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說服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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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說服高枝
卻說高枝昨天回來。小虎子就屁顛兒屁顛兒跑上前，神秘兮兮道；“二少爺，有情況！”
前日小虎子把高枝頂撞個夠嗆，高枝至今仍生著氣，是以此刻高枝頭也不擡，故意不接話。
小虎子終究忍不住，只好主動往下講：“雲鵲那小子最近我看他天天出門，今早我跟了他一路，二少爺你猜他去了哪裏？”
高枝依舊不接話茬。
“沒情沒趣……”小虎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麽？！”
高枝怒起來還是很有震懾力的，小虎子頓時感到烏雲壓頂，支支吾吾：“我這不因為二少爺不搭理才碎碎念嘛，好啦我不賣關子了，我就是提醒二少爺一聲，雲鵲他跑回朝鳳堂去了。”
高枝終於擡頭，驀然想起初識那日少年被眾多大漢下死手毒打的場面，又想起在這驛所，少年脊背的傷痕觸目驚心但他卻一聲不吭的逞強……
那天是自己不對，將對小虎子的怒氣撒在少年頭上。
當晚憤怒平覆，高枝就微微後悔，可他一介公子爺，實在落不下臉向一個下人認錯。
所以，昨日在前廳，高枝恰好碰到從外面回來的雲鵲，那時的高枝欲言又止。
沒想到雲鵲竟然率先開口，朝高枝作行了一禮，規規矩矩問候。
在高枝回答之前，雲鵲已經一溜煙兒跑了。
如若雲鵲像小虎子那般把脾氣寫在臉上，一副氣鼓鼓的模樣，高枝可以佯裝訓斥幾句再給個糖吃。
但是雲鵲卻喜怒不形於色，讓高枝也不知該從何下手。
而今小虎子主動找起雲鵲的茬，大概是出於內疚之心，這次高枝站到了雲鵲的立場上，開解道：“好歹他在朝鳳堂待了一段時日，我府上呆悶了，他跑回去找找老朋友也正常。”
小虎子一聽高枝這歪屁股言論，登時就急了，提醒道：“這種人遲早害了二少爺您的聲譽啊，及早驅逐出去才……。”
一語未完，高枝就厲聲喝斥：“沒大沒小的東西！我是你教訓的？滾出去！”
因是庶出的緣故，高枝從小挨蒙受府裏上下的指教，是以他格外反感這類言辭。
等小虎子離開，高枝一腔怒氣稍稍平覆，轉身出去。
剛到前院，高枝就和闖入院子的雲鵲撞了個滿懷。
雲鵲反應迅速，立刻抽離站直，本能地道歉：“二少爺恕罪！”
“沒事。”
少年清瘦的觸感縈繞指尖，不同於府中年紀相仿的小廝，眼前這少年，自帶一股如若芝蘭的清香，讓高枝覺得……
挺特別的。
聯想起小虎子方才的告密，高枝決定試探一番，便問：“去哪兒了？”
雲鵲思忖，決定不隱瞞：“菏香樓。”
“去那兒做什麽？”見雲鵲沒有立即回答，高枝補充道，“我最討厭別人有所欺瞞，你必須如實交代。”
“去見故人。”確實是故人，雲鵲沒撒謊。
“哪個故人？可是朝鳳堂中人？”高枝又問。
雲鵲心思玲瓏，清楚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便打了個馬虎眼，道：“是，去見曾經給予我教導的師傅鳳哥兒。”說鳳哥兒，卻不說金鳳，是怕金鳳的風月場頭牌身份讓高枝抵觸。
高枝果然沒生氣，而是問：“教導？人家教導你什麽了？”
想到菏香樓上答應金鳳的事，雲鵲決定把握時機，當下就邀約高枝。
