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何枝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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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何枝可依
高枝生性多疑，小虎子對雲鵲脫口而出的奚落，他聽出了弦外之音。
因此從西廂出來，高枝就問：“你剛剛什麽意思？”
小虎子心想還不是你帶了不該帶的人回來，但礙於身份，不好斥責高枝，只能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高枝不喜被隱瞞，質問道：“你剛剛奚落他做什麽？”
小虎子轉念想起背後有李姨娘的撐腰，便挺直胸膛：“二少爺，他是朝鳳堂出來的相公，影響你前途，你不該收了他。”
高枝不怒反笑：“這是你一個小廝該管的？！你要敢透露半個字，我拿你是問！”
忠言逆耳卻反遭訓斥，小虎子滿腔不爽，此刻小虎子更是對雲鵲恨得牙癢癢。
轉眼到了中午，小虎子來到膳堂，紅玉將盛好的飯碗遞給小虎子，擡眼見小虎子愁眉苦臉，紅玉有些驚訝：“喲，平時一到飯點你就樂呵得不行，今兒是怎麽苦著張臉？”
小虎子哀怨地看了紅玉一眼，不說話。
紅玉沒太放心上，坐下來安心吃飯，順帶把心裏積攢的小小郁悶吐露出來：“我現在有些為難，你說雲鵲來自相公館子，這樣的出身勢必玷汙二少爺名聲，這是我擔心的。但是呢，今早沒給他上藥，二少爺質問時他卻為我說話，我感覺他應該不是個壞心腸的人……”
紅玉一語未完，“砰”地一聲，小虎子竟然一掌拍在桌面，滿臉忿忿之色，因為他想起了早上那幫茶客們的談話，他們口中兔兒爺有著層出不窮的蠱惑人心手段，以及今早在朝鳳堂門前親眼目睹的魅惑現場……
如今看來所言非虛，小虎子恨恨咬牙道：“不過短短數日，雲鵲就能讓二少爺親自給他上藥，讓你因他而感到為難，就連我都差點被他的幾句謝謝所迷惑！可見這人手段之厲害！決不能讓他有機可乘，我一定要讓他滾蛋！”
紅玉點了點頭，又安慰道：“也犯不著這麽苦大仇深的，我剛剛突然想通了，二少爺很快就要北上，一個身世不清白的人，想必二少爺不會帶上他的。二少爺好不容易在府裏站穩腳跟，拎得清的。”
這話讓小虎子稍稍平覆心情，終於有吃飯的胃口，遂捧起碗大快朵頤起來。
紅玉吃得少，很快吃夠了，便收拾了幾樣飯菜，小虎子見裝，嘴裏鼓鼓囊囊也不忘勸阻：“別給那賤人送飯了！”
“雲鵲確實不能留，但起碼這些天讓他養好傷，好歹回報他替我說話的人情債，等屆時開口要他走我也不會內疚。”說罷，紅玉端起托盤走出去。
小虎子看著紅玉出門的背影，終究不放心，匆匆吞掉飯菜就跟了出去。
來到西廂房裏，紅玉見雲鵲伏臥在床休息，裸露著脊背，紅玉未出閣，難免尷尬，便站在門口提醒了一句：“起來吃飯了。”
雲鵲連忙披衣坐起：“謝謝紅玉姑娘，你放桌上就好。”
紅玉看過去，恰好見雲鵲轉身背對自己，低頭系著各處系帶，此情此景讓紅玉又一次陷入為難：一個懂得避嫌的人，真的會像小虎子說的那樣蠱惑他人嗎？
雲鵲收拾齊整，下床來到飯桌前，又道了一聲謝謝。
紅玉勸道：“不必多禮，你上午替我開解，我也沒來得及謝謝你呢。”
雲鵲正要開口，卻聽門外一聲冷笑，擡眼，只見小虎子站在門口，說道：“一個賣屁股的，裝什麽好心腸！仗著受了點傷在二少爺面前賣慘，二少爺吃你這套，我可不吃！”
這話讓雲鵲難受極了，但聯想到前日小虎子各處奔波給自己買藥，雲鵲不忍心撕破臉，於是溫和地辯解：“我沒有賣慘，以後我盡量避嫌。”
