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對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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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對峙（三）
大夫人到底哎喲個不停，高柏慌亂爬起來攙扶母親：“娘親你怎麽樣了？”
“兒啊我不要緊，你沒事吧？”
“我年輕，耐摔，娘親你起得來嗎？”
“起得來，但是頭暈，讓我坐會兒緩緩……”
高柏雙眼赤紅，瞪視高枝，高枝勾勾嘴角很是不屑。
“你等著……”高柏一語未完，就聽一道爽朗少年嗓音宣布：“我寫好了。”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雲鵲擱下毛筆，輕抖宣紙，起身捧到高嶺崔大人面前：“敬請二位大人過目。”
這是一幅現場默寫的《蒹葭》，字跡清雅中不失剛勁。
高嶺捋須，讚賞之情溢於言表：“好字！好字！”
崔大人啞口無言，書吏也是目瞪口呆，因為，這字和公文袋裏那兩幅字確實如出一轍。
大夫人在高柏的攙扶下爬起，踉蹌上前：“三分東西放一起我看看……”
書吏依言照做，在條案上攤開三幅作品。
大夫人不識字，但看筆畫模樣，確實無比近似。大夫人回頭，與高柏面面相覷，二人眼裏都寫滿不甘，高柏忿忿道：“不就默了一首詩麽！剛好字跡一樣也可看作純屬巧合！”
崔大人被此話點醒，找到了挑刺的由頭：“院試考查對‘四書’是否熟稔，能上榜之人無不倒背如流。單單默這麽一首詩，還難以判斷應考之人的水平。”
雲鵲坦然接話道：“大人盡管考查。”
雲鵲的自信，此刻在崔大人眼裏卻是頂嘴，崔大人此刻空前惱怒，斥責道：“你當科考是兒戲，說出出題就出題？！帶回衙門審問！”
崔大人一番前來多受折辱，畢竟常有往來，高嶺怕他面子上過不去，便沒加阻攔，權當送個小廝給他出氣。
“有勞崔大人明察。”高嶺抱拳相送。
“來人，給我拿下這小廝！”
崔大人一聲令下，原本退到邊上靜站的皂吏們又紛紛上前。
雲鵲、高枝目光相撞，卻俱是驚惶，高枝沖到父親跟前跪下：“阿爹，證據尚未確鑿，怎能胡亂抓人！”
“讓崔大人帶回去審問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阿爹，我就一個書童，他不能有事！”
聞言，高嶺笑著安慰：“哪至於。回頭阿爹再給你買一個就是了。”
“不一樣的！”高枝回頭，眼見雲鵲被拖拽著遠去，“阿爹！求求你攔下他們。”
頭一次見高枝當眾出糗，大夫人毫不掩飾地勾起嘴角，高柏更是笑出了聲。
“枝兒！為了一個小廝下跪求情！你是瘋了嗎！”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李姨娘站在廊橋上，皂吏們不清楚來人身份，看對方一身華衣，只當是高府某位夫人，於是恭敬退到邊上。
女子容貌上了年紀，但體態依舊輕盈，她走到高嶺面前，施施然行過禮，又拉起高枝：“起來！”
來人正是李姨娘。
可惜，李姨娘絲毫拉不動高枝。
僵持之時，只聽遠處傳來一道嗓音：“誰敢在高府胡亂拿人！！！”
嗓音蒼老，但卻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眾人循聲看去，竟然見老夫人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扶著高杏，緩步上橋。
大夫人高柏咧開的嘴角霎時定住。
高嶺起身慌忙，不小心被桌腿絆了一下，跌跌撞撞中堅持迎上前去：“母親！您怎麽來了？！”
“我再不來，縣衙隨便派個人都能在高府作威作福了！”說罷，毫不避諱地看向崔大人。