“鳳哥兒主要是教我曲子，前日我在二少爺房中發現一物……”說到這兒，雲鵲故意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得了高枝的許可，雲鵲才往下說：“那日收拾書房，我發現二少爺書架上有《西廂》，原來二少爺也在讀《西廂記》。”
高枝登時目光如利箭，射向雲鵲。這是高府上下都不知道的秘密——自己對外一向恭順，謹遵禮教。
而今偷看淫書之事讓第二人知道了，高枝連忙別開臉，以免讓雲鵲發現自己已經面紅耳熱。
高枝就要惱羞成怒地呵斥，可轉念一想：遷怒雲鵲的場面歷歷在目。高枝幾番躊躇，最終他按捺脾氣，決定探探雲鵲的口風。
雲鵲見高枝不搭話，便繼續牽線搭橋：“我跟鳳哥兒還算有些交情，他聽了是您救我出去很是感謝。我等螻蟻之輩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回報，恰好撞見二少爺在讀《西廂》，我就心生一計，提議邀請二少爺前往菏香樓雅座，聽鳳哥兒唱一折《西廂》，不知二少爺肯否賞臉？”
雲鵲不確定高枝接下來的答覆，但從他回轉的身子、顯然柔和的目光，讓雲鵲覺得不會沒有希望。
而高枝也被雲鵲這一番話，激起內心千層浪。
《西廂》確實是高枝近來的心頭好，然而此前在揚城，耳目眾多，高枝不方便顯露。
而今在番禺，雲鵲邀約在即，只要答應，就能聆聽這期盼已久的鄭衛之音……
高枝沒想太久，便道：“可以。幾時去？”
雲鵲本想按金鳳的意思，讓高枝定奪日期。
但此刻向來，自己這一方若太過遷就，好似一場鴻門宴，要讓高枝懷疑了。
於是，雲鵲自作主張，說道：“擇日不如撞日，就明日申時吧，我帶二少爺過去，二少爺看可否？”
“行，就按你說的辦。”
雲鵲登時喜上眉梢，朝高枝鞠了一躬：“多謝二少爺賞臉。”
少年略顯清淡的眉眼，在笑開時如若畫龍點睛，整個人頓時鮮活了起來，如朝墩夕月，活潑潑的生命力呼之欲出，帶動得高枝幾乎也笑了起來。
在笑意蕩漾之前，高枝連忙轉身離去，故作高冷。
回到廂房，高枝依舊整顆心是散漫地喜悅著，因為他總算沒有拂了雲鵲的好意。
雖然雲鵲沒有明說，但高枝看得出雲鵲是真的想促成這場邀約的。
所以，既然道歉的話不好說，那麽他樂意給雲鵲一個順水人情。
這麽一想，先前的內疚頓時煙消雲散。
回到廂房的雲鵲，突然想起金鳳夜間繁忙，不便相見，於是匆匆用過午膳又出門了。
首先是去找金鳳，這次雲鵲是徑直去往菏香樓，因為金鳳叮囑過雲鵲跟小二，說雲鵲如若找自己，可以委托小二幫忙，菏香樓的小二在朝鳳堂出入自由。
一盞茶的功夫，金鳳就登樓來見。
“鳳哥兒！”雲鵲主動迎上前，“二少爺答應得很爽快！明日中午見面！”
金鳳還是首次看見這個長相素淡的年輕人發自肺腑地笑，如初陽照樹，光彩奪目。
那是他從沒有過的東西。
見對方定定看著自己卻不搭話，雲鵲疑惑道：“鳳哥兒？”
金鳳收斂心神，回頭道：“張三。”
“小的在。”店小二連忙上前。
“明天菏香樓歇業一天。”
“啊？”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小二震驚。
金鳳淡淡解釋：“關門迎接貴客。”
“好、好的，小的這就去準備。”店小二退下。
金鳳看向雲鵲，少年人的眼角眉梢依舊沾染著喜色。
金鳳突然好奇，便問：“你就這麽盼望離開高枝？”
“不是離開高枝，而是事情辦成，高樹德大人想必會收留我。不然我孤身一人，無枝可依。”
“你就沒想過踮踮腳攀上高枝？”那日吸引金鳳註意的雖是高枝，但金鳳還是多留了個心眼，註意到了與高枝同行的人。印象中高樹德是老實巴交面相，並不如高枝那般耀人眼目。
雲鵲搖搖頭：“二少爺似乎不大喜歡我，我就不強人所難了。”
金鳳從懷裏掏出一封信箋，交給雲鵲。
雲鵲一看，竟是給譚大人的引薦信，登時眼睛都亮了，連連道謝。
