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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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討藥
番禺，高枝的驛所。
侍從小虎子恰好外面回來，見高枝騎著馬，懷裏還摟著一人，小虎子連忙趕上前，幫忙攙扶雲鵲下馬。
“二少爺，你怎麽駝了個高個子姑娘回來？哎喲！怎麽渾身是傷？！”
面對小虎子連綿不絕的啰嗦話，高枝只挑了最要緊的回答：“他是男的。”
小虎子：“哦，男姑娘……等等！二少爺您說他是男人？！”
高枝無語，撂下個眼神兀自進屋了。
“餵二少爺等等我！啊呀！你比紅玉要沈，看來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喲，弄疼你了嗎！我不是故意的啊！”
恰巧這時，高枝的貼身丫鬟紅玉聽聞動靜出來，撞見手忙腳亂的小虎子，又瞧見幾近昏迷的少年，紅玉連忙上前幫手，並問：“怎麽回事？！”
“二少爺買回來的人，快死了。”
小虎子實在是動靜鬧得太大，連高枝都被驚動得折返回來。高枝白了小虎子一眼，轉而吩咐紅玉：“紅玉你心細，這幾天照顧一下他。”說罷再次轉身離開。
對於這份額外的差事，紅玉顯然不大樂意，但畢竟是高枝吩咐的，紅玉只好先答應下來。
把人扶進驛所後，紅玉找出金瘡藥，去往雲鵲所在的廂房，沒好氣道：“起來！擦藥了！”
雲鵲躺了會兒，馬上顛簸導致的暈厥總算消退了些。擡眼看見一丫鬟模樣的女孩，雲鵲只當是以往那般，翻了個身等人侍候。
紅玉楞住，不知對方轉身背對自己什麽意思。
雲鵲有氣無力說道：“背上比較痛，那裏多塗點藥。”
聞言，紅玉被逗笑：“呵！當自己是少爺麽！”說罷，拿金瘡藥往床上一丟，轉身就走。
雲鵲這才回過神來，暗嘆一場毒打把自己打傻了，忘了今非昔比，而後艱難撐起身，上擼袖子，大片淤青暴露，其間夾雜著皮肉擦破的血痕，很是恐怖。
紅玉本來人都出去了，可終究於心不安，又折返回去，恰好撞見雲鵲的傷口，不由得‘嘶’了一聲，問：“你是得罪誰了，被打成這樣？”
雲鵲苦笑，不知從何說起。
小虎子見紅玉一時半會兒沒出來，心下著急進屋找人。
一進來就撞見雲鵲蘸了大塊藥膏在手臂抹開，小虎子嚇得嚷嚷：“餵你擦這麽多幹嘛！這是金瘡藥！塗一點就見效！十兩銀子才這麽一小罐！照你這麽用兩天就沒了！”
雲鵲錯愕，捏起瓶子聞了聞瞧了瞧——這不就是小時候磕了絆了娘親給自己擦的藥麽？有朝一日竟然不配用它。雲鵲五味雜陳，但嘴上還是乖巧答應：“抱歉，以後會省著用的。”
雲鵲溫順起來，真的是楚楚可憐，粗枝大葉者如小虎子都不忍心再開口苛責，而紅玉更是把小虎子推了出去：“忙你的去，這兒有我就夠了。”
小虎子不樂意，爭辯道：“我看你半天沒出來，特地來幫你的！你怎麽還趕我走！”
紅玉聽了更加不耐煩：“服侍一個人怎麽需要幫忙了！出去讓我清靜！”
小虎子目光在紅玉臉上流連了一圈，見她臉上的煩躁不像假的，只得走開。
打發走小虎子，紅玉話語軟了不少，問道：“你傷得這麽重，要幫忙上藥嗎？”
