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改觀(二)

關燈
第60章 改觀(二)

前往宴請崔大人的酒席時,高枝生怕雲鵲落單,李姨娘會趁機整他,於是堅持把雲鵲帶上。

至於小虎子,雖說聽命於李姨娘,但高枝才是他的正經主子,自然而然也跟上了。

紅玉更不在話下。

雲鵲顯然有顧慮,跟著高枝來到二進院落,眼看著就要進去會客的芳滿庭了,雲鵲趨近高枝身畔,小聲道:“高府家宴,我不太方便進去吧?”

“反正需要小廝打下手,你跟著做做樣子幫點忙就好了。”沒聽到回話,高枝回頭,見少年面露疲色,擔心道,“怎麽?累了?”

雲鵲瞟了眼高枝,沒作聲。

雖然只是隨意一個動作,但雲鵲天生媚眼,自帶風情,高枝登時就心軟了,退讓道:“行吧,芳滿庭西側最裏邊那間屋子是書房,裏面有貴妃榻,你在裏面小睡一會兒。”

雲鵲點點頭,又搖搖頭,“要是萬一被人發現,恐怕不大好吧?”

“小虎子你去望風。”高枝不假思索吩咐。

紅玉看一眼小虎子,正想對高枝說“要不我去”,小虎子卻先一步發聲。

“啊?……哼!……行吧……”

高枝勾唇,不用回頭看他都能猜到小虎子先震驚、後不屑、最後勉為其難答應的表情。

今天這件事確實驚險,但冷靜下來,高枝發現好些耐人尋味的細節,譬如——老祖母趕來的同時,是小虎子第一時間從皂吏手中搶走雲鵲。

小虎子還是識大體的。所以高枝剛剛才會放心交代,畢竟,雖說小虎子討厭雲鵲,但若不守好雲鵲,高枝就可能被人抓到把柄,那麽小虎子忍著惡心也會答應。

高枝暗自發笑。

雲鵲今天也給了他很大驚喜,向來覺得雲鵲性子太柔,容易遭人欺負,哪想他竟敢在高府眾多長輩面前據理力爭。

不著痕跡地瞥一眼雲鵲小虎子遠去的背影,高枝輕聲嘆息,笑意滲透出欣慰。

小虎子一路嘟嘟囔囔:“你別以為我今早救你,現在又幫你望風,以後我就會對你好了!告訴你,我是看在二少爺的份上!我是怕你給二少爺惹事!”

“好好好,是是是。”雲鵲很是無奈。

而後來到高枝說的最後一間偏房,說是書房,但這間屋子遠不如高枝那兒藏書豐富,僅有一個不到三尺長的書架,盛放古玩的博古架倒是有兩處,一處與書架並列,一處位於房間中央,恰好充當屏風,擋住架子後的貴妃榻。

雲鵲繞到博古架後,躺下,眼睛卻透過博古架,直直盯著靠墻的書架,越盯越精神,到最後興趣取代疲憊,誘使雲鵲起身,走到書架前。

小虎子聽聞動靜,從門外探頭進來:“餵,你不睡覺在幹嘛?!”

答案不言自明——雲鵲已經抽出一本書在看了。

小虎子嘀嘀咕咕:“你不困了?”

“不困了,”雲鵲頭也不擡,“我沒睡,你也不用守著了。”

“不用你安排!瞧你眼睛掉進書裏了,人來了也不知道。”小虎子一邊小聲抱怨,一邊就在門檻上坐下了。

雲鵲也沒再管。

等雲鵲擡頭,手裏的書已經翻到底了,往外看去,只見小虎子歪在門框上睡著了,一陣穿堂風掠過,帶起小虎子的衣角。

雲鵲失笑,起身拈起貴妃榻上的毛毯,到門口給小虎子蓋上,而後返回書架,又挑了一本書翻閱。

紅玉跟著高枝來到宴會廳,服侍主子們推杯換盞。席間不外乎是一些客套話,紅玉聽得昏昏欲睡,本想請示高枝先行退下。但見高枝投入其中,紅玉不敢貿然打攪,只得耐著性子等候。

宴會終於在戌時的尾聲結束了。離開眾人視線,紅玉幾乎要雀躍起來。

高枝看出了紅玉的如釋重負,便道:“這種官場往來的酒席,說的多是場面話,無聊至極對吧?”高枝本想說“以後不用請示,直接退下即可。”

但紅玉先一步搖頭否認:“沒有。”

高枝登時冷了臉:“剛剛酒席上你的表情可不是這樣。”

紅玉只好承認:“是……確實無聊。”

“實話交代就好了,我最討厭別人騙我。”

紅玉登時戰戰兢兢,賠禮道:“對不起二少爺,我看你在席上跟崔大人相談甚歡,就不想和你唱反調。”

“虛與委蛇而已。算了,小事,說開了就好了。”說時,二人正好走出庭院,高枝突然想起雲鵲,停住腳步問,“雲鵲他們回去了嗎?”

