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揀盡寒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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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揀盡寒枝（三）
雲鵲回來路上，天色驟然變暗，龍舟雨不期而至，雲鵲奔至下人住處時，天地墨色，雨線如瀑。雲鵲走過連廊，瞧見自家居室房門敞開，透出暖光，便知道高枝在裏頭了。
一進去，果然見高枝坐在桌前。
“二少爺你不是睡了嗎？怎麽跑我這兒來了？……”
高枝情緒不佳，直白發問：“你去哪兒了？”
雲鵲覺得此事不必隱瞞，便如實交代：“我剛準備睡覺，高柏就來我房間請我過去，說大夫人要見我。”
高枝臉色不著痕跡地舒緩一些，視線移向雲鵲被雨滴墨染的衣衫上，語氣也變得柔和：“先換衣服吧。”
雲鵲有些納悶：“我只說到去見了大夫人，你就不往下問了？”
“先換衣服。”高枝從雲鵲衣櫥裏揀出一套衣裳，走到雲鵲跟前。夏季衣衫單薄，高枝三兩下就退盡雲鵲上衫，少年的脊背胸腹傷痕斑駁。高枝記得驅逐出府之前沒有這麽多傷痕，但每次問起，雲鵲都打哈哈過去。高枝輕撫顏色最深的一處傷疤，忍不住追問：“到底怎麽回事，出個府怎麽會傷成這樣？”
“你不好奇大夫人找我說了什麽？”雲鵲不想聊這個話題，因為傷疤多是李姨娘差人毆打所致。雲鵲和李姨娘不對付，但不想說出來讓高枝為難，更害怕本就和李姨娘水火不容的高枝爆發出來，節外生枝。既已拿定主意不說，那麽即便問話人是高枝，雲鵲也絕不會吐露半個字。
高枝當然不滿意，更衣的手停滯住，盯著雲鵲。雲鵲感受到視線，不和高枝對視，轉而哀求道：“好冷啊，快幫我穿上衣服嘛。”話鋒一轉，說著捉起高枝的手，逼迫他幫自己穿上衣服，同時講了個刺激的話題，“大夫人這次問我菊香的去處呢。”
“嗯。”高枝早已知道菊香被李姨娘小虎子合力滅口了，他叮囑過小虎子必須守口如瓶，但對於同樣知情的雲鵲卻從不曾叮囑，李姨娘前來提醒時，高枝還一口回絕了。不知為何，高枝對雲鵲有一種超乎尋常的信任，是以他並不多問，相信雲鵲有分寸。
雲鵲見高枝沒問下去，自顧自說下去：“大夫人若沒有事先安排菊香陷害你，又怎會知曉那晚我不可能和你同床共枕？她也害怕多說會露馬腳。所以最後不了了之。”
“那就好。”衣服已更換好，高枝摟著雲鵲躺下，問出了他真正關切的，“今天為什麽盯著表叔看？”
“你表叔？”
高枝才想起自己用了慣常的稱呼，於是改口：“就是師能仁。”
“對哦，我明白了。師氏父子光芒萬丈，我沒見過世面，出於好奇就多看了兩眼。”雲鵲隨便找了個借口含混過去。
“哦。”
雲鵲探詢心切，沒留心高枝的冷淡，又追問道：“對了，上午我問你舅老爺此前是什麽官階，你還沒告訴我呢。”
高枝突然發怒：“舅老爺是你喊的？什麽官階幹你何事？等等，其他親戚都不見得你反覆盤問，怎麽偏偏這兩個你就格外上心？”
“我……就是隨口問問而已，你不願意說就算了。”
高枝本就敏感，雲鵲這話像是指責他故意隱瞞，一氣之下高枝起身出門。
恰在此時，窗外雷聲隆隆，又是一場過雲雨。雲鵲連忙起身追出去，“雨這麽大！現在不能走啊！”