雲鵲哪敢勞駕，逞強道：“我自己來。”
“行，藥留給你，我出去忙了，一日三餐會給你送過來。”
“謝謝姑娘，你叫紅玉是嗎？”
紅玉楞住：“是啊，問這個做什麽？”
雲鵲勉力擠出一絲笑容：“就是認識一下。”
“哦。”紅玉出去了，沒問雲鵲怎麽稱呼，因為她清楚主子二少爺的性子——不輕易摻和雜事。這救回來的少年，等他養好傷二少爺就打發人家走了，所以沒必要知曉對方名姓，萍水相逢而已。
就這麽過了四五日，在此期間，除了定時送餐的紅玉、以及吵嚷著跟來的小虎子，雲鵲再沒見過其他人。
一小罐藥膏見底時，雲鵲四肢、胸腹的傷大多好了，但是背上的傷卻因為難以上藥而日漸嚴重。
這一晚，雲鵲痛到沒辦法臥床，終於捱到天亮，趁著紅玉送早飯進屋，雲鵲問道：“紅玉姑娘，我藥膏快用完了，你可否再給我一罐？”
紅玉顯然不樂意：“這藥膏我就帶了一罐，你還要，我得找二少爺拿錢買去。”
雲鵲知道高枝並非高樹德那般的熱心腸，一聽要麻煩高枝，連忙說：“換其他普通藥膏也行的，我好得差不多了。”
“行吧。”紅玉看雲鵲手臂上的傷基本消了，也就沒多加勸阻。
紅玉走後，雲鵲只覺得整張脊背烈火焚身似的疼，壓根無法用餐。
紅玉再次進來，見到一碗粥紋絲未動，問：“怎麽不吃？”
雲鵲咬咬牙，才分出一絲力氣回答：“沒胃口，午飯再吃吧。”
紅玉上前，遞過去一管藥膏，說道：“這個是跌打膏，你塗著看看，實在不行我再找二少爺買金瘡藥。”
“好。”雲鵲接過藥膏，等紅玉出了房門，就脫了上衣，將藥膏塗在癢癢撓上，借著癢癢撓塗抹到背上。
沁涼的觸感緩解了脊背上火燒似的疼，但沒過多久，疼痛感又卷土重來，叫雲鵲汗流不止。
如若就這麽死了，那麽就辜負了父母親臨終臨別前的叮囑！
想到這裏，雲鵲咬咬牙，決定麻煩一回紅玉，拜托她買金瘡藥。
然而，雲鵲撐著墻壁跨出房門，短短一段路幾乎耗盡他氣力，雲鵲一個沒扶穩就往前跌去，摔得疼死了。
正當雲鵲絕望時，身後有人驚呼：“你怎麽了？！”
雲鵲已經眼冒金星，很是艱難才回過頭來，看清來人，雲鵲哀求道：“好痛……救救我……”
小虎子連忙沖上前，背起雲鵲往回走，嘴裏嘟嘟囔囔：“既然生病那就回去躺著！跑出來幹嘛呢？！”說時，小虎子已經把雲鵲放回床上。
雲鵲抓住小虎子，哀求道：“我背很痛……有沒有金瘡藥……”
“背很痛？我看看。”小虎子微微掀開雲鵲後脖頸衣領，登時嚇住，“天啊！傷這麽重你怎不早說！我這就去找二少爺！”
看著小虎子著急出去的背影，雲鵲總算寬心幾分，神思一松懈就沈沈昏睡過去。
雲鵲是被撥弄醒的，只感覺上身的衣物被人解開脫下，雲鵲迷迷糊糊，只當是大夫來看病了，任其折騰，直到一聲突兀的叫囂從門外傳入：“二少爺！金瘡藥我買回來了！好險！最後一罐被我搶到了，後面來了個人想跟我爭，我不讓。”
雲鵲心生感激，勉力看了一眼進屋的小虎子，權當道謝，可猛一回神，突然意識到小虎子對屋裏來人的稱謂是“二少爺。”
雲鵲嚇得趕緊回頭——只見一男人坐在床沿，目光恰好與自己對上，高鼻深目，額發微鬈，神情肅穆，正是當日出錢贖走自己的官人！
雲鵲心下大驚，猛力撐起身子，奈何氣力不夠，摔回床上：“見過官人……二少爺……”
