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重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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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重返（一）
晨光入室，破陋的擺設被一一鍍上暖光，顯得可愛許多。雲鵲枕在高枝胸口，面色蒼白卻嘴角噙笑，舍不得閉眼。
高枝兩指夾了夾雲鵲鼻梁，無奈道：“你本來就累，偏生又說了整宿的話，現今天亮了，我也該回去了。”
“不給……”雲鵲扭扭身子，面頰蹭蹭高枝，全然撒嬌之態。
高枝霎時通身酥麻，翻身和這糯米團子一般的可人兒纏綿。
若說前一晚事發突然，雲鵲全沒料到高枝會來，雲雨全憑本能，而今過了幹柴烈火的階段，雲鵲有了閑心，便調動此前在朝鳳堂所學，非讓高枝盡興不可。
又消磨些許春光，高枝才意猶未盡地撐起身子，捧著雲鵲面頰說道：“不瞞你說，不是我不想帶你回去，而是這次老爺給我下了死令，我若再任性妄為，後果不堪設想。”
這話一出，雲鵲霎時如夢初醒。所謂“後果”雲鵲再清楚不過，那便是斷了高枝成為家主的可能。葬送高枝前途，雲鵲是萬萬不願意的，連忙放開纏住高枝的手腳，但又不情願眼睜睜看著高枝離去，便跟著高枝起身。
高枝察覺，反手摁住雲鵲：“你已經很累了，睡吧，我得了空檔就來看你，等時機合適我再帶你回府。”
雲鵲要的就是一個態度，高枝許諾帶自己回去已經是破格之舉，自己在高枝心中的地位得到證實，此前吃的所有苦受的一切累，雲鵲都無悔亦無憾了。眼見高枝走開，雲鵲喊住：“等等。”雲鵲堅持撐著起身，拾起高枝的衣物，一一給高枝穿上，此前再自然不過的服侍，眼下卻顯得格外暧昧，尤其雲鵲來回撫平高枝胸口的褶皺，更是心跳臉紅。
這一刻於高枝而言，又何嘗不是全新的體驗？從未有哪次被人服侍著更衣，對方撫觸過的每一寸胸膛，即便指尖隔著衣物，高枝都會感到酥麻悸動。
穿衣完畢，雲鵲檢查一圈，才放心道：“好了，你去吧。”
然而高枝卻沒走，雲鵲奇怪地擡眼，剛跟高枝對上視線，對方卻突然靠近，打橫抱起自己，而後天地旋轉，雲鵲最終被小心放在床上。
掀開被子，高枝赫然發現發舊泛黃的被褥上暗紅斑駁，像在熟宣上暈開點點紅梅，高枝一嚇：“怎麽會見紅？你有沒有事？”
雲鵲扯過被褥，將痕跡蓋了個嚴實，紅臉咬唇答不上話。
高枝固執地想要掰開雲鵲看一眼，遭到雲鵲抵觸，高枝頭一回無可奈何：“傻瓜，讓我看看你情況！”
雲鵲幹脆整個人抱住床欄，掙紮時衣物下滑，露出脖頸大片痕跡。
高枝更是揪心，好言勸道：“你是有經驗的，我在這方面楞頭青，做的不好你跟我講。”
聞言，雲鵲決意將計就計，湊近高枝狡黠一笑：“你還真是楞頭青，就這點小場面算得什麽。我這不過是久了沒開張，加上昨夜興頭上來，不管不顧了些。行啦，你快回去，不然你杵這兒我也不好意思清理。”
“好，清理的事兒你別操心了，胡亂睡一陣先，回頭我讓紅玉過來替你清洗……”
一語未完，雲鵲就喊停：“別！”雲鵲實在忘不了紅玉那副不支持也不理解的神情，派她過來漿洗，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麽。但雲鵲也不希望高枝怪罪紅玉，便找了個托辭：“跟你這事……我害羞，你別讓紅玉知道。”
瞧著雲鵲縮進被窩裏，嬌羞得不行，高枝也就當真不計較了：“那我派小虎子給你送一床新被褥過來，他笨，想不到這一層去。”
雲鵲暗笑，心想小虎子才是那個不嫌惡自己對高枝情愫的人，於是點點頭，答應下了。
