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揀盡寒枝(四)

關燈
第90章 揀盡寒枝(四)

暴雨稍歇,李姨娘在前廳做女紅,燕舞進屋回稟了高枝昨夜今朝的動向。

李姨娘一聽,氣不打一處,甩手打翻燕舞奉上的茶水,憤怒道:“這個沒用的女人,自己丈夫跑去跟男娼日日夜夜廝混,她木頭似的不去阻攔!納妾時卻不見她有這般肚量!!”

李姨娘丟下女紅,怒氣沖沖前往梧桐軒興師問罪。然而尚未踏進梧桐軒前院,就見小夫人尾隨一丫鬟出門。那丫鬟李姨娘覺得甚是眼熟,猛然記起她是高柏院裏的侍女。李姨娘當即警覺,悄無聲息跟到夏荷居,遠遠見小夫人去的是庭院而非內室,李姨娘便繞到院墻後竊聽。

大夫人誘供手段拙劣,小夫人竟然上鉤了,李姨娘聽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當場撕了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兒媳婦。手刃菊香之後,李姨娘膽子大了起來,視殺人為無物,此刻更是拿定主意,如若休不掉小夫人,那麽就做掉她。

可惜此時李姨娘折了錦繡這一左臂右膀,一時間無人可用,不過在回到偏院之前,李姨娘總算想到了錦繡的接班人——雲鵲,唆使他去對付小夫人。

*

雲鵲打著傘,追著高枝回到梧桐軒的書房,好不容易把少爺”哄“開心了,而後高枝被李姨娘請走,雲鵲跟李姨娘不對付,高枝體諒這一點,便讓不用跟著。等高枝一走,許是午休沒睡,兼之操勞過度,雲鵲有些疲憊,趴在桌面想著停歇片刻。忽然見李姨娘進來,雲鵲警覺地站起,說道:“二少爺已經去找您了。”

“是我支走他的,小夫人也被我攆開了,這次我來,是特地找你。”

雲鵲還沒來得及驚訝,就聽李姨娘單刀直入:“你跟高枝很要好,對吧?”

雲鵲點點頭,又問:“敢問姨娘,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沒別的,我就是想知道,你跟枝兒的要好,好到什麽程度,能為他做什麽。”

雲鵲心下了然:“還請李姨娘明說。”

“那日老夫人找你們談話,枝兒和我說了大致內容。你現在想必比我更清楚,枝兒他要坐上家主的位置,一大阻礙就是小夫人,她擔待不起一家之母的重任,勢必拖累枝兒。”說時,李姨娘從袖中掏出一個白紙包裹,推到雲鵲面前,說道,“把這個加到小夫人平日喝水的水盅裏,連喝三日,她會下腹流血,癥狀跟小產差不多,待她失血過多死亡,即便被人追查,也不過是小產所致。”

雲鵲大驚失色,本能地推回藥包:“小夫人木訥了些,但罪不至死,姨娘恕罪,這事兒我無法操辦。”

李姨娘想了想,說道:“你是擔心小夫人死後,枝兒娶了一房厲害的夫人,屆時你回沒有容身之地?放心,只要照著我說的去做,我可以保你……”

“姨娘不必規勸,我說了不做的事,無論如何都不會做的。”

“喲!還挺有原則,看來你對枝兒的情意,也不見得多深嘛,連替他蕩平這點小嘍啰都不樂意幫忙。”

“我對二少爺的情意,用不著殺害小夫人來證明。”

動之以情不得,李姨娘改為曉之以理,說道:“看來你是不清楚局面,告訴你吧,今早小夫人被大夫人盤問幾句,就承認了你、我、小虎子,跟她合力殺害菊香的事兒。”

雲鵲大驚失色。

看見雲鵲驟變的臉色,李姨娘很是滿意,繼續說道:“如若老肥婆說動她前往官府報案,那麽你我都是死路一條。大夫人逮到如此機會,勢必添油加醋,讓枝兒也卷進這事兒裏面,從而趕盡殺絕。”

“我……”