雲鵲一時驚慌，不知道哪個稱謂更合適，索性一股腦兒喊了出來。
接下來一蒼老嗓音說道：“買得到金瘡藥那問題就不大了，三餐按時飲食吃藥，每日早晚塗抹藥膏，一旬之內就能基本恢覆。”
“多謝大夫。”高枝的嗓音依舊冷淡。
而後是研墨蘸墨的細微動靜。
雲鵲想轉身查看，被高枝摁住，“你別動。”
雲鵲當下定住。
“你毛手毛腳的，我來。”是高枝的嗓音。
“哼！”是小虎子不服氣的冷哼。
而後雲鵲感受到脊背被塗抹上了藥膏，冰涼的觸感蔓延，疼痛也隨之舒緩，雲鵲如釋重負。
高枝不但買下自己，還救了自己一命，雲鵲甚是感激，很想跟高枝親近一些，像小虎子那般喊高枝為二少爺，但雲鵲終究沒敢改口，老實道：“謝謝官人……”
“喊我二少爺就行。”
“好，謝謝二少爺，也謝謝小虎子。”
高枝依舊不言，但小虎子可就喋喋不休了。“嗐，你確實該感謝我，剛剛大夫說了，要再晚一點你就一命嗚呼……”
小虎子的話沒往下繼續說，想必是又被高枝給無聲制止了。
雲鵲暗笑，有一種逃出生天的快慰。
一道擱筆動靜，伴隨著老者的嗓音說道：“藥方開好了，那麽小老兒就先行告退了。”
大夫走後，不一會兒紅玉回來，乍一見雲鵲光著上身，紅玉嚇得驚叫一聲跑出房去：“脫了衣服怎麽不跟我說一聲啊！討厭！”
小虎子連忙追過去，解釋的嗓門大得雲鵲聽得一清二楚，躺在床上也弄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自己暈倒後，小虎子跑去找高枝，高枝請大夫來看，而後小虎子聽令，跑遍全城才買到這最後一一瓶金瘡藥……
小虎子侃侃而談的嗓音戛然而止，因為被高枝呵斥住了：“太吵！閉嘴！”
而後鴉雀無聲。
雲鵲感到脊背微暖，是高枝給自己拉上了薄被。
雲鵲還想再說聲感謝，擡眼，高枝已經起身出門。
二少爺應該不稀罕自己的感謝吧，雲鵲最終吞下了呼之欲出的話，往被子裏縮了縮。
次日。
雲鵲是在一陣陣鳥鳴聲中醒來的，睜眼，熹微晨光透過窗紙灑進屋內，脊背的疼痛舒緩許多，雲鵲撐著身子坐起。
紅玉送飯進屋，見少年坐起來了，笑道：“能爬起來，看來好多了？”
雲鵲點點頭：“謝謝姑娘。”
“謝我做什麽，你最該謝的是二少爺，替你擦藥的是他，給你請大夫的也是他。”
“呃……”雲鵲一時語塞。高枝給自己留下的印象雖寥寥無幾，但都不好相處——初見時血色朦朧中看到的冷漠，之後則是始終如一的冷待。以至於昨日高枝給自己親自上藥，雲鵲更多的是惶恐和緊張，此刻紅玉說感謝高枝，雲鵲想想都心裏犯怵。
“還有我呢！金瘡藥可是我替你買的，請大夫雖然花的是二爺的錢，但卻是我替你找的！”大概是紅玉的話讓小虎子聽到了，剛跨進門的小虎子就急著邀功。
“謝謝小虎子。”雲鵲對小虎子不吝感謝之辭，相遇至今，雲鵲覺得小虎子底色是好的，這樣的人即便有冒失，雲鵲也能諒解。
小虎子鮮少收到感謝，此刻別扭起來：“我也不是特地來聽你說謝謝的。”
雲鵲笑笑，端起紅玉遞來的粥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裏，還沒來得及吞下，就差點噴了出來，因為雲鵲聽到紅玉脆生生道：“二少爺你來啦。”
雲鵲緊張起來，捧著碗拘束得不行，直到連小虎子都問候了高枝，雲鵲才後知後覺地開口：“見過二少爺。”
