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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重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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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重返(二)

雲鵲不知自己是怎麽走出藥房的,稍稍回神理清頭腦,雲鵲往高府的方向奔去……沒想到還沒到府上,就見道上一群人圍成圈兒,議論紛紛:

“這是誰家姑娘?有認識的嗎?”

“沒見過。”

“這就麻煩了啊,大姑娘家的暈倒在路上,無人認領。”

……

雲鵲本想徑直走過,突然福至心靈倒退回去,不看還好,一看失聲驚呼:“錦繡?!”

錦繡面色蒼白,幾乎血色,歪倒在大媽懷裏不省人事,雲鵲撥開人群擠進去,晃動數下,錦繡依舊不省人事。大媽勸道:“是你家人嗎?是的話先帶她去看大夫。”

雲鵲這才回過神來,在大媽的幫助下將錦繡背上,原路返回去往方才的藥房。老者已不在桌後,店內空無一人,雲鵲著急喊道:“大夫!大夫!”

好在老者從屏風後步出,見到來人,驚訝只在一瞬,旋即立刻招呼雲鵲跟著他來到內室,指導雲鵲將人安放在榻上,老者把脈片刻,剛放下手,雲鵲就著急追問:“怎麽樣,有無大礙?”

“思慮過重導致的胎心不穩。”話畢又往窗外呼喚一聲,“老婆子!”

不遠處有個女聲答應,須臾室內進來一人,問道:“什麽事老頭子?”

“瞧瞧這姑娘有無落紅。”老人轉身吩咐雲鵲,“你跟我出來。”老人家出去後開始揀配藥方,期間婦人出來,說道:“見紅,但不多,幾個斑點而已。”老者點點頭,撿回一些藥,又另外加配一些藥,而後遞給婦人,又吩咐雲鵲:“一個時辰後你去後院找她取藥,讓那姑娘趁熱喝了,保胎。”

雲鵲點點頭,從口袋裏摸出一錠銀子。老頭見了眉頭一皺:“沒有碎的?”

“沒有,我家主人就給的就是整的。”



“一吊錢的事,那就等你有零錢了再給。”

雲鵲連連鞠躬道謝。直到湯藥熬好,錦繡才醒來,聞見濃重藥味,錦繡眉頭蹙起。雲鵲柔聲安慰:“大夫開的藥,趁熱喝,身體才會好。”

錦繡皺了皺眉,好似發自本能地嫌惡,她問:“什麽藥?”

“大夫說保胎的……啊!”雲鵲一語未完,錦繡竟然出手打翻藥碗。

“你怎麽?!……”

錦繡失聲大笑,笑到力竭了才說道:“保胎保胎!笑話!我明明要的是打胎!”

雲鵲一楞,片刻才想好怎麽接話:“你如果堅持不要這個孩子的話,也不是不可以,”說時摸出藏在胸口的銀子,“剛剛這副藥,加上看診,統共才一吊錢,這錠銀子應該夠付你打胎的藥錢。”

“你就兩錠銀子,此前你我並無交集,都花在我身上,值得嗎?”

雲鵲一笑:“若真這麽問,那最不值的豈不是二少爺?他當時和我萍水相逢素不相識,卻為了救我逃離魔窟,花五千兩買下我。”

“你確定要救我?你可想清楚了,我是想給二少爺當姨太太的人,和你一起爭奪二少爺的寵愛。”

沈吟片刻,雲鵲才答:“我吃醋跟救你是兩回事。”

錦繡又問:“你怎麽不問我另一錠銀子?我拿他請大夫了嗎?”

“銀子既然給你了,怎麽花是你的事,後續我沒有過問的份。我就問你,你決心要拿掉這個孩子了嗎?是的話我現在就去找大夫?”

“你不好奇這孩子的爹是誰?”

