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重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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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重返（五）
錦繡大概會永遠記得跟雲鵲大醉的那一夜，雲鵲攜高枝進屋之後，她就在外面守著。
夜有點冷，可心不冷。
錦繡也很好奇，向來怕冷的自己怎麽突然不畏寒了？雖然不冷，但空曠街巷只有自己一人，錦繡有些孤單，於是本能地環抱著自己，這是陪伴錦繡最長久的一雙臂膀——難過時、委屈時、傷心時……無不如是。
錦繡好像天生懂得這麽做。
幼童時，阿爹忙於農事、阿娘忙於績麻，無暇照顧孩子，錦繡便被放在田壟邊上的小背簍裏，在那個狹小空間一呆就是一天，錦繡哭過，可哭泣換來的卻是爹娘的呵斥，自那以後錦繡就無師自通了，明白哭泣不能換來安慰，於是在竹簍裏縮成小小一團，還是覺得孤單？那就自己抱住自己。
長大一些，爹娘生了弟弟錦鯉，他們依舊忙碌，也把弟弟放進竹簍，可比起自己被放在田壟邊上，爹娘把弟弟錦鯉背在背上，可惜弟弟長得太快，很快爹娘就背不動了，弟弟粘人，一旦放下就哭鬧不已，爹娘不得不往返安撫弟弟。作為家中長女，錦繡年紀雖小，卻很有責任感，她不忍心爹娘來回奔波，便自告奮勇自己照顧弟弟，等弟弟睡下了，錦繡才有空料理自己，所謂料理，也不過是再吃些果腹的冷菜，以及環抱住自己——假裝自己也是被哄睡的。
再過數載，爹娘先後重病，錦繡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黃毛丫頭，實在沒有湊錢治病的法子，只得在脖頸後插了個草標，跪在街頭請求大戶人家買走自己，換救命錢。那幾天真的很冷，街上人煙稀少，遑論上街行走的貴人？錦繡挨不住凍，又一次抱緊自己，希冀借此取暖。可惜這個懷抱如杯水車薪。就在錦繡幾乎凍暈過去、奄奄一息之時，一雙做工精致的皂靴停在錦繡面前。錦繡擡頭，逆光下看不清來人，只感知到一個偉岸的身軀輪廓，這位爺隨手丟了幾塊碎銀，錦繡連連磕頭跪謝，等擡頭時，對方已經離開遠去。錦繡撿起碎銀又默默跟上，一直跟到對方進了一處軒昂大院，錦繡才出聲喊道：“大人出了錢，奴婢願意為大人漿洗打掃！”那人頭也不回，撂下一句“不必”就跨進院落去了。錦繡被守門小廝攔住，跟不進去。彼時天寒地凍，錦繡卻沒被凍得環抱自己，她只覺得心裏暖呼呼的。
貴公子給的碎銀不算多，但卻足夠錦繡請江湖郎中施救。很快母親就有所好轉，可父親大限已至，終究無力回天。家裏有母親跟弟弟嗷嗷待哺，日子得過下去，錦繡便扮成男孩四處打零工。有一次被一戶人家裏的老爺認出女兒身，七老八十的糟老頭子還妄想再續一房小妾，錦繡惡心得踹了那老頭子一腳，哪想這一腳惹上官司。無處訴冤，錦繡心如死灰，恍惚中，她來到那位貴公子步入的朱門前，在她眼裏，寺廟裏的菩薩還不如這扇朱門背後的貴公子顯靈，鬼使神差地，錦繡對著朱門跪下，拜了一拜。這一拜，惹來經過之人出聲詢問，錦繡看過去，是一位打扮華貴的婦人，錦繡說明賣身緣由，貴婦人竟然答應替錦繡擺平官司。那一刻錦繡如夢似幻，只當此地真乃祈願神廟，於是滿心歡喜地跨進高府大門，從此成了高府的一名丫鬟。錦繡鐵了心報恩，鞍前馬後不辭辛苦，充實得眉開眼笑，絲毫不覺得孤單。