崔大人被這一眼看得氣焰全消，連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要知道老夫人乃京都師氏，胞兄師從賢如今位極人臣，官至刑部尚書。
官階族譜，官場之人都要爛熟於心的。而老夫人家世如此煊赫，崔大人即便未曾與老夫人謀面，心裏也記得清清楚楚。此刻他低頭哈腰，只恨方才意氣用事，忘了老夫人這一茬！
高枝松一口氣，自己起身站好。
“母親請就坐。”高嶺想要攙扶老夫人，老夫人卻一甩袖子，質問道：“高府犯了什麽罪！出動縣官上門拿人？！”
高嶺連忙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了一遍，老夫人聞言，冷笑道：“呵呵！不就是當場出題嗎，你也是中過舉人、飽讀詩書之人，更何況也曾組織過舉子應試，為官半生，怎麽？連當場考驗秀才的能耐都沒了？！”
高嶺抱歉道：“不是的，我是想著交給官府審判。”
“罪責尚未有定論！你就容許他人上府抓人！要是你爹還健在，真真打斷你的腿！”
“母親教訓得極是，我這就考他。”高嶺回頭道，“崔大人！”
崔明會意，連忙招呼廊橋處的皂吏，“把人帶回來！”定睛，卻看見這該死的小廝早就不在皂吏手中，另一小廝母雞護崽似的將其護在身後。
就連高枝看見，都覺得不可思議——護崽小廝是小虎子。
話說小虎子領著紅玉跟老夫人來到水榭，一看見雲鵲被人架著，二少爺則在水榭內跪著，小虎子便清楚二少爺落了下風，腦子一熱，沖上去撞開皂吏，死死護住雲鵲——二少爺的東西，未經二少爺同意，誰也不許搶！
雲鵲總算回來，感激地掃視一圈搭救自己的眾人，最終視線與高枝相擁。
雲鵲定了定心神，依舊不忘禮數，朝高嶺行禮並恭敬道：“大人，請出題吧。”
院試考查記誦之學，內容不外乎‘四書’篇目，只是問法各異，但無不要求考生背得滾瓜爛熟。
高嶺一連問了十來句，期間夾帶了些簡單的經義闡釋，雲鵲無不對答如流。
就連不曾上過學的大夫人、李姨娘，也看出雲鵲的爛熟於心。
高嶺眼中流露出驚訝之意，訝異之餘回頭道：“崔大人您請！”
崔明在縣學為官多年，學子的斤兩，聊兩句他就心裏有數了。雲鵲的應答實在出乎他意料，此刻他好奇甚於一切，琢磨一番，從“五經”裏掂出一段來考：“‘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出自哪本論著？朱子對其有何闡釋？”
雲鵲不假思索：“出自《小戴禮記》裏的《大學》一篇。朱子對其進行了闡釋……”雲鵲的應對漸漸遲緩，因為他意識到崔大人在試探——試探自己有多少超出秀才的學識。
選拔秀才的院試只考‘四書’記誦，而崔大人方才所問，乃是出自‘五經’的《禮記》。雲鵲當年考上秀才後，於府很快聘請致仕老官為師，教習雲鵲經義。如無意外，雲鵲本該在次年參加秋闈，可事與願違，家道中落，雲鵲就此淪落塵泥。但那些記背過的經文，雲鵲熟稔於心。
雲鵲稍微展露秀才之學就已遭到如此算計，吃夠了鋒芒畢露的苦，倘若仍不知收斂，勢必招致更多敵意。
思前想後，雲鵲決定藏拙，佯裝慚愧道：“‘五經’的內容我只在陪二少爺上學時旁聽了些許，只了解一些皮毛，朱子如何闡述……不太記得了。”
高嶺擺擺手道：“夠了，方才我提問的每一句，你都對答如流，已經足夠證明你確實有院試之才了。崔大人如何看？”
崔明故意撇過頭，躲開大夫人直勾勾的目光：“如老爺所說，此人確實有院試之才，開春那場應考並無舞弊之嫌。”
“對嘛，有話好好說，明明當場就能考完撇清的幹系，非要把人抓去衙門審問，小題大做，壞我門風。”
老夫人這番話在影射誰，在場眾人無不心知肚明。
而後老夫人做主，要高嶺設宴招待崔大人一幹人等，自不必多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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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到底哎喲個不停，高柏慌亂爬起來攙扶母親：“娘親你怎麽樣了？”
