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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擔驚受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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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擔驚受怕(三)

夜間,梧桐軒,高枝招待高樹德用餐。

紅玉布完菜,出來恰好見到雲鵲步入院子,聯想起近日風波,紅玉伸手阻攔:“你做什麽去?”

進高枝庭院雲鵲從未被阻攔過,想了片刻才找到一個蹩腳的理由:“我進去看看有什麽要幫忙的。”

紅玉勸道:“二少爺不希望你跟高大人交集太多,你就別湊這個熱鬧了。”

雲鵲不解:“為什麽?”

沒等來紅玉的答案,裏頭的高枝朗聲調侃:“你來幫什麽忙?平時連收拾碗筷都不會。”

紅玉聽音辨色,忖度高枝此刻並無惱怒,於是說道:“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是二爺花錢買來的,要以二少爺為重,別撿了芝麻丟西瓜。”說罷走開,徒留雲鵲一臉茫然。

“我怎麽不以二少爺為重了?”雲鵲納悶著走進室內,只見廳內一張不大的圓桌,擺了三兩人的酒菜,高枝和高樹德相對而坐,兩人之間橫亙了兩張凳子,一張靠近高枝,一張靠近高樹德。

高樹德遠遠瞧見雲鵲甚是欣喜,舉手招呼道:“小雲,這邊。”

雲鵲興沖沖奔向高樹德,可倏爾想起紅玉方才的警告,不由得放緩腳步,看向高枝,卻見高枝皮笑肉不笑,揚眉道:“坐過去啊!”

雲鵲冷不丁打了個寒戰,調轉腳步回到高枝身邊,乖巧道:“我站二少爺身後服侍就好。”

高樹德一腔熱情撲了個空,一時有些尷尬,幹笑了一聲。

高枝反手將雲鵲拉到身側:“坐下吧。”

高樹德連忙附和:“對啊,這裏沒有外人,小雲你可以坐下一起吃。甚是榮幸,佳木賢弟拿今年第一批春蟹招待我,鮮甜得很,你也嘗嘗。”說罷夾了一只最大的螃蟹放進碗裏,推到雲鵲面前。

雲鵲伸出手剛想接,冷不丁聽見高枝咳了一聲,不必回頭,雲鵲也感受到高枝的目光仿若利劍,高懸在自己手腕上方,嚇得雲鵲連忙收回手,悻悻道:“這麽大的螃蟹,還是留給高大人吧……”

又一次熱情遭拒,高樹德甚是窘迫,只好將螃蟹放回自己碗裏,擡眼看向高枝,驚訝不已——高枝已經剝了滿滿一碗蟹肉,而他手邊,三只蟹殼完整排列,栩栩如生。

“佳木賢弟,我記得你提過你不愛吃螃蟹,怎麽一口氣剝這麽多?!”

高枝垂眸,輕描淡寫:“我不愛吃,奈何有人愛吃,且不會剝。”

雲鵲當然聽懂了高枝的意有所指,恰好高枝撥動筷子,將小碗推到雲鵲面前,雲鵲很識相,連忙接過:“謝謝、謝謝二少爺。”

對比之下,高樹德頓時覺得自己方才只是夾了個螃蟹,誠意實在太欠,撓撓頭窘迫道:“難怪我說這次來揚城,一見雲鵲就感覺他長高不少,臉色也紅潤潤的,現在我明白了,原來是佳木賢弟照顧得好。”

高枝繼續剝螃蟹,同時嘀咕:“我是挺疼他的,但可惜是熱臉貼冷屁股。”

雲鵲不服,放下筷子狡辯道:“我哪有?我沒有!”

“瞧瞧,我說兩句,他就頂回兩句。哎,哪家主子像我這般窩囊?又有哪家仆人像他這般自在?”

這話讓雲鵲更加不服氣了,明明自己近來受了高枝這麽多委屈,剛剛還怕他怕到絲毫不敢靠近高樹德。怎麽做都不對,雲鵲幹脆賭氣道:“那你說說!我哪點沒做好!我改就是!”