從菏香樓出來，感受到曙光在即，雲鵲連腳步都輕盈了起來。
午間用膳時，雲鵲根據高樹德給的住址，徑直找了過去。
高樹德住在城郊一處民居。
雲鵲來到院外，就看見小軒窗下讀書的高樹德。
“高大人！”隔著圍欄，雲鵲招呼道。
瞧見雲鵲，高樹德很是驚訝，連忙出門打開小籬笆：“你怎麽來了！”
雲鵲遞出引薦信：“高大人，您可帶著這封信直接去見巡撫譚大人。”
高樹德如獲至寶，一臉不可思議：“怎麽會……你竟然能……”
“實不相瞞，之前在朝鳳堂，我認識了一位交涉廣泛的前輩，我求他幫忙的。”
高樹德道：“這麽厚重的情誼，我高某如何相報？！”
“高大人該得的，那日是您第一個站出來搭救我。但其實小的還有一事相求。”
高樹德接道：“你說，只要我能搭得上手的，必當全力以赴。”
“我相求的其實也不算通天難事，就是希望二少爺走之後，高大人能夠收留我，”雲鵲掃視一圈住處，說道，“我看高大人身邊也沒人服侍，灑掃庭除的事兒我都會，我不會白吃高大人的飯。”
“不是不是，”高樹德連連擺手，“問題不在這裏，問題是……你可是二少爺花了五千兩銀子買走的人，而我囊中羞澀，拿不出這麽多錢……”
“可是前幾日我探了二少爺口風，回揚城時他應該不會帶上我，怕我壞了他名聲。我在此地沒有親人……”雲鵲頓了頓，聯想起自己親人四散、而自己淪為流放的犯人，如若無人庇護，想必遲早被官府抓回去，或者被朝鳳堂帶走。
想到這裏，雲鵲已是眼眶泛紅。
“雲鵲你別哭啊，我答應你就是了，無論事成與否，只要高枝不帶走你，我都收留你。”
“謝謝高大人！”
雲鵲就要下跪道謝，被高樹德一把拉起：“不必多禮，鄙人小字良才，我看你比我年輕得多，不嫌棄的話，以後你喊我良才大哥，如何？”
雲鵲一口答應：“好！良才大哥！”
高樹德又道：“那我以後喊你‘小雲’可行？”
雲鵲略加猶豫，畢竟自己本名不是這個，但最終還是答應。
正說著，門外傳來老者呼喚：“小高！小高！我家鱔孔堵住了，田裏沒水，你幫我看看好嗎？”
“好！”高樹德起身，突然想起雲鵲在旁，於是便道，“你跟我來。”
高樹德邊走邊解釋：“喊我的是隔壁的張老頭，兒子早夭，媳婦去年也過世了，如今就只剩他一人，我跟他說如果需要幫忙盡管找我。”
“是這樣啊。”雲鵲打量著這黑瘦的山羊須老頭，他耳朵有些背，高樹德跟他交流，得湊近了大吼。
田地就在不遠處，雲鵲跟了過去，可惜雲鵲幫不上什麽忙，全程高樹德一人在操勞，雲鵲只得做些端茶倒水的解渴之事。
半個時辰後，鱔孔終於流出汩汩清水，滋潤了微微龜裂的田地。
“還好有你啊小高！”謝過高樹德，張老頭盛情邀請高樹德和雲鵲去他家喝兩碗自釀的濁酒。
在朝鳳堂的那一個來月，雲鵲還被安排著訓練酒量，所以此刻，仰頭就幹了一碗黃酒。
老頭笑瞇了眼，讚道：“小夥子好酒量！”又問雲鵲，“你是小高他弟弟？”
雲鵲正不知如何作答，高樹德倒是坦然應承：“算吧。剛認的小弟。”
老人耳背，聽不清，見到高樹德點頭，就當是了，於是連連誇讚：“一表人才啊，要像你哥哥那樣，好好讀書，考功名，將來做個好官，讓我們百姓過幾天好日子。”
聞言，高樹德一時黯然，“我考了兩次沒中，現在仍在備考，只是同時得另謀出路，兩手準備。”
老人聽不清，只配合地點點頭。
雲鵲便安慰道：“本來向譚大人引薦良才大哥，是為了達成我的私人願望。而今察覺良才大哥恤民愛民，甚是欣慰，看來我無意間做了一件造福百姓的事。”
老人聽不清楚雲鵲說的什麽，不知如何接話，臉上有些茫然。
雲鵲便大喊道：“我說！我大哥將來一定是個好官！”
老人聞言，笑瞇了眼:“那是！縣衙裏的老爺們給咱們做過什麽好事，還不如小高，一來到就把村裏的水道給疏通了，實實在在地對百姓好啊！”