小虎子卻不買賬：“不用避嫌！也沒有多少天供你你賣慘了！二少爺只是來這裏出差，辦完事就走，我們高家乃揚城名門，絕不會帶你這種老鼠屎去壞了一鍋粥的！”
雲鵲聽了，一顆心登時涼了半截。小虎子奚落倒是其次，雲鵲真正難過的，是以為費盡千難終於找到一處港灣，誰知又是搭上一片飛蓬，身世飄零之痛油然而生。
雲鵲怔怔地問：“你們什麽時候走？”
小虎子繼續咄咄逼人：“關你什麽事兒，我們走了你就滾回朝鳳堂去！”
雲鵲很無力，無力到只能自嘲一笑，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金鳳的告誡：一旦進過這個門，就算出去了也摘不幹凈。
接下來小虎子拉起紅玉就往門外走去，紅玉有些猶豫，小虎子提醒道：“難不成你想替這賣屁眼的說話？！”
紅玉最終被拉著離開房內。
面對冒著熱氣的菜肴，雲鵲卻毫無進食的胃口，但一想到待會兒紅玉會來收拾碗筷，不想她好意送來的飯菜被辜負，於是強忍著難受，把米粥全數灌進肚裏。
雲鵲自打用完餐就一直在床邊呆坐著，兀自惴惴不安，直到傍晚紅玉進來收盤子，雲鵲才感到沒被完全拋棄，小心翼翼開口：“紅玉姑娘，你們幾時走？”
紅玉沒有立刻回話。
雲鵲只當自己如此發問唐突了，於是又解釋道：“我就是問問，提前做個心理準備……”
“這周應該就走了。”
這麽快！雲鵲如墜冰窖，盤算著如若留在番禺，以鴇頭遮天蔽日的勢力，自己十有八九會被抓回去重操舊業。
反覆權衡，雲鵲還是想盡力爭取遠走他鄉。
於是雲鵲退而求其次，問道：“我聽說你們是揚城來的，求你們稍我一路，把我帶到揚城就好。等到了揚城，我自謀生路不再拖累。”
紅玉登時心軟，連帶著語氣也軟了幾分：“那還得看二少爺的意思，二少爺對於名節尤為看重。”
雲鵲識相，當即保證：“我知道的，二少爺救了我，我不會拖累他的。”
雲鵲能為主子著想，紅玉的心結頓時解開大半：“不瞞你說，二少爺重視名節是有緣由的。二少爺他能力過人，但因為是庶出，自小遭受冷落。而今他越發比大少爺能幹，好不容易得到老爺的器重，他只會更加謹小慎微，生怕稍有閃失，白費了先前的努力。所以他是萬萬不可帶你回府的。但若說捎你一程，那應該問題不大。”
雲鵲聽了，霎時如撥雲見日，笑顏綻開在蒼白的臉上。
紅玉恰好撞見這一抹笑，少年平日略顯清淡的眉眼，在這一刻如新蕾初綻，鮮活得耀眼，明媚得動人。
美好得讓紅玉幾乎挪不開眼。
紅玉臉頰閃現一抹緋紅，端起盤盤碗碗，匆忙退出。
與此同時，正房天井，中央擺設一張一小圓桌，一魁梧男人側坐桌旁，正是高枝。他面前站著一人，神態謙恭。
高枝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沈默片刻才追問道：“你確定於家小少爺跌落山崖死了？”
“我特地找當時看管的差撥確認的，消息可靠。他說在山崖搜查時找到一句年輕男屍，腰部折斷掛在樹枝上，從著裝與身形來看與跑丟的犯人一致，之後仵作驗屍更是確認了死者就是於廷益。”
皺眉沈思片刻，高枝才說道：“太蹊蹺了，人在監牢，身上也有枷鎖，怎麽還能從牢獄裏跑出去？”
“這個情況我更是特地找了那裏管事的張管營，他說當時統一帶犯人前往荔枝園幹活，當時於廷益聲稱身體不適，於是一好心差撥便帶他去看病。於廷益為了方便逃跑，佯裝病重，差撥見狀不得不在外留宿。而後於廷益趁著夜深人靜，逃跑了，熟料夜太黑，在山上踩空，掉落懸崖摔……”
男人沒有繼續往下說，因為高枝豎起巴掌止住了。
高枝閉眼，良久再睜開，滿目沈痛之色，擺了擺手，男人會意，說了句“高大人節哀”便轉身退下。
而後，高枝差一小廝喊來小虎子，吩咐道：“你去把族兄高樹德請來，我有要事和他說。”
那天夜裏，晚飯都吃過很久了，高枝也沒來。
雲鵲揣測不斷，越發惴惴不安——盼著高枝過來，又怕他宣布驅逐自己；盼著他別來，又怕高枝連給自己上藥的小小關心都不願施舍，談何求他帶自己一同北上？
