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覆水難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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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覆水難收（八）
在雲鵲怔楞之時，師從賢已起身取來銀兩，同時輕描淡寫道：“原本家父沒能幫上忙，我已甚是愧疚，而今能援手一二，我得以稍稍寬慰。”轉而又問關大夫，“請問各項診金合計多少？”
關大夫報的數額竟然與尋常無異，師從賢驚訝道：“不止這個數吧？”
關大夫擺手笑道：“令尊上任不到一旬，就把金陵積攢已久的案子辦了好幾件，‘師青天’之名在金陵不脛而走。起初我不以為意，但這幾日問診，見令尊抱恙在身卻仍鞠躬盡瘁，著實令我動容。我的小小盡心，若能讓好官長留金陵那便是值的。”
關大夫這番話，連同昨日大娘的話，令雲鵲深感欣慰——父親沒有看錯人，師叔叔即便因堅持正道而備受打擊，仍舊不改初心，可轉念同時聯想到背道而馳的高府，雲鵲一時黯然。
當晚師無涯竟然在晚飯之前回來了，還吩咐婢女雅樂多準備幾個菜。
一方圓桌，菜肴雅致，燈火可親。
師從賢甚是驚訝：“這算是父親來金陵赴任以來，第一頓在家吃的晚餐。”
“那是因為老爺把公務帶回家處理了。”侍從清音說這話時，掂了掂桌上包裹。
師無涯沒理會兒子的訝異，轉而問雲鵲：“身體好些了嗎？”
“已無大礙，師叔叔盡管放心。”經過中午的事，雲鵲對師無涯的既敬且親。
師從賢心裏了然：“原來父親是掛心廷益才回來的。”
“廷益……”師無涯捋須沈吟，“你父親的罪狀一日未得翻案，你就一日不得恢覆原名。”
聞言，室內眾人無不黯然。
師無涯問雲鵲道：“你父親可有給你取表字？”
“未有，父親原想等我考完鄉試再取，可惜沒來得及。”
“你父親有和我提過‘願你為清臣’，表字就取清臣吧。”
師從賢鼓掌讚道：“清廉之臣、清雅之臣，寓意極好！”
師無涯默不作聲打量雲鵲，改口道：“非此‘清臣’。”
雲鵲有些驚訝，師從賢追問：“那是哪個？”
“‘聞赤松之清塵兮，願承風乎遺則。’”吟罷，師無涯看向雲鵲，“願你以赤松子為則，承其遺風，即便身在泥垢，也不改澄清明凈。”
“謹遵師叔叔教誨。”說罷，雲鵲舉杯起身，鞠躬作揖，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關大夫在清音的引領下進入小廳：“師老爺，二位公子，藥我送來了。”關大夫看出師家正開家宴，便及時告辭，不多叨擾。
雲鵲和師無涯喜不自勝：“太好了，小夫人有救了！”
師無涯奇怪：“什麽藥？”
師從賢便把中午的意外收獲告知父親。師無涯聽罷，問道：“把藥送進去容易，可是你們哪來的把握，一定能在二十四個時辰內將人接出來餵解藥？”
雲鵲和師從賢面面相覷，確實，這是一大難題。他倆在柳暗之際乍見花明，一時得意忘形，以至於忽略了這個關鍵！
正當雲鵲為難是否要請求高枝相助，師從賢先一步向父親跪下。
知子莫若父，師無涯料準了師從賢接下來會說的話，制止並呵斥道：“跪也沒用！暗度陳倉之事我絕不會做！”
師從賢猶豫片刻，還是決意爭取：“父親，我知道這違背了你的原則，但小夫人她蒙冤且有身孕，屬實可憐，您可否援手一二？”
雲鵲甚是動容，也連忙跪下。
師無涯盯著雲鵲匍匐的身影，片刻之後，才問道：“等救出了這個女人，你何去何從？”
雲鵲聽出了師無涯的有意幹預，便道：“願聽師叔叔指點。”
“救完了就跟高枝斷幹凈，重回正道！”
斷幹凈……雲鵲早知如此，可聽聞此言依舊心如刀割，一方面難以割舍是真，另一方面，自己這條命是高枝白銀五千兩買來的，舊賬未清，雲鵲怎可能一走了之。