由於高樹德住在城郊，等雲鵲回到高枝所在的驛所，已是深夜。
雲鵲輕手輕腳進入府中，就要進去西廂時，孰料小虎子卻在月亮門前守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雲鵲低眉順目，想要以謙恭姿態躲開與小虎子正面沖突。
沒想到小虎子卻出手攔住了雲鵲：“站住。”
雲鵲問：“你攔著我做什麽？”
小虎子冷笑一聲：“呵！明知故問！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的，我聽紅玉說你問到了高樹德高大人的住處，怎麽？嫌二爺的腿不夠粗，又去抱高大人大腿了？”
兜頭就是一潑臟水，雲鵲很是不甘，而小虎子看起來也不像是會聽解釋的人，更不指望他聽完解釋對自己通情達理了。
雲鵲索性沈默，任他指責。
小虎子見雲鵲悶葫蘆似的，更加來氣：“你這是什麽意思？”同時推搡了一記雲鵲，“不屑於跟我說話是吧！”
雲鵲正思索著如何大事化小，突然聽到一聲喝斥：“大半夜的誰嘰嘰喳喳！”
高枝竟然在不遠處！
雲鵲和小虎子連忙退到側邊，朝高枝行禮：“二爺。”
“你倆堵這兒做什麽！”
小虎子覺得自己占理，連忙辯解：“雲鵲他不本分，明明被二爺買下了，還到處拋頭露臉！”
雲鵲正要接話，哪料高枝搶先一步：“拋頭露臉？他又不是我的金屋藏嬌，去見見別人怎麽了？”
雲鵲一聽怔住了：好像確實是這麽個理兒，不過“金屋藏嬌”，這個說法怎麽聽怎麽奇怪……
小虎子不服氣，道：“可他是二爺花錢買下的，理應繞著二爺轉，沒二爺的吩咐，怎麽能自作主張往外跑。”
高枝最不喜歡被人當眾頂撞，拂了他威風，登時黑了臉沈聲問：“他是我媳婦麽，非得圍著我轉？再說，人是我買下的，他怎麽樣關你屁事兒？”
小虎子這下無話可說，只得氣呼呼走開了。
雲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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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小虎子把高枝頂撞個夠嗆，高枝至今仍生著氣，是以此刻高枝頭也不擡，故意不接話。
小虎子終究忍不住，只好主動往下講：“雲鵲那小子最近我看他天天出門，今早我跟了他一路，二少爺你猜他去了哪裏？”
高枝依舊不接話茬。
“沒情沒趣……”小虎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麽？！”
高枝怒起來還是很有震懾力的，小虎子頓時感到烏雲壓頂，支支吾吾：“我這不因為二少爺不搭理才碎碎念嘛，好啦我不賣關子了，我就是提醒二少爺一聲，雲鵲他跑回朝鳳堂去了。”
高枝終於擡頭，驀然想起初識那日少年被眾多大漢下死手毒打的場面，又想起在這驛所，少年脊背的傷痕觸目驚心但他卻一聲不吭的逞強……
那天是自己不對，將對小虎子的怒氣撒在少年頭上。
當晚憤怒平覆，高枝就微微後悔，可他一介公子爺，實在落不下臉向一個下人認錯。
所以，昨日在前廳，高枝恰好碰到從外面回來的雲鵲，那時的高枝欲言又止。
沒想到雲鵲竟然率先開口，朝高枝作行了一禮，規規矩矩問候。
在高枝回答之前，雲鵲已經一溜煙兒跑了。
如若雲鵲像小虎子那般把脾氣寫在臉上，一副氣鼓鼓的模樣，高枝可以佯裝訓斥幾句再給個糖吃。
但是雲鵲卻喜怒不形於色，讓高枝也不知該從何下手。
而今小虎子主動找起雲鵲的茬，大概是出於內疚之心，這次高枝站到了雲鵲的立場上，開解道：“好歹他在朝鳳堂待了一段時日，我府上呆悶了，他跑回去找找老朋友也正常。”