“你好好想想,事情既已敗露,若想活命,是不是只有這一條路。”

李姨娘的話太多弦外之音,她點到即止,但雲鵲聽明白了,聽得明明白白——即便雲鵲不毒害小夫人,李姨娘也一定借他人之手,或者親自除掉這個兒媳婦。

短短兩三載,雲鵲一次又一次跌落谷底,但從未像此刻這般絕望。彼時家境破落,乃奸人進讒,有意構陷,並非自己的幹系,雲鵲雖有絕望,但無愧疚,而今小夫人的生死系在自己身上……

猶記父親曾告誡自己要問心無愧地活著,如若真做了幫兇,雲鵲此生都不再可能問心無愧。

雲鵲最終還是推回藥包,說道:“恕我無法辦到。”

李姨娘萬萬沒想到,以情感勸說之,以利害撼動之,雲鵲的立場最終還是紋絲不動。雖忿忿,但此地不宜久留,李姨娘最終走了。

雲鵲連日周旋,瞻前顧後,絞盡腦汁,李姨娘一走,他繃緊的頭腦再也支撐不住,空前的疲憊席卷而來。從鬥櫃取出高枝珍藏的佳釀,雲鵲拔開瓶塞猛灌兩口,只消片刻,就感到丹田之處竄上一股熱勁,而後頭腦暈眩。雲鵲不想被高枝察覺異常,趁著理智殘存,雲鵲放回酒缽,踉踉蹌蹌走出梧桐軒。

然而暈醉之中不辨道路,雲鵲反覆找尋卻不得其道,氣急之下,跌坐在一塊假山石旁嚎啕大哭。

哭著哭著就見一雙雪白長靴靠近,雲鵲擡頭,就見一儀容端方的公子哥兒站在自己跟前,雲鵲努力回想,很久才對上名號:“你是……師公子?”

“對,”師從賢蹲下來查看雲鵲,問,“你喝醉了?”

雲鵲點點頭:“我想躺著……好累啊……”

師從賢想了想,攙扶起雲鵲,問:“我送你回去?你住哪裏?”

然而雲鵲不辯西東,所指方向竟然是高府大門。

師從賢有些無奈:“那是出府的路線?”

“不對嗎?那看來……我是真的想不起來了……你別管我,我就是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

“累那更要回住處去睡,這才舒服啊。”

雲鵲撥浪鼓似的搖搖頭,過於賣力,以至於發髻都有些松散了:“不是那種累,”雲鵲指著心口,“這兒累,你懂嗎,這裏很累……”

師從賢自然不懂,便問:“怎麽回事?”

然而雲鵲迷迷糊糊,語焉不詳,出口盡是些車軲轆話:“”我不想管這些勞什子事了……我只想安心讀書……”

其實今早參加宴席之初,師從賢就註意到這高府對儀表出眾的主仆,高枝作為少爺,鶴立雞群不足為奇,但一個仆從能出落得如此,實屬難得。恰巧又從姑媽那裏得知這個仆從聰敏好學,師從賢更是好奇。而今見他醉後,所謂失態也不過是反覆強調的讀書訴求?這一刻,好奇之餘,師從賢又多了一份敬重,便問:“既然找不到你的住處,那去我那邊暫歇可好?”

高府給師氏父子安排的庭院在二進院落的西北角,而雲鵲迷迷糊糊中踱步到了東南邊,距離較遠,加上師從賢照顧醉漢,走得很慢,花了一炷香才抵達住處。

雲鵲醉意清醒一些,但師從賢的攙扶很舒服,雲鵲順著慣性繼續依賴著師從賢前進,邁入庭院,越往前走,漸漸聽到一陣說話之聲。

對話是一男一女,女聲蒼老慈愛,雲鵲覺得甚是親和,便擡頭勉力打量,只見前方為廳堂,經過時,師從賢停住腳步,朝高堂裏的人鞠躬問候:“爹爹、姑媽。”

堂中人等,正是師無涯和老祖母。

師無涯點點頭,見兒子還攙扶著一人,便問:“這人是?”

