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北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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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北上（一）
啟程往北。
這一行人，高枝獨自一輛馬車，雲鵲原本跟紅玉一個車廂，但小虎子聽了不樂意，下馬，非要擠進來，於是這三人又一個車廂。至於剩下的小廝則騎馬跟上。
雖已入秋，但番禺依舊是夏日光景，漸漸北上，雲鵲越來越感受到寒意迫近。
啟程後的第五日，雲鵲終於抵擋不住寒意的侵襲，打了一個噴嚏。
紅玉見雲鵲一身單衣，而旁邊的小虎子都已經袍子加身了，便問：“你有禦寒的衣物嗎？我看你行李就一個空包裹。”
雲鵲苦笑。流落至今，自己如同一葉飛蓬，哪顧得上準備齊整的行囊。但雲鵲只是輕描淡寫：“我不冷，剛剛只是鼻子癢。”
紅玉還是不放心，說道：“這次下了馬車，我找二少爺要些銀子給你做幾件衣服。”
“別！”一想到高枝那不茍言笑的模樣，雲鵲登時連連擺手，“我真的只是鼻子癢！一點兒都不冷！”
小虎子白了一眼雲鵲，輕蔑道：“假惺惺。”
當晚住宿，雲鵲依舊跟小虎子住一間。
這麽安排是有緣由的。
第一晚訂客店時，紅玉本想主仆四人分別訂一間，但小虎子嘟囔了一句：“多了一個人，害二少爺破費。”
雲鵲當下就不好意思了，連忙推讓：“我跟其他人一個房間就好，不用另外訂。”
高枝本來就不爽小虎子，也知道雲鵲是小虎子眼中釘，於是順水推舟：“其他小廝都拼好房了，不好加人，那你跟小虎子一個房間吧。”
小虎子下巴掉地上：“二少爺！別啊！”
“不是你要給我省錢的嗎，那就省唄。”撂下話，高枝大袖一甩走人。
小虎子氣沖沖瞪著高枝背影，卻無可奈何，只得啐了雲鵲一嘴：“你個臟東西！誰要跟你睡！”
就在這時，高枝從二樓探下頭來：“雲鵲，小虎子要是欺負你，你就告訴我。”
這一刻，小虎子徹底氣成了河豚。
當晚小虎子就明裏暗裏整雲鵲。先是自己斜對角躺著，偏不讓雲鵲上床。雲鵲本不想跟小虎子爭執，準備打地鋪，但突然發現自己一件多餘的衣物都沒有，連地鋪都鋪不成。雲鵲只得等小虎子睡下了，才稍稍挪開小虎子腿腳，自己蜷縮一角。
半夜，雲鵲就冷醒了，因為整張棉被，都被小虎子卷走了。雲鵲拉扯，對方緊緊不放，雲鵲只得抱緊了自己胡亂睡下。
接下來的幾夜，雲鵲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寒意侵襲，外加連日困倦，最終讓雲鵲病倒。
這一夜，雲鵲決定不再一味忍讓，推了推小虎子：“我感冒了，你讓我一點被子。”
小虎子故意裝睡，不理會。
雲鵲只得蠻力搶被子，小虎子惱了，一拳掃過來：“我好好睡著覺你推我幹嘛！”
紅玉睡隔壁客房，剛好起夜，就聽到了小虎子跟雲鵲的爭執聲，便敲了敲門問：“你們還沒睡？”
雲鵲捂著生疼的頭，下床開門問：“紅玉，你有多餘的被子嗎？”
“被子？你們房間不夠嗎？”說著，紅玉往房裏看進去，剛好撞見小虎子扯開裹緊全身的棉被，跳下床來：“這不是被子嗎？哪裏不夠了！”