高枝依舊板著臉，沒應聲，落座之後見雲鵲抱著粥碗很是拘謹，才說道：“吃完我給你上藥。”
明明是好心關照的話語，但從高枝嘴裏蹦出來，楞是冷得不近人情，雲鵲豈敢違拗，端起粥碗往嘴裏灌去。
紅玉收走碗筷就走了，小虎子尾巴似的跟了過去，走出一段距離，小虎子質問：“剛剛我說不是特地來聽雲鵲道謝的，你就不好奇我幹嘛來這裏嗎？”
紅玉沒好氣地接話：“我幹嘛要好奇？還有，你別再纏我了，來番禺之前我已經回答你了——我對你沒意思，你別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小虎子很是不解：“為什麽？！我這麽一個知根知底的人你會看不上，非得等三姑六婆給你指婚、嫁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嗎？”
“那我再把話說清楚一些，我現在確實不知道將來會進誰的門，但起碼你，”紅玉指著小虎子道，“我是不會嫁的。”紅玉說罷，掉頭就走。可走了幾步，發現小虎子難得沒動靜，沒忍住停下腳步，回頭一看，登時嚇了一跳——向來大大咧咧的小虎子，此刻眼裏竟然閃著淚光。
紅玉雖然不耐煩，但還是往回走去。
小虎子嗚咽道：“我有這麽差勁嗎……讓你壓根看不上……”說罷，淚珠子竟然摔落下來。
紅玉很是無奈：“哎，小虎子你真的還只是個孩子，怎麽就談婚論嫁說起成人之事了呢？！不是你差勁，而是我們不合適，喜歡只是一時，合適才能長久。”
“那你告訴我怎麽樣才能跟你合適！我照著做就是了！”小虎子急得嚷嚷。
為了以絕後患，紅玉嚴肅道：“你死了心吧！怎麽做我也不會喜歡你的！還有，你再纏我我就告訴二少爺你這些歪心思。”
搬出“二少爺”，小虎子總算被鎮住，不敢再多加糾纏。
若說屋外是雞飛狗跳，那麽廂房裏頭，就是死寂肅殺來形容了，起碼雲鵲這麽覺得。
直到高枝一句話打破沈默：“脫了。”
雲鵲一驚——這話在朝鳳堂沒少聽過，雲鵲因此很抵觸，有些難堪。
高枝見他楞著不動，便催促道道：“要我替你脫？”
雲鵲驚慌地回神，連忙動作，高枝靠近，坐下時，壓得床榻微微往下一塌，雲鵲一緊張，抽繩很不利索，無論如何都扯不開。
雲鵲清晰感知高枝鼻息呼出一道粗氣，該是不耐煩了，這道鼻息如同蛛網，將雲鵲牢牢沾住，讓他動彈不得。
而後，雲鵲感覺脊背一片涼，後肩遭人一點，雲鵲被這一點指腹力道推動，俯趴在床。再往後，方才推倒自己的指腹抹上了冰涼藥膏，在脊背推開，舒適的力道讓雲鵲稍稍舒緩了心跳。
可雲鵲還是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朝鳳堂裏耳聞目睹太多風月場面，以至於此刻正常男子間的舉動，都難免想起不堪往事。
“好了。”高枝嗓音冷淡。
雲鵲沒回頭，而後只聽瓶蓋螺紋旋轉的動靜，再往後則是瓷瓶擱在桌面的聲響，床榻吱呀一聲微微上擡，又聽那冷淡的嗓音吩咐道：“先睡著，等藥幹了你再穿衣服。”說罷，高枝大步邁開走出室內。