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錦繡沒有見到那位施舍碎銀的貴公子。大夫人的兩個公子均是矮胖身材，斷不是自己遇見的那位偉岸人物，但錦繡還是看慶幸成為大夫人的侍婢，不用在男人跟前做事，這樣好歹免遭男人瞧上並淩辱的命運。可哪想，嫩蕾初綻的錦繡不久就被大夫人的長子高椿盯上，大夫人素來溺愛長子，高椿便大起膽子，趁著大夫人禮佛，侵犯了錦繡。最讓錦繡絕望的，是自己被高椿玷汙不久，錦繡終於見到最初施舍碎銀給自己的公子，他竟然是二少爺高枝，是讓大夫人咬牙切齒的敵人……造化弄人！造化弄人！那段時日，錦繡幾乎以淚洗面，隱衷無處訴說，錦繡只得自己抱緊自己。
錦繡心懷僥幸，以為大夫人替自己擺平了官司，這次也會為自己主持公道，哪想訴說原委之後，非但沒有得到大夫人一絲半毫諒解，反遭訓斥，責罵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被高椿瞧上總比被糟老頭子踐踏要好。錦繡無比絕望，跑去後花園慟哭。等回去後，大夫人又立馬賞自己一顆糖吃——她願意出資讓錦繡母親安度晚年，同時安排弟弟錦鯉進府。涉及至親，錦繡妥協了。那一夜，高椿又摸黑找上錦繡，這次錦繡不再反抗，任他糟踐……待高椿盡興而去，錦繡連環抱自己的力氣都沒了，仰面倒在床上，任淚水滑落打濕枕被。
可有些東西不是自己動了理智就能控制得住的。二少爺高枝雖是庶出，但外觀內修無不在高府同輩裏一騎絕塵。錦繡正青春，春心一旦萌動，縱使想深藏，情意還是自眉目間流露。高枝機敏，很快察覺錦繡的異樣，有意無意關懷了錦繡幾句，錦繡的僥幸之心春風吹又生。然而，很快錦繡就發現高枝主動關懷，不過是利用自己打聽大夫人。那一刻錦繡欲哭無淚，最後的指望也破滅，高枝同大夫人並無二樣，他的施舍和關懷也是明碼標價。終於如夢初醒，意識到高府並非神廟，世上根本沒有神明，有的只是像自己這樣心存僥幸的傻子。自那以後，錦繡面上並無異樣，但再沒睡過一個好覺，她總是夢中驚醒，而每一次醒來，錦繡都發現自己的雙臂緊緊纏抱住自己，好似這是唯一的慰藉。
飽覽世態炎涼，錦繡年紀青青已如槁木死灰。直到今夜，錦繡察覺自己仍心存僥幸。雲鵲明明牽著高枝，幸福在手，可他楞是撂開高枝，轉而上前操心別人。一個在情濃之時還不忘考慮別人的人，不是癡人就是傻子，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還不忘化身浮木供他人借力浮身，這究竟是一股怎樣的傻勁兒——但也正因為對方是癡傻之人，錦繡不想與之爭，甚至也被帶動得變傻了——替人望風。
夜漸深，酒漸醒，錦繡自嘲該從夢中清醒了，天冷就自行加衣，無需指望他人。
熟料一旬不到，這個傻子繼續接二連三地多管閑事，甚至把身上最後一點防身錢全數留給自己。錦繡摒棄僥幸的決心，一次又一次被撼動。
……
“姐……你、你這是做怎麽了？！為什麽會這樣子？！”錦鯉站在堂外，他朝錦繡喊道，雖然面上焦灼，但始終不敢近前，因為此刻的錦繡森然得令人駭然，就連向來孤勇的高柏都嚇得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弟弟的呼喚沒能阻止錦繡，她持著利刃，繼續緩步向前。
眼見這個惡魔越來越近，大夫人張開雙臂，廣袖展開，屏障一般將兩個兒子死死護在身後：“你沖我來！別傷害無辜！”
“無辜？哈哈哈哈哈哈……”錦繡的笑聲，像是從地獄裏擠出來的，“你們娘幾個，哪個把我當人看待？！裝什麽無辜”
大夫人強撐著據理力爭：“我怎麽待你不好了！若、若不是我！你娘你弟早就死了！”