小虎子一聽高枝這歪屁股言論，登時就急了，提醒道：“這種人遲早害了二少爺您的聲譽啊，及早驅逐出去才……。”
一語未完，高枝就厲聲喝斥：“沒大沒小的東西！我是你教訓的？滾出去！”
因是庶出的緣故，高枝從小挨蒙受府裏上下的指教，是以他格外反感這類言辭。
等小虎子離開，高枝一腔怒氣稍稍平覆，轉身出去。
剛到前院，高枝就和闖入院子的雲鵲撞了個滿懷。
雲鵲反應迅速，立刻抽離站直，本能地道歉：“二少爺恕罪！”
“沒事。”
少年清瘦的觸感縈繞指尖，不同於府中年紀相仿的小廝，眼前這少年，自帶一股如若芝蘭的清香，讓高枝覺得……
挺特別的。
聯想起小虎子方才的告密，高枝決定試探一番，便問：“去哪兒了？”
雲鵲思忖，決定不隱瞞：“菏香樓。”
“去那兒做什麽？”見雲鵲沒有立即回答，高枝補充道，“我最討厭別人有所欺瞞，你必須如實交代。”
“去見故人。”確實是故人，雲鵲沒撒謊。
“哪個故人？可是朝鳳堂中人？”高枝又問。
雲鵲心思玲瓏，清楚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便打了個馬虎眼，道：“是，去見曾經給予我教導的師傅鳳哥兒。”說鳳哥兒，卻不說金鳳，是怕金鳳的風月場頭牌身份讓高枝抵觸。
高枝果然沒生氣，而是問：“教導？人家教導你什麽了？”
想到菏香樓上答應金鳳的事，雲鵲決定把握時機，當下就邀約高枝。
“鳳哥兒主要是教我曲子，前日我在二少爺房中發現一物……”說到這兒，雲鵲故意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得了高枝的許可，雲鵲才往下說：“那日收拾書房，我發現二少爺書架上有《西廂》，原來二少爺也在讀《西廂記》。”
高枝登時目光如利箭，射向雲鵲。這是高府上下都不知道的秘密——自己對外一向恭順，謹遵禮教。
而今偷看淫書之事讓第二人知道了，高枝連忙別開臉，以免讓雲鵲發現自己已經面紅耳熱。
高枝就要惱羞成怒地呵斥，可轉念一想：遷怒雲鵲的場面歷歷在目。高枝幾番躊躇，最終他按捺脾氣，決定探探雲鵲的口風。
雲鵲見高枝不搭話，便繼續牽線搭橋：“我跟鳳哥兒還算有些交情，他聽了是您救我出去很是感謝。我等螻蟻之輩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回報，恰好撞見二少爺在讀《西廂》，我就心生一計，提議邀請二少爺前往菏香樓雅座，聽鳳哥兒唱一折《西廂》，不知二少爺肯否賞臉？”
雲鵲不確定高枝接下來的答覆，但從他回轉的身子、顯然柔和的目光，讓雲鵲覺得不會沒有希望。
而高枝也被雲鵲這一番話，激起內心千層浪。
《西廂》確實是高枝近來的心頭好，然而此前在揚城，耳目眾多，高枝不方便顯露。
而今在番禺，雲鵲邀約在即，只要答應，就能聆聽這期盼已久的鄭衛之音……
高枝沒想太久，便道：“可以。幾時去？”
雲鵲本想按金鳳的意思，讓高枝定奪日期。
但此刻向來，自己這一方若太過遷就，好似一場鴻門宴，要讓高枝懷疑了。
於是，雲鵲自作主張，說道：“擇日不如撞日，就明日申時吧，我帶二少爺過去，二少爺看可否？”
“行，就按你說的辦。”
雲鵲登時喜上眉梢，朝高枝鞠了一躬：“多謝二少爺賞臉。”
少年略顯清淡的眉眼，在笑開時如若畫龍點睛，整個人頓時鮮活了起來，如朝墩夕月，活潑潑的生命力呼之欲出，帶動得高枝幾乎也笑了起來。
在笑意蕩漾之前，高枝連忙轉身離去，故作高冷。
回到廂房，高枝依舊整顆心是散漫地喜悅著，因為他總算沒有拂了雲鵲的好意。
雖然雲鵲沒有明說，但高枝看得出雲鵲是真的想促成這場邀約的。
