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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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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遇

早市已經結束,番禺恢覆寂靜,空闊的街道僅有二馬並轡前行。

左側之人身姿頎長,猿臂蜂腰,乃高枝,字佳木。

右側中人之資者,乃高樹德,字良才。

高樹德抱拳道:“佳木賢弟,這段時間有勞你了,千裏迢迢前來治喪,還望你恕我招待不周。”

“堂兄言重。考妣之喪乃人間至痛,還望節哀。”高枝話鋒一轉,又道,“臨走之前,家中老祖母知曉於小少爺流放至番禺,囑托我打聽消息,如有下落就把人安排妥當。可惜至今杳無音信。”

高樹德也是一聲嘆氣:“聽鄰裏說我父親事發前在家裏招待了一位差撥,而那差撥押著一名欽犯。家父不是好客的人,他會把人往家裏引一定有非此不可的情由,想必那差撥押送的就是於小少爺。可惜那段時間我趕考去了,不知家中情形。但我清楚家父上吊自盡絕不是畏罪,哎,可惜我七旬老母,也悲傷難抑郁郁而終。”

“堂兄保重,也請堂兄不必掛心,這兩天我派了人去打聽於小少爺消息,看能否打聽到情況。”

正說著,前面出現一處氣勢恢宏的樓宇,高枝目力好,遠遠就看見“荷香樓”的招牌。

“那是茶樓?”高枝問。

“對,但是……”高樹德欲言又止。

“怎麽?”

高樹德如實交代:“荷香樓是番禺一位著名皇商開的,這位皇商之所以開這麽一家館子,是因為他跟朝鳳閣的頭牌好上了,開心之餘一擲千金,建了這麽座茶樓,據說收入都歸佳人腰包,只為博佳人一笑。”

高枝調侃:“出手還挺闊綽,這皇商靠得住。”轉而又問,“那這間茶樓是不對外營業嗎?”

“只要是客都能進,但那位皇商與那佳人,其實是龍陽之好,我怕進去了名聲不好……”高樹德猶豫片刻,最終改口道,“算了,身正不怕影斜,咱們只是過去吃杯茶沒什麽大不了。”

剛下馬,就有小廝熱絡地牽走馬匹,另有一小兒模樣的中年男人跟進了門,他後面還尾隨一孩提小童。

中年男子殷勤問道:“我是店裏的小二,想問兩位貴客要雅間還是堂座?”

高樹德道:“雅間一間。”

高枝知道高樹德囊中羞澀,阻止道:“難得來一趟番禺,就坐大堂吧,見見風土人情。”

高樹德點頭:“好,就聽賢弟意思。”

“更實惠的價格,享受跟雅間一樣好的風景,客官眼光真好!”

小二身後的童子一臉爛漫,當即捧場似的拍起掌來,口齒不清地附和:“眼光好!眼光好!”

高枝狐疑地瞇眼打量小童,只見他雙眼靈動,眉心一顆紅痣甚是特別。

察覺高枝的目光,小二主動介紹:“這是犬子,如有叨擾,還請客官見諒。”

高樹德好奇,問:“怎麽帶個小孩在身邊?”

“他母親去得早,我爹娘也不在了,小孩太小不要會照顧自己,我就幹活的時候帶在身邊。”

高枝不為所動,只是收回狐疑的視線,倒是高樹德,身上四處翻找摸出幾兩碎銀交過去。

店小二倒也不含糊,大方接過連聲道謝,招待更是殷勤。

時辰尚早,然而荷香樓一樓已經座無虛席。在小二的指引下,高枝高樹德登上二樓。

高枝瞧見臨窗那張空桌,窗外景色雅致,便問小二:“去那張桌吧。”

小二面露難色:“那一臺已經有人訂了。”恰好鄰桌食客起身離開,店小二眼前一亮,“那桌怎麽樣!也是靠窗!”

高枝點頭默許。

“好嘞,客官稍等!小二我收拾一下!”

高樹德四處打量,高枝草草掃一眼周遭,視線落回那小二收拾的桌位,竟見那小童踮起腳尖,把父親收拾到桌邊的杯碟拿走幾個,中年男子神色欣慰地摸摸孩子額頭,神色甚是讚許,而後他把剩餘德盤盤碗碗端走,並招呼高枝二人坐下。

原來這孩子是替父親收拾。三歲見老,看來這孩子極是孝順。難怪剛剛父親招呼客人時,孩子也跟著奶聲奶氣附和。

高枝總算打消了疑問,收回視線的同時,高枝落座,往窗外看出去,樓內熱鬧,但外面街道卻很清凈,茶樓對面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建築。

“方才和你說的朝鳳堂就是對面那家,茶樓正對著他們後院。”高樹德介紹的同時瞥向高枝,“賢弟,你好鎮定……”

高枝投去疑惑的目光:“怎麽?”