紅玉頓時猜到了幾分緣由，斥責小虎子道：“小虎子你要再欺負人，我就告訴二少爺！”又對雲鵲道，“你再忍一晚，明天我跟二少爺說讓你們分開睡。”
“什麽意思！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負他了！就憑他一面之辭？你到底是跟我一起長大還是跟他，你怎麽老向著一個外人！”
紅玉反駁道：“正因為從小跟你長大！我才最清楚你是什麽德性！”
聞言，小虎子更是不爽，指著雲鵲道：“明明是這家夥不老實！半夜對我動手動腳！你當這裏是相公館子、還敢做你那見不得人的勾當啊！”
“你非要連二少爺都驚動是嗎！”紅玉這話總算把小虎子鎮住。
聯想起上午車夫告知還要半個來月才抵達揚城，一想到這期間不得不跟小虎子近身處著，雲鵲不由得揉了揉發疼的腦袋。
謝過紅玉，關上房門，任憑小虎子指指點點，雲鵲只不答話，睜眼到天明。
次日，雲鵲的異樣再也遮掩不住了——眼圈烏黑，鼻涕止不住，偶爾還一兩聲咳嗽。
連高枝都察覺了，問：“生病了？”
雲鵲點點頭，又連忙搖頭：“沒有，昨晚沒睡好而已，沒事。”
高枝也沒多想，吃完早餐便出發了。
臨近午時，雲鵲頭疼難當，連坐著都費力，只得趴在座椅上昏睡了。
紅玉見狀，擔心不已：“雲鵲你怎麽了？”
然而雲鵲此時頭昏腦脹，只當這句關心是幻覺，沒有應答。
小虎子冷哼一聲：“矯情！”
紅玉原本中立不站隊的，但見小虎子欺人太甚，天平漸漸向雲鵲傾斜，怒斥小虎子：“說話註意著點！他跟你什麽仇什麽怨，非得處處針對他？”
說罷，紅玉伸出手摸了摸雲鵲額頭。
不摸不知道，一摸嚇一跳，紅玉驚呼：“怎麽這麽燙！”
小虎子本來很不服氣，想要辯駁兩句，但見紅玉滿臉驚慌，於是也看向雲鵲，只見他除了眼圈是黑的，整張臉煞白，小虎子只得收住了嘴。
紅玉朝高枝的方向喊道：“二少爺！不好了！雲鵲高燒暈過去了！”
聞言，高枝讓馬夫打住，跳下車往回走。
高枝掀開車簾，見雲鵲歪倒在座椅上，喊了兩聲全無反應。
高枝將人打橫抱下車，又突然意識到深處山林，何來大夫。
高枝便問車夫：“能找到大夫的城鎮，最近的一個是哪裏，多久能到？”
車夫想了想：“離咱們最近的是莆縣，還需兩個多時辰。”
高枝又問：“如果折返回出發的地方呢？”
“一個時辰。”
“好，立刻折返。”高枝說道。
高枝本想把人放回去，一見車廂裏已有小虎子跟紅玉，空間並不寬裕，於是高枝轉身朝自己的車廂走去：“雲鵲跟我一起。”
上了車，高枝的車廂寬敞很多，他將雲鵲平放在座椅上，讓其兩腿蜷縮，勉強躺下，好睡舒服一點。
待雲鵲稍微清醒。正好窗簾飄起，瞧見窗外景致，雲鵲茫茫然問：“到了？”
“沒到，折返回來帶你看病。”
這個嗓音是……雲鵲打了個驚顫，掙紮著爬起來，卻發現渾身沒力，忽然感到身畔一陣風，是高枝下車了，而後車簾再次掀開，高枝伸過手，拽出雲鵲抱他下車。
全程電光石火，轉瞬即逝，等雲鵲反應過來時，高枝已經把他放在店裏椅子上了。
不等店小二發問，高枝率先問道：“小二，距離最近的郎中在哪？”
店小二指著門口：“從這裏走一炷香的時間就有一個醫館。不過七彎八拐，比較難找。”
高枝從口袋裏摸出幾塊碎銀，遞給店小二：“你去幫我請來可否？”
店小二眉開眼笑地接過銀子，說道：“好嘞沒問題。”
等店小二離開，紅玉小虎子也拎著大小包裹進來了，小虎子嘀嘀咕咕：“二少爺你跑太快了！”
“救人怎能怠慢！”
“可救的是……”剩下的話，小虎子忌憚高枝，終究沒說出來，但惡狠狠地瞪了雲鵲一眼，嘟囔道，“病秧子，害我們跟著跑回來。”