捱到淩晨也不見高枝過來，雲鵲算是死了心，正準備吹滅燭火，突然聽到寂靜黑夜傳來的腳步聲。
雲鵲一顆心砰砰直跳，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跨入房內。
是高枝！！！
雲鵲等了太久，幾乎喜極而泣，可定睛一看，高枝面色凝重，冷若冰霜，一時間將雲鵲的熱望盡數澆滅。
雲鵲正猶豫著該不該說話，就見高枝拿起了桌面的金瘡藥，雲鵲會意，乖乖去往床上，脫衣俯身趴下。
高枝的動作比往日粗重一些，也不似往日仔細，很快便上完藥膏。只聽“哢噠”一聲瓶蓋蓋上，就起身離開了。
全程沒有一句話。
雲鵲看向高枝離開的方向，默默怔忡。
第三日，雲鵲已經能下床自如行走，屋內踱步片刻，紅玉敲門進來，並說道：“二少爺說昨兒給你上藥晚了，大清早給你擦藥的話間隔太短，等中午他回來再給你上藥，不用等他了，你吃早飯吧。”
雲鵲點頭答應，又聯想起昨日高枝的沈重臉色，雲鵲略加斟酌，開口詢問：“二少爺昨晚臉色不對，發生什麽事了嗎？”
紅玉一邊擺開碗筷，一邊說道：“你觀察得還挺仔細，昨晚我也發現不對頭，今早我過去見二少爺在寫字，看得出二少爺是真的不開心。”
雲鵲驚訝：“不開心時就寫字？”
“對，二爺說能靜心。今早我見他時，二少爺基本瞧不出怒容，該是平覆好了。”說罷紅玉已經收拾好食盒，對雲鵲道，“廚房裏還有事，我先走了。”
雲鵲若有所思，吃過早飯，便踩著一路陽光走出室外。
與此同時，高枝在書房習字。
見紅玉進屋收拾餐盤，高枝吩咐道：“我五天後就走，你提早打點行囊。”
紅玉答應下來，轉身出去，恰好撞見小虎子。
小虎子依舊冒冒失失，一進來就追問道：“二少爺五天後就走？那個叫雲鵲的小子，不會跟我們一起吧？”
高枝筆尖頓住，瞧了小虎子一眼，繼續寫字：“若我非要帶上他呢？”
小虎子一聽，急脾氣就上來了：“二少爺，你不能這麽做！”
眼瞼高枝臉色剎時陰沈。
小虎子更著急了：“我這是為你好！你想想，回去你身邊多了個人，李姨娘免不了盤問，她要是知道了那小子的來歷，定會大發雷霆的！我……我知道你不喜歡李姨娘派我盯著你，但李姨娘也是一片愛子之心，怕你走上歧路，盼你早日把那爛泥扶不上墻的大少爺給比下去……”
高枝怒喝：“住嘴！高家豈容家奴挑撥！”
小虎子被震懾，不敢再逗留，訕訕離開。
李姨娘即是高枝生母，原先不過是高府雜役的女兒，最低賤不過。她與高老爺姻緣的開端，府內盛傳的版本是李姨娘在高老爺酒醉之時，趁著室內沒人，偷溜進去主動獻身，並成功懷上了高枝。
李小姐從此成了李姨娘。
但改頭換面的同時，李姨娘也招致了流言蜚語，最典型的就是高枝從出生起就飽受非議。要不是高枝的面相和高老爺如出一轍，恐怕連高枝血脈的正統都會遭到質疑。
李姨娘對高枝寄予厚望，她雖不識字，但卻尤為關註高枝的學問。高枝小時候，李姨娘時常向教書先生打聽，但凡高枝出現差錯，都會遭到重罰。
高枝不勝其煩，但也體諒母親爭強好勝的一片心。
嚴苛的管教下，高枝不負眾望，成了高家子弟中最為出色的一位。
但高枝年歲漸長，越來越受不了李姨娘的掌控，譬如當下，明晃晃派了小虎子，千裏迢迢監視自己，高枝越想越氣，加上昨日收到於家小少爺不幸隕命的噩耗。
高枝怒不可遏，一揮袖，將桌面博古架上的幾摞書籍掃落在地，不管不顧地邁出門去。
高枝出去一會兒，雲鵲踱步了東廂書房，他是想來見見高枝，看能否求他捎帶自己一程的。
然而屋內無人，只有灑落一地的書籍，雲鵲便挪過去，一本一本地撿拾，邊撿邊看，都是些經典或集註，而自己在抄家前夕，也隨著私塾先生學這幾門功課，為科考準備。
如此看來，高枝也在備考鄉試？
雲鵲將數目放在桌面，分門別類碼放整齊，瞥見桌上鎮紙壓著書箋，其上墨痕未幹。雲鵲湊過去，喃喃念道：