“我剛剛說這茶樓老板有龍陽之好,而對面就是做孌童買賣的妓館,你都面不改色。”

“哦,家兄也好這口,我略有了解。”

高樹德先是一驚,而後恢覆鎮定,喃喃道:“高椿大兄長啊,原來如此。”

小兒很快奉上茶來。

品茶片刻,高枝聞到一股奇異誘人的香味,這香氣漸漸濃郁,高枝擡眼,卻見茶樓眾人都望向樓梯。

一寬袍大袖的年輕人施施然上樓,淩波微步,翩若驚鴻。

這人集英氣嬌媚於一身,雌雄莫辨。

高枝自詡淡漠,這下都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收回視線後,高枝舉盞飲茶,只聽周身食客竊竊私語:

“婊子來了。”

“他竟然敢拋頭露面!”

“哼!這種人,多看一眼我都覺得玷汙耳目,走吧。”

高樹德不知所以,便探身問旁邊一桌的食客:“他是誰啊?怎麽這麽說?”

“金鳳,朝鳳樓頭牌唄。”

高樹德倒吸一口涼氣,轉而湊近了高枝,介紹道:“他是金鳳!賢弟你賺大發了,頭一回到番禺就見到了朝鳳堂的頭牌!”

高枝淡淡應了一聲,繼續面無表情地品茶。

“這麽千嬌百媚的人兒,竟然是男的!”高樹德戳戳兄長,問,“你真不多看幾眼?”

高枝呷了一口茶,淡淡道:“我對男色沒興趣。”

高樹德這下算是沒轍了,朝堂兄比出大拇指,讚道:“好定力!”接著繼續看熱鬧。

金鳳徑直走向高枝隔壁的位置,原來方才小二說有人訂了的那桌,正是金鳳的吩咐。

對於周遭的指指點點,金鳳置若罔聞,徑自坐下。

高樹德高枝的對話,雖然低聲,但金鳳到底是聽到了,他微微偏頭,瞟向自稱“對男色沒興趣”的高枝,只見他劍眉星目,身形魁梧。

金鳳飽嘗年邁體衰卻色心不改的貨色,而今見到一個身強體壯卻守身如玉的,金鳳玩味一笑,問高枝道:“公子與我鄰桌,不覺得玷汙嗎?”

高枝毫不避諱,光明正大與之對視,並道:“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金鳳登時來了興趣,正要調侃,樓下忽然一陣吵嚷,數名愛看熱鬧的茶客已率先圍堵在窗前。

從窗戶看出去,只見一輛馬車停在對面樓前,數名彪形大漢跳下車,押著一單薄少年。

為首的大漢嚷道:“鴇頭,人抓回來了!”

瞧見那少年,金鳳登時蹙眉。

小二上前問金鳳吃點什麽,金鳳擺擺手:“沒胃口。”說罷起身就走。

高枝高樹德繼續往下看。

一男人從後院走出,五短身材,目露兇光,他剛站定,就有一小廝屁顛顛搬了椅子放在身後。

落座後的鴇頭比了個手勢,一彪形大漢立刻扯下了單薄少年的頭罩。

那少年頭發淩亂,卻遮不住白皙清秀的容顏。高枝視力極好,連少年一雙細長丹鳳眼都看得分明。

高枝只覺得這少年眼熟,驀然想起金鳳,他倆有七八分像,然而眼下往鄰桌看去,隔壁早已空無一人。

接著,樓下大概是盤問了那狼狽少年幾句話,高枝距離遠聽不清,但少年一臉倔強看得分明。

而後鴇頭一揮手,彪形大漢們就毫不留情對少年拳打腳踢,每一下都要害。

鴇頭翹著二郎腿,看戲似的瞧著,絲毫沒有喊停的意思。

高樹德義憤填膺拍案而起:“大男人合夥欺負小姑娘,天理何在!”

高枝淡淡糾正:“不是姑娘,是小夥子。”

“啊?!”高樹德甚是震驚。

高枝一陣見血:“他有喉結。”

高樹德更為震驚了:“這麽遠你都看得清?!”