高枝總算放下心，這才出去。
高枝一走，雲鵲緊繃的神思再也維持不住，大廈傾倒似的塌在床榻，昏睡過去，待醒來時，竟已是夕陽西下。睡前的酸疼基本消退，但遍身紅痕仍在，提醒著雲鵲昨晚並非大夢一場。雲鵲穿好衣杉，起身時腿間一陣劇痛，雲鵲扶墻緩了片刻，方才鎮定下來穿衣、收拾床褥。雲鵲這時才發現高枝走時看見的那片紅，僅僅只是冰山一角，落紅片片，難怪昨日今宵疼痛如斯。
“你醒了？”
突然一道人聲，雲鵲一嚇，慌亂著將床鋪卷成一團，再看向來人：“錦繡……”
錦繡一派了然神情，淡定道：“昨夜我就在巷口，屋裏發生什麽事還是秦楚的，你就不必遮掩了。”說著，錦繡利落拎起雲鵲卷成一團的床褥，丟擲地上，而後解開背上的厚重包裹，將其放在床榻抖開，雲鵲這才看清原來是一床被褥。
不等雲鵲詢問，錦繡主動解釋：“原來的床鋪本就破爛，如若猛力搓洗，沒兩下就爛了，我去前面客棧給你買了一床半舊的，不能太新，不然惹嫌疑。”
“謝謝啊。”
錦繡不領情，冷淡相對：“羊毛出在羊身上，用你的銀兩買的。”
“銀兩給了你，那就是你的錢了。謝謝錦繡你的心意。對了……”雲鵲猶豫片刻，問，“你那病……大夫怎麽說？”
這次錦繡沒接話，白了雲鵲一眼，悶聲走了。
雲鵲：“？”
*
錦繡這一走，就回到了正德齋。高椿被禁錮，錦繡自在多了，徑直來到禮佛室。大夫人跪坐在蒲團上，正對佛像敲木魚，閉目誦經。
錦繡看了一眼大夫人面前的菩薩，此刻陽光晴好，佛像莊嚴，可二者相融，竟然有了一種詭異的殘忍。約摸等了半炷香，大夫人才開口：“你那邊什麽情況？”
“如您所料，二少爺確實跟雲鵲做了不堪之事。”錦繡就此打住，沒有多餘的話。
大夫人點頭，似乎甚是滿意：“那就夠了。”
錦繡想了想，問：“夫人要去看看情況嗎？如若出門，我去準備更衣。”
“不，”大夫人放下木魚，擺手道，“這幾日高杏的婚事有著落，我先忙這一出。再者，剛吃完甜棗，不能立刻再給一顆，高枝那雜種這幾天我派人看嚴一些，禁止他跑出去，至於那個男娼，也晾他幾天，屆時我再過去，收伏他就容易多了。還有，你這幾日不在家，椿兒憋得慌，過去看看他吧。”
大夫人這句話，如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頑石，將錦繡的一臉淡然擊得稀碎，錦繡猶豫著吐露實情：“大夫人，我、我好像有身子了……”
大夫人敲木魚的手頓了一頓，只消片刻恢覆平靜，回頭看了錦繡一眼，問道：“這兩個月有沒有月信？”
“已經三個月沒來了。”
沈默片刻，大夫人答道：“我找大夫開藥，這孩子不能留，如今多事之秋，椿兒那邊娶不了你，更認不得孩子。”
錦繡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那根吊著她最後希望的一脈細線也被切斷。大夫人卻沒理會搖搖欲墜的錦繡，照舊吩咐：“有了身子也不是不能做那事，去椿兒那邊吧，他身邊沒了瀉火的人，少不了熱癥覆發。”
錦繡麻木地答應：“是。”
大夫人覆又敲擊木魚，同時說道：“回頭要什麽賞賜，你盡管說，只要你盡心，我不會虧待你們姐弟倆。”
以往但凡提及弟弟，錦繡眼裏總會閃過一二光芒，然而此刻，錦繡眼裏從始至終皆是死寂，一片死寂。
錦繡依言，去了高椿的庭院。
*
接下來的幾天，雲鵲倍感冷落，倒也不是全然無人探望，紅玉錦繡甚至小虎子都有過來，只可惜，沒有雲鵲日思夜想的高枝。
疼痛留在身上，思念深埋心底，雲鵲茶飯不思，渾渾噩噩過了幾天。不是沒想過一走了之，只是不甘心，雲鵲還是想再等一等高枝，等他主動開口提起當初的承諾，不一定非得是立刻能帶自己回府的好話，就是想聽聽高枝的嗓音……