“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
“務農講武，不可偏廢……”
“蓋有所生，則必有以養此生者，食也。有此身，則必有以衛此身者，兵也……”
雲鵲越念越懵懂，不解道：“什麽古怪離奇的說法？”
書箋旁邊，是一冊殘缺破損的小冊子，紙張泛黃老舊，而書箋上謄抄的內容正出於此，雲鵲翻回封面，看到書籍大名《焚書》。
這是雲鵲未曾見過的書目，好奇之下，雲鵲一目十行地通讀。
讀罷，頓時覺得耳目一新，書裏批判聖賢的離經叛道，是過去飽讀聖賢書的雲鵲萬萬不敢想的。書裏還夾帶了一張紙箋，紙質泛黃發舊，看得出有好些年頭了，其上時一首五律小詩，對仗精巧，韻律和諧，只是匠氣未免濃郁。雲卻不以為意，將紙箋夾回書頁。
合上書本，看著《焚書》二字，雲鵲失笑：高枝拿四書五經充當門面，裝出一副飽讀聖賢書的趕考模樣，實則崇拜離經叛道之說，甚至工整莊重地謄抄……
不小心撞破人家隱秘，雲鵲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然而走出書房時，雲鵲瞥見博古架底部還遺落了一冊書籍，雲鵲撿起拍灰，也看到書名——《西廂記》。
雲鵲在朝鳳堂見過且讀過這本書，知道它為主流所不齒，但在風月場合卻大受追捧。
然而，此刻門外腳步聲傳來，雲鵲隨手把書往博古架一放，就要出去，但還是晚了一步——高枝已經進來了。
“二、二少爺……”雲鵲心虛地問候。
外面轉了一圈，高枝依舊氣悶，語氣也咄咄逼人：“你在這做什麽！”
“我……我經過時看到書冊掉了一地，就進來把他們撿起來了。”
高枝看向桌案，確實書籍碼放整齊，人家一番好心，高枝卻惡語相向。
高枝還算明理，於是軟下語調，吩咐：“出去吧。”
然而，落座後高枝發現不對勁：書籍竟然分門別類整理好了！
這是此前未有的情況，因為紅玉跟小虎子都不識字，讓他們收拾，他們只會按書本大小厚薄疊放，而雲鵲能分類……
高枝警覺地看向桌上的書箋，同時翻看一旁的《焚書》，沒偵查出所以然。
高枝略加琢磨，起身，追了出去：“站住！”
雲鵲一只腳剛邁出東廂的門檻，被高枝這麽一叫，另一只腳不敢挪動半分。
高枝見少年連背影都透著心虛，冷笑道：“你讀過書？”
雲鵲僵硬轉身，小心翼翼道：“些許認得幾個字。”
高枝不依不饒：“讀過哪些書？”
雲鵲聯想高枝剛剛桌上的書籍，撒了個著邊的謊：“只粗略看過四書。”
“為什麽讀？”
雲鵲被問住了。
倘若如實交代，勢必有辱家門，這是雲鵲寧死也不答應的事。
思來想去，雲鵲決定破罐子破摔，坐實自己曾是風月場小倌的身份，於是答道：“朝鳳堂會教小倌們讀書認字，以便日後給官人解悶。”
有人學四書五經為了趕考功名，也有人學四書五經是為了成為玩物，高枝覺得有些荒誕，冷笑著問：“學了多久？”
這個沒什麽好隱瞞，雲鵲不假思索：“不到半年。”
高枝登時就哼了一聲：單單一個儒學就博大精深，半載時間連儒家的門都還不能摸清，怎可能對各家經典都了如指掌，以至於條分縷析地理清書類？！
高枝玩味地看向雲鵲：“你確定只學了半載？”
雲鵲不知這一問的用意，只能順著高枝的話找補：“此前也自己讀過一些。”
高枝笑得更為戲謔，又問：“我聽說朝鳳堂的小倌都是從窮苦人家買來的男孩。”
“是……”
“笑話！”高枝一聲呵斥，仿若聽了世間最好笑的玩笑——窮苦人家的孩子，溫飽都成問題，在進入朝鳳堂之前，怎麽可能有機會通讀聖賢書。
高枝平生最恨欺騙！
雲鵲則被這一聲呵斥嚇得兩腿一軟，跪倒在地。
雲鵲生怕自己說多錯多，於是幹脆伏地求饒：“二少爺恕罪。”雖然雲鵲也不知道自己罪在何處。
高枝見雲鵲戰戰兢兢，這下意識到自己把郁積的怒火都遷怒到少年頭上了，自己一介貴胄，跟個萍水相逢的奴仆計較未免太掉價，於是高枝找了個臺階停止遷怒。