雲鵲這下徹底明白了來龍去脈，仰頭看向一臉肅然的高枝，輕扯他衣擺說道：“謝謝二少爺。”
大夫很快請來了，把脈之後，給雲鵲紮了幾針，鼻涕竟當場就止住了。
紅玉拿著揀回的中藥，跟店小二借了廚房熬藥。
“紅玉。”
聞言，紅玉擡眼，吃驚道：“二少爺來這做什麽？”
“來問問雲鵲的情況。他怎麽突然病得這麽厲害？”
紅玉猶豫了片刻，決定和盤托出：“可能跟小虎子有關？之前我起夜聽到他倆爭吵，好像是因為搶被子的事。我便過去瞧瞧情況。見我進來，小虎子趕緊把裹緊全身的被子車開了。今早起來，雲鵲的病就突然嚴重了。”
“突然嚴重？也就是說此前已經病了？”高枝問。
“是，前天就聽他有點咳嗽了，我問了幾次他都說沒事。”紅玉直脾氣，心事藏不住，所以一想到雲鵲像個悶葫蘆，連小虎子欺負自己的事都三緘其口，紅玉就就有些不平。
轉念又想起另一件事，紅玉問道：“對了二少爺，我看雲鵲包裹幾乎是空的，而今入了秋，越往北越冷，您撥我些銀子，我找裁縫給他做幾件衣服。”
“好，你心細，以後他有什麽短的缺的，你替他置辦。”高枝轉身要走，突然有頓住，“你知道他尺碼嗎？要找裁縫來吧？”
紅玉一拍腦袋：“是了！得先去找裁縫量尺寸！我待會就去請人過來。”
“嗯。”高枝轉身出去了。
回到房中，只見雲鵲在床上熟睡。
高枝臨走前雲鵲還是舒展的，此時回來，雲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緊緊揪著被子，生怕被人搶了似的，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高枝猜到了雲鵲的病跟小虎子有關系，但沒想到小虎子把人擠兌到這種程度了。
雖說雲鵲只是個買回來的下人，但一想到是自己讓雲鵲跟小虎子同住，才導致雲鵲遭受此番水深火熱，高枝心裏就有些過意不去。
所以察覺雲鵲病重，高枝很是著急。
“咚咚”兩聲，紅玉敲門，端著藥湯進來。
“雲鵲還在睡？喊他起來吧，大夫說要趁熱喝藥，悶出一身汗來。”
高枝點點頭，攙扶雲鵲坐起：“起來喝藥。”
雲鵲迷迷糊糊地睜眼，聞到藥味，登時反感地皺眉。等紅玉端著要碗湊近，雲鵲更是本能地躲閃開。
高枝冷冷吩咐：“喝下去。”
雲鵲一怔，恍然意識到今非昔比，以往喝藥，自己撒嬌耍賴不配合，母親總是柔聲相勸，拿各色零食耐心哄著，自己才勉為其難地喝下。
正懷古傷今呢，高枝卻不合時宜地又一次催促喝藥，雲鵲再也按捺不住委屈，“哇”一聲嚎啕大哭。
高枝登時嚇住，半晌才反應過來：“你、你怎麽了？”
可少年只是一個勁地掉淚，絲毫不見收斂之勢，高枝有些不耐煩了，叱問道：“我讓你喝藥錯了麽！怎麽突然就哭了！……說話啊！”
雲鵲抹了一把眼淚，可轉念一想，突然意識到那些讓自己委屈的事全是難言之隱，無法訴說，雲鵲更委屈了，語無倫次道：“我難過不行嗎！……我就是傷心！……嗚嗚……”
高枝放下藥碗起身要走，可看見少年身形消瘦，想起少年的病多少是拜自己所賜，高枝按捺著性子坐回床邊，不大自然地拍了拍少年肩背，說道：“我不大會安慰人。要是哭能讓你不那麽難受，那就哭出來吧。”
高枝這話好似導火索，把雲鵲的眼淚全炸出來了。雲鵲蠻橫地撞進高枝懷裏，如抓住浮萍一般緊緊抱住他，任憑淚水洶湧。
雲鵲這一哭，竟然整整哭了半個時辰，等眼淚收住，雲鵲嗓子都啞了，但發洩過後的內心豁然開朗。