雲鵲視線幽幽，思緒紛雜，那聲感謝最終沒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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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高枝的驛所。
侍從小虎子恰好外面回來，見高枝騎著馬，懷裏還摟著一人，小虎子連忙趕上前，幫忙攙扶雲鵲下馬。
“二少爺，你怎麽駝了個高個子姑娘回來？哎喲！怎麽渾身是傷？！”
面對小虎子連綿不絕的啰嗦話，高枝只挑了最要緊的回答：“他是男的。”
小虎子：“哦，男姑娘……等等！二少爺您說他是男人？！”
高枝無語，撂下個眼神兀自進屋了。
“餵二少爺等等我！啊呀！你比紅玉要沈，看來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喲，弄疼你了嗎！我不是故意的啊！”
恰巧這時，高枝的貼身丫鬟紅玉聽聞動靜出來，撞見手忙腳亂的小虎子，又瞧見幾近昏迷的少年，紅玉連忙上前幫手，並問：“怎麽回事？！”
“二少爺買回來的人，快死了。”
小虎子實在是動靜鬧得太大，連高枝都被驚動得折返回來。高枝白了小虎子一眼，轉而吩咐紅玉：“紅玉你心細，這幾天照顧一下他。”說罷再次轉身離開。
對於這份額外的差事，紅玉顯然不大樂意，但畢竟是高枝吩咐的，紅玉只好先答應下來。
把人扶進驛所後，紅玉找出金瘡藥，去往雲鵲所在的廂房，沒好氣道：“起來！擦藥了！”
雲鵲躺了會兒，馬上顛簸導致的暈厥總算消退了些。擡眼看見一丫鬟模樣的女孩，雲鵲只當是以往那般，翻了個身等人侍候。
紅玉楞住，不知對方轉身背對自己什麽意思。
雲鵲有氣無力說道：“背上比較痛，那裏多塗點藥。”
聞言，紅玉被逗笑：“呵！當自己是少爺麽！”說罷，拿金瘡藥往床上一丟，轉身就走。
雲鵲這才回過神來，暗嘆一場毒打把自己打傻了，忘了今非昔比，而後艱難撐起身，上擼袖子，大片淤青暴露，其間夾雜著皮肉擦破的血痕，很是恐怖。
紅玉本來人都出去了，可終究於心不安，又折返回去，恰好撞見雲鵲的傷口，不由得‘嘶’了一聲，問：“你是得罪誰了，被打成這樣？”
雲鵲苦笑，不知從何說起。
小虎子見紅玉一時半會兒沒出來，心下著急進屋找人。
一進來就撞見雲鵲蘸了大塊藥膏在手臂抹開，小虎子嚇得嚷嚷：“餵你擦這麽多幹嘛！這是金瘡藥！塗一點就見效！十兩銀子才這麽一小罐！照你這麽用兩天就沒了！”
雲鵲錯愕，捏起瓶子聞了聞瞧了瞧——這不就是小時候磕了絆了娘親給自己擦的藥麽？有朝一日竟然不配用它。雲鵲五味雜陳，但嘴上還是乖巧答應：“抱歉，以後會省著用的。”
雲鵲溫順起來，真的是楚楚可憐，粗枝大葉者如小虎子都不忍心再開口苛責，而紅玉更是把小虎子推了出去：“忙你的去，這兒有我就夠了。”
小虎子不樂意，爭辯道：“我看你半天沒出來，特地來幫你的！你怎麽還趕我走！”
紅玉聽了更加不耐煩：“服侍一個人怎麽需要幫忙了！出去讓我清靜！”
小虎子目光在紅玉臉上流連了一圈，見她臉上的煩躁不像假的，只得走開。
打發走小虎子，紅玉話語軟了不少，問道：“你傷得這麽重，要幫忙上藥嗎？”
雲鵲哪敢勞駕，逞強道：“我自己來。”
“行，藥留給你，我出去忙了，一日三餐會給你送過來。”