師無涯看出雲鵲的顧慮，便問：“怎麽？你不願意？”
“並非。”雲鵲不想撒謊，遂決意說一半藏一半，“二少爺贖我花了五千兩，若說走就走……”
師無涯略一沈吟，便道：“我在廣昌泰票號還有一些存銀，拿出五千兩不難，你與他割斷幹系，以後清清白白做人。否則高府的事我不會出手相助。”
雲鵲只得答應，而後師無涯又問了些救人流程，雲鵲如醍醐灌頂，赫然發現後續有諸多準備自己都沒有提前考慮，若非師無涯提點，這場搭救簡直兒戲。好在雲鵲頭腦靈敏，一經點撥，便紛紛給出方案。
次日，雲鵲起身前往揚城。作別完師氏父子，師無涯叫住雲鵲，遞了一封信箋過去。
“打開看看，有沒有錯。”師無涯背著手說道。
雲鵲打開了看，竟然是五千五百兩的會票！聯想師無涯為官清廉，這五千兩想必是他祖輩至今的積蓄，雲鵲捧著會票的手不住顫抖，連帶著嗓音也發顫：“謝謝師叔叔！”
師無涯卻雲淡風輕：“錢財乃身外之物。定邦兄就你一根獨苗，我作為他知己好友，引你走回正途責無旁貸。快去吧，事情辦完馬上回來。”
雲鵲跪謝拜別，旋即回身上馬，動作甚是笨拙，搖搖晃晃，好不容易終於坐穩，又被師無涯叫住：“你等等！”轉而回頭吩咐師從賢：“你陪他去！”
雲鵲：“……”
前方馬蹄嗒嗒，雲鵲循聲望去，竟見關大夫策馬奔來。
師從賢無論禦馬還是認路，都比雲鵲強太多，有了他跟關大夫的陪同，只消一個上午雲鵲就回到了揚城，直奔府衙。
師從賢就在府衙門口等候，臨別之時很是貼心地給雲鵲塞了些碎銀，方便他打點班頭差役。
有錢能使鬼推磨，雲鵲一路暢通無阻，來到了小夫人的牢房前。相較此前心如死灰，小夫人這次聽到有動靜，就起身扒著欄桿張望，一見是雲鵲更是喜出望外：“雲鵲！！帶我出去！！”
雲鵲將剩餘的銀兩盡數塞給身旁的獄卒。
獄卒深谙此道，即刻會意：“我去解個手，你長話短說。”說罷打開牢門，雲鵲進去後又關上。
小夫人急不可耐剛要追問賣什麽關子，雲鵲連忙豎了一根手指在唇前，回頭確認獄卒走遠了，才從懷裏摸出小瓷瓶。
雲鵲低聲道：“這裏面的藥丸是帶你出去的關鍵，叫‘閉魂丹’，服下之後只消一個時辰，人將沒有呼吸和心跳，與死人無異。”
小夫人聽罷顯然顧慮重重：“會不會真的死了？我假死之後呢？”
“眼下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說時，雲鵲掏出另一個小瓷瓶，“解藥在這裏，接你出去的人三日之後能安排好，所以你要等兩天之後的午夜服下閉魂丹，屆時自有人接應。但是我還是想問一句，你確定不回高府？不回到二少爺身邊嗎？”
小夫人決絕搖頭：“不，回那裏我不如一死了之，熱臉貼冷屁股的日子我受夠了，餘生我只想跟這個孩子安安靜靜地過。”
這一刻雲鵲慶幸去找了師叔叔，老人家考慮周全，自己才能夠未雨綢繆，提前定下那座小廟接應。雲鵲說道：“好，我答應你，高府那邊我不透露任何風聲。”
兩天後，城西化人場，一匹馬拉著木板車搖搖晃晃駛來，其上除了車夫，還有一具破棉絮卷裹的屍身，體格身量來看，該是一具女屍。
仵作將草席卷裹住屍身，抱下板車攜入屋內。門後，兩位公子並肩，俱是長身玉立，氣質溫雅英拔。靠近門口的公子許是等待多時，神色略略焦愁，一見仵作進來就迎上前，盯著這具“屍身”被平放在屋內木榻，旋即他從懷中掏出一瓷瓶，倒出一粒藥丸餵入“女屍”口中。半個時辰過後，“女屍”眼皮微動，手指輕顫。方才餵藥的公子丟開藥瓶輕喚兩句，“女屍”竟然睜開了眼！
這位出聲呼喚的公子，正是雲鵲，站在他身側的則是師從賢，至於榻上蘇醒的“女屍”，小夫人是也。
十來個時辰粒米未進，加上連日蒙受牢獄之苦，小夫人甚是虛弱，吃了些糖水，又經關大夫針灸調養，方才恢覆些精氣神。
至夜，趁著天光不再，遁形容易，雲鵲一行攜著小夫人登上馬車，前往擬定的安身之地——此前雲鵲捐設父母祭牌的不知名小廟.