“早就死了？他們還不至於，別把你那點小恩小惠誇得比天還大，還有，你施舍的恩情我早就回報你了！！不然你以為我會跟你那豬狗不如的兒子睡覺？！會乖乖聽你的話喝藥打胎？！”
錦繡竟然把她深為忌諱的醜事公然抖露，雲鵲大吃一驚，然而看向高枝，他卻神色如常，波瀾不驚，正想問高枝是否早已知曉內情，話未出口，花廳又傳來殺豬一般的哀嚎。雲鵲回頭看去，竟見錦繡竟然將尖刀揮向大夫人，大夫人本能地躲閃，但終究避之不及，臉面被劃開一道血口。
幾滴血珠濺到錦繡臉上，在她面上開出魔鬼般的暗紅爪牙，錦繡獰笑道：“萬幸……昨晚孩子終於沒了，我總算能幹幹凈凈去見阿爹阿娘了……”
錦繡又一次舉刀，這一次高柏母子都慌了，高柏想擋在母親面前，大夫人又死命護住高柏，互為庇護。
“那就都去死吧！！”噗呲兩聲，刀刃沒入肉身、拔出肉身。錦繡早已殺紅了眼，欲要揮刀再砍，刀刃最終沒有落下去——因為雲鵲沖到了錦繡面前，雙手死死握住錦繡高舉欲要再次下刺的鋒刃。
“錦繡！”
這一聲呼喚恍若招魂，終於讓麻木已久的錦繡眨了眨眼，她茫然移動視線，待看清是雲鵲，錦繡像看見什麽可笑至極的畫面，駭笑不已：“你是知道實情的，他們不該死嗎？！！”說罷欲要抽刀再砍。
雲鵲把尖刀握得更緊，嗓音發顫：“背這麽重的血債……不值得！……”說話間，血流從掌心汩汩淌出，浸濕雲鵲的衣袖，裸露的手腕更是一片猩紅。
錦繡突然收斂了些許殺意，哀怨地呢喃：“傻子，我不這麽做，他們又怎會放過你……”
雲鵲一楞。
廳堂之外，高枝目睹雲鵲以血肉之軀抵住鋼刀利刃，只一瞬間就滿身血汙，嚇得要沖上去搭救，然而身後一個力道死死拽住高枝。
“看看你爹！”是李姨娘的嗓音。
高枝不由自主看向父親，見他在角落捧著心口，眉眼緊皺，痛苦至極。
李姨娘勸道：“高椿死了，老肥婆身邊好歹還有高柏，瞧瞧你爹，此刻他身邊有誰？難道你忍心讓你爹獨自忍痛？”
高枝邁出去的腳步不由得定住。李姨娘說得沒錯，但高枝心裏清楚，李姨娘讓自己關心父親，絕不是出於父慈子孝的道義考慮，而是更深層次的：在父親孤獨無依之時，明明白白告訴他，這個庶子足以供你依靠。
李姨娘趁熱打鐵，繼續敲邊鼓勸道：“救哪邊，利害清楚得很。救了那個小書童，換來的只有他幾句感謝，除此之外他能給你什麽？但若此刻去搭救你爹，這對你日後爭奪家主之位大有好處。”
確實，此刻搭救父親，奪下家主之位的勝算就更大了。若能當上家主，屆時何愁不能安排雲鵲留在自己身邊，侍奉左右？
權衡再三，高枝邁向雲鵲的足尖調轉方向，往父親那邊邁去。高枝在父親面前蹲下身，柔聲說道：“阿爹，那邊雲鵲暫時止住了兇手，可以稍稍放心，我背您去看大夫吧。”
然而話音剛落，花廳又一次傳來痛徹的嚎叫。
花廳裏，大夫人趁著錦繡在雲鵲勸說下恢覆冷靜，又鉆了雲鵲遮擋住錦繡視線的空子，偷偷撿拾了一根木棒，悄聲摸到近前，突然暴起砸向錦繡。大夫人已是筋疲力盡，力道不穩，最終沒有砸中，反倒逼得錦繡惱羞成怒，推開雲鵲，上前連刺數刀，大夫人躲閃不力，被劃了好幾道血口，嚎叫不已。
高柏見狀，一改先前畏縮害怕的膽小模樣，奮力沖到母親之前，推搡格擋。
“這種爛人你護著做什麽？！要一起死嗎！！”錦繡一邊揮刀一邊咬牙切齒地質問。
“誰都不能傷害我娘！！”高柏衣衫被劃爛，但孤勇不減，死死擋在母親身前。“那就一起去死吧！”錦繡單手拿刀突然改為雙手合抱，奮力朝前刺去。
噗呲一聲，又是鋒刃捅穿骨肉的悶響，然而這一刀卻沒能讓錦繡眼中升騰起深仇已報的痛快，反倒是震驚，無止盡的震驚……
她刺中的竟然是雲鵲。