高樹德正手足無措不知該滅哪邊的火,沒想到高枝快意道:“行啊,我覺得你房間清凈自在,今晚我去你那兒睡,你答應不?”

這話一出,雲鵲啞然:“……”

高樹德更是震驚,小腦袋極速運轉著判斷——他倆到底是不是在吵架?

雲鵲不答,高枝便對高樹德慨嘆:“瞧,我說的沒錯吧,連一個清凈的去處都不給我去,你說我窩不窩囊?”

高樹德:“啊這……”

雲鵲惱了:“我是為你好!算了!你愛睡哪就睡吧!大不了我打地鋪!”

雲鵲氣呼呼的模樣逗樂了高枝,高枝索性得寸進尺:“那我跟你一起打地鋪。”

雲鵲:“!!……”

高樹德:“?”

廳中三人說笑玩鬧,絲毫沒有留意到屏風背後竊聽已久的人。

小婦人佇立已久,起先他見夫君神情愉悅,心想著自己也助助興,於是去往後院,和婢女一同挖出埋在花樹下的一壇女兒紅,盛了一小缽回到花廳。此時雲鵲進屋,小夫人聽聞他們笑鬧得正歡,生怕自己掃了雅興,便一直等候在屏風之後了。

哪想這一等,叫小夫人聽見了夫君從未展現過的另一面。一向彬彬有禮的夫君,在那個書童面前竟可以如此放松,肆意玩笑,幾近撒嬌耍賴的頑童一般……

絲絲妒意在小夫人心底升騰。

一不留神,小夫人兩手一松,差點讓手裏的缽頭摔下去,堪堪抱住,不小心造出了些動靜。

即便處在玩鬧中,高枝也甚是靈敏,即刻察覺響動,起身斥問:“誰在那?!”

小夫人只好抱著小缽頭走了出來:“我想著吃螃蟹少不了酒,給夫君送酒過來了。”

高枝狐疑地瞇了瞇眼,雲鵲連忙正襟危坐。高樹德依舊周到,微微欠身感謝,雲鵲見狀,也跟著起身道謝。

待小夫人給各位盛好酒,正要在空位坐下,高枝放話了:“夜深了,你早點歇著吧。”

小夫人心裏一下咯噔,欲要爭取。

高枝看出了小夫人的企圖,嗓音裏明顯帶了不悅:“下去吧。”

小夫人無奈,只得告退。

又回到後院,小夫人終於忍不住,撲倒花樹下嗚咽,不知嗚咽了多久,突然感覺肩上遭人輕拍。小夫人擡頭,淚眼朦朧中勉強看清來人,連忙擦拭涕淚整理儀容:“小叔叔?你怎麽來了?”

來人正是高柏。

“二嫂,你怎麽哭了?”

“沒事……”小夫人想了想,臨時扯了個謊,“有些想家而已,不要緊。”

“二嫂是嫁進高家的媳婦,高家就是二嫂的家,此刻身在家裏,二嫂怎麽會想家呢?”高柏眼珠子一轉,問道,“莫非有人膈應二嫂,讓二嫂不自在了?”

雖說跟高枝的這段緣分得益於大夫人的牽線,但過門之後,小夫人也清楚夫君高枝與大夫人那一脈水火不容,因此向來小心保持距離,不肯逾越半步。此刻,小夫人猶疑地打量高柏,最終搖了搖頭:“小叔子想多了,沒有的事,就是有段時間沒有歸省,想念父老鄉親了。”

高柏點點頭:“可二嫂方才哀傷過甚,斷不似尋常鄉情,一家人合該風雨同舟,二嫂如有委屈,大可說與我聽。”

小夫人不願家醜外揚,轉身就要走。

高柏追問到:“莫非是二哥欺負了你?!”

這話像是釘子,將小夫人生生定住。

高柏勾唇一笑,知道自己擊中要害了,決定乘勝追擊,上前問:“二哥這麽壞?!二嫂這麽好,他對你做了什麽?!”