所以，既然道歉的話不好說，那麽他樂意給雲鵲一個順水人情。
這麽一想，先前的內疚頓時煙消雲散。
回到廂房的雲鵲，突然想起金鳳夜間繁忙，不便相見，於是匆匆用過午膳又出門了。
首先是去找金鳳，這次雲鵲是徑直去往菏香樓，因為金鳳叮囑過雲鵲跟小二，說雲鵲如若找自己，可以委托小二幫忙，菏香樓的小二在朝鳳堂出入自由。
一盞茶的功夫，金鳳就登樓來見。
“鳳哥兒！”雲鵲主動迎上前，“二少爺答應得很爽快！明日中午見面！”
金鳳還是首次看見這個長相素淡的年輕人發自肺腑地笑，如初陽照樹，光彩奪目。
那是他從沒有過的東西。
見對方定定看著自己卻不搭話，雲鵲疑惑道：“鳳哥兒？”
金鳳收斂心神，回頭道：“張三。”
“小的在。”店小二連忙上前。
“明天菏香樓歇業一天。”
“啊？”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小二震驚。
金鳳淡淡解釋：“關門迎接貴客。”
“好、好的，小的這就去準備。”店小二退下。
金鳳看向雲鵲，少年人的眼角眉梢依舊沾染著喜色。
金鳳突然好奇，便問：“你就這麽盼望離開高枝？”
“不是離開高枝，而是事情辦成，高樹德大人想必會收留我。不然我孤身一人，無枝可依。”
“你就沒想過踮踮腳攀上高枝？”那日吸引金鳳註意的雖是高枝，但金鳳還是多留了個心眼，註意到了與高枝同行的人。印象中高樹德是老實巴交面相，並不如高枝那般耀人眼目。
雲鵲搖搖頭：“二少爺似乎不大喜歡我，我就不強人所難了。”
金鳳從懷裏掏出一封信箋，交給雲鵲。
雲鵲一看，竟是給譚大人的引薦信，登時眼睛都亮了，連連道謝。
從菏香樓出來，感受到曙光在即，雲鵲連腳步都輕盈了起來。
午間用膳時，雲鵲根據高樹德給的住址，徑直找了過去。
高樹德住在城郊一處民居。
雲鵲來到院外，就看見小軒窗下讀書的高樹德。
“高大人！”隔著圍欄，雲鵲招呼道。
瞧見雲鵲，高樹德很是驚訝，連忙出門打開小籬笆：“你怎麽來了！”
雲鵲遞出引薦信：“高大人，您可帶著這封信直接去見巡撫譚大人。”
高樹德如獲至寶，一臉不可思議：“怎麽會……你竟然能……”
“實不相瞞，之前在朝鳳堂，我認識了一位交涉廣泛的前輩，我求他幫忙的。”
高樹德道：“這麽厚重的情誼，我高某如何相報？！”
“高大人該得的，那日是您第一個站出來搭救我。但其實小的還有一事相求。”
高樹德接道：“你說，只要我能搭得上手的，必當全力以赴。”
“我相求的其實也不算通天難事，就是希望二少爺走之後，高大人能夠收留我，”雲鵲掃視一圈住處，說道，“我看高大人身邊也沒人服侍，灑掃庭除的事兒我都會，我不會白吃高大人的飯。”
“不是不是，”高樹德連連擺手，“問題不在這裏，問題是……你可是二少爺花了五千兩銀子買走的人，而我囊中羞澀，拿不出這麽多錢……”
“可是前幾日我探了二少爺口風，回揚城時他應該不會帶上我，怕我壞了他名聲。我在此地沒有親人……”雲鵲頓了頓，聯想起自己親人四散、而自己淪為流放的犯人，如若無人庇護，想必遲早被官府抓回去，或者被朝鳳堂帶走。
想到這裏，雲鵲已是眼眶泛紅。
“雲鵲你別哭啊，我答應你就是了，無論事成與否，只要高枝不帶走你，我都收留你。”
“謝謝高大人！”
雲鵲就要下跪道謝，被高樹德一把拉起：“不必多禮，鄙人小字良才，我看你比我年輕得多，不嫌棄的話，以後你喊我良才大哥，如何？”
雲鵲一口答應：“好！良才大哥！”
高樹德又道：“那我以後喊你‘小雲’可行？”
雲鵲略加猶豫，畢竟自己本名不是這個，但最終還是答應。
正說著，門外傳來老者呼喚：“小高！小高！我家鱔孔堵住了，田裏沒水，你幫我看看好嗎？”
“好！”高樹德起身，突然想起雲鵲在旁，於是便道，“你跟我來。”