老祖母率先認出雲鵲起身查看:“小雲鵲怎麽醉成這樣了?”

師從賢簡單交代了偶遇情況,為姑媽考慮,隱去了雲鵲對高府雜事繁多的抱怨。

師無涯聽罷,冷哼一聲:“家風不正,家仆才敢爛醉如泥!”

至而今,雲鵲清醒了一些,但又沒完全清醒,迷迷糊糊中知道自己丟臉了,連連認錯。

老祖母輕撫雲鵲腦袋,朝稍顯怒容的兄長解釋道:“這孩子在一眾家仆中出類拔萃,平日極有分寸,今日估計是受了些委屈,才會喝得酩酊大醉。”

見父親又要訓斥,師從賢懂事地告退:“我送他去休息,爹爹爹姑媽繼續聊。”

剛踏出廳堂,雲鵲就聽到師無涯說道:“定邦兄昔日賞識高嶺,對他多有推薦采擢薦進之詞,高嶺受人恩德,卻為了自保撇清幹系,實在是奸佞小人枉費於府真心相待的心意。”

雲鵲猛然站直身子,雙眼圓睜,如醍醐灌頂:定邦……於府……

如若說“定邦”還只是跟父親名字的同音巧合,那麽之後的“於府”二字,就讓師無涯口中的人落到實處。

師無涯正是雲鵲父親的昔日部下!

而後又聽見老祖母的嗓音:“別責怪高嶺了,你這一次前來,他明知首輔次子小閻王這幾日經過揚城,也不敢參與任何集會,可見他早有悔過之心。”

“僅此而已就夠了?高嶺失足只是一時,但看看他的兒子們,哪一個不是見風使舵之輩?!高家昔日蒙受於府厚恩,但在我牽頭營救時,高府哪個子孫敢站出來?!各個還不是噤若寒蟬!!現在於大人、於夫人、於小少爺盡皆殞命,我離京之前打聽於大小姐,竟然聽得她在那煙花柳巷之地不知所蹤,怕是兇多吉少!世代簪纓之家,股肱良臣之家,就這麽被小人給焚巢搗穴了!天理何在!……”

剩下的話,雲鵲聽不進去了,臉色越發煞白,腦海中嗡嗡回響著高嶺的話:

“高府哪個子孫敢站出來!各個還不是噤若寒蟬!……”

“現在於大人、於夫人盡皆殞命……”

“……於大小姐……在那煙花柳巷之地不知所蹤……”

這幾句話盤旋回蕩,沒有那一句不讓雲鵲痛徹心扉,沒有那一句不讓雲鵲肝腸寸斷!

原來自己在高府如常生活的這些時日,父母早已殞命,姐姐也下落不明!

雲鵲想起自己中刀倒地、昏迷之前的最後一眼,看見的是高枝背著父親遠去的背影。高枝當時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中刀了呢!!又想起當初踏進高家大門,高枝提及被撤下的那塊父親題寫的牌匾時,一臉諱莫如深的神情。

雲鵲當時不明白高枝看向匾額的神情覆雜怎麽可以這麽覆雜,現在懂了,其中一定有對於府這顆毒瘤的深惡痛絕!

原來,進高府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錯……

而自己還跟高枝糾纏至此……

師從賢見雲鵲忽然一副怔楞神色,正要詢問。

雲鵲將食指豎在唇邊。

師從賢配合地噤聲。

廳堂內,師無涯繼續說道:“所以我向來看不慣你這個夫家,都是些趨之若鶩、朝秦暮楚之鼠輩。要不是聽聞你近來身體欠安,高家這門,我看一眼都嫌臟!”

師無涯這話雖然隔著窗欞,也能感受到這話的擲地有聲。

雲鵲的醉意徹底醒了,眼下他不能醉,沒資格醉,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高家,他不能一無所有,他必須要抓住什麽!

拿定主意,雲鵲脫開師從賢攙扶自己的手,改而握緊對方——雲鵲決意相認,他等不及了,此刻就要相認。

然而,剛一轉身回頭,就看見長廊盡頭,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