見不到高枝的這幾日，雲鵲才發現自己對如此癡戀這個男人，癡迷到只要能留在高枝身邊，哪怕從此被人低看、從此毫無尊嚴，雲鵲也在所不惜。
可惜，連個“毫無尊嚴留在高枝身邊”的機會都沒有。
雲鵲一記長嘆，嘆息聲中步入盛夏。這幾日都是錦繡過來送飯，雲鵲察覺對方面容越發倦怠，今兒更甚，走到門口氣喘籲籲，滿額汗珠，雲鵲起身上前替錦繡接過食盒，並問：“我瞧你臉色越發差勁，是害病了？大夫怎麽說？”
錦繡白了雲鵲一眼，眼裏卻沒有絲毫責怪之意，有氣無力說道：“有些病，不是找大夫就能治好的。”在雲鵲茫然不解之際，錦繡將食盒裏的飯菜一一端出，交代道：“我回去還有些事，你吃完放一邊，我晚點過來收拾。”
就在錦繡轉身之際，雲鵲繞到錦繡跟前，問：“什麽病看了大夫也沒用，你別打模糊眼！”見錦繡不答，雲鵲追問，“是不是銀子不夠！”沒等錦繡答覆，雲鵲返身取出藏在被褥下的那一錠銀子，塞進錦繡掌心，“拿去！好好看病，不夠再告訴我，我替你想辦法！”
沒想到，這番話竟然讓素來冷臉的錦繡眼圈霎時紅了，唇角蠕動，大顆眼淚倏爾掉下來，錦繡連忙捂住嘴，轉身別過臉去。
雲鵲見狀，不解且自責：“是不是我太兇了？對、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兇你，我就是看你這樣子，很擔心……”
“你是傻子嗎！”錦繡轉身，哽咽著斥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都是被驅趕出高府的人，一日三餐指望著我送飯，自身難保，還妄談替我想辦法！”
錦繡句句直擊要害，雲鵲不惱火，只是突然意識到愛莫能助的事實。怔楞之時，錦繡將銀子“嘭”一聲拍回桌面，轉身沖出屋子。
雲鵲粒米未沾，出神片刻之後起身，拾起那枚銀元寶，步出門去。雲鵲來到一處藥房門口，進去就見桌後一山羊胡老者，正稱重打包藥材。
“你是這裏的大夫嗎？”
山羊胡老者眼都沒擡，繼續手上活計，同時答道：“對啊，你來問診？”
“我替人問診。”
老者這才瞥了雲鵲一眼：“哪有看病不親自來的？對方是癱了、走不得？”
“倒也不是，她不願來，估計也沒請過大夫，一直拖著，我瞧她臉色越來越差，就替她過來問問。”
“這人是什麽癥狀？”
“她很疲憊，送飯走個路而已，滿頭大汗氣喘籲籲，整個人也越發浮腫。”
老者打包的手頓了頓，問：“對方是女子？芳齡幾許？”
“是個姑娘，年齡嘛……跟我差不多。”
“她浮腫有多久了？”
雲鵲想了想，答道：“什麽時候開始的我記不確切，但近來是越發虛浮了。”
“有嘔吐嗎？”
“有。”
老者無奈搖頭：“你們年輕人吶！只顧爽快不註意善後，這姑娘大概率是有身子了！她能行動那就沒什麽大礙，開個安胎藥，飲食上註意滋補即可。”
老人家的話如晴天霹靂，直直劈打在雲鵲頭上，往事紛紜，閃現眼前：
錦繡蹲在荒草叢裏幹嘔的背影……
錦繡惡狠狠的警告：“不許告訴任何人！……但凡說出去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錦繡對隱衷的欲言又止：“我的苦啊，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我真正難過的是身不由己……不提也罷……這病又豈是大夫看一看就能好的？……”
那些一度讓雲鵲疑竇叢生的場面，此刻都串聯起來，有了明確的指向：原來錦繡有身子了。