雲鵲挽留自己，高枝登時氣消了大半，止住腳步沒再往外走。
雲鵲上前問：“怎麽突然生氣了？”
“生氣？我犯得著麽！”高枝在府裏素來以“大度”著稱，但此刻在雲鵲口中自己卻成了無理取鬧的人，高枝不爽，又要走，被雲鵲扯住。
雲鵲見高枝沈默，只當他氣消了，小心翼翼將人往回拉：“等雨停了你再走吧。”
原本看在雲鵲執著挽留的份上，高枝想著順著臺階而下，哪想雲鵲只是暫留自己避雨，而非意識到錯處並誠心改正！
高枝更加生氣，這下非走不可了！
小虎子和紅玉整理完梧桐軒內務，才出來不久就碰上暴雨，終於等到雨停了，二人繼續走，哪想走不久又兜頭下一場暴雨，紅玉不得已跟小虎子一起，快步沖到小廝住處的屋檐下，正慶幸終於不用淋雨，哪想二少爺跟雲鵲從對向奔出，一前一後沖進雨裏，雲鵲順手抄了一把傘，追著二少爺喊：“等等啊我給你打傘！怎麽又生氣了？”
要知道，高枝在小虎子在紅玉眼裏，一向是高府曙光，穩如泰山的人物。
然而此刻……
小虎子和紅玉面面相覷：“？”
*
大夫人早早來到夏荷居，高柏堪堪起床洗漱，有些狼狽。請安之後又問：“娘親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早？想必還沒吃早點吧，我張羅丫鬟們多準備一份送來。”
“多準備一副碗筷，我請了小夫人，稍後她也會過來。”
長子喪生後，大夫人格外黏著幼子，近期多在高柏院子裏落腳。而高柏向來孝順，母親願意到自己這兒散散心，他甘之如飴。
待早點端上來，小夫人也跟著丫鬟過來了。大夫人免了兒媳婦的虛禮，讓她坐在大理石桌的另一邊：“先吃吧。”
小夫人惴惴不安，但是大夫人已放話進食，她也只得言聽計從，勉強咽下一塊糕點，小夫人按捺不住，問道：“母親這次找我有什麽吩咐？”
大夫人翻案心切，不再客氣，單刀直入：“菊香的屍體找到了。”
小夫人本就膽小，一聽屍體被找到，嚇得筷子掉在桌面，“啪嗒”一聲，在清晨幽靜的庭院裏異軍突起。
大夫人此前也曾盤問小夫人，但苦於沒有把柄，捏不準命脈，小夫人得以每次都一口咬定不知菊香的去向，而今小夫人自亂陣腳，大夫人便心中有數了，說道：“我知道你原本是站在我這邊的，後來變卦，我猜這一定不是你本意，因此菊香的死，無論真相如何，我保證不會讓你被拖下水。”
小夫人即刻流露出感激神色。
大夫人趁勢提出條件：“但你要跟我交代實情！那一晚，到底怎麽回事？”
支支吾吾片刻，小夫人才開口：“我……我真的不知道……”
大夫人憤怒地猛一拍桌：“死到臨頭了，還分不清形勢！”
小夫人眼神躲閃，閉口不語。
大夫人很快來了主意，好言相勸：“你想想，為何我會知道菊香被你們滅口了，不就是有人想要借題發揮，所以才會傳到我耳朵裏的嗎！我察覺苗頭第一時間找你，是拿你當自己人，你卻不知好歹！”才給一顆糖，下一句話大夫人就亮出威脅，“行吧，既然你非要自尋死路，那我就不幫你了。你就等著東窗事發，到時候被高枝休掉吧！”
這一句可謂是掐準了小夫人的命脈，一聽高知可能休掉自己，小夫人連忙跪下求饒：“請母親指示我接下來該怎麽辦。”