“謝謝姑娘，你叫紅玉是嗎？”
紅玉楞住：“是啊，問這個做什麽？”
雲鵲勉力擠出一絲笑容：“就是認識一下。”
“哦。”紅玉出去了，沒問雲鵲怎麽稱呼，因為她清楚主子二少爺的性子——不輕易摻和雜事。這救回來的少年，等他養好傷二少爺就打發人家走了，所以沒必要知曉對方名姓，萍水相逢而已。
就這麽過了四五日，在此期間，除了定時送餐的紅玉、以及吵嚷著跟來的小虎子，雲鵲再沒見過其他人。
一小罐藥膏見底時，雲鵲四肢、胸腹的傷大多好了，但是背上的傷卻因為難以上藥而日漸嚴重。
這一晚，雲鵲痛到沒辦法臥床，終於捱到天亮，趁著紅玉送早飯進屋，雲鵲問道：“紅玉姑娘，我藥膏快用完了，你可否再給我一罐？”
紅玉顯然不樂意：“這藥膏我就帶了一罐，你還要，我得找二少爺拿錢買去。”
雲鵲知道高枝並非高樹德那般的熱心腸，一聽要麻煩高枝，連忙說：“換其他普通藥膏也行的，我好得差不多了。”
“行吧。”紅玉看雲鵲手臂上的傷基本消了，也就沒多加勸阻。
紅玉走後，雲鵲只覺得整張脊背烈火焚身似的疼，壓根無法用餐。
紅玉再次進來，見到一碗粥紋絲未動，問：“怎麽不吃？”
雲鵲咬咬牙，才分出一絲力氣回答：“沒胃口，午飯再吃吧。”
紅玉上前，遞過去一管藥膏，說道：“這個是跌打膏，你塗著看看，實在不行我再找二少爺買金瘡藥。”
“好。”雲鵲接過藥膏，等紅玉出了房門，就脫了上衣，將藥膏塗在癢癢撓上，借著癢癢撓塗抹到背上。
沁涼的觸感緩解了脊背上火燒似的疼，但沒過多久，疼痛感又卷土重來，叫雲鵲汗流不止。
如若就這麽死了，那麽就辜負了父母親臨終臨別前的叮囑！
想到這裏，雲鵲咬咬牙，決定麻煩一回紅玉，拜托她買金瘡藥。
然而，雲鵲撐著墻壁跨出房門，短短一段路幾乎耗盡他氣力，雲鵲一個沒扶穩就往前跌去，摔得疼死了。
正當雲鵲絕望時，身後有人驚呼：“你怎麽了？！”
雲鵲已經眼冒金星，很是艱難才回過頭來，看清來人，雲鵲哀求道：“好痛……救救我……”
小虎子連忙沖上前，背起雲鵲往回走，嘴裏嘟嘟囔囔：“既然生病那就回去躺著！跑出來幹嘛呢？！”說時，小虎子已經把雲鵲放回床上。
雲鵲抓住小虎子，哀求道：“我背很痛……有沒有金瘡藥……”
“背很痛？我看看。”小虎子微微掀開雲鵲後脖頸衣領，登時嚇住，“天啊！傷這麽重你怎不早說！我這就去找二少爺！”
看著小虎子著急出去的背影，雲鵲總算寬心幾分，神思一松懈就沈沈昏睡過去。
雲鵲是被撥弄醒的，只感覺上身的衣物被人解開脫下，雲鵲迷迷糊糊，只當是大夫來看病了，任其折騰，直到一聲突兀的叫囂從門外傳入：“二少爺！金瘡藥我買回來了！好險！最後一罐被我搶到了，後面來了個人想跟我爭，我不讓。”
雲鵲心生感激，勉力看了一眼進屋的小虎子，權當道謝，可猛一回神，突然意識到小虎子對屋裏來人的稱謂是“二少爺。”
雲鵲嚇得趕緊回頭——只見一男人坐在床沿，目光恰好與自己對上，高鼻深目，額發微鬈，神情肅穆，正是當日出錢贖走自己的官人！
雲鵲心下大驚，猛力撐起身子，奈何氣力不夠，摔回床上：“見過官人……二少爺……”
雲鵲一時驚慌，不知道哪個稱謂更合適，索性一股腦兒喊了出來。
接下來一蒼老嗓音說道：“買得到金瘡藥那問題就不大了，三餐按時飲食吃藥，每日早晚塗抹藥膏，一旬之內就能基本恢覆。”