可錦繡還尚未出閣啊！她不肯外露實情，其中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己跟高枝暗度陳倉落得如此下場，若放在錦繡身上，她一介姑娘家如何承受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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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入室，破陋的擺設被一一鍍上暖光，顯得可愛許多。雲鵲枕在高枝胸口，面色蒼白卻嘴角噙笑，舍不得閉眼。
高枝兩指夾了夾雲鵲鼻梁，無奈道：“你本來就累，偏生又說了整宿的話，現今天亮了，我也該回去了。”
“不給……”雲鵲扭扭身子，面頰蹭蹭高枝，全然撒嬌之態。
高枝霎時通身酥麻，翻身和這糯米團子一般的可人兒纏綿。
若說前一晚事發突然，雲鵲全沒料到高枝會來，雲雨全憑本能，而今過了幹柴烈火的階段，雲鵲有了閑心，便調動此前在朝鳳堂所學，非讓高枝盡興不可。
又消磨些許春光，高枝才意猶未盡地撐起身子，捧著雲鵲面頰說道：“不瞞你說，不是我不想帶你回去，而是這次老爺給我下了死令，我若再任性妄為，後果不堪設想。”
這話一出，雲鵲霎時如夢初醒。所謂“後果”雲鵲再清楚不過，那便是斷了高枝成為家主的可能。葬送高枝前途，雲鵲是萬萬不願意的，連忙放開纏住高枝的手腳，但又不情願眼睜睜看著高枝離去，便跟著高枝起身。
高枝察覺，反手摁住雲鵲：“你已經很累了，睡吧，我得了空檔就來看你，等時機合適我再帶你回府。”
雲鵲要的就是一個態度，高枝許諾帶自己回去已經是破格之舉，自己在高枝心中的地位得到證實，此前吃的所有苦受的一切累，雲鵲都無悔亦無憾了。眼見高枝走開，雲鵲喊住：“等等。”雲鵲堅持撐著起身，拾起高枝的衣物，一一給高枝穿上，此前再自然不過的服侍，眼下卻顯得格外暧昧，尤其雲鵲來回撫平高枝胸口的褶皺，更是心跳臉紅。
這一刻於高枝而言，又何嘗不是全新的體驗？從未有哪次被人服侍著更衣，對方撫觸過的每一寸胸膛，即便指尖隔著衣物，高枝都會感到酥麻悸動。
穿衣完畢，雲鵲檢查一圈，才放心道：“好了，你去吧。”
然而高枝卻沒走，雲鵲奇怪地擡眼，剛跟高枝對上視線，對方卻突然靠近，打橫抱起自己，而後天地旋轉，雲鵲最終被小心放在床上。
掀開被子，高枝赫然發現發舊泛黃的被褥上暗紅斑駁，像在熟宣上暈開點點紅梅，高枝一嚇：“怎麽會見紅？你有沒有事？”
雲鵲扯過被褥，將痕跡蓋了個嚴實，紅臉咬唇答不上話。
高枝固執地想要掰開雲鵲看一眼，遭到雲鵲抵觸，高枝頭一回無可奈何：“傻瓜，讓我看看你情況！”
雲鵲幹脆整個人抱住床欄，掙紮時衣物下滑，露出脖頸大片痕跡。
高枝更是揪心，好言勸道：“你是有經驗的，我在這方面楞頭青，做的不好你跟我講。”
聞言，雲鵲決意將計就計，湊近高枝狡黠一笑：“你還真是楞頭青，就這點小場面算得什麽。我這不過是久了沒開張，加上昨夜興頭上來，不管不顧了些。行啦，你快回去，不然你杵這兒我也不好意思清理。”
“好，清理的事兒你別操心了，胡亂睡一陣先，回頭我讓紅玉過來替你清洗……”
一語未完，雲鵲就喊停：“別！”雲鵲實在忘不了紅玉那副不支持也不理解的神情，派她過來漿洗，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麽。但雲鵲也不希望高枝怪罪紅玉，便找了個托辭：“跟你這事……我害羞，你別讓紅玉知道。”
瞧著雲鵲縮進被窩裏，嬌羞得不行，高枝也就當真不計較了：“那我派小虎子給你送一床新被褥過來，他笨，想不到這一層去。”
雲鵲暗笑，心想小虎子才是那個不嫌惡自己對高枝情愫的人，於是點點頭，答應下了。
高枝總算放下心，這才出去。