大夫人不著痕跡地跟高伯對視一眼，壓抑著心中的狂喜，故作淡定地問道：“你先跟我交代清楚，那一夜到底出了什麽意外？咱們安排得好好的，為何最後躺在高枝身邊的是那個男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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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回來路上，天色驟然變暗，龍舟雨不期而至，雲鵲奔至下人住處時，天地墨色，雨線如瀑。雲鵲走過連廊，瞧見自家居室房門敞開，透出暖光，便知道高枝在裏頭了。
一進去，果然見高枝坐在桌前。
“二少爺你不是睡了嗎？怎麽跑我這兒來了？……”
高枝情緒不佳，直白發問：“你去哪兒了？”
雲鵲覺得此事不必隱瞞，便如實交代：“我剛準備睡覺，高柏就來我房間請我過去，說大夫人要見我。”
高枝臉色不著痕跡地舒緩一些，視線移向雲鵲被雨滴墨染的衣衫上，語氣也變得柔和：“先換衣服吧。”
雲鵲有些納悶：“我只說到去見了大夫人，你就不往下問了？”
“先換衣服。”高枝從雲鵲衣櫥裏揀出一套衣裳，走到雲鵲跟前。夏季衣衫單薄，高枝三兩下就退盡雲鵲上衫，少年的脊背胸腹傷痕斑駁。高枝記得驅逐出府之前沒有這麽多傷痕，但每次問起，雲鵲都打哈哈過去。高枝輕撫顏色最深的一處傷疤，忍不住追問：“到底怎麽回事，出個府怎麽會傷成這樣？”
“你不好奇大夫人找我說了什麽？”雲鵲不想聊這個話題，因為傷疤多是李姨娘差人毆打所致。雲鵲和李姨娘不對付，但不想說出來讓高枝為難，更害怕本就和李姨娘水火不容的高枝爆發出來，節外生枝。既已拿定主意不說，那麽即便問話人是高枝，雲鵲也絕不會吐露半個字。
高枝當然不滿意，更衣的手停滯住，盯著雲鵲。雲鵲感受到視線，不和高枝對視，轉而哀求道：“好冷啊，快幫我穿上衣服嘛。”話鋒一轉，說著捉起高枝的手，逼迫他幫自己穿上衣服，同時講了個刺激的話題，“大夫人這次問我菊香的去處呢。”
“嗯。”高枝早已知道菊香被李姨娘小虎子合力滅口了，他叮囑過小虎子必須守口如瓶，但對於同樣知情的雲鵲卻從不曾叮囑，李姨娘前來提醒時，高枝還一口回絕了。不知為何，高枝對雲鵲有一種超乎尋常的信任，是以他並不多問，相信雲鵲有分寸。
雲鵲見高枝沒問下去，自顧自說下去：“大夫人若沒有事先安排菊香陷害你，又怎會知曉那晚我不可能和你同床共枕？她也害怕多說會露馬腳。所以最後不了了之。”
“那就好。”衣服已更換好，高枝摟著雲鵲躺下，問出了他真正關切的，“今天為什麽盯著表叔看？”
“你表叔？”
高枝才想起自己用了慣常的稱呼，於是改口：“就是師能仁。”
“對哦，我明白了。師氏父子光芒萬丈，我沒見過世面，出於好奇就多看了兩眼。”雲鵲隨便找了個借口含混過去。
“哦。”
雲鵲探詢心切，沒留心高枝的冷淡，又追問道：“對了，上午我問你舅老爺此前是什麽官階，你還沒告訴我呢。”
高枝突然發怒：“舅老爺是你喊的？什麽官階幹你何事？等等，其他親戚都不見得你反覆盤問，怎麽偏偏這兩個你就格外上心？”
“我……就是隨口問問而已，你不願意說就算了。”
高枝本就敏感，雲鵲這話像是指責他故意隱瞞，一氣之下高枝起身出門。
恰在此時，窗外雷聲隆隆，又是一場過雲雨。雲鵲連忙起身追出去，“雨這麽大！現在不能走啊！”
雲鵲挽留自己，高枝登時氣消了大半，止住腳步沒再往外走。
雲鵲上前問：“怎麽突然生氣了？”