時至三更，無名寺大門緊閉，雲鵲敲門之後，等待片刻才有人開門，是個陌生的面孔。
雲鵲推出小夫人，說道：“這位就是昔日我托付你們住持照顧的女子。”
然而這位女尼卻神色警惕，絲毫不像住持那般和顏悅色，她走出大門，同時闔上大門，似是不願暴露廟內情形。“你說清楚，什麽托付？”
雲鵲只好將托付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只想著眼前這人跟打過照面的那位住持一般，聽完小夫人經歷之後會被觸動。
哪想對方聽罷卻是冷著臉搖頭：“沒可能。引火上身的事我們做不來。”說罷開門就要退身。
聞言雲鵲一時著急，不管不顧地拉住對方，親身卡進門縫追問：“為什麽？！說好的事的怎能突然反悔呢？”
雲鵲是絕不可能因為眼前女尼的拒絕而輕易卻步的。畢竟返回揚城短短三日，他已歷經無數阻礙，故事還得溯回從牢房探望小夫人說起。
*
卻說雲鵲跟師從賢從牢獄出來之後，欲要尋找雲鵲擬定讓小夫人藏身的那座小廟，然而雲鵲不識路，好在記性不錯兼之描述精細，一路詢問，最終在日落之時找到了那座小廟。
開門的仍然是那日給雲鵲施粥的老尼，是以雲鵲一見對方倍覺親切，鞠躬作揖並笑道：“晚輩又來拜訪，不知廟主可還記得我？”
老尼辨認片刻，頷首道：“記得，你是前些日捐了三塊祭排的公子。”
“您竟然記得！”
老尼並不居功，淡然道：“小廟門庭冷清，自然記得。”
雲鵲牽出師從賢，介紹道：“一同前來的是我朋友師公子。”
老尼合掌微躬身，權當打過照面，隨後延請雲鵲師從賢入內。上茶坐定後，老尼道：“敢問二位公子前來所為何事？”
雲鵲抱拳：“晚輩此次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請說。”
開口時，雲鵲陷入猶豫：小夫人情況覆雜，牽涉命案，若一次性全盤托出，恐怕對方多有顧慮，不若步步為營。理清思緒，雲鵲才道：“我有一相識的姑娘，夫家待她不好，這姑娘決定遠離夫家之時。當此之時，卻發現自己懷孕了。夫家待自己不好，但肚子裏的骨肉卻是自己的，掙紮再三，這姑娘決定仍舊遠離夫家，但要把孩子生下來，獨自養大。”
老尼聽了沈默不語，倒是方才奉茶的小尼姑搶先問道：“我聽人說母憑子貴，這姑娘既然都有寶寶了，夫家知道了應該會待她好些，何不趁機勸她回夫家去？”
雲鵲看向說話的小尼姑，認出了對方——自己初次造訪時也是她奉的茶。小尼姑的好心相勸，更讓雲鵲陷入猶豫：若臨時扯謊，萬一東窗事發，那是陷這廟中老小於不義，那不如……如實交代？猶豫之時，雲鵲往師從賢的方向看去，恰巧視線對上，見師從賢微微頷首，雲鵲只當他首肯了自己的決定。
於是雲鵲轉而如實向老尼交代小夫人的情況，末了，向老尼跪下懇求道：“方才在牢獄，我也再三勸阻小夫人留在二少爺身邊，但小夫人去意已決，揚言若將她送回高府，她寧可以死明志。天下雖大，可是除了慈悲為懷的寺廟，還有哪處可供小夫人容身？我這次前來找上廟主，實在是萬不得已才出的下策，萬望成全。”
老尼閉眼轉動念珠。
小尼姑心直口快，向老尼說道：“師傅，我覺得並非不可以，小夫人若學我們剃了頭，換上我們的打扮，再不濟扮個面歪嘴斜的模樣，臉上塗點煤灰，到時候就是親娘來了也不一定認出來！”
這番話一掃方才凝重的氣氛，師從賢忍俊不禁，雲鵲稍稍松開緊擰的眉頭，廟主也終於松口，道：“阿彌陀佛。好吧，你們幾時將人送過來？”
雲鵲朗聲道：“如果順利的話，三日之後送來。”
老尼點點頭：“行。”
“我看此廟樸素，想必作風節儉，若突然添了一對孤兒寡母，多了兩張吃飯的嘴，勢必負擔甚重。”說時，師從賢自口袋裏摸出兩大錠銀子，放到老尼置肘的小方桌上，“此等小小心意，還望廟主手下。之後每年我都差人……”
廟主出手止住，指著雲鵲道：“此前這位小公子多捐了些善款，當時我就許諾‘將來如有所托，盡管交代老尼’。而今便是兌現之時，不必另外破費。”
“這不合適。”師從賢堅持將銀子放回桌面，“昔時許諾哪會想到要幫的是天大的忙。這點小錢還請廟主收下，只求廟主不必因為多了一對母子而儉省自己。”