原來，大夫人眼見幼子即將被尖刀刺中，竟然在瞬息之間爆發，拖出雲鵲，擋住了錦繡刺來的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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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大概會永遠記得跟雲鵲大醉的那一夜，雲鵲攜高枝進屋之後，她就在外面守著。
夜有點冷，可心不冷。
錦繡也很好奇，向來怕冷的自己怎麽突然不畏寒了？雖然不冷，但空曠街巷只有自己一人，錦繡有些孤單，於是本能地環抱著自己，這是陪伴錦繡最長久的一雙臂膀——難過時、委屈時、傷心時……無不如是。
錦繡好像天生懂得這麽做。
幼童時，阿爹忙於農事、阿娘忙於績麻，無暇照顧孩子，錦繡便被放在田壟邊上的小背簍裏，在那個狹小空間一呆就是一天，錦繡哭過，可哭泣換來的卻是爹娘的呵斥，自那以後錦繡就無師自通了，明白哭泣不能換來安慰，於是在竹簍裏縮成小小一團，還是覺得孤單？那就自己抱住自己。
長大一些，爹娘生了弟弟錦鯉，他們依舊忙碌，也把弟弟放進竹簍，可比起自己被放在田壟邊上，爹娘把弟弟錦鯉背在背上，可惜弟弟長得太快，很快爹娘就背不動了，弟弟粘人，一旦放下就哭鬧不已，爹娘不得不往返安撫弟弟。作為家中長女，錦繡年紀雖小，卻很有責任感，她不忍心爹娘來回奔波，便自告奮勇自己照顧弟弟，等弟弟睡下了，錦繡才有空料理自己，所謂料理，也不過是再吃些果腹的冷菜，以及環抱住自己——假裝自己也是被哄睡的。
再過數載，爹娘先後重病，錦繡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黃毛丫頭，實在沒有湊錢治病的法子，只得在脖頸後插了個草標，跪在街頭請求大戶人家買走自己，換救命錢。那幾天真的很冷，街上人煙稀少，遑論上街行走的貴人？錦繡挨不住凍，又一次抱緊自己，希冀借此取暖。可惜這個懷抱如杯水車薪。就在錦繡幾乎凍暈過去、奄奄一息之時，一雙做工精致的皂靴停在錦繡面前。錦繡擡頭，逆光下看不清來人，只感知到一個偉岸的身軀輪廓，這位爺隨手丟了幾塊碎銀，錦繡連連磕頭跪謝，等擡頭時，對方已經離開遠去。錦繡撿起碎銀又默默跟上，一直跟到對方進了一處軒昂大院，錦繡才出聲喊道：“大人出了錢，奴婢願意為大人漿洗打掃！”那人頭也不回，撂下一句“不必”就跨進院落去了。錦繡被守門小廝攔住，跟不進去。彼時天寒地凍，錦繡卻沒被凍得環抱自己，她只覺得心裏暖呼呼的。
貴公子給的碎銀不算多，但卻足夠錦繡請江湖郎中施救。很快母親就有所好轉，可父親大限已至，終究無力回天。家裏有母親跟弟弟嗷嗷待哺，日子得過下去，錦繡便扮成男孩四處打零工。有一次被一戶人家裏的老爺認出女兒身，七老八十的糟老頭子還妄想再續一房小妾，錦繡惡心得踹了那老頭子一腳，哪想這一腳惹上官司。無處訴冤，錦繡心如死灰，恍惚中，她來到那位貴公子步入的朱門前，在她眼裏，寺廟裏的菩薩還不如這扇朱門背後的貴公子顯靈，鬼使神差地，錦繡對著朱門跪下，拜了一拜。這一拜，惹來經過之人出聲詢問，錦繡看過去，是一位打扮華貴的婦人，錦繡說明賣身緣由，貴婦人竟然答應替錦繡擺平官司。那一刻錦繡如夢似幻，只當此地真乃祈願神廟，於是滿心歡喜地跨進高府大門，從此成了高府的一名丫鬟。錦繡鐵了心報恩，鞍前馬後不辭辛苦，充實得眉開眼笑，絲毫不覺得孤單。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錦繡沒有見到那位施舍碎銀的貴公子。大夫人的兩個公子均是矮胖身材，斷不是自己遇見的那位偉岸人物，但錦繡還是看慶幸成為大夫人的侍婢，不用在男人跟前做事，這樣好歹免遭男人瞧上並淩辱的命運。可哪想，嫩蕾初綻的錦繡不久就被大夫人的長子高椿盯上，大夫人素來溺愛長子，高椿便大起膽子，趁著大夫人禮佛，侵犯了錦繡。最讓錦繡絕望的，是自己被高椿玷汙不久，錦繡終於見到最初施舍碎銀給自己的公子，他竟然是二少爺高枝，是讓大夫人咬牙切齒的敵人……造化弄人！造化弄人！那段時日，錦繡幾乎以淚洗面，隱衷無處訴說，錦繡只得自己抱緊自己。