“兒啊我不要緊，你沒事吧？”
“我年輕，耐摔，娘親你起得來嗎？”
“起得來，但是頭暈，讓我坐會兒緩緩……”
高柏雙眼赤紅，瞪視高枝，高枝勾勾嘴角很是不屑。
“你等著……”高柏一語未完，就聽一道爽朗少年嗓音宣布：“我寫好了。”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雲鵲擱下毛筆，輕抖宣紙，起身捧到高嶺崔大人面前：“敬請二位大人過目。”
這是一幅現場默寫的《蒹葭》，字跡清雅中不失剛勁。
高嶺捋須，讚賞之情溢於言表：“好字！好字！”
崔大人啞口無言，書吏也是目瞪口呆，因為，這字和公文袋裏那兩幅字確實如出一轍。
大夫人在高柏的攙扶下爬起，踉蹌上前：“三分東西放一起我看看……”
書吏依言照做，在條案上攤開三幅作品。
大夫人不識字，但看筆畫模樣，確實無比近似。大夫人回頭，與高柏面面相覷，二人眼裏都寫滿不甘，高柏忿忿道：“不就默了一首詩麽！剛好字跡一樣也可看作純屬巧合！”
崔大人被此話點醒，找到了挑刺的由頭：“院試考查對‘四書’是否熟稔，能上榜之人無不倒背如流。單單默這麽一首詩，還難以判斷應考之人的水平。”
雲鵲坦然接話道：“大人盡管考查。”
雲鵲的自信，此刻在崔大人眼裏卻是頂嘴，崔大人此刻空前惱怒，斥責道：“你當科考是兒戲，說出出題就出題？！帶回衙門審問！”
崔大人一番前來多受折辱，畢竟常有往來，高嶺怕他面子上過不去，便沒加阻攔，權當送個小廝給他出氣。
“有勞崔大人明察。”高嶺抱拳相送。
“來人，給我拿下這小廝！”
崔大人一聲令下，原本退到邊上靜站的皂吏們又紛紛上前。
雲鵲、高枝目光相撞，卻俱是驚惶，高枝沖到父親跟前跪下：“阿爹，證據尚未確鑿，怎能胡亂抓人！”
“讓崔大人帶回去審問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阿爹，我就一個書童，他不能有事！”
聞言，高嶺笑著安慰：“哪至於。回頭阿爹再給你買一個就是了。”
“不一樣的！”高枝回頭，眼見雲鵲被拖拽著遠去，“阿爹！求求你攔下他們。”
頭一次見高枝當眾出糗，大夫人毫不掩飾地勾起嘴角，高柏更是笑出了聲。
“枝兒！為了一個小廝下跪求情！你是瘋了嗎！”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李姨娘站在廊橋上，皂吏們不清楚來人身份，看對方一身華衣，只當是高府某位夫人，於是恭敬退到邊上。
女子容貌上了年紀，但體態依舊輕盈，她走到高嶺面前，施施然行過禮，又拉起高枝：“起來！”
來人正是李姨娘。
可惜，李姨娘絲毫拉不動高枝。
僵持之時，只聽遠處傳來一道嗓音：“誰敢在高府胡亂拿人！！！”
嗓音蒼老，但卻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眾人循聲看去，竟然見老夫人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扶著高杏，緩步上橋。
大夫人高柏咧開的嘴角霎時定住。
高嶺起身慌忙，不小心被桌腿絆了一下，跌跌撞撞中堅持迎上前去：“母親！您怎麽來了？！”
“我再不來，縣衙隨便派個人都能在高府作威作福了！”說罷，毫不避諱地看向崔大人。
崔大人被這一眼看得氣焰全消，連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要知道老夫人乃京都師氏，胞兄師從賢如今位極人臣，官至刑部尚書。
官階族譜，官場之人都要爛熟於心的。而老夫人家世如此煊赫，崔大人即便未曾與老夫人謀面，心裏也記得清清楚楚。此刻他低頭哈腰，只恨方才意氣用事，忘了老夫人這一茬！