高枝一走，雲鵲緊繃的神思再也維持不住，大廈傾倒似的塌在床榻，昏睡過去，待醒來時，竟已是夕陽西下。睡前的酸疼基本消退，但遍身紅痕仍在，提醒著雲鵲昨晚並非大夢一場。雲鵲穿好衣杉，起身時腿間一陣劇痛，雲鵲扶墻緩了片刻，方才鎮定下來穿衣、收拾床褥。雲鵲這時才發現高枝走時看見的那片紅，僅僅只是冰山一角，落紅片片，難怪昨日今宵疼痛如斯。
“你醒了？”
突然一道人聲，雲鵲一嚇，慌亂著將床鋪卷成一團，再看向來人：“錦繡……”
錦繡一派了然神情，淡定道：“昨夜我就在巷口，屋裏發生什麽事還是秦楚的，你就不必遮掩了。”說著，錦繡利落拎起雲鵲卷成一團的床褥，丟擲地上，而後解開背上的厚重包裹，將其放在床榻抖開，雲鵲這才看清原來是一床被褥。
不等雲鵲詢問，錦繡主動解釋：“原來的床鋪本就破爛，如若猛力搓洗，沒兩下就爛了，我去前面客棧給你買了一床半舊的，不能太新，不然惹嫌疑。”
“謝謝啊。”
錦繡不領情，冷淡相對：“羊毛出在羊身上，用你的銀兩買的。”
“銀兩給了你，那就是你的錢了。謝謝錦繡你的心意。對了……”雲鵲猶豫片刻，問，“你那病……大夫怎麽說？”
這次錦繡沒接話，白了雲鵲一眼，悶聲走了。
雲鵲：“？”
*
錦繡這一走，就回到了正德齋。高椿被禁錮，錦繡自在多了，徑直來到禮佛室。大夫人跪坐在蒲團上，正對佛像敲木魚，閉目誦經。
錦繡看了一眼大夫人面前的菩薩，此刻陽光晴好，佛像莊嚴，可二者相融，竟然有了一種詭異的殘忍。約摸等了半炷香，大夫人才開口：“你那邊什麽情況？”
“如您所料，二少爺確實跟雲鵲做了不堪之事。”錦繡就此打住，沒有多餘的話。
大夫人點頭，似乎甚是滿意：“那就夠了。”
錦繡想了想，問：“夫人要去看看情況嗎？如若出門，我去準備更衣。”
“不，”大夫人放下木魚，擺手道，“這幾日高杏的婚事有著落，我先忙這一出。再者，剛吃完甜棗，不能立刻再給一顆，高枝那雜種這幾天我派人看嚴一些，禁止他跑出去，至於那個男娼，也晾他幾天，屆時我再過去，收伏他就容易多了。還有，你這幾日不在家，椿兒憋得慌，過去看看他吧。”
大夫人這句話，如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頑石，將錦繡的一臉淡然擊得稀碎，錦繡猶豫著吐露實情：“大夫人，我、我好像有身子了……”
大夫人敲木魚的手頓了一頓，只消片刻恢覆平靜，回頭看了錦繡一眼，問道：“這兩個月有沒有月信？”
“已經三個月沒來了。”
沈默片刻，大夫人答道：“我找大夫開藥，這孩子不能留，如今多事之秋，椿兒那邊娶不了你，更認不得孩子。”
錦繡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那根吊著她最後希望的一脈細線也被切斷。大夫人卻沒理會搖搖欲墜的錦繡，照舊吩咐：“有了身子也不是不能做那事，去椿兒那邊吧，他身邊沒了瀉火的人，少不了熱癥覆發。”
錦繡麻木地答應：“是。”
大夫人覆又敲擊木魚，同時說道：“回頭要什麽賞賜，你盡管說，只要你盡心，我不會虧待你們姐弟倆。”
以往但凡提及弟弟，錦繡眼裏總會閃過一二光芒，然而此刻，錦繡眼裏從始至終皆是死寂，一片死寂。
錦繡依言，去了高椿的庭院。
*
接下來的幾天，雲鵲倍感冷落，倒也不是全然無人探望，紅玉錦繡甚至小虎子都有過來，只可惜，沒有雲鵲日思夜想的高枝。
疼痛留在身上，思念深埋心底，雲鵲茶飯不思，渾渾噩噩過了幾天。不是沒想過一走了之，只是不甘心，雲鵲還是想再等一等高枝，等他主動開口提起當初的承諾，不一定非得是立刻能帶自己回府的好話，就是想聽聽高枝的嗓音……
見不到高枝的這幾日，雲鵲才發現自己對如此癡戀這個男人，癡迷到只要能留在高枝身邊，哪怕從此被人低看、從此毫無尊嚴，雲鵲也在所不惜。
可惜，連個“毫無尊嚴留在高枝身邊”的機會都沒有。