只聽他呵斥道：“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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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生性多疑，小虎子對雲鵲脫口而出的奚落，他聽出了弦外之音。
因此從西廂出來，高枝就問：“你剛剛什麽意思？”
小虎子心想還不是你帶了不該帶的人回來，但礙於身份，不好斥責高枝，只能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高枝不喜被隱瞞，質問道：“你剛剛奚落他做什麽？”
小虎子轉念想起背後有李姨娘的撐腰，便挺直胸膛：“二少爺，他是朝鳳堂出來的相公，影響你前途，你不該收了他。”
高枝不怒反笑：“這是你一個小廝該管的？！你要敢透露半個字，我拿你是問！”
忠言逆耳卻反遭訓斥，小虎子滿腔不爽，此刻小虎子更是對雲鵲恨得牙癢癢。
轉眼到了中午，小虎子來到膳堂，紅玉將盛好的飯碗遞給小虎子，擡眼見小虎子愁眉苦臉，紅玉有些驚訝：“喲，平時一到飯點你就樂呵得不行，今兒是怎麽苦著張臉？”
小虎子哀怨地看了紅玉一眼，不說話。
紅玉沒太放心上，坐下來安心吃飯，順帶把心裏積攢的小小郁悶吐露出來：“我現在有些為難，你說雲鵲來自相公館子，這樣的出身勢必玷汙二少爺名聲，這是我擔心的。但是呢，今早沒給他上藥，二少爺質問時他卻為我說話，我感覺他應該不是個壞心腸的人……”
紅玉一語未完，“砰”地一聲，小虎子竟然一掌拍在桌面，滿臉忿忿之色，因為他想起了早上那幫茶客們的談話，他們口中兔兒爺有著層出不窮的蠱惑人心手段，以及今早在朝鳳堂門前親眼目睹的魅惑現場……
如今看來所言非虛，小虎子恨恨咬牙道：“不過短短數日，雲鵲就能讓二少爺親自給他上藥，讓你因他而感到為難，就連我都差點被他的幾句謝謝所迷惑！可見這人手段之厲害！決不能讓他有機可乘，我一定要讓他滾蛋！”
紅玉點了點頭，又安慰道：“也犯不著這麽苦大仇深的，我剛剛突然想通了，二少爺很快就要北上，一個身世不清白的人，想必二少爺不會帶上他的。二少爺好不容易在府裏站穩腳跟，拎得清的。”
這話讓小虎子稍稍平覆心情，終於有吃飯的胃口，遂捧起碗大快朵頤起來。
紅玉吃得少，很快吃夠了，便收拾了幾樣飯菜，小虎子見裝，嘴裏鼓鼓囊囊也不忘勸阻：“別給那賤人送飯了！”
“雲鵲確實不能留，但起碼這些天讓他養好傷，好歹回報他替我說話的人情債，等屆時開口要他走我也不會內疚。”說罷，紅玉端起托盤走出去。
小虎子看著紅玉出門的背影，終究不放心，匆匆吞掉飯菜就跟了出去。
來到西廂房裏，紅玉見雲鵲伏臥在床休息，裸露著脊背，紅玉未出閣，難免尷尬，便站在門口提醒了一句：“起來吃飯了。”
雲鵲連忙披衣坐起：“謝謝紅玉姑娘，你放桌上就好。”
紅玉看過去，恰好見雲鵲轉身背對自己，低頭系著各處系帶，此情此景讓紅玉又一次陷入為難：一個懂得避嫌的人，真的會像小虎子說的那樣蠱惑他人嗎？
雲鵲收拾齊整，下床來到飯桌前，又道了一聲謝謝。
紅玉勸道：“不必多禮，你上午替我開解，我也沒來得及謝謝你呢。”
雲鵲正要開口，卻聽門外一聲冷笑，擡眼，只見小虎子站在門口，說道：“一個賣屁股的，裝什麽好心腸！仗著受了點傷在二少爺面前賣慘，二少爺吃你這套，我可不吃！”
這話讓雲鵲難受極了，但聯想到前日小虎子各處奔波給自己買藥，雲鵲不忍心撕破臉，於是溫和地辯解：“我沒有賣慘，以後我盡量避嫌。”
小虎子卻不買賬：“不用避嫌！也沒有多少天供你你賣慘了！二少爺只是來這裏出差，辦完事就走，我們高家乃揚城名門，絕不會帶你這種老鼠屎去壞了一鍋粥的！”
雲鵲聽了，一顆心登時涼了半截。小虎子奚落倒是其次，雲鵲真正難過的，是以為費盡千難終於找到一處港灣，誰知又是搭上一片飛蓬，身世飄零之痛油然而生。