高枝淡淡補充:“你說過,朝鳳堂做的是孌童生意。”

高樹德這才恍然大悟:“也對哦!看情形是這姑娘,哦不,小夥子出逃被抓回來了嗎?怎麽能強人所難?!”

一旁看熱鬧的食客聽了,解釋道:“朝鳳堂的鴇頭在番禺可謂只手遮天,全城都知道他的小倌多是人牙子那兒買來的,但誰都不敢說破。”

“再怎麽橫也不能當街打人吧!”高樹德憤憤不平。

高枝淡淡道:“人各有命。”

“這話沒錯,但是一個人活生生在眼前被打死,怎能坐視不管!”高樹德轉身沖下樓去。

“我的茶錢!”喊話的不是店小二,竟是那三歲孩童。

高枝隨手摸出一塊碎銀子,丟給小二。

“等等我找您錢吶客官!”這次是店小二追著喊了。

“不用了!”高枝早有耳聞高樹德性子憨直,怕他惹禍,不得不追上去。

下得樓來,圍觀的人依舊不少,卻無一人阻止。

那群大漢繼續拳打腳踢,地上的少年已軟倒在地,任憑踢打。

“住手!!”

高樹德的出現讓在場所有人甚是詫異,諸位彪形大漢也不由得停下動作。

高樹德沖進壯漢堆裏,扶起單薄少年:“你還好嗎?!”

少年氣息微弱,睜開眼皮吃力掃視周遭,視線最終落在坐在藤椅看戲的鴇頭身上。

“打死我吧……我不會聽你的……”

少年說這話的時候,高樹德看見少年眼裏的倔強,濃郁到幾近狠絕。

高樹德心酸不已,對著鴇頭氣憤道:“你們欺人太甚!”

鴇頭聽了這話,不怒反笑:“他的命是我真金白銀買回來的,回來後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讀書學藝掌握一技之長,無不是我在出錢!到頭來他想一跑了之,您評評理,到底是誰欺人太甚?”

高樹德被問住,一時間支支吾吾答不上話。

這時,鴇頭又笑了,說:“官人要真可憐他,不如出個好價把他買回去?”

高樹德摸摸口袋,出門時沒想會待太久,是以沒帶多少銀兩,囊中羞澀,連答話也結巴了:“多、多少錢?”

鴇頭不出聲,只舉起一只手掌,動了動其上的五個指頭。

“五兩?”

鴇頭嗤笑:“這個數,對面茶樓吃頓飯都不夠。”

五、五十兩?”

鴇頭搖頭。

“五百兩?”

鴇頭依舊搖頭。

“五……五千兩?”

鴇頭終於頷首。

高樹德仿佛聽了天方夜譚:“你怎麽不去直接搶錢?!”

鴇頭笑得玩味:“我的小倌都是經過千挑萬選,論姿色,放眼嶺南只此一家。考慮到這小子學藝不精,我才開了底價。但你連五千兩銀子都出不起,即便把人帶回去,你供得起麽?雲鵲在我這可是過慣了好日子的。”

高樹德被數落得無地自容,兀自臉紅。

“可若在朝鳳閣,會有大把老爺真金白銀砸錢疼他。兩相對比,你那點同情,”鴇頭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不值錢。”

此刻,高樹德一張臉徹底紅到了脖子根。

“我不要過好日子……唔!!”少年甫一開口,就被身旁的壯漢死死捂住口鼻。

高樹德一低頭,就看到少年眼裏寫滿了求救無望的絕望。

高樹德平日就心軟,這一眼著實叫他難受。

咬咬牙,高樹德起身走到高枝身側,低聲問:“佳木,你能否借我這五千兩?我慢慢還你,一定會還的。”

高枝勸道:“你救得了這一個,但下次碰到,你又要借錢救人?”

高樹德被問得噎住,答不上話。

雲鵲原本奄奄一息,這時卻猛地掙脫壯漢,手腳並用爬向高枝。

另一名猛漢想要擡腳擋住,被鴇頭一個手勢止住了。

雲鵲爬到高枝腳邊,匍匐在腳下,伸手抱住他的腳,懇切道:“官人,求求你行行好,買下我吧,我給你做牛做馬……只要能離開這裏。”

高枝很是意外。

方才少年臉上倔得要命的神情,此刻卻了無蹤跡,只剩一臉哀求。

鬼使神差地,高枝摸向口袋,摸出一張銀票,遞出去並說道:“這人我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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