“好受些了？”高枝柔聲問。
“嗯。”雲鵲點點頭，稍稍離開高枝，這時才赫然發現高枝整塊右肩都被自己打濕了，雲鵲伸手去擦，觸感粘膩，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將縱橫的涕淚全都抹在高枝身上了。
循著雲鵲的視線，高枝看了一眼自己肩膀，語氣甚是輕松，道：“你解氣就好了。”說著重新端起藥碗，送到雲鵲嘴邊，“所以現在可以喝藥了嗎？”
高枝好脾氣地哄著，讓雲鵲仿若置身昔日。雲鵲大起膽子，撅嘴委屈道：“這藥聞著好苦，給顆糖我才喝。”
高枝一楞，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喝個藥還得哄著？你比我還少爺？”
“二少爺不願意就算了。”雲鵲說時，一滴淚珠潸然落下，哭泣過後雲鵲面若桃花，這顆淚著實滴在高枝心坎上，登時就讓高枝於心不忍了。
“行吧。”高枝放下藥碗。
雲鵲疑惑，看著高枝出去，恰巧看見了趴在門框處偷看的紅豆和小虎子，雲鵲很是不好意思，連忙垂眸，餘光捕捉到高枝似乎和紅玉他們說了什麽，不一會兒，高枝重又靠近自己，視線下方出現高枝厚實的巴掌，巴掌之上，躺著油紙包括的兩塊方糕。
接著就聽高枝說道：“糖沒有，這兩塊甜糕你湊合著吃吧，快把藥喝了。”
看著這兩塊甜糕，雲鵲蠕動嘴唇，雙眼發酸，帶著哭腔道：“謝二少爺。”說罷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而後就著高枝的手咬了一口甜糕。
“還苦嗎？”高枝問。
雲鵲連連搖頭：“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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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往北。
這一行人，高枝獨自一輛馬車，雲鵲原本跟紅玉一個車廂，但小虎子聽了不樂意，下馬，非要擠進來，於是這三人又一個車廂。至於剩下的小廝則騎馬跟上。
雖已入秋，但番禺依舊是夏日光景，漸漸北上，雲鵲越來越感受到寒意迫近。
啟程後的第五日，雲鵲終於抵擋不住寒意的侵襲，打了一個噴嚏。
紅玉見雲鵲一身單衣，而旁邊的小虎子都已經袍子加身了，便問：“你有禦寒的衣物嗎？我看你行李就一個空包裹。”
雲鵲苦笑。流落至今，自己如同一葉飛蓬，哪顧得上準備齊整的行囊。但雲鵲只是輕描淡寫：“我不冷，剛剛只是鼻子癢。”
紅玉還是不放心，說道：“這次下了馬車，我找二少爺要些銀子給你做幾件衣服。”
“別！”一想到高枝那不茍言笑的模樣，雲鵲登時連連擺手，“我真的只是鼻子癢！一點兒都不冷！”
小虎子白了一眼雲鵲，輕蔑道：“假惺惺。”
當晚住宿，雲鵲依舊跟小虎子住一間。
這麽安排是有緣由的。
第一晚訂客店時，紅玉本想主仆四人分別訂一間，但小虎子嘟囔了一句：“多了一個人，害二少爺破費。”
雲鵲當下就不好意思了，連忙推讓：“我跟其他人一個房間就好，不用另外訂。”
高枝本來就不爽小虎子，也知道雲鵲是小虎子眼中釘，於是順水推舟：“其他小廝都拼好房了，不好加人，那你跟小虎子一個房間吧。”
小虎子下巴掉地上：“二少爺！別啊！”
