懸一線之時,登登腳步聲自下而上並魚貫進入室內。

竟然真是一群官兵趕到。

出兵怎會如此神速?高枝一時愕然,恍惚間微微松開了鉗制。

手持長矛的官兵左右排開,最終姍姍來遲的是一領兵打扮的人物,他見了殺氣騰騰的高枝以及奄奄一息的雲鵲,倒是不疾不徐,說道:

“罪人高枝,違逆官府嚴令,擅自闖出家門,現在特來捉拿歸案!”

怎麽可能?守門官兵是舊相識,況且自己出門時交代了去去就來,並非一走了之。念在舊情的份上,對方定會通融片刻,而今官兵追得這麽緊……

高枝飛速思索,目光最終落在雲鵲面上,霎時明白了為何雲鵲第一時間讓師從賢出去,原來是讓他報案去了!

“好狠心的賤人!我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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