雲鵲怔怔地問：“你們什麽時候走？”
小虎子繼續咄咄逼人：“關你什麽事兒，我們走了你就滾回朝鳳堂去！”
雲鵲很無力，無力到只能自嘲一笑，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金鳳的告誡：一旦進過這個門，就算出去了也摘不幹凈。
接下來小虎子拉起紅玉就往門外走去，紅玉有些猶豫，小虎子提醒道：“難不成你想替這賣屁眼的說話？！”
紅玉最終被拉著離開房內。
面對冒著熱氣的菜肴，雲鵲卻毫無進食的胃口，但一想到待會兒紅玉會來收拾碗筷，不想她好意送來的飯菜被辜負，於是強忍著難受，把米粥全數灌進肚裏。
雲鵲自打用完餐就一直在床邊呆坐著，兀自惴惴不安，直到傍晚紅玉進來收盤子，雲鵲才感到沒被完全拋棄，小心翼翼開口：“紅玉姑娘，你們幾時走？”
紅玉沒有立刻回話。
雲鵲只當自己如此發問唐突了，於是又解釋道：“我就是問問，提前做個心理準備……”
“這周應該就走了。”
這麽快！雲鵲如墜冰窖，盤算著如若留在番禺，以鴇頭遮天蔽日的勢力，自己十有八九會被抓回去重操舊業。
反覆權衡，雲鵲還是想盡力爭取遠走他鄉。
於是雲鵲退而求其次，問道：“我聽說你們是揚城來的，求你們稍我一路，把我帶到揚城就好。等到了揚城，我自謀生路不再拖累。”
紅玉登時心軟，連帶著語氣也軟了幾分：“那還得看二少爺的意思，二少爺對於名節尤為看重。”
雲鵲識相，當即保證：“我知道的，二少爺救了我，我不會拖累他的。”
雲鵲能為主子著想，紅玉的心結頓時解開大半：“不瞞你說，二少爺重視名節是有緣由的。二少爺他能力過人，但因為是庶出，自小遭受冷落。而今他越發比大少爺能幹，好不容易得到老爺的器重，他只會更加謹小慎微，生怕稍有閃失，白費了先前的努力。所以他是萬萬不可帶你回府的。但若說捎你一程，那應該問題不大。”
雲鵲聽了，霎時如撥雲見日，笑顏綻開在蒼白的臉上。
紅玉恰好撞見這一抹笑，少年平日略顯清淡的眉眼，在這一刻如新蕾初綻，鮮活得耀眼，明媚得動人。
美好得讓紅玉幾乎挪不開眼。
紅玉臉頰閃現一抹緋紅，端起盤盤碗碗，匆忙退出。
與此同時，正房天井，中央擺設一張一小圓桌，一魁梧男人側坐桌旁，正是高枝。他面前站著一人，神態謙恭。
高枝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沈默片刻才追問道：“你確定於家小少爺跌落山崖死了？”
“我特地找當時看管的差撥確認的，消息可靠。他說在山崖搜查時找到一句年輕男屍，腰部折斷掛在樹枝上，從著裝與身形來看與跑丟的犯人一致，之後仵作驗屍更是確認了死者就是於廷益。”
皺眉沈思片刻，高枝才說道：“太蹊蹺了，人在監牢，身上也有枷鎖，怎麽還能從牢獄裏跑出去？”
“這個情況我更是特地找了那裏管事的張管營，他說當時統一帶犯人前往荔枝園幹活，當時於廷益聲稱身體不適，於是一好心差撥便帶他去看病。於廷益為了方便逃跑，佯裝病重，差撥見狀不得不在外留宿。而後於廷益趁著夜深人靜，逃跑了，熟料夜太黑，在山上踩空，掉落懸崖摔……”
男人沒有繼續往下說，因為高枝豎起巴掌止住了。
高枝閉眼，良久再睜開，滿目沈痛之色，擺了擺手，男人會意，說了句“高大人節哀”便轉身退下。
而後，高枝差一小廝喊來小虎子，吩咐道：“你去把族兄高樹德請來，我有要事和他說。”
那天夜裏，晚飯都吃過很久了，高枝也沒來。
雲鵲揣測不斷，越發惴惴不安——盼著高枝過來，又怕他宣布驅逐自己；盼著他別來，又怕高枝連給自己上藥的小小關心都不願施舍，談何求他帶自己一同北上？
捱到淩晨也不見高枝過來，雲鵲算是死了心，正準備吹滅燭火，突然聽到寂靜黑夜傳來的腳步聲。