錦繡心懷僥幸，以為大夫人替自己擺平了官司，這次也會為自己主持公道，哪想訴說原委之後，非但沒有得到大夫人一絲半毫諒解，反遭訓斥，責罵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被高椿瞧上總比被糟老頭子踐踏要好。錦繡無比絕望，跑去後花園慟哭。等回去後，大夫人又立馬賞自己一顆糖吃——她願意出資讓錦繡母親安度晚年，同時安排弟弟錦鯉進府。涉及至親，錦繡妥協了。那一夜，高椿又摸黑找上錦繡，這次錦繡不再反抗，任他糟踐……待高椿盡興而去，錦繡連環抱自己的力氣都沒了，仰面倒在床上，任淚水滑落打濕枕被。
可有些東西不是自己動了理智就能控制得住的。二少爺高枝雖是庶出，但外觀內修無不在高府同輩裏一騎絕塵。錦繡正青春，春心一旦萌動，縱使想深藏，情意還是自眉目間流露。高枝機敏，很快察覺錦繡的異樣，有意無意關懷了錦繡幾句，錦繡的僥幸之心春風吹又生。然而，很快錦繡就發現高枝主動關懷，不過是利用自己打聽大夫人。那一刻錦繡欲哭無淚，最後的指望也破滅，高枝同大夫人並無二樣，他的施舍和關懷也是明碼標價。終於如夢初醒，意識到高府並非神廟，世上根本沒有神明，有的只是像自己這樣心存僥幸的傻子。自那以後，錦繡面上並無異樣，但再沒睡過一個好覺，她總是夢中驚醒，而每一次醒來，錦繡都發現自己的雙臂緊緊纏抱住自己，好似這是唯一的慰藉。
飽覽世態炎涼，錦繡年紀青青已如槁木死灰。直到今夜，錦繡察覺自己仍心存僥幸。雲鵲明明牽著高枝，幸福在手，可他楞是撂開高枝，轉而上前操心別人。一個在情濃之時還不忘考慮別人的人，不是癡人就是傻子，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還不忘化身浮木供他人借力浮身，這究竟是一股怎樣的傻勁兒——但也正因為對方是癡傻之人，錦繡不想與之爭，甚至也被帶動得變傻了——替人望風。
夜漸深，酒漸醒，錦繡自嘲該從夢中清醒了，天冷就自行加衣，無需指望他人。
熟料一旬不到，這個傻子繼續接二連三地多管閑事，甚至把身上最後一點防身錢全數留給自己。錦繡摒棄僥幸的決心，一次又一次被撼動。
……
“姐……你、你這是做怎麽了？！為什麽會這樣子？！”錦鯉站在堂外，他朝錦繡喊道，雖然面上焦灼，但始終不敢近前，因為此刻的錦繡森然得令人駭然，就連向來孤勇的高柏都嚇得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弟弟的呼喚沒能阻止錦繡，她持著利刃，繼續緩步向前。
眼見這個惡魔越來越近，大夫人張開雙臂，廣袖展開，屏障一般將兩個兒子死死護在身後：“你沖我來！別傷害無辜！”
“無辜？哈哈哈哈哈哈……”錦繡的笑聲，像是從地獄裏擠出來的，“你們娘幾個，哪個把我當人看待？！裝什麽無辜”
大夫人強撐著據理力爭：“我怎麽待你不好了！若、若不是我！你娘你弟早就死了！”
“早就死了？他們還不至於，別把你那點小恩小惠誇得比天還大，還有，你施舍的恩情我早就回報你了！！不然你以為我會跟你那豬狗不如的兒子睡覺？！會乖乖聽你的話喝藥打胎？！”