小夫人一聽,眼淚像斷線珠子似的直往下掉,奈何手帕早已濕透,無論如何也拭不幹。

高柏掏出自己的一塊方巾,遞給了小夫人,同時喃喃道:“方才我經過梧桐軒前院,聽到二哥等人的笑聲,哪知繞到後院,卻聽到了哭聲。一前一後,一笑一哭,哎,二哥怎能舍得自己享樂,放這麽好的二嫂獨自垂淚?”

此話該是擊潰小夫人內心最柔軟處,一時間哭泣不已,好不容易終於收住眼淚,小夫人道歉:“對不起,讓小叔叔見笑了。”

“都說了一家人風雨同舟,不就是借塊手帕的事,這有什麽的。”高柏眼珠一轉,另起一話,“我近來聽聞一則關於二哥的風流韻事,不知二嫂可曾耳聞?”

小夫人即刻睜大朦朧淚眼,問道:“什麽?”

高柏故作神秘,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道:“二哥身邊那個叫雲鵲的書童,其實是男娼來的。”

“男娼?”小夫人不解,“男娼是什麽?”

高柏作為難狀:“青樓女子是做什麽的,雲鵲就做這個。”

半晌,小夫人才明白高柏話裏的意思,一時間瞠目結舌:“不會吧……他、他是男的啊……”

“哎,正是男的,所以才隱蔽、才方便,也才別具一番風味啊!這點道理二嫂不會不懂吧。”

見小夫人眼裏滿是慌亂,高柏進一步添油加醋,問道:“你想想,二哥身邊的小廝不少,像小虎子更是從小跟在二哥身邊,但二哥可曾與他們如此親近?而那個雲鵲,連我一個外人都看出他一來就跟二哥親近得異乎尋常!二嫂難道就沒疑心過?”

不說遠的,聯想今晚聽到的對話,無不驗證了高柏口中所說!一時間小夫人驚恐得無以覆加,連連後退。

“這……這怎麽辦?!”小夫人喃喃自語,腳下一踉蹌,差點摔倒。

高柏連忙上前扶住,並安慰道:“二嫂別怕,家醜不能外揚,我自然是不會說出去的,你先觀察觀察,有什麽動靜,與我商量拿註意便是。”

此刻的小夫人猶如海上浮萍,無依無靠,但凡是跟浮木,於她而言都是救命神器,慌亂之下小夫人連連點頭,應下高柏的建議。

小夫人愛夫心切,怎肯輕易叫人搶了去?

前廳,宴酣撤席,高樹德已被小虎子攙扶著回去自己居所。高枝攙扶著雲鵲搖搖欲墜,準備走出院落。

成婚近十載,這還是小夫人首次見高枝酩酊大醉,連忙上前拉住高枝,明知故問:“夜深了,夫君去哪兒?”

高枝看清來人,一把甩開,整個人都賴在雲鵲身上:“走,去你家。”

小夫人覆又追上,再次拽住高枝:“夫君,這兒就是你家,是你的梧桐軒啊!”

雲鵲不忍心小夫人受此冷落,扶正高枝,想把他往回帶,同時勸道:“二少爺你醉了,快回去歇著吧。”

聞言,高枝似乎清醒了些,稍稍挺直身板,迷迷瞪瞪看向小夫人。

“你誰?!哦,要不是大夫人……我不會和你成親!不會有這些勞什子束縛!這些年……可勒死我了!!……”剩下的話沒再說下去,因為雲鵲已經先一步死死捂住高枝嘴巴。

雲鵲著急向淚如雨下的小夫人解釋:“二少爺酒後胡言,小夫人別當真。”

聞言,高枝一把掙脫雲鵲的鉗制,醉態濃重卻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沒胡言,我今晚就是要去你那尋個清凈!走!”發現拽不動雲鵲,高枝換上一副哀容:“你也嫌棄我?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跑了,嚇得魂都沒了!我拿你當朋友……你卻不要我……”

“我沒有……哎……”雲鵲只好對小夫人說道,“二少爺執意如此,那麽今晚委屈他在我那兒將就一晚,明早等二少爺醒來我就送他回來。”

雲鵲的好心絲毫沒有助益,小夫人只覺得如墜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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