“不是你要給我省錢的嗎，那就省唄。”撂下話，高枝大袖一甩走人。
小虎子氣沖沖瞪著高枝背影，卻無可奈何，只得啐了雲鵲一嘴：“你個臟東西！誰要跟你睡！”
就在這時，高枝從二樓探下頭來：“雲鵲，小虎子要是欺負你，你就告訴我。”
這一刻，小虎子徹底氣成了河豚。
當晚小虎子就明裏暗裏整雲鵲。先是自己斜對角躺著，偏不讓雲鵲上床。雲鵲本不想跟小虎子爭執，準備打地鋪，但突然發現自己一件多餘的衣物都沒有，連地鋪都鋪不成。雲鵲只得等小虎子睡下了，才稍稍挪開小虎子腿腳，自己蜷縮一角。
半夜，雲鵲就冷醒了，因為整張棉被，都被小虎子卷走了。雲鵲拉扯，對方緊緊不放，雲鵲只得抱緊了自己胡亂睡下。
接下來的幾夜，雲鵲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寒意侵襲，外加連日困倦，最終讓雲鵲病倒。
這一夜，雲鵲決定不再一味忍讓，推了推小虎子：“我感冒了，你讓我一點被子。”
小虎子故意裝睡，不理會。
雲鵲只得蠻力搶被子，小虎子惱了，一拳掃過來：“我好好睡著覺你推我幹嘛！”
紅玉睡隔壁客房，剛好起夜，就聽到了小虎子跟雲鵲的爭執聲，便敲了敲門問：“你們還沒睡？”
雲鵲捂著生疼的頭，下床開門問：“紅玉，你有多餘的被子嗎？”
“被子？你們房間不夠嗎？”說著，紅玉往房裏看進去，剛好撞見小虎子扯開裹緊全身的棉被，跳下床來：“這不是被子嗎？哪裏不夠了！”
紅玉頓時猜到了幾分緣由，斥責小虎子道：“小虎子你要再欺負人，我就告訴二少爺！”又對雲鵲道，“你再忍一晚，明天我跟二少爺說讓你們分開睡。”
“什麽意思！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負他了！就憑他一面之辭？你到底是跟我一起長大還是跟他，你怎麽老向著一個外人！”
紅玉反駁道：“正因為從小跟你長大！我才最清楚你是什麽德性！”
聞言，小虎子更是不爽，指著雲鵲道：“明明是這家夥不老實！半夜對我動手動腳！你當這裏是相公館子、還敢做你那見不得人的勾當啊！”
“你非要連二少爺都驚動是嗎！”紅玉這話總算把小虎子鎮住。
聯想起上午車夫告知還要半個來月才抵達揚城，一想到這期間不得不跟小虎子近身處著，雲鵲不由得揉了揉發疼的腦袋。
謝過紅玉，關上房門，任憑小虎子指指點點，雲鵲只不答話，睜眼到天明。
次日，雲鵲的異樣再也遮掩不住了——眼圈烏黑，鼻涕止不住，偶爾還一兩聲咳嗽。
連高枝都察覺了，問：“生病了？”
雲鵲點點頭，又連忙搖頭：“沒有，昨晚沒睡好而已，沒事。”
高枝也沒多想，吃完早餐便出發了。
臨近午時，雲鵲頭疼難當，連坐著都費力，只得趴在座椅上昏睡了。
紅玉見狀，擔心不已：“雲鵲你怎麽了？”
然而雲鵲此時頭昏腦脹，只當這句關心是幻覺，沒有應答。
小虎子冷哼一聲：“矯情！”
紅玉原本中立不站隊的，但見小虎子欺人太甚，天平漸漸向雲鵲傾斜，怒斥小虎子：“說話註意著點！他跟你什麽仇什麽怨，非得處處針對他？”
說罷，紅玉伸出手摸了摸雲鵲額頭。
不摸不知道，一摸嚇一跳，紅玉驚呼：“怎麽這麽燙！”
小虎子本來很不服氣，想要辯駁兩句，但見紅玉滿臉驚慌，於是也看向雲鵲，只見他除了眼圈是黑的，整張臉煞白，小虎子只得收住了嘴。
紅玉朝高枝的方向喊道：“二少爺！不好了！雲鵲高燒暈過去了！”
聞言，高枝讓馬夫打住，跳下車往回走。
高枝掀開車簾，見雲鵲歪倒在座椅上，喊了兩聲全無反應。