“有點好奇,但你連有了身子都不願意張揚,想必你應該不願透露那位相好,那我何必多問。”說著,雲鵲就要起身去找老者,不料卻被錦繡扯住衣襟。

“是高椿……”

錦繡和盤托出自己如何被高椿覬覦、受大夫人脅迫、為了弟弟高柏委曲求全的經過……

雲鵲安靜聽著,平靜外表下,是洶湧澎湃的震驚。

“我本來想著一了百了,把這些事兒帶進黃土堆裏去,但我又有點不甘心,憑什麽……”錦繡說不下去,淚如雨下。

雲鵲掏出手絹給錦繡拭淚,替她把話說下去:“你不甘心他們這麽作踐你,卻什麽也不用承擔,對嗎?”

哪想錦繡卻搖頭:“不是,我真正不甘心的是自己人活一世,卻從未被人放在眼裏。”錦繡看向雲鵲,笑中帶淚,“現在不遺憾了。一直在說我,該你說了,你是不是很想回高府?”

話鋒轉變太快,雲鵲一時錯愕,轉而無奈:“這會子還怎麽想?二少爺待我不薄,我不該給他惹麻煩。”

“呵……顧慮太多,最終就會像我一樣,什麽都得不到。”錦繡嗤笑一聲,隨即起身。

雲鵲制止:“大夫說你見紅了得靜養著,你去哪?”

“回高府。”

雲鵲最終沒能攔住錦繡,實在放不下心,親自送她到高府門口。此刻的高府不同尋常,門頭上,丈二紅綢高懸,鮮妍明媚,耀人眼目,房門大開,照壁之後奴仆行色匆匆。

“高府要辦婚事了?”雲鵲驚訝。

“對。”

“誰的?”

“三小姐。”

雲鵲無比震驚:“這麽突然?”

“不突然,三小姐不像高椿高柏聽話,大夫人早就想眼不見為凈了。”

“嫁去誰家?”

“江陵豫王。”

雲鵲震驚更甚:“江陵豫王?這不是把人往火坑裏推嗎?!”

“那又有什麽辦法,好歹是個王,大夫人巴不得攀上這根高枝呢。你送我到這裏就行了,回去吧。”

錦繡走了一段距離,雲鵲才回過神來,趕上前叮囑:“少慪氣,照顧好自己。”

“不用你操心。”

錦繡嘴上拒人千裏之外,但雲鵲感覺,每次自己給出力所能及的小小關心,錦繡的神情都柔和不少。

“餵,你等等。”

雲鵲回頭,見錦繡朝自己招手,於是走回去。錦繡指著門口的石獅子:“你在這裏等我,我有東西給你。”

錦繡入門後,雲鵲在府邸墻下徘徊,他想念高枝,但此刻腦海裏被突如其來的高杏婚訊充斥了。

那位豫王,雲鵲見過。

他是當今聖上的胞弟,只比雲鵲父親於定邦小了幾歲,身寬體胖,形容猥瑣,當時於定邦出任兩江巡撫,此前的巡撫總督到任後,依照當地官員的建議,多有巴結,然而於定邦清廉嚴正,沒有照例拜訪。

大概是見這位聲名煊赫的新巡撫不討巧,豫王竟然主動紆尊,親登於府。於定邦便讓小兒於廷益一同陪客,彼時於廷益不過沖齡小兒,但他已和父親一般坐得腰板筆直、端方雅正,對比歪在圈椅裏的王爺,高下立見。這還不夠,端茶送水時,豫王竟然肆無忌憚打量侍婢的面容,而後恬不知恥地直讚“於府真國色”,連小小侍婢都姿容秀美。於定邦聽出了弦外音,但佯若未聞。接下來最無恥的情形出現了,豫王竟然直言王府裏缺少奉茶侍女,讓於定邦把這名奉茶侍女送他。最終於定邦以“府內侍婢寥寥,奉茶者是於夫人貼身丫鬟為由”明言拒絕,梁子就此結下。

於定邦在江陵出任巡撫這五年並不太平,但他楞是憑借過人的才幹斡旋過來了,到期後升任正二品京官。這是後話。

驅逐出府這幾天,雲鵲並非沒有納悶過——三小姐怎麽從頭至尾沒見過自己,不是指望對方關心,而是發生這麽大事兒,高杏不可能不聞不問。原來她是被更惡俗的事纏身了,想想,一個鮮活明媚的姑娘,竟然下嫁給這樣的糟老頭子為妾。雲鵲一個外人聽著都難受。

“餵,你怎麽走這麽遠了?!”