“生氣？我犯得著麽！”高枝在府裏素來以“大度”著稱，但此刻在雲鵲口中自己卻成了無理取鬧的人，高枝不爽，又要走，被雲鵲扯住。
雲鵲見高枝沈默，只當他氣消了，小心翼翼將人往回拉：“等雨停了你再走吧。”
原本看在雲鵲執著挽留的份上，高枝想著順著臺階而下，哪想雲鵲只是暫留自己避雨，而非意識到錯處並誠心改正！
高枝更加生氣，這下非走不可了！
小虎子和紅玉整理完梧桐軒內務，才出來不久就碰上暴雨，終於等到雨停了，二人繼續走，哪想走不久又兜頭下一場暴雨，紅玉不得已跟小虎子一起，快步沖到小廝住處的屋檐下，正慶幸終於不用淋雨，哪想二少爺跟雲鵲從對向奔出，一前一後沖進雨裏，雲鵲順手抄了一把傘，追著二少爺喊：“等等啊我給你打傘！怎麽又生氣了？”
要知道，高枝在小虎子在紅玉眼裏，一向是高府曙光，穩如泰山的人物。
然而此刻……
小虎子和紅玉面面相覷：“？”
*
大夫人早早來到夏荷居，高柏堪堪起床洗漱，有些狼狽。請安之後又問：“娘親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早？想必還沒吃早點吧，我張羅丫鬟們多準備一份送來。”
“多準備一副碗筷，我請了小夫人，稍後她也會過來。”
長子喪生後，大夫人格外黏著幼子，近期多在高柏院子裏落腳。而高柏向來孝順，母親願意到自己這兒散散心，他甘之如飴。
待早點端上來，小夫人也跟著丫鬟過來了。大夫人免了兒媳婦的虛禮，讓她坐在大理石桌的另一邊：“先吃吧。”
小夫人惴惴不安，但是大夫人已放話進食，她也只得言聽計從，勉強咽下一塊糕點，小夫人按捺不住，問道：“母親這次找我有什麽吩咐？”
大夫人翻案心切，不再客氣，單刀直入：“菊香的屍體找到了。”
小夫人本就膽小，一聽屍體被找到，嚇得筷子掉在桌面，“啪嗒”一聲，在清晨幽靜的庭院裏異軍突起。
大夫人此前也曾盤問小夫人，但苦於沒有把柄，捏不準命脈，小夫人得以每次都一口咬定不知菊香的去向，而今小夫人自亂陣腳，大夫人便心中有數了，說道：“我知道你原本是站在我這邊的，後來變卦，我猜這一定不是你本意，因此菊香的死，無論真相如何，我保證不會讓你被拖下水。”
小夫人即刻流露出感激神色。
大夫人趁勢提出條件：“但你要跟我交代實情！那一晚，到底怎麽回事？”
支支吾吾片刻，小夫人才開口：“我……我真的不知道……”
大夫人憤怒地猛一拍桌：“死到臨頭了，還分不清形勢！”
小夫人眼神躲閃，閉口不語。
大夫人很快來了主意，好言相勸：“你想想，為何我會知道菊香被你們滅口了，不就是有人想要借題發揮，所以才會傳到我耳朵裏的嗎！我察覺苗頭第一時間找你，是拿你當自己人，你卻不知好歹！”才給一顆糖，下一句話大夫人就亮出威脅，“行吧，既然你非要自尋死路，那我就不幫你了。你就等著東窗事發，到時候被高枝休掉吧！”
這一句可謂是掐準了小夫人的命脈，一聽高知可能休掉自己，小夫人連忙跪下求饒：“請母親指示我接下來該怎麽辦。”
大夫人不著痕跡地跟高伯對視一眼，壓抑著心中的狂喜，故作淡定地問道：“你先跟我交代清楚，那一夜到底出了什麽意外？咱們安排得好好的，為何最後躺在高枝身邊的是那個男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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