雲鵲一記長嘆，嘆息聲中步入盛夏。這幾日都是錦繡過來送飯，雲鵲察覺對方面容越發倦怠，今兒更甚，走到門口氣喘籲籲，滿額汗珠，雲鵲起身上前替錦繡接過食盒，並問：“我瞧你臉色越發差勁，是害病了？大夫怎麽說？”
錦繡白了雲鵲一眼，眼裏卻沒有絲毫責怪之意，有氣無力說道：“有些病，不是找大夫就能治好的。”在雲鵲茫然不解之際，錦繡將食盒裏的飯菜一一端出，交代道：“我回去還有些事，你吃完放一邊，我晚點過來收拾。”
就在錦繡轉身之際，雲鵲繞到錦繡跟前，問：“什麽病看了大夫也沒用，你別打模糊眼！”見錦繡不答，雲鵲追問，“是不是銀子不夠！”沒等錦繡答覆，雲鵲返身取出藏在被褥下的那一錠銀子，塞進錦繡掌心，“拿去！好好看病，不夠再告訴我，我替你想辦法！”
沒想到，這番話竟然讓素來冷臉的錦繡眼圈霎時紅了，唇角蠕動，大顆眼淚倏爾掉下來，錦繡連忙捂住嘴，轉身別過臉去。
雲鵲見狀，不解且自責：“是不是我太兇了？對、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兇你，我就是看你這樣子，很擔心……”
“你是傻子嗎！”錦繡轉身，哽咽著斥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都是被驅趕出高府的人，一日三餐指望著我送飯，自身難保，還妄談替我想辦法！”
錦繡句句直擊要害，雲鵲不惱火，只是突然意識到愛莫能助的事實。怔楞之時，錦繡將銀子“嘭”一聲拍回桌面，轉身沖出屋子。
雲鵲粒米未沾，出神片刻之後起身，拾起那枚銀元寶，步出門去。雲鵲來到一處藥房門口，進去就見桌後一山羊胡老者，正稱重打包藥材。
“你是這裏的大夫嗎？”
山羊胡老者眼都沒擡，繼續手上活計，同時答道：“對啊，你來問診？”
“我替人問診。”
老者這才瞥了雲鵲一眼：“哪有看病不親自來的？對方是癱了、走不得？”
“倒也不是，她不願來，估計也沒請過大夫，一直拖著，我瞧她臉色越來越差，就替她過來問問。”
“這人是什麽癥狀？”
“她很疲憊，送飯走個路而已，滿頭大汗氣喘籲籲，整個人也越發浮腫。”
老者打包的手頓了頓，問：“對方是女子？芳齡幾許？”
“是個姑娘，年齡嘛……跟我差不多。”
“她浮腫有多久了？”
雲鵲想了想，答道：“什麽時候開始的我記不確切，但近來是越發虛浮了。”
“有嘔吐嗎？”
“有。”
老者無奈搖頭：“你們年輕人吶！只顧爽快不註意善後，這姑娘大概率是有身子了！她能行動那就沒什麽大礙，開個安胎藥，飲食上註意滋補即可。”
老人家的話如晴天霹靂，直直劈打在雲鵲頭上，往事紛紜，閃現眼前：
錦繡蹲在荒草叢裏幹嘔的背影……
錦繡惡狠狠的警告：“不許告訴任何人！……但凡說出去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錦繡對隱衷的欲言又止：“我的苦啊，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我真正難過的是身不由己……不提也罷……這病又豈是大夫看一看就能好的？……”
那些一度讓雲鵲疑竇叢生的場面，此刻都串聯起來，有了明確的指向：原來錦繡有身子了。
可錦繡還尚未出閣啊！她不肯外露實情，其中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己跟高枝暗度陳倉落得如此下場，若放在錦繡身上，她一介姑娘家如何承受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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