雲鵲聞聲回頭,就見錦繡快步過來,又是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樣,她遞來一個布包。雲鵲打開一看,竟是一錠銀子。因為是高枝所贈,雲鵲每一處細節都記得確切。

“錦繡,你怎麽把銀子還我了?”

“我用不著了。”

“你不是要……”畢竟就在高府旁側,怕隔墻有耳,接下來的話雲鵲沒說,改而用視線觸了一下錦繡腰腹。

“不用擔心,大夫人會做打算,所以我用不著你的銀子。心意我收了,銀子你帶回去。”

錦繡轉身之際,雲鵲喊住:“三小姐的婚期是什麽時候?”

“五月初九。”

雲鵲算了算,五天後大婚。

錦繡又補一句:“算了八字,三小姐得明日未時動身前往江陵。”

“這麽快……真的沒有回轉餘地了嗎?”雲鵲喃喃自語。

“說你傻還真是,聘禮都下來了,請帖也散出去了,還能回轉?早在去年三小姐替於家說話那會兒,大夫人就在物色人家,要把三小姐潑過去了……”

雲鵲驚疑:“替於家說話?哪個於家?”

“我不大清楚,反正是一位在京城當了尚書的大官,去年遭罪被貶,全家處死流放,挺慘的。餵,你這麽驚訝做什麽?”

錦繡的話,加上初進高家時,高枝提及於定邦題寫的牌匾被摘下,看來這個“於家”是自家沒錯了。未料想此時還能捕捉到於家的痕跡,雲鵲稍稍定住心神,追問:“三小姐怎麽會替於家說話?說了什麽話?”

錦繡雖奇怪雲鵲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但見他神色急切,便回憶道:“因為三小姐愛慕於家公子,聽說他被流放,央求家裏幫他一把。”

錦繡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卻讓雲鵲瞳孔發顫,喃喃重覆:“三小姐愛慕於公子?……她怎麽認識於公子並愛慕人家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三小姐跟於公子的前緣應該是在我進來高府之前的事兒,反正自我來到高府,就知道三小姐年紀小小已經有了理想郎君於公子,每每談到婚嫁,三小姐總說‘非於公子不嫁’。但那次三小姐當眾要求老爺夫人拉於公子一把,大概是怕連累府裏吧,大夫人厲聲斥責了三小姐,並嚴令禁止她今後再說‘非於公子不嫁’的輕佻話。”

難怪了,難怪被高枝帶回高府的第一日,初見高杏,高杏就說自己像她一位故人,話音一落,就從眉飛色舞轉為心灰意冷。造化弄人,不想搭手相救的高家,最終因派庶子南下番禺參加遠親喪事,意外帶回自己。

雲鵲目光渺渺,放眼高懸在高府大門匾額,陌生的字跡提醒著雲鵲即成事實。

錦繡也陷入感慨:“可惜了,雖然沒見過於公子,但能讓三小姐念念不忘,想必是個不凡的人物。”

“三小姐作何反應?”

“哭過、鬧過,但有何用?”錦繡想到些什麽,眼裏也染上濃重的感傷,“佳偶天成這種事,只在書裏有。不說了,我得回去了。”

錦繡走了。

雲鵲捏著那塊銀子,等打開絹布,發現銀子竟被自己生生捏變形了,這也讓雲鵲直觀看到自己心中是何等不平。罷了,今夜不睡,雲鵲決心偷入高府,去見高杏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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