“是啊。”這也正是雲鵲想說的，方才不講，因為考慮到銀兩是師從賢的，雲鵲不好借花獻佛，而今既然師從賢開了口，雲鵲便順水推舟，附和相勸。
廟主值得收下銀兩。
師雲二人步出小廟，上馬離去。
又了卻一樁心事，雲鵲輕松些許，哼著歌兒不由自主擺起了腿，哪想自己馬術不熟，一時沒平衡即刻動歪西到，好在師從賢在旁出手攙扶，才堪堪穩住。
“謝謝。”雲鵲本能地道謝，可當看到攙扶自己的是師從賢，倏爾一瞬閃過失落。此前於府尚未破敗時，自己從來不敢主動上馬，哪怕坐在馬上也小心翼翼拘謹得很，為何而今敢在馬上得意忘形？因為曾有一個人，比爹娘更清楚自己臭得不行的馬術，一旦上馬他必定時刻留心自己……也不知他此時如何了？
師從賢瞧見雲鵲倏然黯淡的臉色，問道：“怎麽啦？”
此情只待成追憶，雲鵲苦笑著搖搖頭：“沒什麽。”
天公不作美，烏雲蔽日，不多時雨點紛紛砸落，師從賢敦促道：“離關大夫落腳的客棧不遠，咱們快些趕過去吧。”
天時已晚，雲鵲也不想在外避雨空耗時日，於是勉力策馬趕上。
即便快馬加鞭，雲鵲二人趕到客棧時，還是被這場過雲雨澆得濕透。甫一進店，二人就見到在大堂小酌的關大夫。
關大夫起身道：“就等你們了！”
雲鵲師從賢面面相覷：“怎麽？”
“這家客棧僅剩兩間客房，我想問問別家，但不知你二人何時回來，想等著一起去問以免走散……”
話音未落，外頭一陣電閃雷鳴。
關大夫註意到師雲二人濕透的衣衫。
師從賢無奈笑道：“天公不作美，將就著一晚吧。廷益……哦不，清塵，你覺得如何？”
說實話，雲鵲一時還沒適應過來這個稱謂，片刻才答道：“我……可以的，先住下吧。”
雲鵲隨師從賢登上客棧二樓，好在房間不錯，床鋪也寬敞，兩個大男人躺下問題不大。等等!……跟師從賢同床？！
雲鵲回頭看向身後的師從賢，卻見他竟然在更衣，外衫已退，正在解裏襯的衣帶。
師從賢一擡頭，就撞見雲鵲寫滿慌亂的眼神，低頭看看自己，並未發現異常，遂問道：“怎麽？”
雲鵲被這一問問住。該怎麽說？我不習慣跟男人共處一室？看到男人換衣服就感到害臊？……都不正常。
雲鵲甚是懊惱，至此他才意識到，即便終結了跟高枝的那一段情，自己也再無法如常跟男人相處了。
“那個……今晚，我打地鋪吧。”
師從賢看一眼床鋪，滿是疑問：“床鋪夠大啊？”
“不、不是這個問題……”
師從賢想了想，笑問：“難不成你是怕我睡相不好，夜裏擠兌著你了？”
“不、不是……”
見雲鵲支支吾吾，師從賢不愛把人逼入窘境，於是解圍道：“理由不方便說那就別說了。你喜歡獨睡，那也該你睡床上我睡地下，我年長你兩歲，合該我照顧你。”
雲鵲還想反駁，師從賢難得斬釘截鐵：“就這麽定了。”轉而又道，“你還不趕緊更衣？一身濕淋淋的，別著涼了。”
“哦……是……”雲鵲這才去找衣物，赫然發現金陵帶來的包裹不在！
“我包裹呢？”
二人在房間看了一圈，哪有包裹的痕跡，師從賢回想片刻，說道：“該不會是落在小廟裏了？從寺廟出來之後我就不記得你有背包裹。”
“好像是，哎……”窗外大雨依舊，雲鵲甚是無奈，“要是高枝在就好了……”
“什麽？”師從賢問。
雲鵲怔住，震驚於自己無意間脫口而出的話。
好在師從賢方才專註於尋找，沒留心雲鵲的呢喃，一擡眼，見雲鵲仍穿著濕嗒嗒的衣服渾然不覺，師從賢看不下去了，從自己包裹裏翻出兩件衣物，上前替雲鵲寬衣解帶：“你先穿我的吧。”
連看到男人換衣服雲鵲都別扭得不行，遑論師從賢給自己近身寬衣？雲鵲嚇得彈跳開去躲避：“我自己來就行……”說著背過身去，手忙腳亂脫衣。
師從賢在雲鵲更衣時發現少了一樣物件：“你那玉佩呢？”
“玉佩？”雲鵲一驚，“對啊，玉佩呢？”可以思索更為後怕：自己連玉佩什麽時候不在身上都不知道，更別說想起來它在哪丟的了！
其他東西不見了可以再買再換，只有這塊玉佩，丟了就是丟了，沒有替代——那段情素僅剩的美好見證，沒了！
雲鵲絕望得抱頭痛哭。