高枝松一口氣，自己起身站好。
“母親請就坐。”高嶺想要攙扶老夫人，老夫人卻一甩袖子，質問道：“高府犯了什麽罪！出動縣官上門拿人？！”
高嶺連忙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了一遍，老夫人聞言，冷笑道：“呵呵！不就是當場出題嗎，你也是中過舉人、飽讀詩書之人，更何況也曾組織過舉子應試，為官半生，怎麽？連當場考驗秀才的能耐都沒了？！”
高嶺抱歉道：“不是的，我是想著交給官府審判。”
“罪責尚未有定論！你就容許他人上府抓人！要是你爹還健在，真真打斷你的腿！”
“母親教訓得極是，我這就考他。”高嶺回頭道，“崔大人！”
崔明會意，連忙招呼廊橋處的皂吏，“把人帶回來！”定睛，卻看見這該死的小廝早就不在皂吏手中，另一小廝母雞護崽似的將其護在身後。
就連高枝看見，都覺得不可思議——護崽小廝是小虎子。
話說小虎子領著紅玉跟老夫人來到水榭，一看見雲鵲被人架著，二少爺則在水榭內跪著，小虎子便清楚二少爺落了下風，腦子一熱，沖上去撞開皂吏，死死護住雲鵲——二少爺的東西，未經二少爺同意，誰也不許搶！
雲鵲總算回來，感激地掃視一圈搭救自己的眾人，最終視線與高枝相擁。
雲鵲定了定心神，依舊不忘禮數，朝高嶺行禮並恭敬道：“大人，請出題吧。”
院試考查記誦之學，內容不外乎‘四書’篇目，只是問法各異，但無不要求考生背得滾瓜爛熟。
高嶺一連問了十來句，期間夾帶了些簡單的經義闡釋，雲鵲無不對答如流。
就連不曾上過學的大夫人、李姨娘，也看出雲鵲的爛熟於心。
高嶺眼中流露出驚訝之意，訝異之餘回頭道：“崔大人您請！”
崔明在縣學為官多年，學子的斤兩，聊兩句他就心裏有數了。雲鵲的應答實在出乎他意料，此刻他好奇甚於一切，琢磨一番，從“五經”裏掂出一段來考：“‘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出自哪本論著？朱子對其有何闡釋？”
雲鵲不假思索：“出自《小戴禮記》裏的《大學》一篇。朱子對其進行了闡釋……”雲鵲的應對漸漸遲緩，因為他意識到崔大人在試探——試探自己有多少超出秀才的學識。
選拔秀才的院試只考‘四書’記誦，而崔大人方才所問，乃是出自‘五經’的《禮記》。雲鵲當年考上秀才後，於府很快聘請致仕老官為師，教習雲鵲經義。如無意外，雲鵲本該在次年參加秋闈，可事與願違，家道中落，雲鵲就此淪落塵泥。但那些記背過的經文，雲鵲熟稔於心。
雲鵲稍微展露秀才之學就已遭到如此算計，吃夠了鋒芒畢露的苦，倘若仍不知收斂，勢必招致更多敵意。
思前想後，雲鵲決定藏拙，佯裝慚愧道：“‘五經’的內容我只在陪二少爺上學時旁聽了些許，只了解一些皮毛，朱子如何闡述……不太記得了。”
高嶺擺擺手道：“夠了，方才我提問的每一句，你都對答如流，已經足夠證明你確實有院試之才了。崔大人如何看？”
崔明故意撇過頭，躲開大夫人直勾勾的目光：“如老爺所說，此人確實有院試之才，開春那場應考並無舞弊之嫌。”
“對嘛，有話好好說，明明當場就能考完撇清的幹系，非要把人抓去衙門審問，小題大做，壞我門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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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老夫人做主，要高嶺設宴招待崔大人一幹人等，自不必多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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