“不知道啊。咱們要不要回去看看?”

高枝沒有答話,因為轉身折返已經替他回答了。

書房,高枝遠遠就瞧見一人坐在門口打瞌睡,正是小虎子!高枝疑惑,等拐進房內就了然了——雲鵲搬了張椅子,在書架前坐下,腳邊已經堆了及膝高的一小摞書。

高枝端詳片刻,越發覺得端坐在官帽椅的雲鵲天然一種貴氣,高枝輕喚:“雲鵲?”

片刻後,雲鵲才意識到有人呼喚自己,猛然擡頭,見是高枝,笑著起身道:“二少爺,晚宴結束了?”

“嗯,你這麽坐著,倒有幾分貴公子模樣。”

“啊?”雲鵲赧然。

高枝溫聲問:“看的什麽書”

雲鵲翻回封面給高枝過目,並解釋道:“崔大人今天提問的《禮記》釋義,我有些忘了。正好看到書架上有戴聖先生的註疏,就翻來瞧瞧。”

高枝失笑:“上學本就夠煩的了,難得課餘有了點放松時間,你還拿來看經書。”

雲鵲道:“總比坐著無所事事要強。”

紅玉問:“你剛剛不是很困嗎?二爺讓你補覺,派小虎子替你望風,怎麽最後睡著的人變成了小虎子?”

“我本來躺下了的,但漸漸沒了睡意,正好見房裏有書,就取來看了。”

高枝指了指門口:“他又怎麽回事?”

恰好小虎子正咂摸著嘴巴說夢話,雲鵲失笑:“我也不清楚,一擡頭見他已經睡熟了,我就拿了毯子給他蓋著。”

高枝點點頭,又指向地上那一摞書:“這些都是你今晚看完的?”

“差不多吧,但好些是囫圇吞棗翻一遍。”

雲鵲話雖然這麽說,但高枝還是對他刮目相看的。畢竟此處書房所藏之書,均是正統學說,連高枝都覺得太過乏味,雲鵲卻能手不釋卷。

高枝很是好奇:“你也想參加鄉試?”

雲鵲被問得一楞。鄉試——那是仕途必經之路,更是能出人頭地的正道,雲鵲當然“想”。

可“想”字只做了個口型,此生只能淪為奴仆的現實就扼住了雲鵲的咽喉,這個“想”字最終沒能銷了聲。

雲鵲改口道:“沒想。”

高枝更好奇了:“若非為了參加科考,讀了也毫無用途,那你看這些書做什麽?”

“前面我也說了,就是睡不著,坐著也無所事事,那不如翻書解悶。”

高枝失笑:“解悶?這些書本身就夠悶了,還能解悶?!”這些書在他看來無趣至極,若非為了出人頭地鬥倒大夫人一脈,他才不屑於看。

也因此,雲鵲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料想:“悶有悶的趣味,悶書遇上我這麽個無趣之人,那就能都出趣味了吧。”悶書也能看出趣味?這不是愛書之人又是什麽?認識雲鵲至今,他愛書惜書的種種細節,向來謙恭地待人處事,但今早又能不卑不亢地據理力爭……點點滴滴,歷歷在目。

高枝身為貴公子,但在這一刻,看向身為奴仆的雲鵲,目光裏多了幾分仰慕。

就在這時,門口打盹的小虎子忽然驚醒,嚷道:“誰!”茫然四顧,回頭發現高枝一行人在房內,小虎子驚訝道:“二少爺,你們什麽時候來的?”

“我讓你來望風,你倒睡得挺香啊。”

小虎子登時結結巴巴:“都怪他!我看他不睡覺,我才松懈的……”小虎子剛要往前走,突然感覺腳下被絆住,低頭一看,是一條毛毯。小虎子撿起來,一臉茫然,轉而看向房裏的人,高枝和紅玉無甚表情,只有雲鵲依舊掛著可惡的淡淡笑意。

小虎子不服氣道:“笑什麽笑,別以為給我蓋個毯子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

雲鵲依舊面不改色地笑。

高枝打斷道:“先回去。”

出了芳滿庭,紅玉與雲鵲並肩走著,感慨道:“每次小虎子跟你鬥,你總是不吭聲不反駁,害我以為你天生怕事,所以今早可擔心你了,沒想到你竟敢當著老爺大夫人的面,跟崔大人叫板。”

高枝沒吭聲,但他微微偏頭,顯然也好奇答案。

雲鵲依舊淡然,解釋道:“小虎子和我都是二少爺的仆從,若鬧起內訌,勢必讓二少爺難做。但今早不同,我若不據理力爭,他們定會拿莫須有的‘舞弊’罪名大做文章,陷害二少爺。”

小虎子依舊不屑地努努嘴。

但高枝卻難得由衷笑了。

月色明媚,照拂著其樂融融的高枝一行人,也照著輾轉失眠的大夫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