“多謝大夫。”高枝的嗓音依舊冷淡。
而後是研墨蘸墨的細微動靜。
雲鵲想轉身查看，被高枝摁住，“你別動。”
雲鵲當下定住。
“你毛手毛腳的，我來。”是高枝的嗓音。
“哼！”是小虎子不服氣的冷哼。
而後雲鵲感受到脊背被塗抹上了藥膏，冰涼的觸感蔓延，疼痛也隨之舒緩，雲鵲如釋重負。
高枝不但買下自己，還救了自己一命，雲鵲甚是感激，很想跟高枝親近一些，像小虎子那般喊高枝為二少爺，但雲鵲終究沒敢改口，老實道：“謝謝官人……”
“喊我二少爺就行。”
“好，謝謝二少爺，也謝謝小虎子。”
高枝依舊不言，但小虎子可就喋喋不休了。“嗐，你確實該感謝我，剛剛大夫說了，要再晚一點你就一命嗚呼……”
小虎子的話沒往下繼續說，想必是又被高枝給無聲制止了。
雲鵲暗笑，有一種逃出生天的快慰。
一道擱筆動靜，伴隨著老者的嗓音說道：“藥方開好了，那麽小老兒就先行告退了。”
大夫走後，不一會兒紅玉回來，乍一見雲鵲光著上身，紅玉嚇得驚叫一聲跑出房去：“脫了衣服怎麽不跟我說一聲啊！討厭！”
小虎子連忙追過去，解釋的嗓門大得雲鵲聽得一清二楚，躺在床上也弄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自己暈倒後，小虎子跑去找高枝，高枝請大夫來看，而後小虎子聽令，跑遍全城才買到這最後一一瓶金瘡藥……
小虎子侃侃而談的嗓音戛然而止，因為被高枝呵斥住了：“太吵！閉嘴！”
而後鴉雀無聲。
雲鵲感到脊背微暖，是高枝給自己拉上了薄被。
雲鵲還想再說聲感謝，擡眼，高枝已經起身出門。
二少爺應該不稀罕自己的感謝吧，雲鵲最終吞下了呼之欲出的話，往被子裏縮了縮。
次日。
雲鵲是在一陣陣鳥鳴聲中醒來的，睜眼，熹微晨光透過窗紙灑進屋內，脊背的疼痛舒緩許多，雲鵲撐著身子坐起。
紅玉送飯進屋，見少年坐起來了，笑道：“能爬起來，看來好多了？”
雲鵲點點頭：“謝謝姑娘。”
“謝我做什麽，你最該謝的是二少爺，替你擦藥的是他，給你請大夫的也是他。”
“呃……”雲鵲一時語塞。高枝給自己留下的印象雖寥寥無幾，但都不好相處——初見時血色朦朧中看到的冷漠，之後則是始終如一的冷待。以至於昨日高枝給自己親自上藥，雲鵲更多的是惶恐和緊張，此刻紅玉說感謝高枝，雲鵲想想都心裏犯怵。
“還有我呢！金瘡藥可是我替你買的，請大夫雖然花的是二爺的錢，但卻是我替你找的！”大概是紅玉的話讓小虎子聽到了，剛跨進門的小虎子就急著邀功。
“謝謝小虎子。”雲鵲對小虎子不吝感謝之辭，相遇至今，雲鵲覺得小虎子底色是好的，這樣的人即便有冒失，雲鵲也能諒解。
小虎子鮮少收到感謝，此刻別扭起來：“我也不是特地來聽你說謝謝的。”
雲鵲笑笑，端起紅玉遞來的粥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裏，還沒來得及吞下，就差點噴了出來，因為雲鵲聽到紅玉脆生生道：“二少爺你來啦。”
雲鵲緊張起來，捧著碗拘束得不行，直到連小虎子都問候了高枝，雲鵲才後知後覺地開口：“見過二少爺。”
高枝依舊板著臉，沒應聲，落座之後見雲鵲抱著粥碗很是拘謹，才說道：“吃完我給你上藥。”