師從賢連問幾句，雲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哪顧得上答話。這時，一陣涼風卷裹入室，雲鵲光著膀子，不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師從賢只得先幫雲鵲穿上衣物：“先穿上我的衣服。”
“又用這一套？你不膩，我都看膩了。”
房內傳出外人的嗓音，師從賢一驚，只見房門敞開，門口佇立一道黑影，緇衣濕透，長衫仍在往下滴水，背著光師從賢看不清對方面容，只覺得嗓音有些熟悉。
雲鵲卻一耳朵認出了對方，失聲驚呼：“二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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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雲鵲怔楞之時，師從賢已起身取來銀兩，同時輕描淡寫道：“原本家父沒能幫上忙，我已甚是愧疚，而今能援手一二，我得以稍稍寬慰。”轉而又問關大夫，“請問各項診金合計多少？”
關大夫報的數額竟然與尋常無異，師從賢驚訝道：“不止這個數吧？”
關大夫擺手笑道：“令尊上任不到一旬，就把金陵積攢已久的案子辦了好幾件，‘師青天’之名在金陵不脛而走。起初我不以為意，但這幾日問診，見令尊抱恙在身卻仍鞠躬盡瘁，著實令我動容。我的小小盡心，若能讓好官長留金陵那便是值的。”
關大夫這番話，連同昨日大娘的話，令雲鵲深感欣慰——父親沒有看錯人，師叔叔即便因堅持正道而備受打擊，仍舊不改初心，可轉念同時聯想到背道而馳的高府，雲鵲一時黯然。
當晚師無涯竟然在晚飯之前回來了，還吩咐婢女雅樂多準備幾個菜。
一方圓桌，菜肴雅致，燈火可親。
師從賢甚是驚訝：“這算是父親來金陵赴任以來，第一頓在家吃的晚餐。”
“那是因為老爺把公務帶回家處理了。”侍從清音說這話時，掂了掂桌上包裹。
師無涯沒理會兒子的訝異，轉而問雲鵲：“身體好些了嗎？”
“已無大礙，師叔叔盡管放心。”經過中午的事，雲鵲對師無涯的既敬且親。
師從賢心裏了然：“原來父親是掛心廷益才回來的。”
“廷益……”師無涯捋須沈吟，“你父親的罪狀一日未得翻案，你就一日不得恢覆原名。”
聞言，室內眾人無不黯然。
師無涯問雲鵲道：“你父親可有給你取表字？”
“未有，父親原想等我考完鄉試再取，可惜沒來得及。”
“你父親有和我提過‘願你為清臣’，表字就取清臣吧。”
師從賢鼓掌讚道：“清廉之臣、清雅之臣，寓意極好！”
師無涯默不作聲打量雲鵲，改口道：“非此‘清臣’。”
雲鵲有些驚訝，師從賢追問：“那是哪個？”
“‘聞赤松之清塵兮，願承風乎遺則。’”吟罷，師無涯看向雲鵲，“願你以赤松子為則，承其遺風，即便身在泥垢，也不改澄清明凈。”
“謹遵師叔叔教誨。”說罷，雲鵲舉杯起身，鞠躬作揖，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關大夫在清音的引領下進入小廳：“師老爺，二位公子，藥我送來了。”關大夫看出師家正開家宴，便及時告辭，不多叨擾。
雲鵲和師無涯喜不自勝：“太好了，小夫人有救了！”
師無涯奇怪：“什麽藥？”
師從賢便把中午的意外收獲告知父親。師無涯聽罷，問道：“把藥送進去容易，可是你們哪來的把握，一定能在二十四個時辰內將人接出來餵解藥？”
雲鵲和師從賢面面相覷，確實，這是一大難題。他倆在柳暗之際乍見花明，一時得意忘形，以至於忽略了這個關鍵！
正當雲鵲為難是否要請求高枝相助，師從賢先一步向父親跪下。
知子莫若父，師無涯料準了師從賢接下來會說的話，制止並呵斥道：“跪也沒用！暗度陳倉之事我絕不會做！”
師從賢猶豫片刻，還是決意爭取：“父親，我知道這違背了你的原則，但小夫人她蒙冤且有身孕，屬實可憐，您可否援手一二？”
雲鵲甚是動容，也連忙跪下。
師無涯盯著雲鵲匍匐的身影，片刻之後，才問道：“等救出了這個女人，你何去何從？”
雲鵲聽出了師無涯的有意幹預，便道：“願聽師叔叔指點。”