錦繡竟然把她深為忌諱的醜事公然抖露，雲鵲大吃一驚，然而看向高枝，他卻神色如常，波瀾不驚，正想問高枝是否早已知曉內情，話未出口，花廳又傳來殺豬一般的哀嚎。雲鵲回頭看去，竟見錦繡竟然將尖刀揮向大夫人，大夫人本能地躲閃，但終究避之不及，臉面被劃開一道血口。
幾滴血珠濺到錦繡臉上，在她面上開出魔鬼般的暗紅爪牙，錦繡獰笑道：“萬幸……昨晚孩子終於沒了，我總算能幹幹凈凈去見阿爹阿娘了……”
錦繡又一次舉刀，這一次高柏母子都慌了，高柏想擋在母親面前，大夫人又死命護住高柏，互為庇護。
“那就都去死吧！！”噗呲兩聲，刀刃沒入肉身、拔出肉身。錦繡早已殺紅了眼，欲要揮刀再砍，刀刃最終沒有落下去——因為雲鵲沖到了錦繡面前，雙手死死握住錦繡高舉欲要再次下刺的鋒刃。
“錦繡！”
這一聲呼喚恍若招魂，終於讓麻木已久的錦繡眨了眨眼，她茫然移動視線，待看清是雲鵲，錦繡像看見什麽可笑至極的畫面，駭笑不已：“你是知道實情的，他們不該死嗎？！！”說罷欲要抽刀再砍。
雲鵲把尖刀握得更緊，嗓音發顫：“背這麽重的血債……不值得！……”說話間，血流從掌心汩汩淌出，浸濕雲鵲的衣袖，裸露的手腕更是一片猩紅。
錦繡突然收斂了些許殺意，哀怨地呢喃：“傻子，我不這麽做，他們又怎會放過你……”
雲鵲一楞。
廳堂之外，高枝目睹雲鵲以血肉之軀抵住鋼刀利刃，只一瞬間就滿身血汙，嚇得要沖上去搭救，然而身後一個力道死死拽住高枝。
“看看你爹！”是李姨娘的嗓音。
高枝不由自主看向父親，見他在角落捧著心口，眉眼緊皺，痛苦至極。
李姨娘勸道：“高椿死了，老肥婆身邊好歹還有高柏，瞧瞧你爹，此刻他身邊有誰？難道你忍心讓你爹獨自忍痛？”
高枝邁出去的腳步不由得定住。李姨娘說得沒錯，但高枝心裏清楚，李姨娘讓自己關心父親，絕不是出於父慈子孝的道義考慮，而是更深層次的：在父親孤獨無依之時，明明白白告訴他，這個庶子足以供你依靠。
李姨娘趁熱打鐵，繼續敲邊鼓勸道：“救哪邊，利害清楚得很。救了那個小書童，換來的只有他幾句感謝，除此之外他能給你什麽？但若此刻去搭救你爹，這對你日後爭奪家主之位大有好處。”
確實，此刻搭救父親，奪下家主之位的勝算就更大了。若能當上家主，屆時何愁不能安排雲鵲留在自己身邊，侍奉左右？
權衡再三，高枝邁向雲鵲的足尖調轉方向，往父親那邊邁去。高枝在父親面前蹲下身，柔聲說道：“阿爹，那邊雲鵲暫時止住了兇手，可以稍稍放心，我背您去看大夫吧。”
然而話音剛落，花廳又一次傳來痛徹的嚎叫。
花廳裏，大夫人趁著錦繡在雲鵲勸說下恢覆冷靜，又鉆了雲鵲遮擋住錦繡視線的空子，偷偷撿拾了一根木棒，悄聲摸到近前，突然暴起砸向錦繡。大夫人已是筋疲力盡，力道不穩，最終沒有砸中，反倒逼得錦繡惱羞成怒，推開雲鵲，上前連刺數刀，大夫人躲閃不力，被劃了好幾道血口，嚎叫不已。
高柏見狀，一改先前畏縮害怕的膽小模樣，奮力沖到母親之前，推搡格擋。
“這種爛人你護著做什麽？！要一起死嗎！！”錦繡一邊揮刀一邊咬牙切齒地質問。
“誰都不能傷害我娘！！”高柏衣衫被劃爛，但孤勇不減，死死擋在母親身前。“那就一起去死吧！”錦繡單手拿刀突然改為雙手合抱，奮力朝前刺去。
噗呲一聲，又是鋒刃捅穿骨肉的悶響，然而這一刀卻沒能讓錦繡眼中升騰起深仇已報的痛快，反倒是震驚，無止盡的震驚……
她刺中的竟然是雲鵲。
原來，大夫人眼見幼子即將被尖刀刺中，竟然在瞬息之間爆發，拖出雲鵲，擋住了錦繡刺來的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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