明明是好心關照的話語，但從高枝嘴裏蹦出來，楞是冷得不近人情，雲鵲豈敢違拗，端起粥碗往嘴裏灌去。
紅玉收走碗筷就走了，小虎子尾巴似的跟了過去，走出一段距離，小虎子質問：“剛剛我說不是特地來聽雲鵲道謝的，你就不好奇我幹嘛來這裏嗎？”
紅玉沒好氣地接話：“我幹嘛要好奇？還有，你別再纏我了，來番禺之前我已經回答你了——我對你沒意思，你別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小虎子很是不解：“為什麽？！我這麽一個知根知底的人你會看不上，非得等三姑六婆給你指婚、嫁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嗎？”
“那我再把話說清楚一些，我現在確實不知道將來會進誰的門，但起碼你，”紅玉指著小虎子道，“我是不會嫁的。”紅玉說罷，掉頭就走。可走了幾步，發現小虎子難得沒動靜，沒忍住停下腳步，回頭一看，登時嚇了一跳——向來大大咧咧的小虎子，此刻眼裏竟然閃著淚光。
紅玉雖然不耐煩，但還是往回走去。
小虎子嗚咽道：“我有這麽差勁嗎……讓你壓根看不上……”說罷，淚珠子竟然摔落下來。
紅玉很是無奈：“哎，小虎子你真的還只是個孩子，怎麽就談婚論嫁說起成人之事了呢？！不是你差勁，而是我們不合適，喜歡只是一時，合適才能長久。”
“那你告訴我怎麽樣才能跟你合適！我照著做就是了！”小虎子急得嚷嚷。
為了以絕後患，紅玉嚴肅道：“你死了心吧！怎麽做我也不會喜歡你的！還有，你再纏我我就告訴二少爺你這些歪心思。”
搬出“二少爺”，小虎子總算被鎮住，不敢再多加糾纏。
若說屋外是雞飛狗跳，那麽廂房裏頭，就是死寂肅殺來形容了，起碼雲鵲這麽覺得。
直到高枝一句話打破沈默：“脫了。”
雲鵲一驚——這話在朝鳳堂沒少聽過，雲鵲因此很抵觸，有些難堪。
高枝見他楞著不動，便催促道道：“要我替你脫？”
雲鵲驚慌地回神，連忙動作，高枝靠近，坐下時，壓得床榻微微往下一塌，雲鵲一緊張，抽繩很不利索，無論如何都扯不開。
雲鵲清晰感知高枝鼻息呼出一道粗氣，該是不耐煩了，這道鼻息如同蛛網，將雲鵲牢牢沾住，讓他動彈不得。
而後，雲鵲感覺脊背一片涼，後肩遭人一點，雲鵲被這一點指腹力道推動，俯趴在床。再往後，方才推倒自己的指腹抹上了冰涼藥膏，在脊背推開，舒適的力道讓雲鵲稍稍舒緩了心跳。
可雲鵲還是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朝鳳堂裏耳聞目睹太多風月場面，以至於此刻正常男子間的舉動，都難免想起不堪往事。
“好了。”高枝嗓音冷淡。
雲鵲沒回頭，而後只聽瓶蓋螺紋旋轉的動靜，再往後則是瓷瓶擱在桌面的聲響，床榻吱呀一聲微微上擡，又聽那冷淡的嗓音吩咐道：“先睡著，等藥幹了你再穿衣服。”說罷，高枝大步邁開走出室內。
雲鵲視線幽幽，思緒紛雜，那聲感謝最終沒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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