“救完了就跟高枝斷幹凈，重回正道！”
斷幹凈……雲鵲早知如此，可聽聞此言依舊心如刀割，一方面難以割舍是真，另一方面，自己這條命是高枝白銀五千兩買來的，舊賬未清，雲鵲怎可能一走了之。
師無涯看出雲鵲的顧慮，便問：“怎麽？你不願意？”
“並非。”雲鵲不想撒謊，遂決意說一半藏一半，“二少爺贖我花了五千兩，若說走就走……”
師無涯略一沈吟，便道：“我在廣昌泰票號還有一些存銀，拿出五千兩不難，你與他割斷幹系，以後清清白白做人。否則高府的事我不會出手相助。”
雲鵲只得答應，而後師無涯又問了些救人流程，雲鵲如醍醐灌頂，赫然發現後續有諸多準備自己都沒有提前考慮，若非師無涯提點，這場搭救簡直兒戲。好在雲鵲頭腦靈敏，一經點撥，便紛紛給出方案。
次日，雲鵲起身前往揚城。作別完師氏父子，師無涯叫住雲鵲，遞了一封信箋過去。
“打開看看，有沒有錯。”師無涯背著手說道。
雲鵲打開了看，竟然是五千五百兩的會票！聯想師無涯為官清廉，這五千兩想必是他祖輩至今的積蓄，雲鵲捧著會票的手不住顫抖，連帶著嗓音也發顫：“謝謝師叔叔！”
師無涯卻雲淡風輕：“錢財乃身外之物。定邦兄就你一根獨苗，我作為他知己好友，引你走回正途責無旁貸。快去吧，事情辦完馬上回來。”
雲鵲跪謝拜別，旋即回身上馬，動作甚是笨拙，搖搖晃晃，好不容易終於坐穩，又被師無涯叫住：“你等等！”轉而回頭吩咐師從賢：“你陪他去！”
雲鵲：“……”
前方馬蹄嗒嗒，雲鵲循聲望去，竟見關大夫策馬奔來。
師從賢無論禦馬還是認路，都比雲鵲強太多，有了他跟關大夫的陪同，只消一個上午雲鵲就回到了揚城，直奔府衙。
師從賢就在府衙門口等候，臨別之時很是貼心地給雲鵲塞了些碎銀，方便他打點班頭差役。
有錢能使鬼推磨，雲鵲一路暢通無阻，來到了小夫人的牢房前。相較此前心如死灰，小夫人這次聽到有動靜，就起身扒著欄桿張望，一見是雲鵲更是喜出望外：“雲鵲！！帶我出去！！”
雲鵲將剩餘的銀兩盡數塞給身旁的獄卒。
獄卒深谙此道，即刻會意：“我去解個手，你長話短說。”說罷打開牢門，雲鵲進去後又關上。
小夫人急不可耐剛要追問賣什麽關子，雲鵲連忙豎了一根手指在唇前，回頭確認獄卒走遠了，才從懷裏摸出小瓷瓶。
雲鵲低聲道：“這裏面的藥丸是帶你出去的關鍵，叫‘閉魂丹’，服下之後只消一個時辰，人將沒有呼吸和心跳，與死人無異。”
小夫人聽罷顯然顧慮重重：“會不會真的死了？我假死之後呢？”
“眼下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說時，雲鵲掏出另一個小瓷瓶，“解藥在這裏，接你出去的人三日之後能安排好，所以你要等兩天之後的午夜服下閉魂丹，屆時自有人接應。但是我還是想問一句，你確定不回高府？不回到二少爺身邊嗎？”
小夫人決絕搖頭：“不，回那裏我不如一死了之，熱臉貼冷屁股的日子我受夠了，餘生我只想跟這個孩子安安靜靜地過。”
這一刻雲鵲慶幸去找了師叔叔，老人家考慮周全，自己才能夠未雨綢繆，提前定下那座小廟接應。雲鵲說道：“好，我答應你，高府那邊我不透露任何風聲。”
兩天後，城西化人場，一匹馬拉著木板車搖搖晃晃駛來，其上除了車夫，還有一具破棉絮卷裹的屍身，體格身量來看，該是一具女屍。
仵作將草席卷裹住屍身，抱下板車攜入屋內。門後，兩位公子並肩，俱是長身玉立，氣質溫雅英拔。靠近門口的公子許是等待多時，神色略略焦愁，一見仵作進來就迎上前，盯著這具“屍身”被平放在屋內木榻，旋即他從懷中掏出一瓷瓶，倒出一粒藥丸餵入“女屍”口中。半個時辰過後，“女屍”眼皮微動，手指輕顫。方才餵藥的公子丟開藥瓶輕喚兩句，“女屍”竟然睜開了眼！
這位出聲呼喚的公子，正是雲鵲，站在他身側的則是師從賢，至於榻上蘇醒的“女屍”，小夫人是也。
十來個時辰粒米未進，加上連日蒙受牢獄之苦，小夫人甚是虛弱，吃了些糖水，又經關大夫針灸調養，方才恢覆些精氣神。
至夜，趁著天光不再，遁形容易，雲鵲一行攜著小夫人登上馬車，前往擬定的安身之地——此前雲鵲捐設父母祭牌的不知名小廟.