高枝將人打橫抱下車，又突然意識到深處山林，何來大夫。
高枝便問車夫：“能找到大夫的城鎮，最近的一個是哪裏，多久能到？”
車夫想了想：“離咱們最近的是莆縣，還需兩個多時辰。”
高枝又問：“如果折返回出發的地方呢？”
“一個時辰。”
“好，立刻折返。”高枝說道。
高枝本想把人放回去，一見車廂裏已有小虎子跟紅玉，空間並不寬裕，於是高枝轉身朝自己的車廂走去：“雲鵲跟我一起。”
上了車，高枝的車廂寬敞很多，他將雲鵲平放在座椅上，讓其兩腿蜷縮，勉強躺下，好睡舒服一點。
待雲鵲稍微清醒。正好窗簾飄起，瞧見窗外景致，雲鵲茫茫然問：“到了？”
“沒到，折返回來帶你看病。”
這個嗓音是……雲鵲打了個驚顫，掙紮著爬起來，卻發現渾身沒力，忽然感到身畔一陣風，是高枝下車了，而後車簾再次掀開，高枝伸過手，拽出雲鵲抱他下車。
全程電光石火，轉瞬即逝，等雲鵲反應過來時，高枝已經把他放在店裏椅子上了。
不等店小二發問，高枝率先問道：“小二，距離最近的郎中在哪？”
店小二指著門口：“從這裏走一炷香的時間就有一個醫館。不過七彎八拐，比較難找。”
高枝從口袋裏摸出幾塊碎銀，遞給店小二：“你去幫我請來可否？”
店小二眉開眼笑地接過銀子，說道：“好嘞沒問題。”
等店小二離開，紅玉小虎子也拎著大小包裹進來了，小虎子嘀嘀咕咕：“二少爺你跑太快了！”
“救人怎能怠慢！”
“可救的是……”剩下的話，小虎子忌憚高枝，終究沒說出來，但惡狠狠地瞪了雲鵲一眼，嘟囔道，“病秧子，害我們跟著跑回來。”
雲鵲這下徹底明白了來龍去脈，仰頭看向一臉肅然的高枝，輕扯他衣擺說道：“謝謝二少爺。”
大夫很快請來了，把脈之後，給雲鵲紮了幾針，鼻涕竟當場就止住了。
紅玉拿著揀回的中藥，跟店小二借了廚房熬藥。
“紅玉。”
聞言，紅玉擡眼，吃驚道：“二少爺來這做什麽？”
“來問問雲鵲的情況。他怎麽突然病得這麽厲害？”
紅玉猶豫了片刻，決定和盤托出：“可能跟小虎子有關？之前我起夜聽到他倆爭吵，好像是因為搶被子的事。我便過去瞧瞧情況。見我進來，小虎子趕緊把裹緊全身的被子車開了。今早起來，雲鵲的病就突然嚴重了。”
“突然嚴重？也就是說此前已經病了？”高枝問。
“是，前天就聽他有點咳嗽了，我問了幾次他都說沒事。”紅玉直脾氣，心事藏不住，所以一想到雲鵲像個悶葫蘆，連小虎子欺負自己的事都三緘其口，紅玉就就有些不平。
轉念又想起另一件事，紅玉問道：“對了二少爺，我看雲鵲包裹幾乎是空的，而今入了秋，越往北越冷，您撥我些銀子，我找裁縫給他做幾件衣服。”
“好，你心細，以後他有什麽短的缺的，你替他置辦。”高枝轉身要走，突然有頓住，“你知道他尺碼嗎？要找裁縫來吧？”
紅玉一拍腦袋：“是了！得先去找裁縫量尺寸！我待會就去請人過來。”
“嗯。”高枝轉身出去了。
回到房中，只見雲鵲在床上熟睡。
高枝臨走前雲鵲還是舒展的，此時回來，雲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緊緊揪著被子，生怕被人搶了似的，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高枝猜到了雲鵲的病跟小虎子有關系，但沒想到小虎子把人擠兌到這種程度了。
雖說雲鵲只是個買回來的下人，但一想到是自己讓雲鵲跟小虎子同住，才導致雲鵲遭受此番水深火熱，高枝心裏就有些過意不去。