高樹德邊走邊解釋：“喊我的是隔壁的張老頭，兒子早夭，媳婦去年也過世了，如今就只剩他一人，我跟他說如果需要幫忙盡管找我。”
“是這樣啊。”雲鵲打量著這黑瘦的山羊須老頭，他耳朵有些背，高樹德跟他交流，得湊近了大吼。
田地就在不遠處，雲鵲跟了過去，可惜雲鵲幫不上什麽忙，全程高樹德一人在操勞，雲鵲只得做些端茶倒水的解渴之事。
半個時辰後，鱔孔終於流出汩汩清水，滋潤了微微龜裂的田地。
“還好有你啊小高！”謝過高樹德，張老頭盛情邀請高樹德和雲鵲去他家喝兩碗自釀的濁酒。
在朝鳳堂的那一個來月，雲鵲還被安排著訓練酒量，所以此刻，仰頭就幹了一碗黃酒。
老頭笑瞇了眼，讚道：“小夥子好酒量！”又問雲鵲，“你是小高他弟弟？”
雲鵲正不知如何作答，高樹德倒是坦然應承：“算吧。剛認的小弟。”
老人耳背，聽不清，見到高樹德點頭，就當是了，於是連連誇讚：“一表人才啊，要像你哥哥那樣，好好讀書，考功名，將來做個好官，讓我們百姓過幾天好日子。”
聞言，高樹德一時黯然，“我考了兩次沒中，現在仍在備考，只是同時得另謀出路，兩手準備。”
老人聽不清，只配合地點點頭。
雲鵲便安慰道：“本來向譚大人引薦良才大哥，是為了達成我的私人願望。而今察覺良才大哥恤民愛民，甚是欣慰，看來我無意間做了一件造福百姓的事。”
老人聽不清楚雲鵲說的什麽，不知如何接話，臉上有些茫然。
雲鵲便大喊道：“我說！我大哥將來一定是個好官！”
老人聞言，笑瞇了眼:“那是！縣衙裏的老爺們給咱們做過什麽好事，還不如小高，一來到就把村裏的水道給疏通了，實實在在地對百姓好啊！”
由於高樹德住在城郊，等雲鵲回到高枝所在的驛所，已是深夜。
雲鵲輕手輕腳進入府中，就要進去西廂時，孰料小虎子卻在月亮門前守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雲鵲低眉順目，想要以謙恭姿態躲開與小虎子正面沖突。
沒想到小虎子卻出手攔住了雲鵲：“站住。”
雲鵲問：“你攔著我做什麽？”
小虎子冷笑一聲：“呵！明知故問！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的，我聽紅玉說你問到了高樹德高大人的住處，怎麽？嫌二爺的腿不夠粗，又去抱高大人大腿了？”
兜頭就是一潑臟水，雲鵲很是不甘，而小虎子看起來也不像是會聽解釋的人，更不指望他聽完解釋對自己通情達理了。
雲鵲索性沈默，任他指責。
小虎子見雲鵲悶葫蘆似的，更加來氣：“你這是什麽意思？”同時推搡了一記雲鵲，“不屑於跟我說話是吧！”
雲鵲正思索著如何大事化小，突然聽到一聲喝斥：“大半夜的誰嘰嘰喳喳！”
高枝竟然在不遠處！
雲鵲和小虎子連忙退到側邊，朝高枝行禮：“二爺。”
“你倆堵這兒做什麽！”
小虎子覺得自己占理，連忙辯解：“雲鵲他不本分，明明被二爺買下了，還到處拋頭露臉！”
雲鵲正要接話，哪料高枝搶先一步：“拋頭露臉？他又不是我的金屋藏嬌，去見見別人怎麽了？”
雲鵲一聽怔住了：好像確實是這麽個理兒，不過“金屋藏嬌”，這個說法怎麽聽怎麽奇怪……
小虎子不服氣，道：“可他是二爺花錢買下的，理應繞著二爺轉，沒二爺的吩咐，怎麽能自作主張往外跑。”
高枝最不喜歡被人當眾頂撞，拂了他威風，登時黑了臉沈聲問：“他是我媳婦麽，非得圍著我轉？再說，人是我買下的，他怎麽樣關你屁事兒？”
小虎子這下無話可說，只得氣呼呼走開了。
雲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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