雲鵲一顆心砰砰直跳，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跨入房內。
是高枝！！！
雲鵲等了太久，幾乎喜極而泣，可定睛一看，高枝面色凝重，冷若冰霜，一時間將雲鵲的熱望盡數澆滅。
雲鵲正猶豫著該不該說話，就見高枝拿起了桌面的金瘡藥，雲鵲會意，乖乖去往床上，脫衣俯身趴下。
高枝的動作比往日粗重一些，也不似往日仔細，很快便上完藥膏。只聽“哢噠”一聲瓶蓋蓋上，就起身離開了。
全程沒有一句話。
雲鵲看向高枝離開的方向，默默怔忡。
第三日，雲鵲已經能下床自如行走，屋內踱步片刻，紅玉敲門進來，並說道：“二少爺說昨兒給你上藥晚了，大清早給你擦藥的話間隔太短，等中午他回來再給你上藥，不用等他了，你吃早飯吧。”
雲鵲點頭答應，又聯想起昨日高枝的沈重臉色，雲鵲略加斟酌，開口詢問：“二少爺昨晚臉色不對，發生什麽事了嗎？”
紅玉一邊擺開碗筷，一邊說道：“你觀察得還挺仔細，昨晚我也發現不對頭，今早我過去見二少爺在寫字，看得出二少爺是真的不開心。”
雲鵲驚訝：“不開心時就寫字？”
“對，二爺說能靜心。今早我見他時，二少爺基本瞧不出怒容，該是平覆好了。”說罷紅玉已經收拾好食盒，對雲鵲道，“廚房裏還有事，我先走了。”
雲鵲若有所思，吃過早飯，便踩著一路陽光走出室外。
與此同時，高枝在書房習字。
見紅玉進屋收拾餐盤，高枝吩咐道：“我五天後就走，你提早打點行囊。”
紅玉答應下來，轉身出去，恰好撞見小虎子。
小虎子依舊冒冒失失，一進來就追問道：“二少爺五天後就走？那個叫雲鵲的小子，不會跟我們一起吧？”
高枝筆尖頓住，瞧了小虎子一眼，繼續寫字：“若我非要帶上他呢？”
小虎子一聽，急脾氣就上來了：“二少爺，你不能這麽做！”
眼瞼高枝臉色剎時陰沈。
小虎子更著急了：“我這是為你好！你想想，回去你身邊多了個人，李姨娘免不了盤問，她要是知道了那小子的來歷，定會大發雷霆的！我……我知道你不喜歡李姨娘派我盯著你，但李姨娘也是一片愛子之心，怕你走上歧路，盼你早日把那爛泥扶不上墻的大少爺給比下去……”
高枝怒喝：“住嘴！高家豈容家奴挑撥！”
小虎子被震懾，不敢再逗留，訕訕離開。
李姨娘即是高枝生母，原先不過是高府雜役的女兒，最低賤不過。她與高老爺姻緣的開端，府內盛傳的版本是李姨娘在高老爺酒醉之時，趁著室內沒人，偷溜進去主動獻身，並成功懷上了高枝。
李小姐從此成了李姨娘。
但改頭換面的同時，李姨娘也招致了流言蜚語，最典型的就是高枝從出生起就飽受非議。要不是高枝的面相和高老爺如出一轍，恐怕連高枝血脈的正統都會遭到質疑。
李姨娘對高枝寄予厚望，她雖不識字，但卻尤為關註高枝的學問。高枝小時候，李姨娘時常向教書先生打聽，但凡高枝出現差錯，都會遭到重罰。
高枝不勝其煩，但也體諒母親爭強好勝的一片心。
嚴苛的管教下，高枝不負眾望，成了高家子弟中最為出色的一位。
但高枝年歲漸長，越來越受不了李姨娘的掌控，譬如當下，明晃晃派了小虎子，千裏迢迢監視自己，高枝越想越氣，加上昨日收到於家小少爺不幸隕命的噩耗。
高枝怒不可遏，一揮袖，將桌面博古架上的幾摞書籍掃落在地，不管不顧地邁出門去。
高枝出去一會兒，雲鵲踱步了東廂書房，他是想來見見高枝，看能否求他捎帶自己一程的。
然而屋內無人，只有灑落一地的書籍，雲鵲便挪過去，一本一本地撿拾，邊撿邊看，都是些經典或集註，而自己在抄家前夕，也隨著私塾先生學這幾門功課，為科考準備。
如此看來，高枝也在備考鄉試？
雲鵲將數目放在桌面，分門別類碼放整齊，瞥見桌上鎮紙壓著書箋，其上墨痕未幹。雲鵲湊過去，喃喃念道：
“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
“務農講武，不可偏廢……”
“蓋有所生，則必有以養此生者，食也。有此身，則必有以衛此身者，兵也……”