時至三更，無名寺大門緊閉，雲鵲敲門之後，等待片刻才有人開門，是個陌生的面孔。
雲鵲推出小夫人，說道：“這位就是昔日我托付你們住持照顧的女子。”
然而這位女尼卻神色警惕，絲毫不像住持那般和顏悅色，她走出大門，同時闔上大門，似是不願暴露廟內情形。“你說清楚，什麽托付？”
雲鵲只好將托付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只想著眼前這人跟打過照面的那位住持一般，聽完小夫人經歷之後會被觸動。
哪想對方聽罷卻是冷著臉搖頭：“沒可能。引火上身的事我們做不來。”說罷開門就要退身。
聞言雲鵲一時著急，不管不顧地拉住對方，親身卡進門縫追問：“為什麽？！說好的事的怎能突然反悔呢？”
雲鵲是絕不可能因為眼前女尼的拒絕而輕易卻步的。畢竟返回揚城短短三日，他已歷經無數阻礙，故事還得溯回從牢房探望小夫人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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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雲鵲跟師從賢從牢獄出來之後，欲要尋找雲鵲擬定讓小夫人藏身的那座小廟，然而雲鵲不識路，好在記性不錯兼之描述精細，一路詢問，最終在日落之時找到了那座小廟。
開門的仍然是那日給雲鵲施粥的老尼，是以雲鵲一見對方倍覺親切，鞠躬作揖並笑道：“晚輩又來拜訪，不知廟主可還記得我？”
老尼辨認片刻，頷首道：“記得，你是前些日捐了三塊祭排的公子。”
“您竟然記得！”
老尼並不居功，淡然道：“小廟門庭冷清，自然記得。”
雲鵲牽出師從賢，介紹道：“一同前來的是我朋友師公子。”
老尼合掌微躬身，權當打過照面，隨後延請雲鵲師從賢入內。上茶坐定後，老尼道：“敢問二位公子前來所為何事？”
雲鵲抱拳：“晚輩此次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請說。”
開口時，雲鵲陷入猶豫：小夫人情況覆雜，牽涉命案，若一次性全盤托出，恐怕對方多有顧慮，不若步步為營。理清思緒，雲鵲才道：“我有一相識的姑娘，夫家待她不好，這姑娘決定遠離夫家之時。當此之時，卻發現自己懷孕了。夫家待自己不好，但肚子裏的骨肉卻是自己的，掙紮再三，這姑娘決定仍舊遠離夫家，但要把孩子生下來，獨自養大。”
老尼聽了沈默不語，倒是方才奉茶的小尼姑搶先問道：“我聽人說母憑子貴，這姑娘既然都有寶寶了，夫家知道了應該會待她好些，何不趁機勸她回夫家去？”
雲鵲看向說話的小尼姑，認出了對方——自己初次造訪時也是她奉的茶。小尼姑的好心相勸，更讓雲鵲陷入猶豫：若臨時扯謊，萬一東窗事發，那是陷這廟中老小於不義，那不如……如實交代？猶豫之時，雲鵲往師從賢的方向看去，恰巧視線對上，見師從賢微微頷首，雲鵲只當他首肯了自己的決定。
於是雲鵲轉而如實向老尼交代小夫人的情況，末了，向老尼跪下懇求道：“方才在牢獄，我也再三勸阻小夫人留在二少爺身邊，但小夫人去意已決，揚言若將她送回高府，她寧可以死明志。天下雖大，可是除了慈悲為懷的寺廟，還有哪處可供小夫人容身？我這次前來找上廟主，實在是萬不得已才出的下策，萬望成全。”
老尼閉眼轉動念珠。
小尼姑心直口快，向老尼說道：“師傅，我覺得並非不可以，小夫人若學我們剃了頭，換上我們的打扮，再不濟扮個面歪嘴斜的模樣，臉上塗點煤灰，到時候就是親娘來了也不一定認出來！”
這番話一掃方才凝重的氣氛，師從賢忍俊不禁，雲鵲稍稍松開緊擰的眉頭，廟主也終於松口，道：“阿彌陀佛。好吧，你們幾時將人送過來？”
雲鵲朗聲道：“如果順利的話，三日之後送來。”
老尼點點頭：“行。”
“我看此廟樸素，想必作風節儉，若突然添了一對孤兒寡母，多了兩張吃飯的嘴，勢必負擔甚重。”說時，師從賢自口袋裏摸出兩大錠銀子，放到老尼置肘的小方桌上，“此等小小心意，還望廟主手下。之後每年我都差人……”
廟主出手止住，指著雲鵲道：“此前這位小公子多捐了些善款，當時我就許諾‘將來如有所托，盡管交代老尼’。而今便是兌現之時，不必另外破費。”
“這不合適。”師從賢堅持將銀子放回桌面，“昔時許諾哪會想到要幫的是天大的忙。這點小錢還請廟主收下，只求廟主不必因為多了一對母子而儉省自己。”
“是啊。”這也正是雲鵲想說的，方才不講，因為考慮到銀兩是師從賢的，雲鵲不好借花獻佛，而今既然師從賢開了口，雲鵲便順水推舟，附和相勸。