所以察覺雲鵲病重，高枝很是著急。
“咚咚”兩聲，紅玉敲門，端著藥湯進來。
“雲鵲還在睡？喊他起來吧，大夫說要趁熱喝藥，悶出一身汗來。”
高枝點點頭，攙扶雲鵲坐起：“起來喝藥。”
雲鵲迷迷糊糊地睜眼，聞到藥味，登時反感地皺眉。等紅玉端著要碗湊近，雲鵲更是本能地躲閃開。
高枝冷冷吩咐：“喝下去。”
雲鵲一怔，恍然意識到今非昔比，以往喝藥，自己撒嬌耍賴不配合，母親總是柔聲相勸，拿各色零食耐心哄著，自己才勉為其難地喝下。
正懷古傷今呢，高枝卻不合時宜地又一次催促喝藥，雲鵲再也按捺不住委屈，“哇”一聲嚎啕大哭。
高枝登時嚇住，半晌才反應過來：“你、你怎麽了？”
可少年只是一個勁地掉淚，絲毫不見收斂之勢，高枝有些不耐煩了，叱問道：“我讓你喝藥錯了麽！怎麽突然就哭了！……說話啊！”
雲鵲抹了一把眼淚，可轉念一想，突然意識到那些讓自己委屈的事全是難言之隱，無法訴說，雲鵲更委屈了，語無倫次道：“我難過不行嗎！……我就是傷心！……嗚嗚……”
高枝放下藥碗起身要走，可看見少年身形消瘦，想起少年的病多少是拜自己所賜，高枝按捺著性子坐回床邊，不大自然地拍了拍少年肩背，說道：“我不大會安慰人。要是哭能讓你不那麽難受，那就哭出來吧。”
高枝這話好似導火索，把雲鵲的眼淚全炸出來了。雲鵲蠻橫地撞進高枝懷裏，如抓住浮萍一般緊緊抱住他，任憑淚水洶湧。
雲鵲這一哭，竟然整整哭了半個時辰，等眼淚收住，雲鵲嗓子都啞了，但發洩過後的內心豁然開朗。
“好受些了？”高枝柔聲問。
“嗯。”雲鵲點點頭，稍稍離開高枝，這時才赫然發現高枝整塊右肩都被自己打濕了，雲鵲伸手去擦，觸感粘膩，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將縱橫的涕淚全都抹在高枝身上了。
循著雲鵲的視線，高枝看了一眼自己肩膀，語氣甚是輕松，道：“你解氣就好了。”說著重新端起藥碗，送到雲鵲嘴邊，“所以現在可以喝藥了嗎？”
高枝好脾氣地哄著，讓雲鵲仿若置身昔日。雲鵲大起膽子，撅嘴委屈道：“這藥聞著好苦，給顆糖我才喝。”
高枝一楞，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喝個藥還得哄著？你比我還少爺？”
“二少爺不願意就算了。”雲鵲說時，一滴淚珠潸然落下，哭泣過後雲鵲面若桃花，這顆淚著實滴在高枝心坎上，登時就讓高枝於心不忍了。
“行吧。”高枝放下藥碗。
雲鵲疑惑，看著高枝出去，恰巧看見了趴在門框處偷看的紅豆和小虎子，雲鵲很是不好意思，連忙垂眸，餘光捕捉到高枝似乎和紅玉他們說了什麽，不一會兒，高枝重又靠近自己，視線下方出現高枝厚實的巴掌，巴掌之上，躺著油紙包括的兩塊方糕。
接著就聽高枝說道：“糖沒有，這兩塊甜糕你湊合著吃吧，快把藥喝了。”
看著這兩塊甜糕，雲鵲蠕動嘴唇，雙眼發酸，帶著哭腔道：“謝二少爺。”說罷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而後就著高枝的手咬了一口甜糕。
“還苦嗎？”高枝問。
雲鵲連連搖頭：“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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