雲鵲越念越懵懂，不解道：“什麽古怪離奇的說法？”
書箋旁邊，是一冊殘缺破損的小冊子，紙張泛黃老舊，而書箋上謄抄的內容正出於此，雲鵲翻回封面，看到書籍大名《焚書》。
這是雲鵲未曾見過的書目，好奇之下，雲鵲一目十行地通讀。
讀罷，頓時覺得耳目一新，書裏批判聖賢的離經叛道，是過去飽讀聖賢書的雲鵲萬萬不敢想的。書裏還夾帶了一張紙箋，紙質泛黃發舊，看得出有好些年頭了，其上時一首五律小詩，對仗精巧，韻律和諧，只是匠氣未免濃郁。雲卻不以為意，將紙箋夾回書頁。
合上書本，看著《焚書》二字，雲鵲失笑：高枝拿四書五經充當門面，裝出一副飽讀聖賢書的趕考模樣，實則崇拜離經叛道之說，甚至工整莊重地謄抄……
不小心撞破人家隱秘，雲鵲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然而走出書房時，雲鵲瞥見博古架底部還遺落了一冊書籍，雲鵲撿起拍灰，也看到書名——《西廂記》。
雲鵲在朝鳳堂見過且讀過這本書，知道它為主流所不齒，但在風月場合卻大受追捧。
然而，此刻門外腳步聲傳來，雲鵲隨手把書往博古架一放，就要出去，但還是晚了一步——高枝已經進來了。
“二、二少爺……”雲鵲心虛地問候。
外面轉了一圈，高枝依舊氣悶，語氣也咄咄逼人：“你在這做什麽！”
“我……我經過時看到書冊掉了一地，就進來把他們撿起來了。”
高枝看向桌案，確實書籍碼放整齊，人家一番好心，高枝卻惡語相向。
高枝還算明理，於是軟下語調，吩咐：“出去吧。”
然而，落座後高枝發現不對勁：書籍竟然分門別類整理好了！
這是此前未有的情況，因為紅玉跟小虎子都不識字，讓他們收拾，他們只會按書本大小厚薄疊放，而雲鵲能分類……
高枝警覺地看向桌上的書箋，同時翻看一旁的《焚書》，沒偵查出所以然。
高枝略加琢磨，起身，追了出去：“站住！”
雲鵲一只腳剛邁出東廂的門檻，被高枝這麽一叫，另一只腳不敢挪動半分。
高枝見少年連背影都透著心虛，冷笑道：“你讀過書？”
雲鵲僵硬轉身，小心翼翼道：“些許認得幾個字。”
高枝不依不饒：“讀過哪些書？”
雲鵲聯想高枝剛剛桌上的書籍，撒了個著邊的謊：“只粗略看過四書。”
“為什麽讀？”
雲鵲被問住了。
倘若如實交代，勢必有辱家門，這是雲鵲寧死也不答應的事。
思來想去，雲鵲決定破罐子破摔，坐實自己曾是風月場小倌的身份，於是答道：“朝鳳堂會教小倌們讀書認字，以便日後給官人解悶。”
有人學四書五經為了趕考功名，也有人學四書五經是為了成為玩物，高枝覺得有些荒誕，冷笑著問：“學了多久？”
這個沒什麽好隱瞞，雲鵲不假思索：“不到半年。”
高枝登時就哼了一聲：單單一個儒學就博大精深，半載時間連儒家的門都還不能摸清，怎可能對各家經典都了如指掌，以至於條分縷析地理清書類？！
高枝玩味地看向雲鵲：“你確定只學了半載？”
雲鵲不知這一問的用意，只能順著高枝的話找補：“此前也自己讀過一些。”
高枝笑得更為戲謔，又問：“我聽說朝鳳堂的小倌都是從窮苦人家買來的男孩。”
“是……”
“笑話！”高枝一聲呵斥，仿若聽了世間最好笑的玩笑——窮苦人家的孩子，溫飽都成問題，在進入朝鳳堂之前，怎麽可能有機會通讀聖賢書。
高枝平生最恨欺騙！
雲鵲則被這一聲呵斥嚇得兩腿一軟，跪倒在地。
雲鵲生怕自己說多錯多，於是幹脆伏地求饒：“二少爺恕罪。”雖然雲鵲也不知道自己罪在何處。
高枝見雲鵲戰戰兢兢，這下意識到自己把郁積的怒火都遷怒到少年頭上了，自己一介貴胄，跟個萍水相逢的奴仆計較未免太掉價，於是高枝找了個臺階停止遷怒。
只聽他呵斥道：“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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