廟主值得收下銀兩。
師雲二人步出小廟，上馬離去。
又了卻一樁心事，雲鵲輕松些許，哼著歌兒不由自主擺起了腿，哪想自己馬術不熟，一時沒平衡即刻動歪西到，好在師從賢在旁出手攙扶，才堪堪穩住。
“謝謝。”雲鵲本能地道謝，可當看到攙扶自己的是師從賢，倏爾一瞬閃過失落。此前於府尚未破敗時，自己從來不敢主動上馬，哪怕坐在馬上也小心翼翼拘謹得很，為何而今敢在馬上得意忘形？因為曾有一個人，比爹娘更清楚自己臭得不行的馬術，一旦上馬他必定時刻留心自己……也不知他此時如何了？
師從賢瞧見雲鵲倏然黯淡的臉色，問道：“怎麽啦？”
此情只待成追憶，雲鵲苦笑著搖搖頭：“沒什麽。”
天公不作美，烏雲蔽日，不多時雨點紛紛砸落，師從賢敦促道：“離關大夫落腳的客棧不遠，咱們快些趕過去吧。”
天時已晚，雲鵲也不想在外避雨空耗時日，於是勉力策馬趕上。
即便快馬加鞭，雲鵲二人趕到客棧時，還是被這場過雲雨澆得濕透。甫一進店，二人就見到在大堂小酌的關大夫。
關大夫起身道：“就等你們了！”
雲鵲師從賢面面相覷：“怎麽？”
“這家客棧僅剩兩間客房，我想問問別家，但不知你二人何時回來，想等著一起去問以免走散……”
話音未落，外頭一陣電閃雷鳴。
關大夫註意到師雲二人濕透的衣衫。
師從賢無奈笑道：“天公不作美，將就著一晚吧。廷益……哦不，清塵，你覺得如何？”
說實話，雲鵲一時還沒適應過來這個稱謂，片刻才答道：“我……可以的，先住下吧。”
雲鵲隨師從賢登上客棧二樓，好在房間不錯，床鋪也寬敞，兩個大男人躺下問題不大。等等!……跟師從賢同床？！
雲鵲回頭看向身後的師從賢，卻見他竟然在更衣，外衫已退，正在解裏襯的衣帶。
師從賢一擡頭，就撞見雲鵲寫滿慌亂的眼神，低頭看看自己，並未發現異常，遂問道：“怎麽？”
雲鵲被這一問問住。該怎麽說？我不習慣跟男人共處一室？看到男人換衣服就感到害臊？……都不正常。
雲鵲甚是懊惱，至此他才意識到，即便終結了跟高枝的那一段情，自己也再無法如常跟男人相處了。
“那個……今晚，我打地鋪吧。”
師從賢看一眼床鋪，滿是疑問：“床鋪夠大啊？”
“不、不是這個問題……”
師從賢想了想，笑問：“難不成你是怕我睡相不好，夜裏擠兌著你了？”
“不、不是……”
見雲鵲支支吾吾，師從賢不愛把人逼入窘境，於是解圍道：“理由不方便說那就別說了。你喜歡獨睡，那也該你睡床上我睡地下，我年長你兩歲，合該我照顧你。”
雲鵲還想反駁，師從賢難得斬釘截鐵：“就這麽定了。”轉而又道，“你還不趕緊更衣？一身濕淋淋的，別著涼了。”
“哦……是……”雲鵲這才去找衣物，赫然發現金陵帶來的包裹不在！
“我包裹呢？”
二人在房間看了一圈，哪有包裹的痕跡，師從賢回想片刻，說道：“該不會是落在小廟裏了？從寺廟出來之後我就不記得你有背包裹。”
“好像是，哎……”窗外大雨依舊，雲鵲甚是無奈，“要是高枝在就好了……”
“什麽？”師從賢問。
雲鵲怔住，震驚於自己無意間脫口而出的話。
好在師從賢方才專註於尋找，沒留心雲鵲的呢喃，一擡眼，見雲鵲仍穿著濕嗒嗒的衣服渾然不覺，師從賢看不下去了，從自己包裹裏翻出兩件衣物，上前替雲鵲寬衣解帶：“你先穿我的吧。”
連看到男人換衣服雲鵲都別扭得不行，遑論師從賢給自己近身寬衣？雲鵲嚇得彈跳開去躲避：“我自己來就行……”說著背過身去，手忙腳亂脫衣。
師從賢在雲鵲更衣時發現少了一樣物件：“你那玉佩呢？”
“玉佩？”雲鵲一驚，“對啊，玉佩呢？”可以思索更為後怕：自己連玉佩什麽時候不在身上都不知道，更別說想起來它在哪丟的了！
其他東西不見了可以再買再換，只有這塊玉佩，丟了就是丟了，沒有替代——那段情素僅剩的美好見證，沒了！
雲鵲絕望得抱頭痛哭。
師從賢連問幾句，雲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哪顧得上答話。這時，一陣涼風卷裹入室，雲鵲光著膀子，不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師從賢只得先幫雲鵲穿上衣物：“先穿上我的衣服。”
“又用這一套？你不膩，我都看膩了。”
房內傳出外人的嗓音，師從賢一驚，只見房門敞開，門口佇立一道黑影，緇衣濕透，長衫仍在往下滴水，背著光師從賢看不清對方面容，只覺得嗓音有些熟悉。
雲鵲卻一耳朵認出了對方，失聲驚呼：“二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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